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1 August 1998

絲路遊記(八):豪情未已 再會何期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晴

吃過早飯,大夥兒登上航機,啟程回港。如果不用中途停站加油,大約四小時可以到了。

夢寐以求的絲路旅程一晃眼就過去了,真有點捨不得。一路上也不怎麼辛苦,比想像中好得多了。雖說烈日當空,但是天氣乾燥,涼風送爽,倒不似香港的夏天又濕又熱,令人厭煩。

回顧這八天的行程,奇遇不少,見聞也多。最喜歡的,還是敦煌。莫高窟的瑰麗、鳴沙山的壯觀、月牙泉的清婉,深印腦海,沒齒難忘。眼前的色彩實在太豐富了,腦袋不中用,記不下那麼多,只是時而恍惚、時而清晰,好像初學攝影的人一樣,總是摸不準焦點,把影像拍得一塌糊塗。

火焰山的雄奇、交河古城的孤傲蕭索,也予我留下極深的印象。只是河西四郡只能到最西端的敦煌,跟酒泉、武威和張掖三郡緣慳一面,又與陽關和玉門關擦身而過,未免可惜,大有「身入寶山空手回」之嘆。

想深一層,其實,到底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只因古人一句詩文,便落得魂牽夢縈,非要親身跑一趟不可?老實說,照片上的陽關和玉門關也不過是幾扇破落的石門,連匾額也沒一塊,但是斜陽掩映之下,襯托著古書上美麗的詩句和傳說,確是盪漾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魅力,教我直恨得牙癢癢。

自從求學時養成每年到內地旅行的習慣,所到之處全是有名的古城。到大城市旅行,少跑荒僻郊野,一方面是為了安全,骨子裡卻是要滿足自己附庸風雅的好奇心,印證一下書上、心上的文章和歷史。所以,無論是北京的故宮、長城;西安的慈恩寺、灞陵橋,或是洛陽的落日斜暉,以至江南的園林美景、湖光山水,每一寸空氣、每一塊青磚,彷彿都隱藏著一些故事和寶藏,等著我去發掘和體驗,也教我看得津津有味。

譬如走進故宮的「五鳳樓」,腦子裡自然而然就湧上《帝女花》男主角周世顯的出場曲:「孔雀燈開五鳳樓,輕袍暖帽錦貂裘。敏捷當如曹子健,瀟灑應如秦少游。」彷彿鐵鑄的說明牌子一樣,無論年多深、月多久,再也換不去的。車子在灞陵橋的公路上朝著兵馬俑博物館飛馳,連綿數十公里不斷的垂柳夾道相迎,又叫我想起《紫釵記》裡霍小玉與李益折柳話別的纏綿旖旎,當然還有李益追認前塵的心碎腸斷:「八千里路夢遙遙,灞陵橋畔柳絲絲,恍見夢中人,招手迎郎返。」即使嚴冬之下,路旁的柳樹光禿禿地只剩下軟弱無力的枝節,我看上去還是一樣的撩人心魂、如怨如慕。

什麼治亂興衰、兒女情長,到此也不過是宮牆的點綴、柳堤的餘香,盪漾在微風和陽光裡,呼喚著一代又一代尋幽者的心神,令他們學著朝聖者一樣一次又一次趕在不同的空間裡,完成生命中不能錯過的任務。

每次旅行之後,總是沉醉在這種現實與幻想結合的夢境之中,不能自拔。每次跟朋友說起遊歷的經過,總是樂得手舞足蹈,喜極忘形。若問我到底是景物怡人,還是文字的渲染,讓我如此神魂顛倒,實在說不上來。不過,能夠親歷其境,體驗文字背後的感情和意義,總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滿足和喜悅,而且往往能夠歷久常新。

坐在飛機上一面看《夢溪筆談》,一面盤算著日後如何重遊絲路:希望能夠從牡丹之城洛陽出發,重遊西安、蘭州,然後仔細遊歷河西走廊沿途的重鎮要塞,再以敦煌為終點。如果時間許可,最好可以繞道青海,順道見識一下青海湖的風光。不過要湊合同伴並非易事,就看誰是有緣人了。

Thursday, 20 August 1998

絲路遊記(七):荒漠千里 莫敵雄關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日  星期四  晴

一覺醒來,想起昨天跟卿姐一起登臨鳴沙山的壯舉,心裡還是喜孜孜的,早飯也沒吃好,便即登程前往萬里長城西面的起點──嘉峪關。

嘉峪關位於敦煌東南約四百公里,行車約需五、六小時,連同休息和午飯時間,恐怕要下午三、四點鐘才能到達。不過這也沒辦法,誰叫編撰行程的人捨近求遠,不看七、八十公里外的陽關和玉門關,卻要我們多跑四倍路程去看嘉峪關?

車子沿著公路駛出敦煌,一路上全是遼闊無垠的戈壁和沙漠,色調呆板,加上涼風送爽,看得我眼餳困倦,懨懨欲睡。如此又睡又醒,迷迷糊糊的便到了嘉峪關,連右臂給曬成一片赤紅也懵然不覺。

嘉峪關號稱「天下第一雄關」,據說漢化張騫出使西域也曾路經此處,不過現存的關城是明太祖洪武五年(公元一三七二年)才動工興建的。嘉峪關南領祈連,北接馬鬃,南北距離只有十五公里,乃河西走廊上最狹隘的地段,堪稱「一夫當關,萬夫莫敵」。加上連接馬鬃山和祈連山的黃土長城,完全把明朝國境封閉起來,也開始了中國人閉關自守的苦難歲月。

嘉峪關關城分為外城、內城和甕城,三幢城樓落在一條中軸線上,把整個關城分成南北兩半。城牆上設有角樓和箭樓,設計與北京的紫禁城如出一轍。不過,外城、內城和甕城的入口並沒有像故宮一樣中通內外,每一層城牆猶如迷宮,必須費一番功夫才找到入口。想是為了加強保安的緣故罷?若不是紫禁城的宮門落在同一條中軸線上,明末李自成攻陷北京之後,也未必能夠迅速佔領皇城,大肆劫掠破壞。

雖說明代閉關自守,邊務荒廢,重修以後的嘉峪關雄威猶在,可以想像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豪情壯志。

從東門「天下雄關」的戍樓進城,迎面可見兩排楊柳夾道輕拂,好像歡迎我們似的。過了綠楊樹,便可看到一片廣場,左側有一爿戲台,右面則是明代舉行鄉試的考場。向前走到城牆下面,可以看到「天下第一雄關」的匾額懸在第一座城樓之上,離地足有十公尺高,同時依稀看到「光化門」三個端正大字刻在城牆上,原來這就是甕城的入口。

踏著傾斜五、六十度的馬道登上城樓,可以遠眺祈連山和馬鬃山的景色,還有南北兩道黃土長城的丰采。嘉峪關長城想是就地取材,全以黃土建造,看起來古樸有餘,似乎不大實用。北京八達嶺長城則是用長方石塊砌成,看上去堅固得多。不過明朝國力不及前代,加上政府對邊務漠不關心,能夠建造如此雄偉的嘉峪關,已經相當不錯了。

我和卿姐沿著城牆通道走到第二座城樓參觀,只見內城城牆下堂而皇之的寫著「柔遠門」三個大字。姓朱的當了皇帝二百多年沒幹過什麼大事,斟字酌句的本事倒也不少。這「光化門」和「柔遠門」的名字起得好聽,卻不見得他們如何「光化」蠻夷、「柔遠」安民,沒的玷辱了這兩個好名字。

參觀過第二座城樓之後,在城牆上繞了幾個圈子,說什麼也到不了第三座。原來參觀第三座城樓需要另外收費,城牆不能直通。不知道這是原本的設計還是後來改建成這個樣子的,路標也沒一個,想起就叫人生氣。

這第三座城樓是唯一開放給遊客參觀登高的,也算收費的單位有良心。登上城樓向西看,關外不遠處有一座小亭,亭外便是一望無際的戈壁和沙漠,也不再是明朝的國境了。雖然明知時代不對,附近青草也沒一條,還是忍不住低聲吟起《紫釵記.陽關折柳》的曲詞來:「陽關路,本是平生無夢到。眼底綠萋萋,愁煞王孫草,紅淚灑青袍。花招引,柳參扶,步向離亭,誰識我辛酸懷抱?」不知道為什麼,當時記不起半句邊塞詩,連王昌齡的壓卷篇《出塞》也拋到了爪洼國,只有唐滌生先生這段「揚州二流」縈繞心上,揮之不去。卿姐雖然也愛看粵劇,一時竟給我的古怪行徑嚇得愣愣的,站在一旁做聲不得。我給她瞧得不好意思,打岔道:「你不記得了嗎?這是《紫釵記.陽關折柳》的曲詞耶。」她才回過神來,笑道:「你呀,真是一個超級戲迷,連歌詞也記得清清楚楚。」我微微一笑,不再言語,只盯著關外的沙漠發呆,好像心裡滿滿的有話要說,卻又說不出口。

離開嘉峪關,我們的旅程也差不多結束了。到市區吃過晚飯,坐飛機回到蘭州休息一晚,明兒一早便要回香港了。真是快樂不知時日過呵。

Wednesday, 19 August 1998

絲路遊記(六):佛光長照 落日鳴沙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九日  星期三  晴

在火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又醒,醒了再睡,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睜開眼來,只見窗外一片望不斷的戈壁土丘,黃澄澄的太陽躲在地下,只露出一個光頭。鐵路旁的沙丘濕糯糯地黏成一團,心想昨晚的雨還真不小。雨後的殘雲還沒有完全散去,被陽光染成一塊紅、一塊黃的碎錦斷繡,無聊地裝飾著灰濛濛的天空。

看看手錶,原來已經七點半了。領隊說過,火車從吐魯番開到柳園約需九小時,我們是昨晚十一時許上車,算來應該差不多到了。可是睡在上格的陳先生和曹先生還沒醒來,只有卿姐坐在對面床上,盯著窗外發呆。推門出去,走廊靜悄悄的沒半個人影。難道出了什麼事嗎?

