Wednesday, 18 October 2017

夜讀《桃花扇》

牖外西風緊,潛心讀傳奇。
眠香空解佩,和戰未紓危。
哭主三更淚,沉江萬古悲。
餘韻應猶在,至今詠黍離。

Monday, 9 October 2017

一瓣心香飄九重,明珠莫使委塵埃--《帝女花》製作後記

二零一七年十月一日。

清晨五點五十分。

遠處的山外泛起一片魚肚白。鑲滿雨雲的天空,深淺濃淡層次分明,像一幅霧靄蓊鬱的潑墨山水畫。

桌上剩下一堆花生殼,一小瓶日本清酒、兩瓶紅酒、半打五百毫升啤酒--涓滴不剩的空瓶和空罐。

窗外一片喧囀,已是新的一天。

我拖著沉重的行李,與隊友離開小夥伴的家。

樓下休憩處的草樹,經過連夜大雨洗刷,蕩漾著一股濡濕青澀的氣息,直撲鼻端。

我停步站著,深呼吸了一下,嘗試整理一直混沌的思緒。

帶著濃冽草腥味的潮濕空氣鑽進鼻子裡,把五臟六腑洗刷一番。然後,肚子裡一口濁氣吐了出來。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半年來的焦躁、忐忑、惶恐、困擾、忙亂、鬱悶,至此消失無蹤。

但是,絕對沒有放下心頭大石的釋然,甚至連唸書時交完最後一篇功課,那種心無罣礙、無事一身輕的舒心感覺也沒有。預期中的疲憊與不捨,同樣沒有出現。

剩下來的,只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虛無--不是掏空了心血,也不是曲終人散的失落。而是--

結束了。沒有了。

就像一池春水,一顆石子投進去,泛起一圈漣漪,然後復歸平靜。

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我在做甚麼?做過些甚麼?

又像夢醒了,不知身在何方,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迷惘。

我當然不會忘記,最初為甚麼一拍胸口、二話不說,就決定去做這件勞神傷身、勞民傷財的蠢事--

一切皆因不甘愧對前賢、辜負他們辛勞而起。一顆心就像在烤爐裡給猛火熬煎的煤炭,燒得白熱,劈啪作響,快要碎裂成灰。那份五內如焚的壓迫感,至今記憶猶新。

但是,歡呼與掌聲背後,有多少客套與恭維?有多少由衷的認同?恐怕永遠沒有確切的答案。

至於撒在校園裡的五百多顆種子,有多少能落在有益的土壤裡生根發芽,有多少未及長成已枯萎,又或者被風吹走、隨水飄去,更是無從稽考。

儘管如此,我卻自覺負擔不起沉溺在不安與迷惘的奢侈。我們已經虛度了太多光陰,必須抖擻精神,思考日後的路向和行動。

所以說,這次回到校園上演《帝女花》,只是一個開端--不單為師弟妹開啟一扇欣賞戲曲的大門,也標誌著我們踏上一段漫長的探索旅途。

選擇以紀念唐先生百歲冥壽為探索的起點,既是致敬,更是感恩。若非他和諸位前賢用心血和性命修橋鋪路,我輩哪會有路走到今天?然而前賢本領再高,畢竟無法預知數十年後人心與社會的巨大變化;何況他們遺下的福蔭再深厚,也總有耗竭之時。俗語說:「富不過三代」,說的正是這個道理。眼見前路將盡,熙攘紛擾不絕於耳,卻少見有人除草挖石,續闢蹊徑。難得天假機緣,心想:與其繼續做隻空瞪眼、乾著急的塘邊鶴,不如試試自己動手吧?即使失敗了也不要緊,至少盡過心、出過力,死而無怨。

也許看官會問:那麼,你們探索的方向是甚麼?

我認為,當務之急是重建戲曲與當代生活的關連,藉此逐漸扭轉一般人認為戲曲是「秦磚漢瓦」(古老落伍)、「曲高和寡」(艱澀難懂)甚至「與我何干」(不值一哂)的態度。

這個方向未必正確,日後也可能需要隨著環境的變化而修訂,但總希望有助打破目前的困境--特別是新觀眾增長緩慢,追不上臺前幕後新晉從業員的情況。即使只有一個小缺口,也是好的。

其實,多年來不少有心人已採用各種策略,嘗試吸引新觀眾,可惜成效甚微。現時六十歲以下的定期戲曲觀眾,仍屬少數。尤可憂者,就是泰半新觀眾都是「一次嘗試後,終身不回頭」,實在令人氣餒。

到底為甚麼會這樣?

我不敢說自己能夠解答這個問題,但以我做了近三十年觀眾的觀察,主要原因應是戲曲的表演內容與模式,與當代城市居民的生活節奏、思考方式、價值觀和審美觀嚴重脫節。如今娛樂形式多姿多采,電腦技術營造的視聽效果日新月異,傳統表演藝術如戲曲要維持其競爭力,必須另闢蹊徑,不要在聲色之娛方面直接競爭。老子早在二千多年前已指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既然官能刺激過度會令人失去本性,戲曲何不發揮其迂迴吟詠、姿態優美、長於抒情的特點,撫慰和滋養當代城市居民(尤其是學生和上班族)疲憊躁動的心靈,讓大家重新發掘傳統中國溫柔敦厚、風流蘊藉之美?

要讓戲曲更契合當代人心,就必須從表演內容(文本)和模式(舞臺陳設、表演時間等技術問題)兩方面著手,尋找有效的方法。無論重演經典或創作新劇,也希望可以發掘文本呼應人性與生活的文學特質,再斟酌如何運用戲曲的表演技巧和舞臺技術呈現出來,送到觀眾的眼前、心上。文學與戲曲、戲文與人生,從來都是互為表裡,如今只是嘗試把彼此之間失落了、鬆散了的關係重新連繫起來,就像孟子說「求其放心而已矣」。學問之道既如是,與人生悲喜相關的藝術之道何嘗不然?我不知道這個方向對不對,更無法預計成效高下,只能盡力而為。

這次演出《帝女花》,正是我們這趟「探索之旅」的第一個小里程--希望透過精讀劇本和細緻演繹,讓臺上臺下重新審視、思考和體會這齣經典作品,尤其是一些早被忽略、但仍呼應著現實生活的細節,藉此重建戲曲與當代生活的連繫。至於成效如何,我實在不敢置喙,惟有靜待觀眾的評語。

