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30 December 2019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

我不是很好。大概你都看在眼裡了。

工作上的困難與鬱悶,自不必多說。

當然,自己也有責任。我最大的錯誤,就是至今無法調整心態,接受這裡的一切——包括工作分配、處事方式、對待同事的態度,諸如此類。曾經在能力範圍內稍加整頓,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只剩下雞肋不如,棄之絕不可惜,卻不得不留的豬頭骨。

既然心生抗拒,做起事來自然事倍功半。

何況,一個人能力有限,雙拳難敵眾手。

如今這世道,想要與世無爭,簡簡單單的上班掙錢,回家讀書,談何容易?

你不犯人,人自犯你。這就是此時此地的荒謬。

這也罷了。最教人氣餒的,是一直想離開,卻離開不了。

去意已決,而黑暗未見盡頭,只得蹣跚前進,不知何年何月方可脫困。箇中的焦慮、惶恐、迷惘、苦悶、沮喪,還有一點一滴地流失的自信,實不足為外人道。所謂的中年危機,大概就是如此罷?

因為有家累,未找到下一步著落之前,實在不敢輕舉妄動,相信你會明白。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了。十年前,自己仍有能力承擔;十年後,市道不景,自己又年近半百,正是就業的尷尬年齡。要做老本行嗎?無奈脫節已久,以往的經驗都過了期,競爭力自然大減。要繼續做這一行嗎?工作經驗又比不上人家一畢業就入門,動輒二、三十年的老行尊。再改行嗎?哪一行呢?除非是創業,否則誰來理睬這半老不死的傢伙?這一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早前和老友G詳談,她勸我改變心態,積極行動,可是我仍未找到合適的方向。本月初參加了一個學術會議,與會嘉賓談到學術界的生存之道時,論調也是差不多。明知道這制度千瘡百孔,但為了生存,也不得不按照其遊戲規則行事。先留有用之身,再談理想與改革,幾乎成為定論。參加者除了幾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其他教授和參加者都比我年輕;當年新聞系沒接觸過的師弟,如今也當上新聞學院院長了。他們說的都是經驗之談,沒甚麼好爭議的,只是不知怎地,聽著聽著,心裡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是唏噓,是憤慨,還是自責終日不務正業,應驗了A rolling stone gathers no moss的教訓,實在說不上來。大概都有一點點罷?當理想與現實相差太遠,自己又無力改變,難免會感到失落、鬱悶、無助。要不要參加這個遊戲?這個江湖能否容許自己安身立命?是否自己最後的歸宿?一切茫無頭緒。然而無論哪一個方向,總得參與其中才能確知內情,自己畢竟不是十八廿二,時間愈來愈少,回頭的門路也愈來愈狹窄,不得不謹慎從事。如今只好打疊心情,培養實力,伺機而動。

說到這裡,自然想起我那耽擱已久的論文。自九月下旬和導師詳談之後,工作上接二連三出現緊急情況,教人疲於奔命,直至這個月才喘定一口氣,可以稍為靜心著手修訂。然而精神渙散、體力不繼,總是力不從心。往日每天至少可以做上兩、三小時,如今不到半小時已經眼皮沉重,不停打盹。即使老師已著我不用勉強,就是因為耽誤多時,無法如期完成,更添焦躁和憤懣。幸而新寫的緒論已差不多了,只餘下修訂初稿、補上結論和校對工作三項。儘管這次修訂不是一般的斟字酌句,而是乾坤大挪移式的重整章節架構和內容,仍希望不用拖到明年年底,就可以大功告成。

也許你會問我,精神渙散、體力不繼,都是為了工作嗎?那又不盡然。說到底,都是社會的錯。這半年來,香港經歷了甚麼,大概你冷眼旁觀,看得比誰都清楚。積蓄已久的民怨終於爆發,像火山熔巖一樣噴薄而出,所到之處,無不玉石俱焚。沒錯是很可惜,但這畢竟是前人種下的因,結成今天的果,發生是遲早的問題,並非能否避免的問題。明白了這一點,所以我自問情緒沒有太大的波動,但說心情沒影響卻是騙人的——至少對於無日無之的強詞奪理、顛倒是非、倒行逆施,尤其感到無比的厭惡與憤慨——大概只是不及其他人嚴重罷了。不少朋友或同事情緒低落,或暴躁易怒,或杯弓蛇影,一點雞毛蒜皮的事已給弄得雞飛狗跳,反問我為甚麼可以處之泰然。答案很簡單,只要你明白各種言行背後的想法、價值觀或動機,明白「一樣米養百樣人」,「若要人似我,除非兩個我」這些粵語長片教落的真理,自然不會太激動。如果你不接受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性格、思想、言論、行為都不一樣;不明白為甚麼再暴虐的鎮壓、再嚴密的洗腦教育,也不可能堵住悠悠眾口;不知道兩千多年前周厲王不聽召公「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勸諫,結果激起國民暴動,自己被迫流亡國外,客死異鄉,那麼你激到爆血管也是咎由自取。可是這七個月——甚至千百年——以來,又有多少人明白?

這大半年發生的事,給我很大的衝擊和啟發。眾口果然鑠金,只是其中一點。另一項很重要的啟示,就是香港社會不同世代和價值觀之間的衝突,已經來到決一勝負的關鍵時刻。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起,「搵食至上」、「醒目識撈」儼然成為香港人的標誌,代表人物就是《香港八一至八六》劇集的陳積(顏國樑飾)。當時香港經濟發展盡挾天時、地利、人和之利,聲色犬馬無日無之,逐漸脫離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儒商傳統,亦印證了老子「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聘畋獵,令人心發狂」的洞見。不幸的是,這個在香港歷史上僅屬驚鴻一瞥的片段,卻成為四十年來無數香港人的「核心價值」,也是中國改革開放後對香港人的第一印象。更令人痛心的是,這個印象根深蒂固,甚至主導了1997年主權移交前後的香港政策,影響深遠,流毒至今,卻沒有人去質疑這個印象怎樣形成、是否以偏概全。正因如此,香港的當權者不斷將積累已久的民怨,簡化為房屋、就業、GDP、向上流動(其實即是收入豐厚、職業受人尊崇,有機會成為當權者籠絡的對象)等經濟事務,對真正癥結所在不屑一顧。往日偶爾也會弄個民意調查、顧問報告搪塞一下,如今卻連這些基本的公關技倆也省掉了。既然連病源也不知(不需要知、不想知或不肯面對),自然無法對症下藥,只能沿襲以往「行之有效」的管治模式,但求不做不錯,以為繼續酬庸和籠絡所謂的「社會精英」,便可以保障香港的繁榮穩定。其實陳冠中十多年前已指出:1949年至1960年代出生的嬰兒潮世代之所以享有「收成期」,「其實並不是因為我們怎麼聰明,而是因為有一個歷史的大環境在後面成就著我們……我們整個成長期教育最終讓我們記住的就是那麼一種教育:沒甚麼原則性的考慮、理想的包袱、歷史的壓力,不追求完美或眼界很大很宏偉很長遠的東西。這已經成為整個社會的一個思想心態:我們自以為擅隨機應變、甚麼都能學能做,用最有效的方法,在最短時間內過關交貨,以求哪怕不是最大也是最快的回報。」(《我這一代香港人》增訂版,2005,頁6、8)

其實嬰兒潮世代的缺陷,二十二年來,早已無所遁形;過去大半年更顯得不堪入目。所謂「能學能做」,只是虛有其表、拾人牙慧,完全不理解(不需要、不想或不肯理解)背後的理念、發展脈絡和成功要素(critical success factors),從環保、保育到教育、智慧城市,無不如此。所謂「隨機應變」,大概只是看風駛艃,像當年曾經成行成市的芝士蛋糕、焦糖葡撻、珍珠奶茶一樣,眨眼間潮起潮落,無以為繼。即使偶然推出好的計劃,往往因為政策風向有變,資源說停就停,也不管計劃實行到甚麼階段、達到甚麼成果,總之就是無疾而終。有趣的是,年輕人對嬰兒潮世代的不滿,並非香港獨有。最近美國就興起一句「OK, boomer」,來嘲諷那些愚昩落伍、自以為是,終日叨唸著「我食鹽多過你食米,你班後生識個屁」的傢伙。若遇上那些傢伙,我覺得最好的回答就是他們也熟知的陳腔濫調:「今時唔同往日。」世道丕變,時代的步伐愈來愈快,選擇慢活、休息或與世隔絕是個人的選擇,卻不能因為自己追不上、適應不來而指摘其他人,反之亦然。但身為人民公僕的當權者,卻沒有這樣的閒情逸致,他們必須虛心聆聽和學習,順應民意,放下自己的成見(如果他們有這種意識的話),方可做到真正的以民為本。