卿姐見我起床,回過神來,問我睡得好不好。我答說:「還好。不過這火車好像走得特別慢,完全感覺不到停車開車的衝力。」頓了一頓,又說:「我想也差不多到柳園了吧?」不料卿姐又是一副目光呆滯的樣子,好像沒有聽到我的話。也許她昨晚沒睡好,瞧她精神萎頓的樣子,我還真擔心下午怎麼去爬鳴沙山。

洗完臉刷了牙,其他團友也陸續起床了,車廂裡登時熱鬧起來。不一會,領隊向大家宣布,火車走得太慢,誤點了,恐怕要十時半才到柳園。我嘆一口氣,心想今天可能來不及上鳴沙山了。一陣胡思亂想,肚子也餓了。且不管保暖瓶裡的水夠熱不夠熱,煮個方便麵填飽肚子是正經。

吃完了麵,才八點多,坐著悶得慌,只好戴上耳機讀《夢溪筆談》。沒讀到兩頁,隔壁的方先生走過來借昨天買到的書《中國新疆古代社會生活史》。昨天傍晚回到吐魯番市區,慶幸沒跟小劉去逛什麼貿易市場,逕自跑到新華書店去看書。那書店店面不大,倒有兩層。地下擺滿了科學用書和維吾爾文的書籍,二樓才有漢文書籍的專架。沒想到研究古代絲綢之路的中文專著少得可憐,陳列的大都是外國考古學家著作的翻譯本,而且寫作年份太舊,平均也在七十年以上。好容易才找到這部一九九七年出版的《中國新疆古代社會生活史》,從遠古時代到清朝末年,詳細記載各個民族在新疆生活的狀況。心頭禁不住一陣興奮,毫不猶豫的就買下來了。

方先生似乎對我的讀書口味甚感興趣,借完新書,又借《夢溪筆談》。我只好放下書本,坐在走廊窗前吹吹風,一面吃葡萄,一面跟其他團友有一句沒一句的閒扯。

上午十時四十分左右,火車終於到達柳園了。大夥兒下了車,跟著領隊和導遊小姐轉乘旅遊車到敦煌去,約需兩小時。才下火車,又上汽車,我們都顯得很氣悶,導遊說些什麼,也沒怎麼留心聽。我只記得柳園和黑山名稱的由來。柳園是敦煌外沿一個小縣城,兩地距離約一百公里。柳園境內盛產一種名為「紅柳」的植物,故名「柳園」。紅柳屬灌木類,枝葉又乾又硬,看起來像珊瑚一樣,跟西安灞陵、杭州西湖的翠綠楊柳大異其趣。

一路上也看到一片跟煤炭同樣顏色的山巒,喚作黑山。原來這黑山跟黑色沙漠一樣含有豐富的礦物質,沙石因此變成黑色。車子越過黑山之後,又見一片乾燥荒蕪的戈壁,駱駝草零零落落的點綴其中,總算是給板滯的灰黃色荒野添上一抹生命的色彩。

車上的團友都睡著了,除了呼呼疾風,聽不到半點聲音。我坐著無事可做,只好戴上耳機,瀏覽窗外的景緻,想像當年西域路上商旅絡繹不絕的繁華,牧者驅趕牛馬的閒適,還有各族軍士馳騁大漠的豪邁壯烈。如今身在其地,史書上曾經讓我目眩神馳的故事卻是那麼遙遠虛緲,再也找不著半點痕跡。遼闊的戈壁和沙漠並沒有因為車子高速行駛而改變,窗外的時空彷彿靜止不動,只有其間的人和事更迭不休,永無竭止。一顆心愈想愈遠,飄飄盪盪的似乎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想著想著,終於到達敦煌了。市面行人雖多,倒也並不繁忙,四周盪漾著一片恬靜優閒的氣氛。難怪Patricia深為傾倒,讚不絕口。印象中只有洛陽擁有相似的氣質,但是洛陽始終是中原古都,那份骨子裡的雍容矜貴,卻是敦煌萬萬學不來的。

敦煌是河西四郡的最後一站,古稱「沙州」,因境內有鳴沙山而得名。敦煌以西,便是古稱的西域,放眼盡是浩瀚無涯的戈壁和沙漠,所以古代商旅無論東進西漸,必須在敦煌稍事休息,整裝待發。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造就了敦煌的璀璨優雅。

邊塞詩人常常提到的陽關和玉門關也歸敦煌管轄,可惜這次不能親睹兩個聞名已久的關隘遺址,至今未能釋懷。

吃過午飯,到房間稍事休息,便即登程,前往名震中外的莫高窟參觀。

莫高窟是中國三大石窟中最大的一個,位於敦煌東南約二十五公里處,車行半小時可到。車子穿過市郊大片農田之後,景色豁然開朗,左側是雄偉嶙峋的三危山,右側便是線條優美的鳴沙山。兩座大山隔著沙漠遙遙相對,一剛一柔,一深一淺,堪稱天下絕配,也教我想起蕭峰和阿朱。如果蕭峰真能與阿朱長相廝守,該有多好。世事往往不如人意,金庸也忒地狠心,既然可以寫楊過和小龍女劫後重逢,為何不讓蕭峰與阿朱終老塞外,做一對神仙眷屬?每思至此,不禁唏噓。

車子右轉駛進鳴沙山下的峽谷,不遠處便是莫高窟的入口。莫高窟是當今世上規模最大、保存最好的佛教藝術寶庫,壁畫中造型獨特的飛天,更成為敦煌、以至甘肅全省的標誌。

相傳莫高窟的第一個佛洞,是由五胡亂華期間的僧人樂僔開鑿的。某日黃昏,樂僔來到鳴沙山下,看到對面三危山上金光閃爍,有如萬道佛光,認定此處乃佛門聖地,於是開鑿佛洞,潛心修行。此後來往絲路的商旅,均到鳴沙山下修建佛洞,以作祈福酬恩之所。於是佛洞愈積愈多,終於形成舉世無雙的莫高窟。

莫高窟現存佛洞四百九十二個,不及全盛時期的一半。上起五胡十六國,下迄元代,橫跨十個世紀。部分洞窟年深月久,破敗不堪,清末開始時有修葺,至今未衰。一九八七年十二月,聯合國科教文組織將莫高窟列為「世界遺產」之一。得到外國學者重視,政府保護文物的決心提高了,人力物力也增加了。每年到來考察的中外學者不計其數,莫高窟儼然是新一波中西文化交流的熱點,為振興絲綢之路燃起一線希望。

下車之後,走過幾間平房,便看到幾座佛塔聳立空地之上。佛塔形狀各異,花紋造工精細,雖然被風沙侵蝕,背風的一邊仍然保存得很好,相形之下,嵩山少林寺後的塔林失色多了。藍天白雲之下,佛塔與鳴沙山隔河相望,河堤上幾株白楊樹略為點綴,好一幅清幽亮麗的圖畫。

走到橋上,才看到河水早已乾涸,只剩下一片泥濘。橋頭盡處的牌樓懸著兩塊牌匾,縱向的一塊寫著「莫高窟」三個大字,橫向的一塊則寫「石室寶藏」。這牌樓由幾根朱漆木樁支撐,木樁底部深插石中,造型古色古香,可是橫向的匾額出賣了它。傳統漢字向來從右寫起,哪有從左的?這牌樓想必是近代之物,差點兒給它騙倒了。