坦白說,這次演出可以如期舉行,未嘗沒有僥倖,甚至可能是唐先生暗中庇佑;但說到底,還須歸功於臺前幕後的衷誠合作與鼎力支持。儘管小夥伴早有長文逐一致謝,但身為這個項目的終極負責人,我還是應該向所有出過力的朋友,再三鄭重地致謝--

首先,當然是臺前每一位演員。不論是臺柱或配角,大家的熱誠、認真與投入程度,為修訂劇本、塑造人物、演好一場戲所付出的精神、時間和心力,完全超乎意料。

六位臺柱都是身經百戰的專業演員,參演過多少次《帝女花》數也數不清,難得他們每一位都嚴陣以待、悉力以赴。他們都是演出頻密的大忙人,但從圍讀到響排,無人缺席。而李龍和阮兆輝兩位經驗豐富的老倌,在劇本修訂和表演上均提出不少寶貴意見。在一些不起眼的細節上,各位臺柱也多費了心思,使人物形象更豐滿,達成了「精讀、細演」的目標,相信觀眾也是有目共睹的。此外,多位配角如鍾颶文兄、楊健強兄、顏姐黃瑞顏等,趁著排練的空檔,主動細讀劇本和我們為場刊撰寫的文章,嘗試瞭解我們的想法,並主動提問和討論,盡力達成我們對演出的要求,尤其令人感動。全賴大家一絲不苟,演出達到預期的效果,也贏得觀眾的認同和讚賞。

諸位之中,我必須特別感謝飾演長平公主的黃葆輝,還原了唐先生筆下那位心繫家國、氣度高華的大明長公主。她表演之燙貼自然,遠遠超過了我們的期望。更感謝她願意接受我們不近人情的鞭策,容忍我們這些書獃子跟她斟字酌句,反覆討論人物心境與表演手法的關係;又死皮賴活地拉她去看崑劇《紫禁城遊記》,加深對時代背景和劇中人的體會。我深知多月來的地獄式特訓,讓黃小姐吃足了苦頭;但鞭策歸鞭策,實際上怎樣做、做到多少,仍看她自己投放的心思和苦功。她努力的成果,在響排時已露端倪,及至演出當晚,我在臺下看著她的表演小宇宙連環大爆發,比任何煙花匯演更璀璨炫目,心裡欣慰、喜悅、感激、慚愧等諸味紛陳,著實難以形容。誠如小夥伴所言,她把長平公主演得那麼出色,就是對我們製作團隊最好的回報。

在音樂編排方面,游龍和彭錦信兩位師傅,也費了不少心思。尤其是彭師傅,響排時看過特別設計的謝幕後,主動建議編寫一段取材自〈妝臺秋思〉的新曲為襯托,甚至兩易其稿,才敲定今天觀眾聽到的模樣。游師傅領導的鑼鼓,在營造氣氛方面,自是厥功甚偉。

當然不能忘記演後談的兩位嘉賓--潘璧雲和伍宇烈。他們都是做足功課、有備而來,從取材自古希臘神話的話劇《Antigone》說起,比較中西戲劇如何探討人性和女性角色;再談到不同的表演藝術,如何呈現《帝女花》這部經典文本,還要來一小段即席示範,名副其實做到「帝女口花花」,一新觀眾耳目。

演出當日來幫忙的student helpers笑容可掬、活力澎湃,果然青春就是無敵。儘管他們沒有參與大型活動、招待數百人的經驗,但都非常盡責,盡力完成獲分配的工作,十分難得。其實當日諸事不順,干擾又多,早惹得我心浮氣躁,隨時火山爆發。但看到他們朝氣蓬勃的臉容,和大家有說有笑,總算能夠保持冷靜,繼續跟牛鬼蛇神周旋到底。

至於製作團隊的眾位弟妹,更是功不可沒。如果沒有他們,恐怕我至今一事無成,只有對著酒瓶發牢騷的份兒。劇團經理曉晴和舞臺監督Irene,負責打點一切後勤與技術事務,儘管奇難雜症層出不窮,又要面對不少缺乏專業精神、無理取鬧的傢伙,但她們總能沉著應付。Esther負責最繁瑣的票務,儘管欠缺經驗,卻仍勇於嘗試,悉力以赴,基本上把全場七百多個不同類別的座號分配得井井有條,沒出甚麼大岔子。Calvin對各版「仙鳳鳴」劇本的精準記憶、對文字差異的敏感程度,連我這文字控也甘拜下風。若沒有他再三斟酌和校對,恐怕劇本和字幕都要破綻百出了。

最後,必須感謝小夥伴Vivian的無私付出與辛勞。從構思演出和配套活動,到聯絡演員和主講嘉賓、召集隊友開會和分配工作、安排傳媒訪問等,都由她一手包辦。備受觀眾讚賞、與戲文內容呼應的謝幕,也是她和Irene一起構思的精心傑作。其實她才是整件事的靈魂人物,我不過適逢其會而已。

回想起來,半年的籌備時間絕不足夠,過程也充滿意想不到的困難和障礙,就連自以為應付裕如的項目管理、撰稿編輯、溝通應對、待人接物等方面,都有不少需要認真檢討和改善的地方。感謝各位弟妹的鼎力襄助、包容和忍讓,讓我有機會為唐先生獻上一點微薄的心意。

至今仍在質問,自己何德何能,讓大家這樣勞心勞力,為我完成這個傻氣沖天的心願?而且完成得這麼漂亮、這麼圓滿?

即使「跪在龍廷三叩拜」,也未能道謝於萬一。

惟有「寧甘粉身報皇封,不負蛾眉垂青眼」。

各位隊友,準備好一起前往「探索之旅」的下一站了嗎?

Monday, 2 October 2017

秋晨即景(並序)

大功告成,予與眾隊友暢飲達旦,言笑極歡。轉瞬天明,滿眼玉山橫陳,予竟清醒如故。不覺有感於心,亂塗以記。

淺酌輕斟十句鐘,橫釵亂鬢醉顏紅。
今生哭笑憑誰問?滿眼秋霖酒已空。

Monday, 28 August 2017

七夕遣懷

苦雨霖霪斷續間,新愁舊恨起波瀾。
傷心欲訴雙星恨,霧鎖仙橋未可攀。

Wednesday, 26 July 2017

初識秦腔

名氣,自古以來是選購產品或服務的重要參考因素,尤其是顧客不熟悉其專業內容和準則的時候,名氣往往是決定的關鍵。久而久之,愈來愈多顧客把名氣高低與品質優劣直接掛鉤,認為有名的必是佳品,名氣不高的就有問題。為了利用這種普遍的消費心理來促銷,愈來愈多商家願意在宣傳方面殫精竭慮、大灑金錢,卻放鬆──甚至忽略──了對產品與服務本身質素的管理和監察,名不副實的情況也因此增加。