從六月初《逃犯條例修訂草案》所引發的抗議活動,之所以能夠維持至今,正是因為愈來愈多香港人明白到,往日「行之有效」的制度不再有效,因而造成的問題愈來愈多、愈來愈嚴重,往日追求物質、輕視人文價值、社會公義的「核心價值」也受到質疑,已到了不得不認真反省和撥亂反正的時候。當人淪落到豬狗不如,只是人人殺之而後快的曱甴,稍有良知的人至少會問一句:「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對待我們?」當權者可以肆意妄為,不守紀律,不受約束,遑論制裁,難道市民只能一聲不吭,逆來順受?如果抗爭是必須的,實際上應該怎樣做,才可以有效表達訴求,促進改革,同時尊重異見者的權利,並減低對社會的不良影響?成千上萬的市民受傷,甚至失去性命、人間蒸發,當權者卻繼續視而不見,連官腔的慰問也欠奉,令人不禁懷疑:人命何價?尊嚴何價?人命和尊嚴,應該如何衡量?衡量的標準是甚麼?這些複雜的問題,往日可能只是哲學系的功課,如今卻成為極具現實意義的日常生活思考題。

至於當權者的愚昧、遲鈍、暴虐、自以為是、脫離民情,其實正源於他們對自己「成功經驗」的迷戀和過度自信。他們賴以成功的一套「核心價值」,正被數百萬刁民群策群力地搖撼,他們只會膽顫心驚,無所不用其極地保住自己的「收成」,又怎會有意識去認真了解,世上竟然有一些抽象和虛無的東西,比帶不進棺材的利益更重要?自己奉行大半生的思維和價值,到此竟然不再為人接受?然而事實就是,理念和信仰的力量,始終比物質強大得多。你看中文大學和理工大學受襲時,學生、教職員、校友的應變、動員與支援能力,強弱懸殊,高下立見。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中文大學創校先賢的理想與信念,仍然薪火相傳,成為中大人的共同信仰、身分認同和關係紐帶。強調實務、應用、職業導向的教育機構,這方面自然較為薄弱。多年來你積極參與社會事務,想你一定會明白,搵食的確是重要,但未必是最重要的,而且也未必與良知、道德相違背。

抱歉我太嘮叨了。沒想到竟有一天,會跟你談政論道,而且如此一發不可收拾。題目似乎太沉重了些,但這幾段廢話,又豈及我們今年所經歷的萬一?

是了,今年是你離開的第十六年,也是楊過與小龍女在斷腸崖分別的年期。楊過飽歷憂患,始終不忘初心,還是決定縱身一躍,結果如願以償,得與小龍女重逢。但願香港也可以像楊過一樣,置諸死地而後生——儘管我估計這段痛苦的日子不會短,大概比三年零八個月更漫長。

好了,我得繼續用功去了。祝你、Ann姊和諸位好友新年快樂!希望你們也多為香港祈福吧!

Yours always,

Monday, 23 September 2019

暴烈與溫柔——《孝莊與多爾袞》的另類解讀

日子愈是艱難,生活愈要如常,至少要保持自己的步伐,不被牽著鼻子走。若能保持自己的節奏,就容易保持信心,熬過艱難的日子。

因此,在這多事之夏,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劇院——哪怕自己浮躁的心、疲憊的眼,可能會辜負臺前幕後的努力。

猶幸帷幕開處,一陣激昂澎湃的鼓聲響起,倏地把目光和心思帶到四百多年前、遼闊無邊的科爾沁草原上。

《孝莊與多爾袞》的劇名,將清朝初年兩位赫赫有名的歷史人物並列,但論戲分和重要程度,還是以多爾袞佔優。「國光劇團」藝術總監暨《孝》劇編劇之一王安祈在場刊文章中,特別介紹貫穿全劇的兩個意象——蒼鷹與弓弦,其實都跟多爾袞關係密切。凶猛迅捷的蒼鷹,可以睥睨天下,卻逃不掉由人豢養,餓三分、飽三分的窘境,正是多爾袞一生的寫照。至於弓弦,則是他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也成為他掌權之後心理扭曲的導火線。相較之下,孝莊與蒼鷹和弓弦的關係較淡薄,勸降洪承疇一場,雖說是「鷹之重生」,但孝莊憑藉自己聰明和努力鍛鍊出來的政治手腕,攻心為上,極之高明,畢竟與蒼鷹搏獵的形象距離較遠。

必須承認,看戲的時候一直心繫戲院外的時局,難免也將劇情對號入座,浮想聯翩。

其實《孝莊與多爾袞》給我最深刻的感受,就是野蠻與暴力,如何摧毀本來健全、潔淨的靈魂。在草原上迎親的多爾袞,原是駿馬輕裘、朝氣勃發的俊朗少年,難怪孝莊一見傾心。其實任誰見了他,也會感到如沐春風。可惜好景不長,父親一朝猝逝,母親以極殘酷的方式被迫殉葬,汗位和孝莊都被同父異母的兄長皇太極奪去。一下子從雲端掉進地獄的多爾袞,為了保全自身和親弟多鐸,只能把滿腔怒火和怨恨藏得密不透風,並奮不顧身的拚命立功,以博取皇太極的信任。長期的情感壓抑和心理負擔,逐漸磨蝕了多爾袞光風霽月的性情,反而令他變得喜怒無常、心狠手辣。因為自身的經歷教訓他,對敵人(哪怕是自己的血親)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他必須攫取更大的權勢,採用更暴力的方式消滅敵人,才會感到安全。做人處世應有的仁義、信任,都比不上權力和暴力的震懾來得穩妥。非要到了生離死別的關口、夜闌人靜的時刻,才會感到一絲蒼涼與空虛。

然而,編劇明顯無意把多爾袞塑造成反面人物。從劇情及曲白的鋪排,到唐文華細膩精準的演繹,無不是為了剖白多爾袞的內心世界,讓觀眾理解他的蛻變,同情他的遭遇,甚至傾倒於他睥睨天下、至情至性的神采。按照西方文學傳統的定義,戲裡的多爾袞也稱得上是悲劇英雄——他身分尊貴,性情和能力都優於常人,偏偏因為性格上的某種缺陷,造成了悲劇的下場。多爾袞的性格缺陷,在於他沒有反省野蠻與暴力的缺點,反而全盤接受,以為一朝得志,以同樣的方式對待已經淪為臣虜的漢人,就可以消除多年的屈辱與怨恨。他卻沒有意識到,其實自己就是野蠻與暴力的受害者。循著這條路走下去,不僅不能釋懷解恨,反而只會把自己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直至生命終結的一刻,多爾袞不但沒有掙脫憤懣、怨恨的枷鎖,更背負了因跋扈、任性而欠下的一身血債。所以看到結局的時候,心裡不免五味雜陳——既惋惜他的命運多舛、英年早逝,也不齒他某些殘暴不仁的作為。

反觀出身蒙古草原的孝莊,態度和作風跟多爾袞截然不同。她深知滿清以少數外族的身分入主中原,單靠高壓手段無法維持統治,必須設法使漢人心悅誠服,大清皇朝才得以長治久安。因此她抵達紫禁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保護文淵閣的藏書。與其說這是孝莊喜歡讀書、尊崇漢人文化的表現,不如說這是一個充滿政治意涵的重要舉動,就是向所有漢人宣告,滿清不僅尊重漢人的文化與歷史,而且會致力保護。孝莊反對多爾袞推行「留髮不留頭」的薙髮令,也是出於同一考慮——要穩住大清的江山,就得避免滿、漢之間不必要的衝突。歷史上,孝莊正是因為寬和英睿、重用漢人,悉心輔助兒孫,奠定了康熙至乾隆百餘年盛世的基礎,得享千古美名。