牌樓之後有一塊告示板,貼上幾位贊助莫高窟經費的善長的資料。仔細瞧去,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六位善長之中,只有邵逸夫一位中國人,其餘全是日本人。世上華籍富豪不少,比邵逸夫富有的更是多不勝數,偏偏只有邵逸夫一位捐助莫高窟的修葺經費,這塊告示板堂而皇之的掛在入口當眼處,實在貽笑天下。中國人的尊嚴,都給自己敗去了的。

為了保護洞窟內的壁畫和塑像,遊客不得攜帶任何攝影器材,連手袋背包也不可以。我把背囊寄存衣帽間裡,皮包證件貼身藏著,拿起手電筒和礦泉水就走。

一位工作人員介紹過莫高窟的歷史和藝術特色之後,領著我們摘要參觀。第一個是編號三百二十八的洞窟,建於盛唐。只見佛祖坐在蓮台之上,兩名弟子侍立身旁,還有幾名菩薩跪在下首,塑像表情動作各異,栩栩如生。據工作人員介紹,原來莫高窟的塑像,大部分是木胎泥塑,即是先以木條造成支架,然後敷上數層黏土,漸次搓捏成頭、臉、身軀、四肢,甚至頭飾衣紋,全都一絲不苟,可見當時工匠的手藝已臻化境。回頭再看那佛祖的衣紋,柔軟質感呼之欲出,令人驚嘆。還有侍立他身後的兩名弟子,左首的一位神情輕浮佻達,腰肢靠左,右腿略伸,一派躊躇滿志的模樣;右面的一位眉頭深蹙,嘴角下垂,一副苦不堪言的樣子。下首跪著的菩薩,則全是現實中盛唐貴婦的形貌了。書上說「佛國的造型,人間的表情」,確是高論。

編號十七的洞窟原來藏在第十六號的夾牆裡,清末時被一名看守石窟的道士王圓籙無意中發現。裡面有一尊僧人塑像,並藏有各類文書、佛經,共計數萬卷。相傳這是西夏起兵侵宋時僧侶藏經之所。後來王圓籙被外國探險者收買,讓他們肆意盜走不少文物,現散存世界各地博物館。聽了不禁搖頭嘆息。

按理說,王圓籙這廝才是中國的千古罪人。也許是這百年來中國的苦難太深,逐鹿中原的政治、軍事競賽把大家僅餘的一點才智勇氣消磨得涓滴不賸,再也無心計較這廝的罪過。相比之下,秦檜不過是宋高宗趙構的代罪羔羊,要他夫婦倆長跪於岳飛父子墓前,受人唾罵千秋萬世,也未免太冤枉了。

第十六號洞窟建於西夏,洞壁已經塌毀幾處,洞窟頂端藻井上描畫的金鳳和飛天卻是色彩鮮明,彷彿當年模樣。據說幾隻鳳凰身上鋪滿黃金,電筒照射之下,仍是燦然生光。佛像則於清代重修,並非原貌。看到佛像的臉刷上慘淡難看的白色,個個表情一致,就像倒模出來的卡通人物一般了無生氣,才體會到三百二十八號窟的塑像其實精妙百倍,工藝背後的盛唐氣魄也令人一見難忘。清代版圖遠比盛唐遼闊,可是那種泱泱大國的氣度和胸襟,再也無法追溯了。

陸續參觀了幾個洞窟,均建於不同年代,藝術上各有特色,壁畫、塑像、木造窟檐等等,百態紛呈,讓人眼花繚亂,一時也記不清這許多。只記得其中一個建於南北朝時期的洞窟,佛祖身後繪上一層青靛色的火紋,據說這種青靛色的顏料來自一種非常稀有的礦物,世界上只有七個地區出產,中國境內卻完全沒有。我問那工作人員褚小姐:「那麼,最靠近中國的產地在哪裡?」她答說:「阿富汗。」可見當時中外貿易非常發達,連製造顏料的稀有礦物也能進口。我又想,若不是東晉以後五胡亂華,打通西域,讓外來物資流通中原,恐怕也未必造就得到千秋共讚的盛唐風韻。

最後,褚小姐帶著我們參觀莫高窟最負盛名的涅槃像和兩大坐佛。

涅槃像和兩大坐佛都是盛唐的作品,塑像雖然長達數十公尺,但是頭臉、手腳、身軀的比例非常準確,當時的工匠的計算如何精密,可想而知。

據說「涅槃」是佛教中一個非常深奧的概念,若從最淺俗的意義解釋,即是圓寂去世。民間一般說到的「臥佛」,其實都是佛祖的涅槃像。

莫高窟最大的涅槃像藏於第一百五十八號窟,全長十五點六公尺,肩寬三點五公尺,建於晚唐。洞窟築成一副名貴棺木的模樣,平面是長方形,頂部則成圓拱形,洞壁布滿各式壁畫,富麗堂皇,距今一千多年,仍然色澤鮮艷,殊堪玩味。

最難得的是,這尊涅槃像未經任何翻修,現在看到的,跟晚唐時期的原貌沒有兩樣。看那佛祖睡容泰然安詳,嘴角含笑,左手自然而然的貼放身畔,沒有半點凡人瀕死的痛苦。又看他全身肌理平滑結實,腰肢柔軟,小腹微微隆起,與活人毫無二致,可見工匠對於人體生理構造的掌握何等細密精微。雖說這是一尊涅槃像,在我看來,比生物課上的人體模型更傳神細膩。

回頭再看牆上密密麻麻的壁畫,畫滿了各式佛像和人物,還有無數畫簷樓閣,瑰麗無匹,看得我目眩神惑,不知道哪裡才是重點。褚小姐指著中間一尊光環繞身的佛像,說這是「藥師佛經變圖」。又說旁邊的雕樑畫棟、樂工歌妓之類,全是參照現實生活中皇室貴冑的宴遊情況畫上去的。我對佛學一竅不通,只知道東邪黃藥師,卻不知道藥師佛是何方神聖,「經變」云云更是聽得一頭霧水,不知何指。如果當時有認識佛學的朋友給我說明一下,該有多好。或者回去之後,應該找一點佛學入門的書來讀讀才是。

看過了最大的涅槃像,接下來參觀莫高窟最具代表性的九層樓和北大佛。

「北大佛」是一尊坐佛,建於武則天稱帝期間,距今已有一千三百多年。佛像全高三十四點五公尺,是現存中國最大的室內坐佛。可惜後來莫高窟附近發生地震,佛像已遭損壞,所以現在看到的不是原貌。保護「北大佛」的九層樓檐也不是原物,據說最初只有三層,後來屢次增修改建,民國初年才築成現在的九層樓。這九層窟檐不算古老,造型倒也樸實可喜,較諸僅存的幾塊宋代木製窟檐,並未相形見絀。

不過,最教我激動無言的,不是涅槃像,也不是「北大佛」,而是編號一百三十的坐佛,又稱「南大佛」。

史書記載,「南大佛」始建於開元九年(公元七二一年),至天寶年間竣工,歷時近三十年。「南大佛」淨高二十六公尺,比「北大佛」矮約四分之一。塑像造型祥和,臉上淺淺一笑,頭部微向前傾,彷彿滿懷慈悲,俯視眾生。這是我看過國內佛像中最慈和、最可親的一個,他的微笑讓人感到一陣溫馨,煩憂頓忘。佛像的左手自然平放膝上,手指微向外翹;右手手掌舉起,指尖向上。褚小姐說這是佛祖形相之一,我不懂佛經,也沒聽清楚她說的是什麼,只覺得左右兩手形態有異,不像是同期之作。後來褚小姐說佛像的右手曾於宋代重修,所以看上去毫無柔軟之感,藝術水平比盛唐時差了一大截。怪不得我看著就覺得不對勁,原來如此。只見那右手手指整整齊齊的豎起,像一排放在雪櫃裡又硬又乾的香腸,真是叫人大倒胃口。

褚小姐又說佛像的頭部高達七公尺,接近佛像淨高的三分之一,本來超乎人體正常比例,但是我們抬頭仰視,剛剛合適,視覺效果極佳。盛唐工匠的巧妙設計和心思,已是登峰造極,深不可測。相形之下,現代借助電腦設計的雕塑建築也算不上什麼成就。古代工匠工具簡單,設備落後,竟能造出如此精確美觀的塑像,我除了屏息仰視,瞠目結舌,實在不能再有別的反應。

參觀過「南大佛」和其他洞窟之後,給塑像和壁畫表現出來的盛唐氣魄深深迷倒。盛唐真是中國歷史上不可多得的黃金時代,那種廣闊無垠的胸襟、泱泱大國的氣度,隔了悠悠千載,仍然叫人深為嘆服。今天交通便捷,資訊發達,物質豐裕,我們坐擁如此優越的條件,氣魄和胸懷卻及不上盛唐萬一,這箇中的原因,實在值得深思。

離開莫高窟的時候,已是下午六時多。我到紀念品商店買了一本介紹莫高窟佛教藝術的專書,又給媽媽買了幾個小全張首日封。轉到入口處,又向小販買了一本攝影畫集,裡面有幾幀陽關和玉門關的照片,拍得很好。看照片中斜陽掩映的景緻,李白《憶秦娥》最末的兩句:「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又湧上心頭。這次行程到不了陽關和玉門關,只好買本畫集望梅止渴。

回到賓館吃過晚飯,大夥兒又向鳴沙山和月牙泉進發。

鳴沙山其實是一片連綿不斷的沙丘,強風把山壁削成平平整整的弧形,線條優美,色彩鮮麗,然而山脊極狹,遠眺的時候幾乎看不見,只看到兩片闊刃似的山壁,靜靜躺在夕陽之下,享受傍晚的清風淡雲。

鳴沙山現已闢為公園,入口位於城西約五公里處,前面是一條仿古購物街,街道盡頭聳立一道牌樓,牌樓後面就看到高聳的沙丘了。那仿古購物街可比開封的「宋都御街」差得太遠,同是飛簷畫棟的舊式建築,卻沒半點古樸風味,難道真的要像袁中道寫的「遊人漸少,樹木漸老,則恐茲山之勝,倍當刮目於今日也」?