其實不只是購物,做人處事也一樣。如雷貫耳的未必優勝,寂寂無聞的也有可取之處,最重要還看有沒有真材實料的本事。

上星期五去看今年「中國戲曲節」秦腔首場節目,相當精采,驚喜不斷,可惜觀眾不多,十分遺憾。不禁暗忖,是否秦腔在香港的名氣不及其他劇種之故?或有其他原因?猶幸臺上諸位仍然賣力演出,謝幕時所有演員亦穿戴整齊,盡見不欺場的專業精神,更令人欽佩。

是晚演出六場折子,內容悲喜參半,唱功或做功戲應有盡有。其中〈小宴〉和〈看女〉兩齣最具特色,令人印象深刻。

〈小宴〉取材自《三國演義》王允獻貂蟬的故事,很多劇種都有改編。這次秦腔版本的表演特色在於呂布扮演者的翎子功(運用頭盔上兩尾長羽毛表演)。飾演呂布的李東峰,藉著大開大闔、力貫袖端的動作,把呂布的急躁、自負、粗魯無文表現得淋漓盡致;同時不失「人中呂布」的猛將風範,與販夫走卒的鄙俗不可同日而語。演到呂布被貂蟬迷倒時,李東峰不僅用手指夾住翎子做動作,更放開雙手,只憑腰、背和頭部用力,將左右兩邊翎子以不同角度輪流旋轉、搖晃,甚至豎起成直線,以象徵呂布狂喜、躁動的心情,以及他對貂蟬的百般挑引。翎子就是野雞尾巴製成的羽毛裝飾,插在頭盔上毫不受力,竟然可以這樣不靠雙手而控制自如,可想而知要練成這門絕技,非得經過長年累月的刻苦訓練不可。據聞李東峰有「秦腔王子」之譽,從他的扮相、聲線與翎子功看來,可謂名不虛傳。

〈看女〉又名〈親家母打架〉,是一齣由丑角李洪剛男扮女裝主演的獨幕喜劇。話說李洪剛飾演的任柳氏向來視女兒為心肝寶貝,卻拿媳婦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百般苛待。某天,她騎驢進城探望已出嫁的女兒,女兒向她哭訴被婆婆刻薄。盛怒之下,任柳氏向親家母大興問罪之師。最後兩人被自己的女兒勸住,才省悟媳婦是人家的女兒,自己女兒也是人家的媳婦,理應一視同仁。沒料到這麼俗套的倫理故事,演來竟是妙趣橫生。逗笑的關鍵是李洪剛的滿口鄉音,以及誇張滑稽的臉部表情和肢體動作,把尋常百姓家的生活小節,演得神采飛揚,煥發著一股清新活潑的生命力。此外,李洪剛的身材和扮相,頗有幾分當年譚蘭卿的神態,甫出場已教人忍俊不禁。更難得的是,李洪剛始終牢牢抓住觀眾的注意力和情緒,表演的節奏也控制得宜,絕無冷場。

其餘折子也各有可觀之處。例如〈黑虎坐臺〉,敷演趙公明(即道教的玄壇真君)戰死岐山後陰魂不散,促三名妹妹為自己報仇。扮演趙公明的晁紅勃以花臉應工,唱腔非常獨特,音色高亢之餘,又帶幾分淒厲、衰頹的感覺。另外,趙公明與一頭黑虎一起亮相(相傳黑虎就是玄壇真君的坐騎),看他們在舞臺上遊走的姿態,又令人想起祭祀色彩濃厚的粵劇例戲「祭白虎」,但兩者內容大異,性質也截然不同。

〈三娘教子〉源出李漁的小說《無聲戲》,素來是各地戲曲的熱門題材,除京劇、歌仔戲等版本,粵劇也有改編,並拍成電影,由芳艷芬、靚次伯、林家聲等主演。與其他劇種一樣,秦腔版也是以青衣擔綱、講究唱功的劇目。雖說此劇以唱為主,演員沒有為了炫示唱功而脫離戲文,相當可喜。特別是飾演「三娘」王春娥的韓利霞,演來聲情並茂,層次豐富,從發覺兒子疏懶,背不了書,到兒子大發脾氣,指摘她不是自己親生,期間種種失望、憤怒、痛心、悲戚、自傷自憐等情緒轉折,無不細緻分明。戲文也沒缺少責罰兒子、砸毀機杼等情節,雖是俗套,演來卻不覺沉悶或雜亂;美感是談不上了,但至少乾淨俐落,令人看得舒服。飾演兒子的趙璐璐,扮相雖略顯成熟,但頗能捕捉反叛男孩的神態。值得一提的是,〈三娘教子〉與〈看女〉同屬倫理劇,只是一悲一喜,似是劇團精心編排的結果。事實上,整晚就以這兩齣的表演效果最上乘,動人以情的感性力量也最強,而且頗具餘韻,十分難得。

其餘兩段折子是〈櫃中緣〉和《白蛇傳》之〈斷橋〉,名氣較大,但觀感卻不及上述幾齣。〈櫃中緣〉是秦腔原創劇目,面世已逾百年,多個劇種均有改編。這是以小旦和小丑擔綱的劇目,表演以唸白為主,講究氣氛輕鬆愉快,人物活潑機靈、對答如流。可惜後半段臺上諸人經常同時開口說話,沒聽懂他們的笑話之餘,只覺一片嘈雜,使觀感打了折扣。猶幸開始時女主角許翠蓮(范莉莉飾)坐在門前穿線繡花那段無聲表演,做功細膩傳神,甚是可觀。

至於〈斷橋〉,大概珠玉在前(例如數年前看過婺劇的「天下第一橋」),表演上未見獨到之處。另外,可能為了營造江南水鄉的柔靡氣氛,加入了越劇以絲竹為主的音樂元素及女聲幕後代唱,可惜跟秦腔以敲擊為主的本體音樂不太融和,倒教人想起文學史上流傳蘇東坡與柳永詞的比較:「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而秦腔正是「銅琵琶、鐵綽板」剛勁粗豪的格調,跟溫軟纏綿的江南絲竹,儼然天壤之別。