更重要的是,孝莊並沒有被屈辱和怨恨主導自己的人生。皇太極派她勸降洪承疇,完全漠視她身為女性與皇妃的尊嚴,令人想起粵劇《香羅塚》裡,草莽匹夫趙仕珍強迫妻子林茹香引誘教書先生陸世科的荒謬情節。孝莊含悲忍怒,絞盡腦汁完成使命,竟使她進一步認識自己,找到這輩子應扮演的角色。她沒有把怨恨發洩到兒子或其他人身上,也沒有施展更殘酷的手段為自己解恨,而是按照自己的信念而活。經歷了這場修練,孝莊終於掙脫了蒼鷹的宿命,一躍而成為可以主宰自己生命的養鷹人。

看到這裡,不免感嘆,多爾袞與孝莊相愛而不能相守,固然令人握腕;但其實兩人在性格、處世方式等方面愈行愈遠,某程度上也可能上天不讓他倆不能走在一起的原因。多爾袞因命運的播弄而變得乖戾狠辣,孝莊卻因為各種歷練而變得更溫厚、圓融,即使沒有「春官昨進新儀注,大禮恭迎太后婚」的輿論壓力,他倆走在一起,想來也未必得到幸福。兩人無論在性情、處事態度和手法上,彷彿都象徵著「暴烈與溫柔」的對比,不禁令人再三低迴。

離開戲院時,得知附近的地鐵站已封閉,於是繞路回家,幸而一路無事。誰知當晚在上、下班的換乘地鐵站卻發生了嚴重事故,傷者枕藉,真相至今成謎。不禁又想起戲裡孝莊勸降洪承疇的一段,「好色」不過是皇太極對洪承疇一廂情願的評價,孝莊才是玲瓏剔透、看得真切——真正讀書人所關心的不是私利,而是天下百姓的福祉。所以她一提起在大清之下,仍有機會為百姓做事,洪承疇就無法拒絕了。相反,多爾袞率兵入關後,往往以高壓、暴力的手段換取所謂「穩定」和「安寧」,其實十分脆弱,根本無法穩定民心,長治久安頓成笑話。可嘆的是,這種「以暴制亂」的極權思維,居然流毒數百年而未息。若說當年滿清入關前後,仍是不知仁義、教化為何物的夷狄;那麼來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所面對的,又可以怎樣稱呼?

Sunday, 30 December 2018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今年過得怎樣了?想你那邊,應該熱鬧非凡罷?太多重量級、殿堂級的人物--尤其是文化界的--都到你那邊去了,撇下這污煙瘴氣、穢亂不堪的地方,不知何日復歸清明……

納蘭性德說過:「當時只道是尋常」,真是半點不錯。如今人到中年,才驚覺自小仰望的泰山北斗,終究也是血肉之軀,跟凡夫俗子一樣,逃不過那生關死劫。也許每年來到結尾這幾天,總有點類似的感嘆;但今年離開的人,也未免太多了。可惜時日太快,腦袋太慢,多少次聽見噩耗,呆在當地,沒來得及反應,一切已化煙雲。

想必你也注意到了,今年我不止反應遲鈍,話也沒幾句,就像腦袋怠工似的。其實也不是無話可說,而是話到嘴邊,總是左思右忖、猶豫再三,還是決定一聲不哼,吞回肚子裡算了,真箇是:「多少事,欲說還休。」你瞧我這米芝蓮人似的肚腩,跑完十公里也沒能消減多少,大概就是藏滿了話才弄成這樣的。

儘管這是說笑,我倒不是沒有想過,為甚麼不想說話。最主要的原因是,明知道說將出來不僅無濟於事,更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甚至把自己捲進漩渦裡夾纏不清,那又何必多言?例如有些projects看似沒事找事,純為交差或表現自己,但卻勞師動眾,效果成疑。問題是我沒有直接參與其中,可能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憑甚麼說三道四?何況人總是偏聽的,此時此地尤甚。當歌功頌德成為常態,惡意中傷無日無之,世界彷彿只剩下黑和白,沒有中庸,也沒有寬容的餘地。只要稍為不中聽的,早被歸類為「惡意批評」,哪有甚麼「忠言」、「惡言」之分?道理、責任云云,更不必提起。又如看到某些說話和處事方式,心中大不為然,也只能暗中警惕自己,不要重蹈覆轍;難不成要糾察上身,直斥其非嗎?我是誰?憑甚麼強迫人家接受我的想法和做法?

也許你會問:為甚麼不說呢?麻煩天天都有,難道不說話就沒有麻煩了嗎?的確是,然而就是因為日常生活中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奇難雜症已教人疲於奔命,所以更不想自討苦吃。然而,我知道在你眼中,這可能只是藉口。歸根究柢,我的確欠缺你的勇氣、幹練與擔當。坦白說,這幾年很多人和事令我不知所措,或者無能為力,而今年更令人氣餒。總覺得自己卡在瓶頸裡不上不下,以往累積下來的學識和經驗彷彿都不管用,卻又不知道怎樣擺脫這個困局。回想起來,這固然跟自己的性格和處事方式有關係,但要重頭再來,談何容易?從何說起?更不必說勢必挑起另一場左、右腦爭執的困擾。無論如何,我深知最終還得靠自己,可是真的茫無頭緒。你可以給我一點提示嗎?

在這個荒謬的年代,大悖常理的事情層出不窮,似是而非的歪理大行其道,彷彿每天都在挑戰自己的忍耐力、判斷力和自信心。稍一不慎,很容易就被洗腦。你看多少所謂有識之士,有意無意間已淪為指鹿為馬的奴才、摧毀文明的幫凶,便是明證。眼睜睜瞧著前賢辛苦建立的基業一點一滴被蠶食,自己卻束手無策,那份無助、沮喪、焦躁的感覺,就像心房爬滿了螞蟻,不斷被嚙咬一樣。可是如今動輒得咎,甚至斧鉞臨身,有誰還敢講兩句公道話?即使有,也沒人聽得進去。所以分外懷念你不避艱難、仗義執言的氣魄。也許凡夫俗子如我就是這樣,在灰心、迷惘的時候,總希望有個可以仰仗的對象,給自己打打氣,抖擻精神重新出發。不過老實說,當年的氣氛,遠沒有眼前的令人窒息,但我總是忍不住在想:如果你還在這裡,你會怎樣做?

話說回來,今年不盡是麻煩與苦惱,也有一些開心的回憶,例如看了幾齣好戲;去過一趟輕鬆愉快的小旅行;論文進度比預期稍慢,但仍可維持;一年一度十公里賽跑的成績比去年明顯進步之類。如今惟有多回味一下這些開心的時刻,平復心情,準備迎接新的一年。

好了,就此打住吧。祝你和Ann姊、各位好友新年快樂!

Yours always,

Saturday, 17 November 2018

嘆三聲--《快雪時晴》觀後

睽別八年,才有機會欣賞「國光劇團」的新編作品《快雪時晴》。

不由得滿懷感慨,長嘆三聲。

若不是為了看戲,也不會深究《快雪時晴帖》到底是甚麼東西。恕我孤陋寡聞,「書聖」王羲之的遺墨,只在書本上見過《蘭亭集序》的照片。原來《快雪時晴帖》是王羲之寫給一位姓張的朋友(帖中以「張侯」稱呼)的短信,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館。但其內容隱晦難明,其中「未果為結力不次」七字,到底該如何斷句和解釋,至今眾說紛紜。

書帖是一件已完成的藝術品,背後的故事也許很動人,但書帖本身卻不會透露任何蛛絲馬跡。如今以書帖入戲,倘若戲文不能緊扣書帖的來歷,難免招致名不副實之譏。然而一板一眼的按照王羲之致書張侯的故事(如果能夠考證出來的話)來敷演,又未必有甚麼意思。因此以書帖入戲,難度極高。編劇施如芳選擇以《快雪時晴帖》流傳的經過為軸線,貫穿中國二千年來的離亂與哀愁,何止別出心裁、不落俗套?更可謂藝高人膽大。