走過牌樓,可以看到山脊上滿是遊人,像一串螞蟻拼命向上爬。剛才在車上看,還以為這沙丘不高,誰知走近一看,山壁少說也有四、五十公尺高,山脊上的遊人縮得比螞蟻還小。儘管如此,我和卿姐仍然非常雀躍,決定徒步登山。其他團友卻選乘駱駝,再不就在附近胡亂逛逛,都不肯跟我倆一塊兒走。說定了集合時間,我和卿姐踏著柔軟細滑的黃沙,傍著白楊樹後的一輪夕陽,開始登上鳴沙山。

相傳古代一隊軍馬曾於沙丘下宿營,忽然一陣狂風,捲起萬頃黃沙,把全體軍馬淹沒。此後,附近的居民常常聽到冤魂呼嚎和戰馬嘶鳴的聲音,因而為此山取名「鳴沙」。旅遊書上卻說這事沒根據,所謂的呼嘯之聲其實是沙礫之間磨擦造成的聲音。其實古代軍隊遠戍邊疆,深入大漠戈壁,艱苦無比,途中被風沙掩埋者必定不計其數,又有什麼希奇了?無論如何,沙子發出「嗚嗚」的聲音,清晰可聞,倒是實情。

經過火焰山的教訓,故意放慢腳步,盡量調勻呼吸,希望可以減輕勞累,不致氣喘如牛。誰知黃沙細軟,走一步退兩步,比登上火焰山還要吃力。還沒上到一半,太陽已經隱沒不見,忽然一陣狂風從東面吹來,捲起無數細沙,一時黃塵撲面,吹得我和卿姐灰頭土臉,眼睛嘴巴都張不開,狼狽萬狀。站在山脊上極是受力,方圓百里之內毫無屏障,想躲也躲不了;低頭又瞥見腳下兩側的百尺峭壁,忽然一陣悸怖湧上心頭,心房怦怦亂跳,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站在山脊上舉步維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除了背過身去等待風力稍歇,完全沒有辦法。忽然記起旅行前看的粵劇《笳聲吹斷漢皇情》,其中「昭君和戎」一幕,說到昭君盛裝策馬,後面跟著大批儀仗,忽然捲起一片風沙,個個伸手欠身去擋,連續數次,姿勢美妙之極,有如舞蹈。看戲的時候只沉醉於細膩優美的身段,如今身處其境,才體會到遇上風沙的辛酸況味。雖然昭君當年遠嫁匈奴,未必取道敦煌,仍可想像大漠風沙,並不比鳴沙山的易熬。

約等了五分鐘,風勢稍歇,我和卿姐繼續側身而行,緩緩上山。走不了幾步,風勢復猛,只得又停下來。如此走走停停,極費時間,復耗體力。好容易走到插著紅旗的中間點,太陽已經下山,天色開始晦暗,一顆心不禁忐忑起來:「要不要繼續上去?天色已黑,風沙又大,太陽眼鏡不能脫下,難道摸黑上去嗎?上去了怎樣下來?」轉念又想:「已經走了一半,難道就此放棄?豈不可惜?」回頭看見剛才跟在身後的旅客都下山去了,一時拿不定主意。卿姐見我遲疑不進,走來拍拍我肩膀,指著山上說道:「你看,那些孩子都上去了。難道小孩子行,咱們便不行嗎?」一口氣剛喘定,忽然一股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充塞胸臆,我終於點了點頭,說道:「好!咱們繼續上!」

冒著強風飛沙在沙丘上行走,倒是平生第一次。腳下黃沙十分鬆軟,走一步,退兩步,兩腿不停地動,仍只走出十多步遠,令人氣餒。一路上風沙不絕,大氣也不敢吸一口,體內氧氣不夠,更是辛苦。後來漸漸摸到一點竅門,就是踏著前面遊人的腳印而行,如此一來,滑步的幅度大為減少,走起來也輕鬆得多。

背著強風停停走走,終於到達山頂了。原來只走了四十五分鐘左右,導遊小姐還嚇唬我們要一小時多才能到山頂,真是的。

和卿姐情不自禁高聲歡呼,那份苦盡甘來的成就感實在難以形容。卿姐看來比我興奮百倍,也顧不得風沙正烈,不停大聲呼喊:「我成功了!我上到鳴沙山了!」真是有趣,想不到年已半百的卿姐還是那麼孩子氣。

好容易才走到山頂,說什麼也要看個夠、休息個夠才下山。遠遠看到餘暉殘照裡的月牙泉,一泓泉水明亮皎潔,真像一彎新月平躺綠洲之中,見之忘俗,登山的勞累彷彿一掃而空。

拍了幾張到此一遊的照片,不覺站得腿也酸了,坐下來好好休息一下。從背包裡掏出瓶子來,把鳴沙山山頂的細沙滿滿的裝了一瓶,算是帶回一點戰利品罷。

在山頂盤桓一會,天色更暗,也是時候下山了。我和卿姐決定從月牙泉對面的斜壁下山,嚐嚐徒步滑沙的滋味,也挑戰一下自己的膽量。那斜壁頗為陡峭,少說也有十層樓高,山下月牙泉旁邊的遊人和駱駝隊全變了一串串小黑點。深吸一口氣,右腳踏出一步,鞋子深藏沙裡,以為站穩了,正要移動左腳,誰知右腳竟然向下滑出兩步,幾乎摔倒,變成滾沙葫蘆。不由得心中一凜,馬上收步,站穩腳跟,然後側著身子,向橫踏步,慢慢下山。卿姐似乎老大不願意,沒走兩步便停下來。我問她怎麼了,她笑著說:「若不是參加旅行團,我真想在山上住一晚。」我聽了哈哈大笑,說道:「不是吧?山上光禿禿地,毫無藏身之處,如何住得?除非你想做沙漠麻鷹吧。」最近香港人喜歡謔稱長者為「耆英」,麻煩的耆英便是「麻鷹」了。卿姐好像沒聽懂我取笑她,我也不揭穿,兩人一路談談笑笑,不到二十分鐘便回到地面了。抬頭再看那鳴沙山,想起上山時的奇遇、登頂時的喜極忘形,一切如夢如幻,好像都不真實。

Tuesday, 18 August 1998

絲路遊記(五):烈焰巍峨 天險神工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八日  星期二  晴

啟用才三、四年的賓館,設備失修殘舊,令人不忍卒睹,沒想到那空調倒是強勁無比,睡到中夜,竟被冷醒,加蓋棉被之後還是直打哆嗦,好容易挨到天亮,換過衣服拿起行李就走。沒給冷病,也算奇跡。

吃過早飯,大夥兒驅車向東進發。今天的行程豐富緊湊,早上遊覽吐魯番東面的火焰山、柏孜克里克千佛洞、高昌古城、阿斯塔那古墓等名勝古跡,中午回賓館吃飯,然後再到西面的交河古城和葡萄溝。傍晚回市中心逛逛,吃過晚飯,再到火車站乘車上柳園去。我一直疑心景點那麼多,一天之內如何看得遍?小劉卻說沒問題,其實有問題也沒法子了,誰叫我們騎虎難下,就看大家運氣如何吧。那小劉今天又故態復萌,一副沒精打采、愛理不理的樣子,真怕今天的重頭戲給他搞砸了。

高昌古城位於吐魯番東郊約四十公里,行車不用一小時便到了。途中經過一片黑色沙漠,與北面的火焰山遙遙相對。據說這是世界上唯一的黑色沙漠,蘊含豐富礦物質,沙子也因此變成黑色。阿里木把車子停在一旁,讓大家拍照留念。

第一次踏足沙漠的感覺,既興奮又緊張,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那黑色沙漠面積甚廣,被風削成一排排連綿不斷的沙丘,每排高約兩公尺,彷彿永不竭止的海浪,日復一日的向前衝,也不知到底要往哪兒去。馬路橫臥其中,把沙漠一分為二,卻不能遏止一排一排的沙浪向前推進。微風在沙上畫出無數波紋似的曲線,形態各異,彷彿向人類炫示著造物神奇。我們登上沙丘,留下無數凌亂不堪的足印,一陣猛風吹來,把足印抹得乾乾淨淨,沙上的圖案又回復原來的樣式,好像頑皮的孩子在牆壁塗鴉之後,母親沒有責備,只是輕輕一抹,一切筆跡瞬即煙消雲散。可是人類這孩子太頑皮,愈玩愈是離譜,做母親的日漸衰老,再也沒有力氣替孩子收拾了。滿眼盡是爛攤子,我們什麼時候才肯自己動手清理善後?