據說秦腔起源極古,可追溯至秦、漢時代。因採用棗木造的梆子(各地形制不一,大都是中間鏤空的小木盒,用兩條細長木棒敲擊來主導節奏,廣東人稱的「卜魚」即屬其類)為主奏樂器,故又稱「梆子腔」。同時,秦腔是戲曲板腔體的濫觴,影響深遠,粵劇也有稱為「梆子」的音樂體系。可惜不知為何,秦腔於現代社會的知名度不及京、崑,在香港也很少機會看到。然而即使名氣稍遜,仔細看去,秦腔的表演上仍有不少可觀之處。除前述的技藝外,劇本的剪裁、表演所流露的自信與活力等,都是值得學習的。

為了遷就演出時間限制和配合現代生活節奏,濃縮劇本已是司空見慣,但成效則相當參差。如今常見修改劇本者只顧刪繁就簡,至於所刪除的段落,會否使劇情銜接不上,人物性格前後牴觸等問題,往往未見深思熟慮,表演因而失色。這次看到的秦腔折子,齣齣簡練有力,不到兩個半小時就演完六折戲,可說沒一句多餘的話,同時仍可保持結構完整、人物鮮明,非常難得。

更難得的是,這次演出洋溢著自信、活力與神采,既彰顯了自己的地位,也是告誡觀眾,別要小覷了小劇種、地方戲。坦白說,近年看「中國戲曲節」,驚喜往往來自所謂的「小」劇種、地方戲。當成名已久、國家民族級數的「大」劇種,不是循規蹈矩,不敢稍越雷池半步,就是以炫技為樂,表演逐漸脫離戲文本身;地方戲仍能煥發民間表演藝術質樸、活潑的生命力,隨心所欲而不踰矩,神采飛揚,令人精神大振。誠如孔子說:「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這次秦腔演出再次提醒我們,名氣大小與內涵優劣未必有關。已成名的固然不能自滿,未成名的也不應氣餒。何況一個劇種、一個行業的規模和盛衰,並非人力所能左右。最重要的是找對定位,保持信心,努力求進,靜待大展身手的時機。

Sunday, 9 July 2017

《蜷川馬克白》

早前慕名去看享譽多年的《蜷川馬克白》,視覺效果相當震撼,亦啟發了不少有關製作、表演和詮釋上的思考,果然名不虛傳。

顧名思義,此劇改編自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馬克白》,由已故日本著名導演蜷川幸雄(1935-2016)執導,1980年首演,1985年於阿姆斯特丹及愛丁堡上演,距今已近四十年。在西方經典劇目之上,冠以日本導演的姓氏,可見製作團隊自信非凡。事實上,此劇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正是舞臺上一草一木、演員舉手投足所流露的「文化自信」(張秉權語)。這是他們對自身文化不遜於人的信心與自豪感,使他們面對世界各地觀眾與戲劇界眾口難調時,仍然從容、沉著、不卑不亢,令人心折。

此劇氣魄恢弘,舞臺調度精準而細膩,令人目不暇給。改編者將故事背景移至群雄逐鹿的安土桃山時代(1568-1603),服裝、布景、道具均是地道的日本風格,舞臺兩旁有小梯延伸至觀眾席、演員經常於觀眾席上下場的設計,亦頗有向歌舞伎致敬之意。人物姓名和對白則忠於原著,只是翻譯為日語演出而已。儘管如此,看起來卻全然不覺突兀,彷彿Macbeth、Banquo、Macduff、Malcolm等人,真箇與織田信長、豐臣秀吉等爭過一日之長短。最重要的是,日式舞臺及服裝設計的分寸拿捏得非常準確,讓觀眾欣賞到日本傳統美學特色之餘,絕不會造成以廉價販賣傳統來取悅觀眾,滿足他們獵奇心理的感覺;反而造就了一場日本傳統美學與西方戲劇經典難得而精采的對話,堪稱世界級傑作。難怪當年此劇轟動英倫,連素來眼高於頂的莎翁鄉里也毫不吝嗇予以好評。

從視覺效果上說,最吸引我視線的不是精巧華麗的服飾、漫天飛舞的櫻花、氣勢磅礴的護法天王像,也不是可以靈活開闔、方便分割地域和時間的和式趟門,而是用深色巨木搭建、金線圖案作裝飾的舞臺,就像日本人在家供奉佛像或先人牌位的佛壇。由於舞臺帷幕沒有拉上,形似佛壇的陳設一目瞭然,使劇場始終瀰漫著一股肅殺的氣氛,馬上令人聯想到死亡與懺悔--正與《馬克白》的內容不謀而合。據說這是導演回鄉拜祭時靈機一動的構思,由著名舞臺設計師妹尾河童操刀。演出期間展出的布景模型,製作精巧,可見設計師匠心獨運,實在應記一功。

演繹方面,前半部的節奏略嫌急促,兩扇趟門飛也似的又開又闔,滿臺演員跑來跑去,還沒看清楚其臉孔,「嗖」的一聲又下場了,看得人有點頭昏眼花。配樂採用大提琴主奏的西洋古典樂曲也相當精采,但稍嫌過多,某些段落甚至出現淪為肥皂劇的煽情傾向,倒不如無聲勝有聲來得真切動人。至於演員陣容方面,可謂一時之選,但恕我挑點骨頭--演繹上略嫌不夠深刻,震撼人心的力量較預期中薄弱。其實以他們的功力和經驗,理應可以將人物塑造得更傳神。猶幸中場休息後,戲劇節奏稍微放緩,讓演員和觀眾的情緒得以沉澱;戲文也多用了獨白來刻劃人物,有助演員發揮。其中以飾演Macduff的大石繼太最令人驚喜。話說Macduff參軍討伐Macbeth,Macbeth先下手為強派人殺害他的妻兒,連襁褓中的嬰兒也未能倖免。Macduff聞訊後那段悲憤莫名的獨白,大石繼太唸來鏗鏘有力,節奏和語氣無不妙到毫巔,即使我不懂日語,仍聽得心下酸楚、眼中泛潮。田中裕子飾演Lady Macbeth,大概是阿信賢妻良母的形象太深刻,看來竟有一番委婉嫵媚,跟她野心勃勃的個性反差極大,可惜與蛇蠍美人的感覺仍有距離。至於飾演Macbeth的市村正親,表演平實燙貼,也相當賣力,但同樣稍欠撼動人心的力量--一劇既終,我無法形容對Macbeth有甚麼感覺,痛恨說不上,憐憫未至於,就像「友達以上,戀人未滿」那樣兩頭不到岸。