此其一嘆。

以中國歷史上南北分裂、社會動盪為時代背景的戲劇作品汗牛充棟,但劇中時空橫跨近二千年的作品,卻不多見。原因很簡單,時代背景愈複雜,內容和製作上就愈難駕馭。然而《快雪時晴》不避艱難,採用三線並進的策略,彼此主客分明,但又互相扣連,更能彰顯鮮明、深刻的主題。首先,《快雪時晴帖》的收信人張侯(「侯」是尊稱,不是名字,戲中安排他姓張名容)是主線的主人公,父祖輩隨晉室南渡,自己卻不忘故土,矢志光復。戰死之後幽魂不滅,飄泊於殘唐五代、南宋和滿清三個時代,就是為了追尋王羲之書帖的深意。另有兩條副線:一條是沒有時代背景的裘姓兄弟,由於各為其主,竟致骨肉相殘。另一條則是近代離亂的縮影--因為戰火,女兒失去了父親、妻子失去了丈夫;男孩胡裡胡塗被強徵入伍,沒來得及回家告別母親,一去就是數十年。

類似的故事,我輩雖未親歷,卻自小耳熟能詳。因為家裡總有長輩,有意無意間成為其中的主角。而我們今天面對的困局,何去何從的茫然失措,或多或少是這些故事的延伸,甚至變奏。因此看到兩條副線的時候--尤其是平民百姓顛沛流離、徬徨無主的場面,感受特別深刻,淚水再次不問情由的奪眶而出。至於裘姓兄弟的段落,則充滿反諷意味,令人深思良久、低迴再三。怎麼說呢?兄弟倆一個名「平」、一個名「安」,合起來就是「求平安」,正是他們獨守家園的母親最熱切的盼望。然而他們所效忠的國家,一個喚「虎」、一個稱「狼」,不必對號入座,也自心照不宣。兄弟倆兵戎相見之時,冷眼旁觀的國主只管大喊「效忠國主」、「誓守江山」,在這些冠冕堂皇的旗幟之下,人的性命與尊嚴,再無立錐之地。但是,如果沒有人,國家還有存在的理由和意義嗎?俗語說:「人命關天」,實在半點不錯,因為每條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無法補償和替換的。然而在當權者的眼中,一條條鮮蹦活跳的生命,只是一顆顆可以棄如敝屣的棋子而已。

這兩條副線時空交錯,一條沒有時代背景,一條設於近代,分別採用京劇和西洋歌劇的表演手法,但內容仍是一脈相承;彷彿提醒著觀眾,無論甚麼時代,為政者的嘴臉始終沒有太大改變。猶幸劇本寫得溫柔敦厚,以古今兩名母親「掘一畝心田」的溫婉沉靜,反襯現實的殘酷與荒謬,控訴的力度不輸慷慨激昂的吶喊,而撩人哀感的力量則遠勝之。

離亂之際,聚散無常、生死難料。孰令致此?何日方得太平?若說這是兩條劇情副線的控訴,張容穿越諸朝、尋找故友書信的主線,則可能是一闋安魂曲,藉以解答「何以自處」的問題。

驟然看來,這條主線不太容易明白--幽魂不滅,怎麼會是為了故友一封如此尋常的書信呢?我是從張容對自己身分的執著來理解的。「清河張氏」與「山陰張侯」,本貫在河北,寓籍在江南,距離和郡望都相差十萬八千里。所以他接到書信時,有點生老友王羲之的氣,覺得對方以「山陰張侯」稱呼自己,不僅貶低了身分,更是忘本。直至張容戰死,隱約間聽到有人呼喚「山陰張侯」,才驚覺這是他僅餘的身分--除了他自己,沒有人再記得他是「清河張氏」的子孫了。於是他鍥而不捨的追尋,希望找到王羲之的遺墨,作為自己身分的憑證。在這個過程中,他目睹書帖輾轉流傳的經過,逐漸領悟王羲之以「山陰張侯」稱呼自己的深意--

「欣於所遇,天真還復來。」

「欣於所遇」,其實比「隨遇而安」境界更高。「安」是平靜、適意,「欣」是喜悅,兩者之間的距離因人而異,但肯定不會接近到哪兒去。張容看到原來寫在信封上的收件人名字給移到帖中,就知道那是摹本,原件早已亡佚了。但他還是心懷感激,因為他明白到「若不是,有此摹本傳,怎能夠,留得個,似假還真在人間」,讓他「見字如見故人面」。「見字如見故人面」,大概就是讓他欣然的理由--能夠保存跟故友的一點連繫,哪怕是間接的、哪怕是贗品,也沒所謂了。

人生在世,我們總是被外在的事物所牽絆,所以往往「心隨境轉」;周遭的環境愈是使人應接不暇,內心就愈是不得安寧。離亂之際,尤其如此--既然性命、身家也是俎上魚肉,又哪有安寧之理?更遑論欣然了。可是張容的故事告訴我們,時代愈艱難,愈需要苦中尋樂。打落門牙和血吞之餘,能夠向殘酷現實保持微笑,正所謂「形骸落盡見從容」,也是一種無聲而有力的抵抗罷?

此其二嘆。

好幾年沒看到「國光」的新作了。誰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原來「國光」在傳統戲曲現代化的道路上,已經走得那麼遠了。

《快雪時晴》開宗明義是一場京劇與交響樂混搭的演出,不應也不能以傳統京劇看待,但不失為戲曲現代化的可喜嘗試。累積了《金鎖記》、《百年戲樓》等成功的經驗,《快雪時晴》在糅合傳統京劇唱腔和交響樂、現代劇場燈光、布景等舞臺技術方面,更見成熟。其中京劇音樂與交響樂之間的轉折十分流暢,毫無突兀之感,可知編曲上定然費盡心思。最難得是京劇部分,仍採用胡琴和鑼鼓等傳統樂器演奏,交響樂器並無越俎代庖,頂多只是從旁協奏一小段,充分尊重戲曲音樂的特色。而最值得借鑑的,是編劇和導演始終站在現代人的立場,純熟運用傳統戲曲的表演手法,與西方交響樂來一場新鮮有趣的jamming,卻沒有被傳統思想束縛住。簡言之,《快雪時晴》的內容是貼近現代人心的,表演手法上則是新舊兼容、東西互補。既擁有深厚的傳統根柢,又勇於博采眾長,力求創新,正是「國光」臺前幕後最令人心折之處。

八年前,「國光」新編京劇的扛鼎之作《金鎖記》來港演出,給我視覺和心靈上的震撼,至今記憶猶新。此劇糅合傳統京劇唱腔和音樂、現代舞臺技術,各司其職,又配合得恰到好處。加上編劇王安祈老師把張愛玲的原著揣摩透徹,寫成簡鍊明快的改編劇本,即使觀眾沒有讀過原著,也可以感受到原著冰冷、銳利、直刺人心的筆鋒,堪稱當代戲曲的典範。猶記得當年謝幕時,魏海敏老師五體投地向觀眾致謝,不禁心想:「魏老師忒地謙虛了。我們做觀眾的,何嘗不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原以為《快雪時晴》是「國光」近年新作,翻閱編劇施如芳老師去年出版的劇本集才知道,原來已是二零零七年的作品,比《金鎖記》來港演出更早了三年!

這種「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覺,跟去年欣賞《蜷川馬克白》之後的感覺如出一轍。當我們仍在重複所謂「成功」、「受歡迎」的套路而沾沾自喜,甚至把陳腔濫調當作神聖不可侵犯的「傳統」,還沒意識到內容上多麼陳腐衰朽,人家創新與探索的步伐卻從未停止。當我們羨慕、讚歎人家的舞臺設計美侖美奐、場面調度細緻精準、糅合不同表演藝術的元素而不失傳統和文化自信,可是攀比的對象,已是人家多年前的實驗成果,我們至今難望項背。沒錯,體制上的局限,要克服已經夠艱難的了;但更令人心焦的是,在臺上臺下參與劇場的人,是否具備清醒的頭腦、廣闊的胸襟、深厚的學養、堅定而持久的決心來改變這個現狀?我們還要蹉跎多久,才看到真正的曙光?