蹲下去捧起一把沙子,柔軟細滑,似乎比磨過的黑胡椒粉還要細些。我實在太高興了,只顧著拍照,差點忘記要裝一點沙子回去。七百毫升的瓶子還沒裝滿四分之一,小劉已經嚷著要開車了,真掃興。

再走一陣,車子進入一條維吾爾村子。房子都是用土磚砌成的,整整齊齊的排在馬路兩旁,路牌標語都以維吾爾文字書寫,漢字反而不多見。路旁種滿了各種樹木,綠葉成蔭,給趕路的遊客和商旅撐起了一把天然的太陽傘。早晨的陽光穿過樹葉灑到牆上地上,一片金黃,更襯得土磚房舍樸素優雅。馬兒和驢車來往路上,揚起一縷黃塵,蹄聲得得,清脆可聞。從沒想過在中國的大西北能夠體會這種中亞的異國情調,幾疑身在夢中。我們的旅遊車駛進村子裡,感覺非常突兀,就像一個身披鐵甲的不速之客大剌剌的闖進來,打擾了村民一個恬靜閒適的早上。

忽見右方一爿短牆內一片廣闊的平地,幾個小土丘微微隆起,原來已經到了吐魯番東遊的第一站──阿斯塔那古墓。

「阿斯塔那」是維吾爾語,意即「京都」,原來這是高昌王國都城附近的公共墓地,上至公侯將相,下至販夫走卒,均葬於此,現存古墓五百多個。由於吐魯番氣候乾燥,雨水稀少,墓中的古屍大都保存完好,肌膚毛髮清晰可辨,連內臟也沒有腐壞。小劉領著我們走到其中一座古墓的入口,略作講解之後,便叫我們自行入內參觀,他自己倒是站在外面不肯去,推說已經看過很多遍了。團友邵先生一馬當先,誰知沒到一分鐘,如箭離弦的跑回來,說裡面放了一雙夫婦的遺骸,形狀恐怖,今晚回去一定做惡夢。大家聽了,哈哈大笑,想不到人到中年的邵先生那麼膽小。大夥兒沒有理會,沿著台階魚貫鑽進古墓裡參觀。

原來古墓裡早已站滿其他遊客,我好容易擠在門口,也沒看到什麼,只看到那夫婦倆的腳板。墓穴裡又熱又吵,我也無心戀戰,站了一會就上來了。

跟著小劉又帶我們參觀另外兩個古墓,一個是屬於一名客死異鄉的漢族商人,一個則是屬於唐代初年高昌王國某漢族將軍的。那漢族商人的古屍已經移走,只見墓壁上畫著四幅鳥獸畫,有鴛鴦、雉雞等鳥類,還有幾株花卉樹木,都是中原常見的。原來這名商賈是江南人,到西域來經商多年,思鄉情切,臨終吩咐工匠在墓壁畫上江南風物,好讓他魂歸故鄉。可惜那壁畫筆法拙劣,想是西域畫師沒怎樣見過江南景緻。那些鳥獸花卉還算畫得細緻用心,構圖可真是不敢恭維了。四幅垂直長形的壁畫一字排開,下面是鳥獸,中間是花卉,上面則是河堤柳樹,不過是將江南景物堆在一處,毫無美感可言。說得刻薄一點,簡直就像小學生的美術習作一樣。不過人在異邦,也不能太苛求了。

最後參觀的將軍墓,墓主姓張,初唐時人,與玄奘法師同期,年歲則稍長。屍身仍然橫放墓中,頭部向東,不知是否原來下葬的模樣。壁畫均是以儒家思想為主題的人物畫,面貌服飾頗類漢人,均作文人打扮;神情動作各異,有的掩口、有的拿著朝笏作沉思狀,不一而足。至於為什麼將軍之墓飾以文官壁畫,卻是無從稽考了。

蜻蜓點水式的參觀過阿斯塔那古墓之後,大夥兒繼續驅車前往高昌古城。車行十分鐘左右,堪堪來到村子盡頭,便是高昌古城的遺址。金庸小說《白馬嘯西風》提到的高昌古國,我終於是親身來到了。

高昌古城始建於公元前一世紀漢武帝在位年間,是漢魏時代抵禦匈奴的要塞之一。從南北朝到宋末元初,五個王朝建都於此,均以高昌為國號,勢力頗盛。當年玄奘法師到天竺取經,路過高昌,得到高昌國王熱情款待,留居城中講經一月,成為千古佳話。

從北門進入古城之後,站在一處高臺上俯覽古城全景,一面想像當日的繁榮景象,一面聽小劉講述高昌國王如何軟硬兼施挽留玄奘當國師的故事,深恨沒有好好讀過西域的歷史。回去之後,一定得把玄奘的《大唐西域記》和諸部正史的《西域傳》找來仔細研讀一遍。

高昌古城略呈方形,佔地甚廣,北面的城牆約高十公尺,保存得比較完整。東南角上一片青綠,正是當年的萬頃良田。雖然所有樓房已被損毀侵蝕,無復舊貌,但是縱目四顧,遺跡錯落有致,街道寬敞,當年的高昌想必是絲路上一個繁華昌盛的國際大都會,各個民族聚居於此,寫下了一頁輝煌的歷史,沒有辜負「地勢高敞,人庶昌盛,因名高昌」這塊其來有自的金漆招牌。可惜七百年前一場戰火,將這盛極一時的古城夷成廢墟,高昌王國也從此湮沒在萬里黃沙之中,永不超生。

人類有時真是不可理喻的大笨蛋。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文明,可以因為憤怒、嫉妒和仇恨,一夜之間消聲匿跡,偶然留下一鱗半爪的隔代風華,輾轉流傳,讓我們這些趕不上年代的後人恨得牙癢癢、急得直跺腳。究竟這是詛咒,還是祝願?

還沒有完全抽離高昌古城的迷思,車子又已駛上迂迴曲折的山道,朝著柏孜克里克千佛洞進發。

柏孜克里克千佛洞位於火焰山一個峽谷之中,四周山勢險峻,頂峰的山石經年累月的被強風侵蝕,猶似劃上一條一條又粗又長的刀痕,深入石中,令人怵目驚心。一時之間,竟像重臨美國阿里桑那州的大峽谷一樣,當日那種難以形容的震撼再次湧上心頭。莫道頂峰山石嶙峋,峽谷兩側卻是平滑如照壁,似乎連駱駝牛馬也沒法攀上。時近正午,烈日把山石染成赭紅色,通體發亮,煞是壯觀。

過不多久,車子來到一片平地,原來已是柏孜克里克千佛洞的入口。車沒停定,看到左側山壁不及右邊的陡峭,一條淺淺的口子直伸山頂,似是遊人走出來的山道,幾名遊人緩緩上山,個兒小得像螞蟻。一見之下,心中大是興奮,小劉嘮叨什麼全沒聽見,只問卿姐:「這就是火焰山了,你上也不上?」別看卿姐年逾五十,冒險探奇之事最是不甘後人,馬上叫好,於是決定千佛洞也不去了,跑上火焰山才是正經。

跳下車來,一個箭步搶到山前,大步踏上,卿姐在後面緊緊跟隨。誰知山上全是赭紅色的軟沙,滑溜異常,進一步退半步,上不了幾步路,已經累得我氣喘如牛,汗如雨下。馬上驚覺烈日之下徒步沙漠,不能大意,於是稍作休息,理順呼吸,慢慢再走。我和卿姐邊走邊說,輪流拍照,興緻正高,誰料小劉在山下拖長了聲音大喊:「不要上嘍!他們都進去了!」我們才到半山,實在不願就此半途而廢,於是大聲回應:「我們不去了!你們去吧!」可是小劉充耳不聞,還是拖長了聲音大叫:「下來嘍!不要再走了!」略一沉吟,無計可施,又怕因此要大家呆等,只好依依不捨的下山。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難」,那時我們下山,真是心不甘情不願,比登天還要難。