除舞臺陳設和演技外,導演安排兩名演員扮作老婦,坐在舞臺兩端,跟觀眾一起見證一幕幕驚心動魄的陰謀和殺戮,更是一抹耐人尋味的神來之筆。演出開始時,但見兩人衣衫襤褸,佝僂著身子,緩緩從觀眾席走上舞臺兩側,吃力地打開佛壇的巨型木門後,再匍匐在臺邊的角落裡冷眼旁觀。但她們不是泥塑木雕一般呆呆地坐著,而是各自有戲,時而祈禱、時而吃飯,有時在收拾衣服,轉眼又一臉若有所思。她們的動作很緩慢,不太起眼,打在她們身上的射燈也很微弱,絕不搶去舞臺中央表演的鋒頭。但有時乘隙望去,兩人的表情和動作總是呼應著劇情。如此安排,似乎是導演有意給戲文添上一抹悲天憫人的人文色彩。原著集中描寫Macbeth起初成王、繼而敗寇的心路歷程,沒怎麼提到他一手掀起的腥風血雨,到底如何影響百姓的生活。然而國王一旦被弒,權臣篡位,武將互相攻伐,殺聲震天,真的跟平民百姓沒關係嗎?兩名老婦沒有名字,臉孔也看不清楚,不就是史籍中永遠面目模糊的「百姓」和「群眾」的寫照嗎?當日老國王大宴群臣、Macbeth和夫人篡位成功,直至最後新王登基,誰曾向兩位婆婆瞧上一眼?完全沒有。在權操生死的傢伙眼中,一條條鮮蹦活跳的生命,只是一堆不會動的數字、一袋冷冰冰、硬綁綁的棋子。他們大概不會記得,替他們衝鋒陷陣、建功立業的士兵,都是婆婆的父親、丈夫、兒子或孫兒。每個人、每個家庭,其實都有不一樣的故事,可是誰又會放在心上了?他們不惜一切來捍衛的地位和權力,都是用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首鋪墊起來的;而那些屍首,曾經和他們一樣,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導演彷彿告訴觀眾,他們忘記了不要緊,但我們一定不能忘記。於我看來,導演在原著對人性的探索之上,提出了另一次擲地有聲的詰問。

無論是舞臺調度或劇本詮釋,此劇始終洋溢著濃烈的個人色彩,使我第一次充分感受到導演於一部非電影戲劇作品的主導作用和影響,可以達到甚麼程度。從此劇的藝術成就看來,劇名冠以導演的姓氏,應該不會招來「大言不慚」之譏。

看罷此劇,對蜷川導演深表欽佩之餘,亦不免感慨良多。《蜷川馬克白》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作品,至今不失其藝術魅力,著實難得。可惜我錯過了三年前「新視野藝術節」上演他近年作品、全部演員均年登古稀的《烏鴉,我們上彈吧!》,否則應該可以見證他創作上的新突破。無論如何,《蜷川馬克白》既公認為導演的代表作,舞臺上各項細節,無不貫徹日本人一絲不苟的專業精神,這是最容易亦最應該借鏡的地方。儘管有人批評某些舞臺技術如暗燈換景已過時(!),但蜷川導演糅合東西文化與美學的獨到眼光,銳意創作「擁有震懾人心的力量」的「世界性作品」(蜷川導演感言,下同)的氣魄,仍然傲視同儕。在劇本詮釋方面,他添上了原著未提及的人文色彩,既彰顯東方哲學的特色,亦豐富了原著探索人性的層次。這一點看似簡單,但若非具備深厚學養並熟諳舞臺運作的話,恐怕難以實現。而最難學得到的,相信是面對詰問、質疑和輕視時,仍然堅信自身文化不弱於人,殫精竭慮要「使盡全力壓倒性地擊倒對手」的信心。這不是井底之蛙的無知與自大,也不是耍嘴皮子的自吹自擂,而是充分理解自身與外來文化的內涵和差異之後所得到的結論。誠如蜷川導演所言:「在世界級的戲劇中,勉強的靠點數取勝者很快會被淘汰。要取得勝利,一定要一擊即倒,把對手淘汰。」他並不是好勇鬥狠,所謂的「淘汰」也不是要把人家置諸死地,而是深知世界劇壇與其他藝術形式競爭激烈,若不能莊敬自強,努力躋身於一流的境地,偶然一次兩次「勉強的靠點數取勝」,終非長久之計。正是這份不肯服輸、務求一擊即中的氣魄,為蜷川導演贏得「世界的蜷川」的美譽。

回過頭來,觀照此時此地,有誰像蜷川一樣高瞻遠矚、學養與實踐經驗同樣深厚,能為香港戲劇闖出一片新天?咱們做觀眾的,有沒有足夠的勇氣和修養來接受新創作,甚至鞭策臺前幕後再創高峰?

思索良久,我不敢妄下斷語,只能繼續祈求--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Sunday, 9 April 2017

On the Beach at Night Alone

Source of film poster

I must confess that I chose to watch On the Beach at Night Alone all because of Kim Min-hee, who blew me off with her eyebrow-raising performance in The Handmaiden screened in Hong Kong last summer. The natural co-existence of innocence and sophistication in her aura and appearance is simply irresistible.

To my surprise, Kim impresses me even more in On the Beach at Night Alone, and it now seems no surprise at all that she was crowned the Best Actress at the Berlinale in February. She captures the dramatic changes of the protagonist's emotions in incredible precision. The twists and turns look so natural that no one on and off the screen can be offended, which would have been impossible without any delicate control in acting.

Perhaps I'm a fan of hers now.

What truly strikes a chord though is the script by Hong Sang-soo, also the film director, which examines loneliness in such great depth and sharpness that it almost makes my heart bleed. His script may seem a bit loose with too many puzzles (e.g. the mysterious man who appears to be stalking the protagonist and her friend in Germany and the glass cleaner at her hotel room), to me it is a refreshing, stylish visual essay inquiring into the nature of loneliness.

Loneliness does not necessarily mean being alone. Life is not as simple as it seems. Just as the German bookstore owner talks about his musical compositions in the first part of the film, 'These are very simple pieces, but if you go deeper, they are more complicated.' So is loneliness. If you inquire into the feeling of loneliness, it reveals something beyond the so-called common sense, which is no more than a fallacy. In fact, the greatest loneliness does not set in when you are on your own. It is not even anything close to the endless, tormenting wait for someone, for love, or for a definite answer to a long-due question. The greatest loneliness looms when there are people around you, showing their love and support, and you still feel cold and deserted. In other words, loneliness does not have anything to do with the physical condition of being alone or accompanied. When you are alone, you can be still content and relaxed, without being bothered by how the other people think about you and what they do to you. In a company, however, especially with those whom you know love you and support you, the least thing you want is to upset them and kick their ass. This means you have to be mindful of what they say, what they do, and how they react to your words and deeds. This burden only adds to your deadlock of troubles and frustrations. Even if they are willing to listen, when it comes to something personal and sentimental, unfortunately, reason and language often lose their effectiveness as a means of communication. Expression is difficult enough already, and understanding with empathy is even harder. What is the point of speaking up if no one listens or understands? Emotions often flare up and make these conversations sour and abrasive, just like what we see in the film, upsetting everyone engaged. Even if the people around you know you are in distress and do not feel offended, they are still upset, or embarrassed at best. The uncontrollable eruption of emotions only adds another burden on your heavy heart. Paradoxically, self-oppression will also end up with the same result, for obvious reasons.