此其三嘆。

Wednesday, 31 October 2018

別萬山,不再返

昨天下班前,看到網上新聞報道金庸病逝的消息,說不出的黯然與傷感。

老實說,金老年事已高,既是「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我沒有震驚,更不感意外。只是噩耗傳來,難免唏噓。

默默滑動手機,瀏覽各方的綜合報道和網友留言,看著看著,腦海裡的回憶紛至沓來,兩行眼淚就忍不住滾下臉頰了。

最後變成抽抽噎噎、泣不成聲。

因為金庸小說對我成長和人生的影響,實在太深刻了。

回首少年時,每一步走來,從學業、志趣、消遣到做人處世的態度、價值觀,金庸小說或多或少也發揮了影響力。不敢說是金庸小說塑造了我,但閱讀的過程中獲益匪淺,受用終身,甚至感到融血入骨,彷似DNA的一部分,卻是千真萬確的。

如果我自小喜歡文字是一種天賦,那麼我對中國語文、歷史、古典文學和哲學的興趣,就是被金庸小說激發起來的,而且一發不可收拾。我看的第一部金庸小說《碧血劍》,糅合了歷史、民間傳奇和恣意馳騁的創意,人物和情節虛實相間,內容之豐富多元、故事之曲折冶艷,完全超乎預期,就像瞎子開了眼一般。而且兩冊書厚達七百多頁,讀來毫不沉悶,反覺暢快淋漓,不禁驚嘆:「天下間竟有這等好書!」書末附載百餘頁的〈袁崇煥評傳〉,史料豐富、見解獨到,又是另一番長知識的享受。所以,即使《碧血劍》在金庸小說之中,稱不上是名篇;但在我心目中,始終穩佔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位置。

當時同學之間看小說之風甚盛,最受歡迎的作者分別是金庸、倪匡(衛斯理)和亦舒,排名難分先後。我自是當之無愧的金庸派忠實擁躉。記得中一讀《射鵰英雄傳》時,總喜歡跟同學比劃「降龍十八掌」的第一招「亢龍有悔」--左手畫一圈,右手接著「呼」的一聲打出去--看誰學得最似模似樣。十二年前初學太極拳,耳聽教練一招一式的指導,腦海裡自然而然就浮現《倚天屠龍記》張三丰教張無忌太極拳、太極劍訣竅的情景。第一課未完,竟然感受到真氣游走全身的溫暖舒泰,又不禁沾沾自喜,彷彿金庸小說看得多,練武也會事半功倍似的。

很多人都說過,讀金庸小說有助提升中文水平,固然是對的,但這個提升的過程到底是怎樣運作的,則較少人提及。以我的經驗來說,語文猶如內功,必須持之以恆的修練,功力才會日漸深厚。一旦練成了深厚的內功,學習任何招式、套路(學問),更覺得心應手;即使沒有精巧刁鑽的招式,平平無奇的一掌推出去,威力仍是非同小可,正如蕭峰使出所有武者都學過的「太祖長拳」,便足以擊敗群豪,其他人卻無此能耐。金庸小說令人欲罷不能,就像逼你天天練功一樣;但這種「逼迫」,讀者總是樂此不疲、甘之如飴的。如此練功,哪有練不成之理?

也許我算是金庸讀者中比較幸運的,因為除中文外,金庸小說也為我打開了通往其他學問殿堂的入門路徑。即使掩卷多年,一直用這種「(不太)痛並快樂著」的方式逼我練功。

自從開始看金庸小說,我比以往更勤力的往圖書館跑,這裡翻翻、那裡看看,就是想多瞭解故事裡的歷史背景和人物,或者某些典故、術語和概念。即使程度所限,似懂非懂,還是貪得無厭的探索著,連千餘頁的成語故事集也照啃不誤。最好笑是課外書看多了,遇有不明白的地方,竟然厚著臉皮在中史課上提問,令胡老師大感意外,從此記住了我這個「肥妹仔」。這麼一來,課外書愈看愈多、愈多愈雜,溫習時間隨之減少,升上中一後的成績自然一落千丈。猶記得當年家長日派成績表,班主任向老媽問明原委,竟勸她別讓我再看金庸小說,以免影響學業。我聽了自然嗤之以鼻,心想:「金庸小說的好處,沒看過是無法領略的。」但也暗暗警惕自己,務必妥善分配時間、提升成績,才堵得住悠悠眾口,繼續讓我毫無顧慮地追看金庸小說。

這種「做好本分,就是為了不務正業」的態度,我至今奉行不悖。而且因為看金庸小說才培養起來的,所以格外引以自豪。

至於做人處世,我從金庸小說所學到的更多。金庸生於書香世家,本人篤信佛教,於道家的清靜無為、淡泊恬退亦有心得,就像集儒、釋、道於一身的宋代理學者。而金庸小說內容與主角的演變,從郭靖、蕭峰等積極投身社會,實踐抱負,到張無忌、令狐沖獨善其身,逍遙世外,也反映了作者思想的掙扎與游移。因此,金庸小說就如《紅樓夢》一樣,隨著年紀與閱歷的增長,每次翻看總有新的感悟。

少年時最愛《天龍八部》,總覺得人生在世,當如蕭峰一樣頂天立地、光明磊落。後來出來社會做事,逐漸明白蕭峰的人生,只有他那樣的英雄才過得上;對凡夫俗子來說,未免太累人了。若能隨著自己的信念而活,行事不必違背天道良心、不必與人比較或爭鬥,哪管日子平淡如水,只要歲月靜好,也稱得上「葛天氏之民」了。所以愈來愈羨慕沖哥與任大小姐的逍遙自在,既不把名利放在心上,又有能力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生於現代的香港人,「進則兼善天下」未免強人所難,「退而獨善其身」的奢侈更不必提起,但至少可以學習一下沖哥和任大小姐,對人人趨之若鶩的事情看淡一些,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尋求性靈上的自由與安逸--這些不就是老子的主張嗎?所以我總覺得,《笑傲江湖》表面上是諷刺時弊的政治寓言,骨子裡其實是很「道家」的小說。像我這種老子的忠實擁躉來說,讀來自有另一番喜悅與共鳴。沖哥和任大小姐的名字,固然是取自《老子》第四十五章:「大盈若沖(馬王堆帛書作「盅」),其用不窮」;而兩人的性情,也非常接近老子「見素抱樸,少私而寡欲」(第十九章)的主張。沖哥藉以揚名天下的《獨孤九劍》,正因其伺機而動、後發先至的原則,出招前毫無破綻,使敵人不會輕舉妄動,亦暗合「夫唯不爭,故莫能與之爭」(第二十三章)的境界。從政治寓言的角度看,大概也只有沖哥與任大小姐的抱樸無爭,才可在混濁不堪的現實中自創天地,笑傲江湖。

同時,我對金庸小說裡不慕虛榮、知足常樂的配角,以及一些饒有深意的武學口訣或佛偈,印象特別深刻。例如《笑傲江湖》裡的何三七,明明身懷絕技,在武林中卻少有人識;每天挑扁擔、賣餛飩為生,像小販多於武林高手,真正做到「大隱隱於市」,著實令人敬佩。另外,《九陽真經》的口訣:「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他自狠來他自惡,我自一口真氣足」,以及《天龍八部》智光大師的遺言:「萬物一般,眾生平等;聖賢畜生,一視同仁。漢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榮辱,俱在灰塵」等,都是做人處事的醒世恆言。遇上挫折和委屈的時候,細味一下這些警句,即使無助於解決問題,至少也可以略紓鬱悶的心情。