到了山腳,看到唐老先生的外孫女兒蹲在沙上,不知在幹什麼。走近一看,原來學著我在黑色沙漠的模樣把沙子塞進空瓶子裡。我這才驚覺沒帶瓶子,只好央她分一點給我。她那瓶子太小,我後來要了半瓶紅沙,也只有那麼一點點,不過也沒法子了。

下得山來,只見陳先生和幾名團友正在騎駱駝拍照,哪裡在看千佛洞了?我們在山上看不清楚,那也罷了,小劉也真可惡,把我們哄下山來。我見他們玩得高興,而且駱駝也沒騎過,於是掏出五元來,交給那牽駱駝的小夥子。我學著馴馬的樣子輕輕掃了掃駱駝的脖子,然後踏上架在駱駝身旁的木梯,不費吹灰之力就騎上去了。那駱駝也真馴,動也不動,好像知道牠身子稍移,背上的人就會嚇得尖聲大叫似的。也許這是久病成醫的道理罷。

陳先生替我拍照,照完右邊照左邊,誰知那駱駝也跟著慢慢轉過脖子來,一張臉對準鏡頭,彷彿不肯被人搶鏡似的。最好笑還是左邊等著跟遊客拍照的駱駝,可能實在等得不耐煩了,看到陳先生把鏡頭轉到左邊,巴巴的挨近身來,終於償了心願,跟我合照一幀。拍完照了,牠又識趣的走開,好像知道我要下來似的。駱駝這動物也真有趣,比暴躁的馬兒可愛多了。

折騰了這許久,我才肯走進柏孜克里克千佛洞。

旅遊書上說,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始建於高昌麴氏王朝年間,相等於中國初唐時代,想請玄奘當護國法師的正是麴氏王朝的麴文泰國王。不過,千佛洞香火最盛、洞窟最多的時代,卻是維吾爾祖先回鶻人主政之時。當年這千佛洞是回鶻王室寺院的一部分。

走過售票處,來到一塊突出的巖石,臨崖俯視,赫然發覺峽谷底下竟是一片綠洲,種滿了又高又瘦的樹木,還有小溪一道,緩緩流過。這片綠洲映襯著通體赭紅的峽谷,紅的愈紅,綠的愈綠,非常好看。我站在崖上看得呆了,幾乎忘了要看洞窟。

這千佛洞倒是教人失望,原來洞窟內的壁畫都已遭到嚴重破壞,畫中佛像全都面目模糊,五官不辨,看上去似乎是被人用刀劍刻意砍毀的。我想這是當年信奉回教的侵略者做的好事,文革時代的紅衛兵未必來得了這個隱密偏僻的峽谷,更別說來搗鬼了。

參觀過千佛洞之後,我們起程回賓館吃午飯。車子還沒駛出峽谷,小劉拿出一種名叫nang(寫法應是左「食」右「囊」)的麵餅請大家吃,模樣兒跟意大利薄餅沒兩樣,麵餅直徑約一呎,鑲著寬約一吋的厚邊,中間較薄,灑滿又青又紅的香草做餡,吃著有點兒鹹,味道尚算不錯。小劉說這是新疆人出門旅行必備的乾糧,否則單靠喝水,補充不了體汗排去的鹽份。我卻疑心當年馬可孛羅到中國來,不但將麵條帶回意大利去,變成意大利麵,更把西域的nang改良,變成了今天的意大利薄餅。不知回到香港以後,能不能找到這方面的佐證。

剛剛吃完一小塊nang,阿里木又把車子停下,讓我們拍攝火焰山最著名的一段。火焰山全長一百公里,覆蓋的面積比整個香港還要大。只是每一段山壁方向各異,受風力度不均,造成種種形狀,或尖或鈍,或方或圓,令人目不暇給。不過最著名、最具代表性的還是靠近峽谷入口向南的一段山壁。這段山壁被風沙削成一條條瘦長的石崖,烈日之下,猶如熊熊燃燒的火舌,拚命竄向天空,氣魄奇偉恢宏,世上再找不著第二處。小時候聽老師說孫悟空護送玄奘至此,酷熱難煞,借得鐵扇撥熄火焰,才可繼續西行。我只怕火沒撥熄,孫猴兒一條老命也賠上了,大火只能愈搧愈旺,哪有撥熄之理?這齊天大聖的防火常識當真差勁。

回賓館匆匆吃過午飯,把行李搬到車上,繼續吐魯番的旅程。

車子沿著石溪一路向北,原來聞名中外的葡萄溝就在那石溪的起點。可惜昨天我和卿姐沒看到一塊路標,也沒地圖,否則早已先睹為快了。

誰知車子過了我們昨天回頭的交匯處,卻看到一群修路工人正在鋤地。那路面只寬數呎,僅容一輛車子經過,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我還以為車子就這樣卡住了。還是阿里木在行,雖然費了一番功夫,總算把車子調轉,然後在交匯處右轉上山,繞道前往葡萄溝。

山上原來是另一條維吾爾人聚居的村落,房子樣式跟高昌古城附近的村子相若,不過面積稍大,門檻上都掛著一塊「文明戶」或「小康戶」的紅色小鐵牌,我想這村子的居民要比高昌那邊的富有一點罷。

一直以為葡萄溝是一片攀滿葡萄的農場,誰知竟是一個擺滿小吃和紀念品攤子的跳蚤市場。整個市場環繞著一條攀滿葡萄的長廊而建,長廊盡頭可以看到已故國家領導人彭真手書「葡萄溝」三字的石碑,其餘乏善足陳。我和卿姐每人買了一件不知是維吾爾族還是哈薩克族的羊皮背心,樣式不錯,價錢也便宜,才三十塊,算是對葡萄溝的一點紀念罷。

在葡萄溝蹓躂一會,正要上車前往交河古城,卻見幾位團友站在一個小吃攤子前不知看些什麼。湊近一看,原來是一個維吾爾男孩正向他們叫賣烤羊肉串。大夥兒才剛吃飽,哪來胃口吃羊肉?曹先生忽發奇想,掏出幾塊錢塞進男孩的手裡,請他唱歌跳舞。男孩喜不自勝,連忙點頭答應。他媽媽也笑得合不攏嘴,待兒子換過鞋子,開動錄音機放出一段音樂,那男孩真的跟著節拍跳起舞來。明知是他即興創作的舞步,竟如練熟了的一般,動作流暢有致。維吾爾人個個能歌善舞,原來所言不虛,我們總算是見識到了。一曲舞罷,我們大力鼓掌,那男孩意猶未盡,好像還想跳下去,可惜我們不能留下來繼續欣賞了,想起來也真可惜。

回到路上經過的村落,阿里木忽然把車子停在一所房子前面,小劉進去一會兒,又叫大家下車,原來是帶我們參觀維吾爾民居。那戶主老伯會說一點漢語,微笑著站在門口歡迎大家進去。我們連忙道謝。

踏進門檻,便是中庭,右面有兩間相連的房子,近門的是客廳,靠裡的是睡房。客廳和睡房都沒有窗戶,大白天裡也是一片黑沉沉的,只靠屋頂的一爿天窗透進陽光,設計與新界圍村的村屋非常相似。客廳裡沒有桌椅,只有一張鋪上氈子的大炕。氈子年深日久,早已殘破發霉,反而牆上的氈子色彩絢麗,就像新買的一樣。睡房裡的陳設卻是有椅有桌,床沿也掛上了帳子,跟一般漢人的農家差不多。

回到中庭,忽然聽到一陣怪聲。循聲找去,原來是住在屋後馬廄裡的驢子在叫。那驢子想是午飯後在伸懶腰吧,看到我探頭進去,牠便乖乖的站著不動了,好像一個懶惰的小學生被老師發現打呵欠,急忙掩口的樣子。真有趣。

阿里木是維吾爾人,我問他這是不是普通維吾爾家庭的陳設。他點頭說:「這是普通人家,一般維吾爾人的房子都是這樣的。」在香港花上數百萬也未必買到有庭院有馬廄的房子呢,唉……

看完了房子,那老伯又帶我們橫過馬路,到他的農場裡去採葡萄。

農場位於馬路旁邊的山坡上,不算太陡,但是葡萄樹都只高一公尺多一點,必須彎腰低頭才能走過。只見漫山都是葡萄樹,一顆顆青葡萄圓潤如珠、晶瑩如玉,纍纍掛滿枝頭,我最愛吃無籽的青葡萄了,看著簡直心花怒放,恨不得張口就吃。大約到了山腰,老伯停下來讓我們採葡萄,說好每人只能摘一串,好吃不好吃卻要看運氣了。