This point is ruthlessly elaborated in progressive layers in the two-part story – the first set in a coastal city of Germany and the second in Gangneung on the east coast of Korea. The colour tones of the two parts are apparently different, whereby Germany is cooler and Korea brighter, but it does not change the overarching aura of harsh coldness and desperate desertion.

In Germany when the protagonist, Young-hee (Kim Min-hee) visits a friend, she is asked repeatedly about her thoughts and next moves, presumably as an indication of care and friendship. But most of her responses are: 'I don't know'. The more the friend asks, the more confused Young-hee appears, and thereby, more lonely.

Back in Korea, Young-hee is warmly welcomed by her friends. They take care of her living, but also fail to spare her of confusion and loneliness. They seem to be tolerant and understanding, despite Young-hee occasionally awkward remarks and behaviour, yet they do not really know how to help her solve the problem, not even what sort of consolation she needs. The more they show they care and want to help, in fact, the farther they push Young-hee into the abyss of loneliness. By all means it is sad, and the saddest of all is that it is inevitably true.

Notwithstanding other messages and interpretations, what turns out of the encounters at the beach and the restaurant seal the final heavy note of her loneliness, despite the deliberately light and tender touch, which she has been trying so hard to shrug off throughout the story. It seems to me the playwright is reminding us of the hard fact that for whatever reasons it may emerge, loneliness is indispensable in life. No matter how hard you try, loneliness is inescapable.

And this is exactly what I find most strikingly and profoundly attractive of the film, so much so that I have now watched it twice, with certain lines and scenes still looping in my mind.

Friday, 30 December 2016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一晃眼,沒見你已經十三年了。你今年去過哪裡?做過些甚麼呢?

記得你生日那天,跟朋友到荔枝莊遠足,離開前回頭一瞥,但見雲隙中散落幾縷陽光,光線很長,色調很柔和,讓人心頭一暖。不知怎地,看上去那雲隙就是你的眼睛,陽光就像你的長睫毛,彷彿在窺看這千瘡百孔的人間,又似在給我打氣,叫我繼續提起灌了鉛的雙腿,把餘下的路程走完。

今年我少了出門,但多了郊遊遠足。元旦日,從石壁到大澳,全長差不多二十公里,走遍了大嶼山西南角。年初一,上山頂年初二,到西貢大枕蓋去看吊鐘花年初三,到大埔三門仔和馬屎洲逛了一圈。三月底,挑戰孖崗山成功。入秋之後,先後到過荔枝莊、蒲台島、南朗山和鶴咀,又攀上了鳳凰山和大帽山。連續征服香港兩大高峰,是行山以來最有滿足感的個人壯舉;現在想來,仍覺得沾沾自喜呢。那麼,明年元旦和農曆新年該走哪裡?你有甚麼好提議嗎?

這幾年跟著朋友遠足多了,對大自然的美麗與雄奇,對生我養我的這片好山好水,感受特別深刻,筆墨也難以形容於萬一;對自己身體狀況的變化,也格外敏感起來。

小時候,不知為何總是把身體感官與邏輯思考對立起來,彷彿河水不犯井水,暗地裡也有一點高下立判的意味。所以當年看北條司漫畫《Angel Heart》,說阿香意外身亡後,心臟移植到另一個女子身上,使她繼承了阿香的部分記憶和性格,只覺得荒誕無稽,一笑置之。如今年紀漸長,養成了運動的習慣,太極拳也練了十年,才明白筋骨、四肢、五臟六腑和頭腦之間,並非想當然的從屬關係,其實彼此是平等的,而且是互相影響的。當日練到第三年才記得全一百多招的套路,此後腦袋不用怎麼費勁,一招一式自然流露,彷彿腰、背和四肢的肌肉都有記憶,可以撇開腦袋自動運作而不差毫釐。相反,在山野間迂迴前進的時候,並不是光靠雙腿搬動,而是由頭腦協調心、眼和四肢,密切觀察四周環境,準確計算踏步的方位和力度,避免受傷。即使在沒甚麼風險的水泥路上走,眼睛觀察到的景物,身體感受到的陽光與清風,也足以影響思考和情緒。也許有人覺得我在癡人說夢,但你以前經常跳舞,人人都讚你舞姿瀟灑,就像身體自然流露的一般,應該會明白--甚至同意吧?

自從今年初到杭州過完生日,就沒再出門旅行了(到內地和英國公幹不算啦……)。所以朋友都問我,為甚麼不再出去走走?說實話,世界那麼大,自己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動,怎會沒有想去的地方?只是不知為甚麼,老是提不起勁。有時也想找個伴兒一起出發,然而前車可鑑,歷歷在目,早已死心。性情契合、志趣相投的遊伴,從來可遇不可求,何況像我這種脾氣古怪、刁鑽孤僻的傢伙?

也許你會覺得,我這樣說又要得罪朋友,但我沒半點這個意思;只是想說:「相見好,同住難」,確是至理之言。哪怕只是幾天,後果也可以很嚴重。

而且你應該記得,這個教訓,於我有多深刻、多慘痛。

人與人的相處,的確很不容易。有時候,沒有對錯、沒有是非,也可以使一段交情無疾而終;何況如今總是信口雌黃的人多,流言蜚語不用說一百遍,已足以構成人家深信不疑的「真相」。可是他們總是忘記,所謂的「真相」,只是他們願意相信的部分或角度,絕非事實的全部。就算有所謂的對錯,大概也不會黑白分明,只是輕重之別。所謂「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同一種性格、同一種處事方式,每個人的看法和感受也不一樣。譬如噓寒問暖,於你是體貼入微,於我卻可能是不勝其煩。另有一種更無奈的情況:好心做壞事。就如《The Danish Girl》裡的Gerda一樣,出於對Eddie的深厚感情,盡力幫助他達成心願,誰知愈接近目標,便是把他推離自己愈遠。所以說到底,傾蓋如故也好,形同陌路也好,雙方都有責任。因此,今年看不順眼的人和事愈來愈多,我不斷地反問自己:到底是人家有問題,還是我有問題?