如此這般順理成章地,沖哥和任大小姐成為我最喜愛的金庸人物。很多人說沖哥勝在瀟灑,但於我看,其實他心理包袱很多,小師妹是一個,師恩深重又是另一個,還有數不清意氣相投、生死扶持的江湖朋友。重情的人就難放下,不會瀟灑到哪兒去。但他天性樂觀,無論自己的處境多麼糟糕,幾乎性命不保也由衷的笑得出來,怎不令人心折?至於任大小姐,我就是喜歡她的恬淡自持和雍容大度--明明大權在握,但卻不感興趣,寧可隱居洛陽綠竹巷,撫琴自娛。岳靈珊和岳夫人慘死,她明知沖哥心結難解,就讓他自個兒哭個痛快,不說一句多餘的話。老友不太同意,說任大小姐生來身分尊貴,權勢就像吃飯、穿衣一樣,根本不當一回事,要放棄又怎會覺得可惜?又拿她跟趙敏相比,說兩人出身、歸宿都差不多,問我為甚麼不喜歡趙敏。我竟一時語塞。回來仔細思量,暗笑自己反應遲鈍,其實答案簡單不過:趙敏放棄權勢,並非出於自願,而是迫不得已。在權勢與張無忌之間,她不得不如此選擇。但如果沒有張無忌,她仍是那位熱衷為父王運籌江湖、覊縻群豪的蒙古郡主。然而任大小姐在沖哥出現之前,早已隱居綠竹巷。即使沒有沖哥,她仍會在翠竹掩映之中,焚香調弦,清靜度日。這就是我認為任大小姐真正高貴之所在,尤其觀乎今天「有奶就是娘」的世道,更令人心有戚戚然。

很多人說後期作品如《天龍八部》、《笑傲江湖》的哲理較深刻,但其實早期的作品也有發人深省的叩問。嘗試思考這些問題的答案,又是閱讀金庸小說的另一樂趣。例如《射鵰英雄傳》結局時,郭靖因成吉思汗有意南侵宋朝而陷入兩難,他所面對的問題,不就是現代人說的身分危機嗎?郭靖進而反省自己投軍蒙古,在花剌子模大開殺戒是做錯了。雖然洪七公「從不殺錯好人」的宣言似是醍醐灌頂,但若追問下去,誰有權判斷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洪七公憑甚麼可以主宰他所認定的壞人的生死?進一步來說,為了符合正義和道德的目的(如保家衛國)去殺人,又是否稱得上正義和道德?黃蓉也勸過郭靖行刺率軍南侵的拖雷,郭靖思索良久,決定依計行事,但拖雷是壞人嗎?當雙方各為其主、立場不同,對方就是壞人了嗎?

又如《碧血劍》裡袁承志一心殺崇禎、報父仇而支持李自成。但李自成攻取京師後,袁承志親眼目睹他如何比崇禎更不堪,起義時的承諾與期望,頓時化為煙雲。如果推翻暴政,只會換來另一次暴政,無法達成安居樂業的理想,那麼破壞、革命的意義在哪裡?怎樣才可以避免這個惡性循環無限輪迴?袁承志所面對的難題,不是仍有現實意義嗎?

我那反叛、懵懂的少年時代,就在金庸小說的熏陶下度過。金庸小說的人物和情節,加上電視螢幕上的角色和演員、流行曲的旋律與歌詞,都構成了我對世道、人心與自我認知的重要部分。善惡、賢愚、進退得失、國家民族等嚴肅的議題,無不透過金庸描畫的武俠世界,一次又一次刺激著少年渾沌而好奇的腦袋。如今回首,當年自是似懂非懂、不懂裝懂,但掩卷之時,彷彿一瞬間長了十歲的感覺,依然歷久如新。就連平日談吐、寫作的詞彙和比喻,有意無意之間總跟這些文藝創作有點關連,猶如大海裡的浮標,使我不會落得無主孤魂一樣隨波逐流。而這些作品所傳遞的人生觀、價值觀等,更是成長過程裡不可多得的引路燈。尤其是金庸小說的內容,既與學校、師長所教授的互相印證,同時更豐富、更深刻、更有趣,使人容易認同和接受。所謂「潛移默化」,大概就是這樣。

令人始料不及的是,早在互聯網萌芽的年代,網上的金庸討論板已發展得相當蓬勃。從「傷心小站」到「金庸茶館」,凝聚了世界各地的金庸迷,儼然是早期的虛擬社區,彼此每天發言,相當熟絡。我不但積極貼文,也看過不少精闢、有趣的見解,印象深刻。遇有改編劇集或電影上映,總會掀起一番新的議論,把演員和人物造型評頭品足不在話下,選角是否符合人物、改編劇本是否忠於原著,才是金庸迷最關心的焦點。然而隨著閱讀風氣下降,網上媒體和電腦技術發展迅速,討論板很快就式微了。猶記得當年在「傷心小站」上結識了一群同樣喜愛金庸小說的朋友,儘管素未謀面,彼此談笑風生,非常愜意。後來討論板結束,各散東西,但仍與少數人保持聯絡,友誼維繫至今。一晃眼,已經二十年。這份微妙的緣分,亦是拜金庸小說所賜。

我曾經以為,像金庸小說這麼優秀、雅俗共賞的文學作品,自會一代一代的傳下去。可是觀乎近十年來互聯網、流動通訊的急速膨脹,閱讀風氣更趨蕭條,實在難以令人樂觀。當年在圖書館蜂湧搶借金庸小說的盛況,如今已不復見;改編劇集和電影,亦已開到荼薇,無以為繼。即使電腦或手機遊戲仍然樂此不疲,說到底也是針對我輩中人而設的強弩之末,對年輕人沒甚麼吸引力可言。當年《金庸群俠傳》的神話,委實可一不可再。早前香港文化博物館開設「金庸館」,我曾兩次參觀,觸目所及,最雀躍的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中年人,他們身旁中、小學生模樣的子女,卻多數木無表情,似乎絲毫不感興趣。看在眼裡,初則怵然而驚,繼而唏噓再三。

原來即使抵得住半世紀的歲月沖刷,卻未必敵得過人心的丕變。

如今泰山傾頹,遺作雖在,仍覺滿目荒涼。

老友說,這又是一個時代的終結。是的,其實屬於我們的時代,早已一去不返。眼下所見到的,只是巨廈倒塌之前,外牆崩裂、塵土飛揚的表象,內部結構早已腐朽不堪,欲挽無從。

窗外北風料峭,彷彿在低聲和應著、安撫著這個徹夜無眠的傢伙。

熟悉的旋律與歌詞,再次縈繞腦際:

憑誰憶,意無限?
別萬山,不再返。

金老爺子,這廂深深謝過了。

「他日江湖相逢,當再杯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

Saturday, 30 December 2017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今年過得怎樣了?

如果你問我,我大概只能說一個字:

累。

累,不僅因為東奔西跑而造成身體上的疲憊,更是因為思慮太多、忐忑不安、徬徨無助、憂心忡忡、憤懣填膺、鬱悶難舒的精神消耗。

這一年來,睡得沉的日子屈指可數,連夢也做不了幾個,遑論夢到你。最糟糕的是,白天明明很睏,晚上卻沒多少睡意;即使睡著了,醒來卻跟沒睡差不多。睡不好,精神自然差,如是者無間惡性循環;只有人在外地,遠離干擾,情況才有些改善。可是,總不能為了有覺好睡而四處流浪吧?

其實你也很清楚箇中原因--今年是充滿變數的一年,工作和生活上無法預計的事情層出不窮,而且一次比一次棘手,何止使人疲於奔命?簡直是人類腦力、體能和EQ極限的大挑戰。

平心而論,今年完成的事情不算少--工作和生活上迭遭驚險,幸而終能順利解決。學業上的必修課都完成了,第一次正式參加學術研討會,又如願給唐先生送上一份微薄的賀禮,成果也相當美滿,實在很感恩。可是體力和精神負荷屢創新高,至今未能完全恢復。相比這大半年來的體力不繼、精神萎靡,完成每一件事情那一刻的滿足感,如今看來,竟似過眼雲煙,微不足道了。

今年經歷了不少事情,從中得到最深刻的教訓是:無論遇上甚麼難題,首先必須沉得住氣,否則的話,輕則無法解決問題,重則使問題進一步惡化,更形棘手。但人始終是有情緒的,為了顧全大局而強自壓抑,畢竟是權宜之計。原以為只是忍一時風平浪靜,事情辦妥後可以盡情爆發;誰知事過境遷,一肚子悶氣尚未煙消雲散,卻發覺自己已無力糾纏下去。一來,亡羊補牢已經耗費不少心力;二來,死纏爛打始終是個勞神傷身的零和遊戲,以我的性格看來,一點也不好玩。可是近年似乎特別流行這個遊戲,尤其在工作的場合上。有時候明明證據確鑿,「把忠奸善惡從詳判」,犯錯的總是不甘伏罪,千方百計務求脫身。最令人氣餒的是,在這些節骨眼上,總會有人因怕麻煩而臨陣退縮,寧可為德不卒,也不肯一錘定音。結果,應該受懲的人往往逍遙法外,盡忠職守的人卻屢遭打擊,彷彿他們才是犯錯的傢伙。

也許你已在拍案怒喝:「還有天理嗎?」以目前的情況看來,的確令人心灰氣沮,但我始終相信宋、元話本裡常見的下場詩:「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如果連這一丁點兒希望也守不住,那就真的不用做人了。是不是?