仔細看了看,一些葡萄已經熟透,開始乾癟,最後挑了一串剛熟的,顆顆圓滑結實,非常好看。我急不及待摘下兩顆放進嘴裡,一陣清甜直透舌尖,真是久違了的美味。記得小時候吃的都是這種只有指甲大小的無籽葡萄,長大了卻吃不著,在香港買到的都是外國進口的長形大顆葡萄,皮粗肉韌,再不就是甜膩無比,彷彿浸過糖水一樣。好容易到新疆吃著了這種小葡萄,一定得讓肚皮滿載而歸才成。

大家採完葡萄,謝過老伯,繼續向交河古城前進。

交河古城位於吐魯番西面約十三公里的河道上,其實是一個河心島。流水分成東西兩道,環繞全城,故名「交河」。全島長約一千六百多公尺,寬約三百公尺,像一塊飄在河上的柳葉。

交河古城始建於兩千多年前秦漢之際,比高昌古城還要早一百年,最初是雄霸天山山脈的車師王國的首府。西漢時代,朝廷以此島四面環水,易守難攻,也曾派遣屯田軍士開墾此島。此後,交河一直是西域軍事重鎮,間歇被中國朝廷管治,直至十三世紀末葉,與高昌古城同時毀於戰火。

踏進南門,便看到通道右側一大片高約二十公尺的土牆,旁邊豎起一塊寫著「交河故城」的匾額。據小劉說,整個河心島原來是高約數十公尺的厚土斷崖,現在看到的古城遺跡,無論街道也好,樓房也好,全是當年車師人和漢朝的戍軍從地面向下開鑿挖掘的,所以也算得上是一個「地下城」。一聽之下,呆在當場,半晌做聲不得。單看模型,交河古城的規模似乎比高昌古城還要宏偉博大,若說是兩千多年前由人力開鑿,實在令人匪夷所思。可以想像,開闢交河古城耗費的人力、財力、時間、構思,絕不下於修長城、開運河、鑽坎兒井,堪稱中國古代第四大工程。

沿著石磚鋪砌的通道走向城中,過了「交河故城」的匾額,便可看到兩幅約高十多公尺的殘壁,彷彿兩扇敞開的大門,歡迎各地遊客來瞻仰這個一代名城的遺風。

才過殘壁,一片頹垣廢墟映入眼簾。交河古城的房舍遺跡似乎比高昌古城保存得還要好,一塊塊碩大無朋的殘壁依然矗立烈日之下,當年的巍峨雄偉依稀可辨。

一邊漫步,一邊取景拍照,心頭的震撼還沒平伏,小劉卻已一馬當先,鑽進通道右面的廢墟裡。這古城面積極大,那些隱伏斷壁頹垣之中的羊腸小徑,迷宮似的左轉右彎,迷了路可不是鬧著玩的,只好強抑心情,循聲找去。幸而石壁迴音,聽風辨聲的功夫還算管用,一步高一步低的拐了幾個彎,不一會就追上他了。

遠遠看見小劉和幾位團友站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乘涼休息,才鬆一口氣,忽見前方一片青綠的田野,原來已來到古城東面的懸崖上。崖下密密麻麻的種滿了樹,一時之間竟看不到地面。那懸崖也真厲害,約有十層樓高,滑不溜手說不上,可是寸草不生,無處著力,正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好據點。難怪開墾此城的人連城牆也省掉了。

休息之後,小劉又領著我們向城中心走,沒多久便來到一個方形的大洞,據說是古代交河治官辦公的衙門遺址。衙門前面有一條狹小細長的通道,門檻保存完好,檻外一條台階直伸上地面來。如此看來,交河古城可能根據地勢分成兩層,我們足下只是表層的地面。

走下台階,穿過兩道門檻,赫然看見一片足有兩層樓高的斷壁,被毀的門檻印痕清晰可辨。可以想像當日這衙門如何森嚴雄偉。

穿過衙門之後,又來到一片曠地,下面就是磚砌的通瞿大道,向北可以遠遠望見寺院佛塔的遺址。原來這古城層層深入,我們已經走下一層台階,還沒返回地面,可見交河古城的設計實在巧奪天工,古人的超凡工藝和智慧,可謂盡在其中矣。

參觀過高昌和交河兩大古城,感受一樣深刻,卻是兩般不同的滋味。高昌古城的建築物已經嚴重損毀,只剩下一個個中空的土墩兒,遊人完全不能想像當日的繁華景象,只會覺得人類的貪婪、仇恨、憤怒多麼恐怖,可以令一個「人庶昌盛」的國際大都會淪為一片廢墟。交河古城同樣毀於戰火,但卻保存得比較完整,厚牆高臺觸目皆是,那股孤傲出世、睥睨群倫的氣魄依稀猶在,震動著每一位遊客的心弦。古人的奇才巧思,真堪與鬼神比肩,我輩讚嘆之餘,不禁汗顏無地。

依依不捨的離開了交河古城,吃過晚飯,大夥兒趕到一百公里外的車站登上火車,前往柳園,然後換車到河西四郡中最負盛名的敦煌。當時天色已晚,重雲滿天,車子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曠野之中,只靠路上的車燈照明,心裡不禁一陣悸怖,想起Lord of the Flies裡獨自闖進叢林的Jack,完全孤立無援,彷彿身後有一雙眼睛緊盯著自己,隨時發生不可思議的事情。幸好阿里木開車又快又穩,準時把我們平安送到火車站。下車之前,我向他高聲道謝,他實在是多次旅途之中最棒最好的司機。

在候車室裡等了一陣,車還沒到,小劉忽然緊張起來,領著我們跑到月台尾端等車。我和卿姐行李不多,腳步輕快,總算跟得上,但是仍有一半團友遠遠落後。剛到月台,豆大的雨點夾著強風直灑下來,數以百計的乘客狼狽不堪,幸好我早把連著帽子的衛衣穿上,否則一定著涼生病。

冒著冷雨寒風等了一陣,火車終於來了,停車時間只得十分鐘。誰知軟臥車卡不是原定的位置,累得我們東奔西跑,焦急萬分。好容易找到車卡了,那該死的樓梯竟然離地一公尺多,差不多到我胸前。伸長了腿想攀上去,根本借不了力,只好緊握扶手,吸一口氣死命撐上去,幾乎閃傷了腰。才喘定一口氣,領隊點算人數的時候,竟發現陳先生和唐老先生一家三口還沒上來。大家又是擔心,又是焦急,如果他們四個人上不了車,那可糟糕。幸而最後有驚無險,原來陳先生護著他們從另一個車卡上了車,一時回不到軟臥車廂而已。陳先生還沒坐定,已先一疊聲埋怨小劉一聲不響,只顧向前跑,全沒留心團友是否追得上。大夥兒直擾攘到深夜,才慢慢睡去。

中原一向以敦煌為界,即使有時關外地區仍歸中國管轄,古人都以蠻夷之地為嫌,不肯承認那是漢人聚居的地方,王維說的「西出陽關無故人」,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所以明兒一早醒來,我們便從西域回到中原了。

Monday, 17 August 1998

絲路遊記(四):黃沙跋涉 古澤遺芳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七日  星期一  陰晴不定

今天起來,只見雲層漸厚,雖不至於要下雨,但是不見陽光,心中難免有點不自在,彷彿預示著昨天的事還是沒完沒了。

昨天遊罷紅山,有團友向小劉提出,不要在烏魯木齊托運行李,到吐魯番上火車的時候再托運不遲,否則兩天沒有行李隨身,十分不便。小劉解釋說,火車票是在烏魯木齊買的,所以必須在烏魯木齊辦理托運手續,否則不能將行李付運。這本來不成問題,可惜我們的旅遊車太小,連司機在內僅能容納十八人,再沒空位堆放行李。我們請小劉代想辦法,他說時值新疆的旅遊旺季,旅遊車需求大增,一時間租不到車。這也罷了,他千不該萬不該,說我們的旅行團只有十多人,只能分配一輛十八人的小車,若要換大車,必須補錢。此話一出,眾團友深表不滿,認為小劉乘機敲竹槓,因為剛到烏魯木齊的時候,他就是派一部三十多人的大車接載我們的,外加一輛小汽車運送行李。一輪交涉之後,小劉答應盡量安排,可是也沒把握一定辦到。

吃早飯的時候,領隊說實在沒有大車了,只有兩個辦法:一是托運大件行李,今晚在吐魯番胡亂休息一晚;二是擠一點,盡量把行李帶在車上。團友堅持不肯多付車資,只好和廿多件行李擠在十八座位的小車裡,浩浩蕩蕩的開始第四天的旅程。