答案是:人家有沒有問題,我沒法知道;自己有問題,卻是肯定的。

自覺毛病不算少,其中最嚴重的是:記心太好。

時間可以沖淡記憶,但未必可以完全刪掉,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至少,目前我的腦袋構造還沒達到這個境界。有些事情丟淡了,心情平服了,不等於重提的時候可以若無其事,半點不介意。我自小脾氣極火爆,你最清楚不過的,只是這些年練就了一點自制能力,至今沒出過甚麼亂子罷了。儘管說我小器吧,但我不想欺騙自己。坦然面對自己的情感,應該是做人的基本動作吧?如果對自己也不老實,還可以相信誰?如果連自己也不可信,做人還有甚麼意思?

另有一些事情,乏人問津、不再提起,不等於沒有發生過,也不等於沒人記得--至少還有我。當然,誰都不提起、不過問,多半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忘記了、記不起,也沒甚麼大不了;偏偏卻烙在我腦袋裡,洗不去、刷不掉,有甚麼法子?當全世界也記不起有某件事情,只得我牢牢記住,這份記心就不是甚麼得天獨厚的天賦,而是極惡毒的詛咒。

心理學家常說:傾訴是排遣情緒的有效方法。可是,「向誰傾訴」、「怎樣傾訴」才是真正的難題。記得嗎?就像三個月前發生的那件事,完全超乎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但又不得不硬著頭皮沉著應付。當時我清楚知道自己需要傾訴,愈快愈好,結果只能藉祈禱、跑步來解決燃眉之急;一星期後,再向輔導員把鬱積已久的情緒連本帶利的爆發。直至事發三星期後,才有機會向朋友提起這件事。這不是抱怨,也不想得罪朋友,但在類似的緊急情況下,人家不是鞭長莫及,便是愛莫能助,完全可以理解。我也不想把不愉快的事情像倒垃圾一樣轉嫁他人,尤其是朋友。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承受不了,不等於其他人可以;何況我也無從知道,人家的承受能力是高是低。要是因為一己之私給朋友帶來更多問題或麻煩,豈非罪過?

不過,即使情緒發洩出來之後,仍須等待一段時日,心情才能平服。需時的長短因人而異,也視乎事情的輕重而定。很多時候,該做的都做完了,就剩下無邊無際的等待。

等待絕對是意志與信心的考驗,過程可以很痛苦,也可以甘之如飴,就看你等的是甚麼,結果又是否合意。因為我們永遠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有結果,而結果又是甚麼--畢竟,期待與現實之間的距離,往往出人意表。

儘管今年仍是失望的時候多,滿意的時候少,但五年之後,終於等到夙願能償的機會,還是開心的--大概你也暗地裡替我說了不少好話吧?我該怎麼謝你才好呢?儘管說,別客氣--只是心情比預期中平靜,並非因為勝券在握,而是可能等得太久,得與失、成與敗,已經看淡了許多。

不得不承認,時間的威力真是驚人,可以把人的肉身、意志和情感磨蝕掉。有人好像說過,堅持是一種美德;照我看,毋寧說是一場違反自然定律的無聲抵抗。莊子說:「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自然不能所有事情都堅持,必須擇善固執。但甚麼是「善」?甚麼才是值得堅持、固執的「善」?同樣因人而異。世上值得堅持的事情太多,必須撥亂反正、改弦易轍的事情更多,可惜我沒有你的決心、勇氣和辦事能力,只能在這方寸之地,堅持自己微不足道的一點心願。

無論如何,這多年的心願實現了一半,已是難得的恩寵,我也不敢奢望能等到另一件事發生,估計至少不會是短期之內。到底會不會發生、要等多久,我毫無頭緒,也不敢多想。這不比唸書、做事可以先做好自己本分,再靜觀其變;而是完全望天打卦,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甚麼來增加成功的機會。今年BoA有一首我很喜歡的英文歌(你聽過沒?喜歡嗎?我在手機裡不停重播,快loop爛了……)說:「People say the best things always come to those who wait」,只好不斷提醒自己要有耐心,就像五年前那樣--自己要下死功夫的也得等五年,名副其實等運到的,大概只會更長吧?

這一次,你也會替我說幾句好話嗎?

好了,這就給你找來BoA那首歌的MV(沒有原版的,只得fans製作的,將就一下吧……),再祝你、Ann姊和諸位朋友新年快樂。有空就捎個信兒來吧,想你了……

Yours truly,

Sunday, 25 December 2016

從清帝大婚說起

聖誕節長周末的第一天,特地跑到香港文化博物館去看「宮囍:清帝大婚慶典」展覽

滿清入關後,共有四位皇帝幼齡踐祚(順治、康熙、同治、光緒),在紫禁城長大成婚,冊立皇后。這個展覽就是以此為主題,展出清朝皇帝大婚(只限納后,迎娶其他妃嬪並不適用)的禮儀和用品。展覽分兩部分,第一部以北京故宮博物院的館藏為主,包括禮服、首飾、鈐印、各式禮品及器皿、諭旨、帝后畫像等,又在展廳一角,複製了坤寧宮皇帝新房的布置。其中較吸引我的是按照彩色工筆精繪的《載湉大婚典禮全圖冊》,詳細說明光緒皇帝(即載湉)大婚的程序。各個程序的冊頁內容均有局部放大,配合文字說明,讓觀眾一覽無遺。其中「奉迎」(即「六禮」中的「親迎」,但皇帝不會親自接新娘,而是派出儀仗隊代勞)一節,又改編為互動式電腦動畫,投映在長度和高度各兩、三米的巨型屏幕上。觀眾用手掌按一下畫面的閃爍部分,就可以看到畫中人手上器物的詳細說明。香港知專設計學院學生製作的動畫生動而細緻,饒有趣味。例如皇后父兄跪在門前等候儀仗隊時,會抓耳搔腮和打呵欠(因為「奉迎」儀式於子時舉行,即午夜十一時至一時);侍衛隊的馬兒又會不耐煩的踢腿、擺尾;旌旗和燈籠也會隨著風勢微微搖動。門前跪著或站立的各式人等,本來哈腰弓背、沒精打采,直至聽到儀仗隊鼓吹之聲才挺直腰板,非常切合現實生活中久等無聊的情態。展覽末段,又有中、英文動畫介紹清帝大婚的合巹宴菜譜,並設短片示範其中四道菜的烹調方法。