所以,此時此地,韜光養晦、善保其身實在很重要,就是為了跟那些傢伙鬥長命,等著看他們自食其果的狼狽相。

尤其是如今幾乎每天都得面對諸般指鹿為馬、以偏概全、渾水摸魚、厚此薄彼、惡人先告狀等醜態,簡直比秀才遇著兵更糟糕萬倍。直攖其鋒未必是最有效的策略,厚積薄發、伺機而動,可能勝算更高。

可悲的是,不僅工作如此,日常生活也差不多。為了一己之私而不守秩序、顛倒是非、妄起爭端已是家常便飯,不值一哂。近來似乎變本加厲,人的價值觀愈來愈扭曲,是非、善惡的界線愈來愈模糊,連最基本的邏輯也棄如敝屣。更可怖的是男女老幼、貧富賢愚,無一倖免。從拚命催谷小孩讀書、鼓吹不問後果自置物業才算「成功」,到民選議員被褫奪資格、修改立法會議事規則、高鐵西九龍站一地兩檢的爭議,實在罄竹難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既定立場和價值觀,絕對不容妥協,更沒有絲毫瞭解對方想法、尋求共識的意圖,只是想將自己相信(或被相信?)的一套強加於人。所謂的「溝通」、「討論」,根本毫無作用,不過是各自表述罷了。

坦白說,如今是說話的人太多,做事的人太少,能靜得下心,縱覽全局,然後提出中肯、可行意見者更少。活在今天的香港,像你一樣兼濟天下固然遙不可及,獨善其身也愈來愈不容易,更像被困在垃圾堆填區裡找出路一樣,步步為營之餘,還要小心提防,以免自己隨時被排山倒海的廢物淹沒。

面對這種紛亂、迷惘、躁動的局面,我實在無言以對,甚至稱得上「失語」。所以這一年來,我發覺自己的話愈來愈少,字也不想寫。一來時間不夠,二來靜不下心,想寫也寫不好,不如作罷。書和戲倒是沒少看,尤其是電影和話劇,撂下兩年多的太極拳也重新練起來了,但都是為了貪圖一晌的心安神靜。掩上書、閉了幕,即使心有所感,轉眼間又被諸般繁瑣雜事掩蓋過去了。又如今年初夏,明明在英國度過了悠閒而充實的幾天,值得大書特書,可是回港之後,始終騰不出時間來整理思緒。轉眼半年,驀然回首,竟如隔世了。

人生在世,不能與世隔絕,總要應對千變萬化的人和事,終究也是勞神費力的。就是因為今年變數太多,應接不暇,結果落得身心俱疲,元氣難復。老子說:「歸根曰靜。靜,是謂復命。復命常也,知常明也;不知常,妄,妄作,凶。」真是一點沒錯。儒家的《大學》也說:「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可是此時此地要靜下心來,談何容易?

不知你有沒有甚麼靈丹妙方,可以介紹給我嗎?

好了,嘮嘮叨叨又寫了將近二千字,還是就此打住吧。祝你、Ann姊和各位好友新年快樂!

Forever yours,

Sunday, 19 November 2017

If Love Will Tear Us Apart...

If love will tear us apart, why does my heart beat thrice as hard at the sight of you?
If love will tear us apart, why do my imaginations run wild at the thought of you?
If love will tear us apart, why didn't I walk away but fall in love?
If love will tear us apart, why did God make we meet in the first place?
If love will tear us apart, why should I ever live?

Wednesday, 18 October 2017

夜讀《桃花扇》

牖外西風緊,潛心讀傳奇。
眠香空解佩,和戰未紓危。
哭主三更淚,沉江萬古悲。
餘韻應猶在,至今詠黍離。

Monday, 9 October 2017

一瓣心香飄九重,明珠莫使委塵埃--《帝女花》製作後記

二零一七年十月一日。

清晨五點五十分。

遠處的山外泛起一片魚肚白。鑲滿雨雲的天空,深淺濃淡層次分明,像一幅霧靄蓊鬱的潑墨山水畫。

桌上剩下一堆花生殼,一小瓶日本清酒、兩瓶紅酒、半打五百毫升啤酒--涓滴不剩的空瓶和空罐。

窗外一片喧囀,已是新的一天。

我拖著沉重的行李,與隊友離開小夥伴的家。

樓下休憩處的草樹,經過連夜大雨洗刷,蕩漾著一股濡濕青澀的氣息,直撲鼻端。

我停步站著,深呼吸了一下,嘗試整理一直混沌的思緒。

帶著濃冽草腥味的潮濕空氣鑽進鼻子裡,把五臟六腑洗刷一番。然後,肚子裡一口濁氣吐了出來。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半年來的焦躁、忐忑、惶恐、困擾、忙亂、鬱悶,至此消失無蹤。

但是,絕對沒有放下心頭大石的釋然,甚至連唸書時交完最後一篇功課,那種心無罣礙、無事一身輕的舒心感覺也沒有。預期中的疲憊與不捨,同樣沒有出現。

剩下來的,只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虛無--不是掏空了心血,也不是曲終人散的失落。而是--

結束了。沒有了。

就像一池春水,一顆石子投進去,泛起一圈漣漪,然後復歸平靜。

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我在做甚麼?做過些甚麼?

又像夢醒了,不知身在何方,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迷惘。

我當然不會忘記,最初為甚麼一拍胸口、二話不說,就決定去做這件勞神傷身、勞民傷財的蠢事--

一切皆因不甘愧對前賢、辜負他們辛勞而起。一顆心就像在烤爐裡給猛火熬煎的煤炭,燒得白熱,劈啪作響,快要碎裂成灰。那份五內如焚的壓迫感,至今記憶猶新。

但是,歡呼與掌聲背後,有多少客套與恭維?有多少由衷的認同?恐怕永遠沒有確切的答案。

至於撒在校園裡的五百多顆種子,有多少能落在有益的土壤裡生根發芽,有多少未及長成已枯萎,又或者被風吹走、隨水飄去,更是無從稽考。

儘管如此,我卻自覺負擔不起沉溺在不安與迷惘的奢侈。我們已經虛度了太多光陰,必須抖擻精神,思考日後的路向和行動。

所以說,這次回到校園上演《帝女花》,只是一個開端--不單為師弟妹開啟一扇欣賞戲曲的大門,也標誌著我們踏上一段漫長的探索旅途。

選擇以紀念唐先生百歲冥壽為探索的起點,既是致敬,更是感恩。若非他和諸位前賢用心血和性命修橋鋪路,我輩哪會有路走到今天?然而前賢本領再高,畢竟無法預知數十年後人心與社會的巨大變化;何況他們遺下的福蔭再深厚,也總有耗竭之時。俗語說:「富不過三代」,說的正是這個道理。眼見前路將盡,熙攘紛擾不絕於耳,卻少見有人除草挖石,續闢蹊徑。難得天假機緣,心想:與其繼續做隻空瞪眼、乾著急的塘邊鶴,不如試試自己動手吧?即使失敗了也不要緊,至少盡過心、出過力,死而無怨。

也許看官會問:那麼,你們探索的方向是甚麼?

我認為,當務之急是重建戲曲與當代生活的關連,藉此逐漸扭轉一般人認為戲曲是「秦磚漢瓦」(古老落伍)、「曲高和寡」(艱澀難懂)甚至「與我何干」(不值一哂)的態度。

這個方向未必正確,日後也可能需要隨著環境的變化而修訂,但總希望有助打破目前的困境--特別是新觀眾增長緩慢,追不上臺前幕後新晉從業員的情況。即使只有一個小缺口,也是好的。

其實,多年來不少有心人已採用各種策略,嘗試吸引新觀眾,可惜成效甚微。現時六十歲以下的定期戲曲觀眾,仍屬少數。尤可憂者,就是泰半新觀眾都是「一次嘗試後,終身不回頭」,實在令人氣餒。

到底為甚麼會這樣?

我不敢說自己能夠解答這個問題,但以我做了近三十年觀眾的觀察,主要原因應是戲曲的表演內容與模式,與當代城市居民的生活節奏、思考方式、價值觀和審美觀嚴重脫節。如今娛樂形式多姿多采,電腦技術營造的視聽效果日新月異,傳統表演藝術如戲曲要維持其競爭力,必須另闢蹊徑,不要在聲色之娛方面直接競爭。老子早在二千多年前已指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既然官能刺激過度會令人失去本性,戲曲何不發揮其迂迴吟詠、姿態優美、長於抒情的特點,撫慰和滋養當代城市居民(尤其是學生和上班族)疲憊躁動的心靈,讓大家重新發掘傳統中國溫柔敦厚、風流蘊藉之美?

要讓戲曲更契合當代人心,就必須從表演內容(文本)和模式(舞臺陳設、表演時間等技術問題)兩方面著手,尋找有效的方法。無論重演經典或創作新劇,也希望可以發掘文本呼應人性與生活的文學特質,再斟酌如何運用戲曲的表演技巧和舞臺技術呈現出來,送到觀眾的眼前、心上。文學與戲曲、戲文與人生,從來都是互為表裡,如今只是嘗試把彼此之間失落了、鬆散了的關係重新連繫起來,就像孟子說「求其放心而已矣」。學問之道既如是,與人生悲喜相關的藝術之道何嘗不然?我不知道這個方向對不對,更無法預計成效高下,只能盡力而為。

這次演出《帝女花》,正是我們這趟「探索之旅」的第一個小里程--希望透過精讀劇本和細緻演繹,讓臺上臺下重新審視、思考和體會這齣經典作品,尤其是一些早被忽略、但仍呼應著現實生活的細節,藉此重建戲曲與當代生活的連繫。至於成效如何,我實在不敢置喙,惟有靜待觀眾的評語。

坦白說,這次演出可以如期舉行,未嘗沒有僥倖,甚至可能是唐先生暗中庇佑;但說到底,還須歸功於臺前幕後的衷誠合作與鼎力支持。儘管小夥伴早有長文逐一致謝,但身為這個項目的終極負責人,我還是應該向所有出過力的朋友,再三鄭重地致謝--

首先,當然是臺前每一位演員。不論是臺柱或配角,大家的熱誠、認真與投入程度,為修訂劇本、塑造人物、演好一場戲所付出的精神、時間和心力,完全超乎意料。

六位臺柱都是身經百戰的專業演員,參演過多少次《帝女花》數也數不清,難得他們每一位都嚴陣以待、悉力以赴。他們都是演出頻密的大忙人,但從圍讀到響排,無人缺席。而李龍和阮兆輝兩位經驗豐富的老倌,在劇本修訂和表演上均提出不少寶貴意見。在一些不起眼的細節上,各位臺柱也多費了心思,使人物形象更豐滿,達成了「精讀、細演」的目標,相信觀眾也是有目共睹的。此外,多位配角如鍾颶文兄、楊健強兄、顏姐黃瑞顏等,趁著排練的空檔,主動細讀劇本和我們為場刊撰寫的文章,嘗試瞭解我們的想法,並主動提問和討論,盡力達成我們對演出的要求,尤其令人感動。全賴大家一絲不苟,演出達到預期的效果,也贏得觀眾的認同和讚賞。

諸位之中,我必須特別感謝飾演長平公主的黃葆輝,還原了唐先生筆下那位心繫家國、氣度高華的大明長公主。她表演之燙貼自然,遠遠超過了我們的期望。更感謝她願意接受我們不近人情的鞭策,容忍我們這些書獃子跟她斟字酌句,反覆討論人物心境與表演手法的關係;又死皮賴活地拉她去看崑劇《紫禁城遊記》,加深對時代背景和劇中人的體會。我深知多月來的地獄式特訓,讓黃小姐吃足了苦頭;但鞭策歸鞭策,實際上怎樣做、做到多少,仍看她自己投放的心思和苦功。她努力的成果,在響排時已露端倪,及至演出當晚,我在臺下看著她的表演小宇宙連環大爆發,比任何煙花匯演更璀璨炫目,心裡欣慰、喜悅、感激、慚愧等諸味紛陳,著實難以形容。誠如小夥伴所言,她把長平公主演得那麼出色,就是對我們製作團隊最好的回報。

在音樂編排方面,游龍和彭錦信兩位師傅,也費了不少心思。尤其是彭師傅,響排時看過特別設計的謝幕後,主動建議編寫一段取材自〈妝臺秋思〉的新曲為襯托,甚至兩易其稿,才敲定今天觀眾聽到的模樣。游師傅領導的鑼鼓,在營造氣氛方面,自是厥功甚偉。

當然不能忘記演後談的兩位嘉賓--潘璧雲和伍宇烈。他們都是做足功課、有備而來,從取材自古希臘神話的話劇《Antigone》說起,比較中西戲劇如何探討人性和女性角色;再談到不同的表演藝術,如何呈現《帝女花》這部經典文本,還要來一小段即席示範,名副其實做到「帝女口花花」,一新觀眾耳目。

演出當日來幫忙的student helpers笑容可掬、活力澎湃,果然青春就是無敵。儘管他們沒有參與大型活動、招待數百人的經驗,但都非常盡責,盡力完成獲分配的工作,十分難得。其實當日諸事不順,干擾又多,早惹得我心浮氣躁,隨時火山爆發。但看到他們朝氣蓬勃的臉容,和大家有說有笑,總算能夠保持冷靜,繼續跟牛鬼蛇神周旋到底。

至於製作團隊的眾位弟妹,更是功不可沒。如果沒有他們,恐怕我至今一事無成,只有對著酒瓶發牢騷的份兒。劇團經理曉晴和舞臺監督Irene,負責打點一切後勤與技術事務,儘管奇難雜症層出不窮,又要面對不少缺乏專業精神、無理取鬧的傢伙,但她們總能沉著應付。Esther負責最繁瑣的票務,儘管欠缺經驗,卻仍勇於嘗試,悉力以赴,基本上把全場七百多個不同類別的座號分配得井井有條,沒出甚麼大岔子。Calvin對各版「仙鳳鳴」劇本的精準記憶、對文字差異的敏感程度,連我這文字控也甘拜下風。若沒有他再三斟酌和校對,恐怕劇本和字幕都要破綻百出了。

最後,必須感謝小夥伴Vivian的無私付出與辛勞。從構思演出和配套活動,到聯絡演員和主講嘉賓、召集隊友開會和分配工作、安排傳媒訪問等,都由她一手包辦。備受觀眾讚賞、與戲文內容呼應的謝幕,也是她和Irene一起構思的精心傑作。其實她才是整件事的靈魂人物,我不過適逢其會而已。

回想起來,半年的籌備時間絕不足夠,過程也充滿意想不到的困難和障礙,就連自以為應付裕如的項目管理、撰稿編輯、溝通應對、待人接物等方面,都有不少需要認真檢討和改善的地方。感謝各位弟妹的鼎力襄助、包容和忍讓,讓我有機會為唐先生獻上一點微薄的心意。

至今仍在質問,自己何德何能,讓大家這樣勞心勞力,為我完成這個傻氣沖天的心願?而且完成得這麼漂亮、這麼圓滿?

即使「跪在龍廷三叩拜」,也未能道謝於萬一。

惟有「寧甘粉身報皇封,不負蛾眉垂青眼」。

各位隊友,準備好一起前往「探索之旅」的下一站了嗎?

Monday, 2 October 2017

秋晨即景(並序)

大功告成,予與眾隊友暢飲達旦,言笑極歡。轉瞬天明,滿眼玉山橫陳,予竟清醒如故。不覺有感於心,亂塗以記。

淺酌輕斟十句鐘,橫釵亂鬢醉顏紅。
今生哭笑憑誰問?滿眼秋霖酒已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