從圖冊所見,清朝皇帝大婚的程序異常繁複,包括納采、大徵、冊立、奉迎、成婚、合巹、廟見、朝見、慶賀、頒詔及筵宴。儘管同治、光緒年間,清朝國勢不振,財政緊絀,但為了辦喜事,仍然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據說同治皇帝大婚前,舉行「大徵」儀式,即把皇室御賜的禮物,從紫禁城送到準皇后娘家,竟然花了六天才搬運完畢。到了光緒大婚時,國勢更蹇,但也花了兩天。圖冊所繪的儀仗隊極具氣派,各級司禮官及侍衛兵成千上萬,名副其實勞師動眾,著實令人吃驚。當時統治者的愚昧昏憒、不分輕重,更是令人憤恨莫名。

第二部分則展示香港自清末以來婚娶習俗的演變,展品包括新娘禮服、花轎、禮盒、喜宴菜單及酒樓陳設等,還有一些婚宴照片、結婚證書之類。這個部分的規模固然不及第一部分,但卻滿有親切感。婚宴照片裡的賓主,除了幾位名伶和電影明星外一概不識,但他們的打扮、「某某聯婚」、「某氏于歸」等喜堂的布置,卻是熟悉不過的。展廳中間搭起了以前酒樓宴會廳常見的陳設,並採用了現已結業的鑽石酒家捐贈的部分裝飾及物品,例如龍翔鳳舞的浮雕、紅彤彤絨面牆壁和坐墊、金光燦爛的餐具和燈飾等,童年回憶斗然間湧上心頭。如今看來,那些金黃、鮮紅的顏色,既俗氣又刺眼,但也明白其實是寄託了對新婚夫婦的美好祝願--紅色是為了驅邪,金黃則象徵富貴。話說回來,即使如今時移勢易,香港(廣東?)人的審美眼光似乎仍沒有太大的改變,還有不少人由衷的喜歡這些濃艷的顏色--看看多少粵劇、粵曲演唱會宣傳單張和表演者的打扮就知道了。

此外,展廳又放了一副十六人抬的鳳輦複製品,與幾頂小巧精致、只得兩人抬的客家花轎作對比。俗語說「八人大轎」,雖是諷刺,卻是了不起的派頭,因為民間一般小轎只得兩人抬;香港開埠早年往來雲咸街至山頂洋人住宅區的「山兜」,也是兩人合抬的。皇后母儀天下,動用十六人鳳輦似乎也不算過分。至於勞民傷財這回事兒,歷來只有極少數自認勤政愛民的當權者會掛在嘴邊;不過話分兩頭,所謂「失職事小,丟臉事大」,在他們的認知裡,權威、面子總是要維護的。倘若尊卑不分、上下失序,成何體統?於是,把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把稀鬆平常的事情說得神乎玄乎,利用超乎常理的規模、排場來震懾(嚇唬?)人心諸如此類,就是當權者維護面子的常見板斧。所以,對他們來說,動用十六人抬的鳳輦,既可以震懾人心,贏得無知婦孺一片讚嘆;又可以勞役一下刁民,讓他們知道老爺子的厲害,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算得了甚麼?

看完展覽回家,從新聞報道得知香港政府跟故宮博物院簽訂協議,在西九文化區興建「香港故宮博物館」,不由得火冒三丈。此事非關歷史與文化,而是徹頭徹尾的專橫跋扈、目中無人。政府一聲不響,先斬後奏,慷香港人之慨,罔顧規劃程序與民意,居然還有跳樑小丑撲出來吶喊助威,端的是豈有此理。然而今天已是二十一世紀,人情世態竟與前清毫無分別,著實教人心寒齒冷。

Friday, 23 December 2016

Another Unwanted Project

Today the news broke that Chief Secretary for Administration Carrie Lam has signed a Memorandum of Understanding with Palace Museum to develop the Palace Museum Hong Kong at the West Kowloon Cultural District, scheduled to open in 2022. The Hong Kong Jockey Club Charities Trust has also committed a generous donation of HK$3.5 billion to support the construction and curatorial work.

As a history buff born and bred in Hong Kong, I voice my strongest opposition to this project.

It simply makes no sense.

For one thing, what does the Forbidden City have to do with Hong Kong? From the architecture of the 600-year old palace, home to 24 emperors of the Ming and Qing, to the historical significance of its massive collection, little connection can be established with Hong Kong, let alone relevance. If we were trying to cure our notorious apathy towards history by building a new museum, it has to demonstrate or re-present the history of Hong Kong. Certainly it can – and must – be put in the context of Chinese history, but it is too apparent to be explained that it should be something about Hong Kong, and for Hong Kong.

Otherwise, why bother? Why do we build a new museum to present the artefacts of an abandoned palace of the vanished dynasties? Why do we need to repeat the Chinese-centric perspective of history here, when there are plenty of museums doing this around China, including the original Palace Museum? Don't tell me this is meant to be another attraction for high-quality (not necessarily high-spending, mind you) tourists who are interested in culture and history – why should they visit Hong Kong for some historical gems that don't even belong to here? Why can't they just fly to Beijing? Wait. Oh sorry, I forgot, the toxic air.

For another, if more importantly, why are we Hong Kong people funding this project if none of us has been consulted or even informed in advance? While it is still unknown whether the donation of HK$3.5 billion would be sufficient, the sum is arguably more accountable to the people of Hong Kong than tax money. The reason is simple. Too many people from the grassroots who may never earn enough to pay tax have tried their luck with horseracing and Mark Six. They are the direct but nameless contributors to The Hong Kong Jockey Club and its charity branch. When the local population is ageing so fast and the demand for healthcare and welfare services soaring to unseen heights, isn't there any better and wiser way of spending the money?

Indeed, my objection has nothing to do with the cultural and historical value of the Palace Museum's collection. I am only questioning whether it is necessary to build a new museum to house and display something that does not belong to us anyway, but is only made available on loan. It is also questionable whether spending HK$3.5 billion on this project, instead of any other, is a good choice when we are faced with so many challenges and issues. Even if we agree to have another museum, again, why can't it be something about Hong Kong? Why should tourists come all the way here to look at something that is totally irrelevant and unrelated? Even the Mainland Chinese tourists would not be interested, because it deprives them of the pleasure to visit Beijing, where they can let imaginations of imperial life run wild. Take my word.

So, can the Chief Secretary or anyone involved explain to me, as a tax-paying Hong Kong citizen and history lover, why they dump this on the people of Hong Kong without an utter? How dare they do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