根據行程,我們今天早上遊覽南山牧場,順道探訪哈薩克民居,然後離開烏魯木齊,乘旅遊車前往吐魯番,也就是舉世聞名的火焰山之所在。

一路上那導遊小劉彷彿變了一個人,高談闊論,口若懸河,簡直是高興得忘了形,我還道他吃了幾服興奮劑。團友陳先生說他好容易搞定了我們寄存行李的要求,人也輕鬆起來,回族人熱情豪爽的真性子也就顯露無遺了。

車行約半小時,來到郊外,忽見通往南山牧場的道路一片泥濘,坐在車上顛簸不堪,幾乎扭傷頸骨,心知不妙。忽見大大小小的旅遊車紛紛掉頭,司機阿里木停下車來問個究竟,原來前面修路,這幾天不能再去南山了。小劉竟不相信,著阿里木繼續前行,多問兩個人再說。團中那年近古稀的蔡姓女子竟然高聲附和,大放厥詞,說什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即使拚了老命也在所不惜,好像豪氣干雲的樣子。這是什麼話?真虧她這「知書識禮、五十年代暨南大學畢業的非尋常阿婆」說得出口。我們是來旅遊,不是逞強,更加不是賣命,既然明知前路不通,何必浪費時間?萬一車子拋錨,遙遙數十公里的爛路,難道大夥兒步行回去?屆時恐怕是蔡女士第一個支持不住。阿里木也不服氣,可是不想跟小劉爭辯,驅車前行十數公尺,又停下來,問過兩名司機之後,證實前往南山的道路已遭封閉。大家終於決定不去南山牧場,提前向吐魯番進發。

烏魯木齊與吐魯番相距約二百公里,行車約需四小時。吐魯番其實是一塊盆地,低於地平線一百多公尺。雨水少得可憐,蒸發量卻是奇高,所以終年酷熱無比,寸草不生,古書上稱吐魯番為「火州」,倒也生動貼切。

車子沿著筆直的公路向東南方進發。兩旁全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北方遠處就是天山山脈,終年積雪的博格達峰一直沒有離開過視線範圍。小劉坐在前面跟幾個團友高聲談笑,插科打諢,心裡覺得甚是厭煩。又想小劉這人也真情緒化,昨天還是一聲不響的悶葫蘆,今天竟然變了聒噪不堪的學舌鸚鵡,真奇怪怎麼竟然有女孩子肯嫁給他。

坐在車上百無聊賴,只好戴上耳機,望著窗外出神。聽到梅艷芳蒼涼世故的歌聲,煩躁漸減,一顆心也慢慢平靜下來。放眼遠眺,盡是望不斷的平原,也說不上有多大,總之就是不見盡頭,猶如身處一片汪洋之中,四周都是海水,無論走了多遠,總也看不到岸。忽然想起阿梅《似水流年》的幾句歌詞:「我的心,又似小木船,遠景不見,但仍向著前。」當年遠征異域的兵士和商旅,面對渺無盡頭的沙丘石灘,冒著暴風狂沙咬緊牙關繼續上路的時候,大概就是這種心情罷?

車子沒走多遠,便看到一座座大風車似的風力發電機,傲然矗立平原之上,似乎跟大漠的荒涼蕭索格格不入。但是,從現實角度設想,荒漠之上終年強風不斷,借助風力發電正是善用資源的最佳方法,而且不會造成污染,符合保護環境、造福子孫的原則。中國人口太多,經濟急速增長,改革開放二十年來,已經耗費無數天然資源,破壞不少生態環境,以致天災頻仍,傷亡無數,造成沉重的經濟負擔,可謂得不償失。新疆算是受害較淺的地區,若再不好好保護環境、善用資源、控制污染,恐怕中國「持續發展」的策略最後只會淪為一紙空言。

過了風力發電站,再前行半小時左右,忽見一個個土墩兒靜臥平原之上,與地面土色不同,形狀各異,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土丘。原來這些都是漢唐時烽火台的遺址,當年戍邊軍士守土護國的通訊站。不久,阿里木把車子停在一個保存得比較完整的烽火台前,讓我們下車拍照。

那烽火台已經塌了一半,東北角保存得較好,可以想像原貌應是略呈方形。現存的台身約有五公尺高,築在大約十公尺見方、六七公尺厚的土丘之上,可以遠眺方圓數十公里的平原,絕無障礙。登上土丘,向北可以清晰看到博格達峰的雄偉巍峨,還有頂峰上終年不融的冰雪,彷彿蓬萊仙境一樣,可望而不可即。向南可以俯瞰鹽湖全景。

那是鹽份極重的內陸湖,有點像以色列的死海,湖水含有極豐富的沉澱物和礦物質,尤以產鹽著名。所以附近設有不少批發食鹽的店舖,門前堆滿了十公斤一袋的食鹽,每袋取價數元而已。

站在烽火台上,四野曠達,毫無屏障,強風呼嘯作響,有如萬馬千軍衝鋒而來,吹得我幾乎站立不穩,但見那鹽湖波瀾不興,悠悠躺在山巒之畔享受日光浴,好一幅動人的塞外風光。看到一片湖水尚比維多利亞港寬闊深邃,頗為感慨。香港人多年來一直追求經濟成就,不斷移山填海,雖說是地少人多,但是填海區裡又有多少住宅民居?我們已經背棄了當日父祖輩賴以維生的海港,仍然恬不知恥,當真可笑可嘆。小學課本上曾以「水深港闊」形容維多利亞港,如今思之,不勝汗顏。

在烽火台前逗留約十五分鐘,大夥兒回到車上,繼續向吐魯番邁進。

過了鹽湖和烽火台,不久便到達吐魯番盆地的外緣。馬路右側可以看到連接烏魯木齊與吐魯番的新建高速公路,兩側加裝了螢光藍色的欄杆,想是方便夜間行車。那新公路還有幾天便正式通車了,啟用之後,相信我們正在行駛的舊路便會廢棄不用。日後旅客若要停下來到烽火台前憑弔,或者欣賞一下鹽湖、博格達峰的景色,恐怕沒那麼容易了。汰弱留強,喜新忘舊,原是天理人情,但是心頭還是忍不住一陣惆悵。

車子駛進一個峽谷之後,氣溫漸升,黃塵撲面,表示已經進入吐魯番盆地的範圍了。阿里木馬上開動空調,大家也忙不迭關上窗戶。峽谷左方全是石礫和土丘,沒有半點青綠;向右望去,只見車子不知什麼時候與那新建的公路隔河相望,河面約寬三、四十公尺,河床兩側已經乾涸了大半,只剩下一道小溪,水位不高,但是去勢頗急。河堤兩旁的矮樹東歪西倒,好像被颱風吹倒的樣子。但是沙漠深入陸地,距離海岸何止千里之遙,何來颱風?原來這都是去年河水氾濫的惡果。據小劉說,那高速公路本來計劃去年七月一日香港回歸時通車,但是河水突然暴漲,不單將灌木叢連根拔起,連河堤南面的公路也給沖毀了一大段。事隔一年,被沖毀的路段才漸次修復。

去年香港回歸的時候,全國上下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錢,興辦各類巧立名目的慶祝活動,不知道這是響應什麼呼籲還是各地自發的活動,即使是萬里之外的新疆也想以啟用新路來沾一點光,想起來真令人啼笑皆非。最後天不造美,可見攀關係也是要看緣份的。

除了河水氾濫,吐魯番在今年五月也經歷過一場強烈的黃沙風暴。小劉繪形繪聲地說,風沙刮起的時候,黃沙蔽日,漫天黑暗,附近一帶幾天不見陽光。風沙過後,四周一片黃塵迷濛,能見度極低,那黃霧差不多一個星期才完全散去。雖然沒有親身經歷,但是看到窗外黃塵四起、烏雲壓頂的景致,不難想像當日風沙肆虐的慘烈,心中不禁一陣悸動。我們還說什麼「人定勝天」?老天爺一聲令下,狂風驟起,黃沙蔽天,再美的綠洲桃源也要化為一片廢墟。

通過峽谷之後,來到一片曠野,又換了一番景致。路旁全是連綿不斷的石礫沙灘,比峽谷更荒蕪死寂,柏油路筆直向東,把石礫荒漠當胸切開。若從高空上看,就像大胖子肚腹上的一條疤痕,黑白分明,清晰可辨。向前看去,可以看見灰濛濛的天空下,橫臥著一條黑色的厚邊,那就是地平線了。我們的車子就像走在一隻碩大無朋的平底鍋裡,無論駛得多快,跑了多久,還是逃不出這隻鍋子。天上的厚雲像蓋棉被一樣把我們困在鍋子裡,又熱又燙,眼看就要給悶昏了。我也被眼前死寂、陰沉的景象弄得眼餳困倦,彷彿中邪一樣,沒多久就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一覺醒來,窗外豁然開朗,陽光耀眼,已是吐魯番市區西緣,賓館也差不多到了。

由於我們提早起程,午飯之後有一個多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我和卿姐爭取時間,溜出賓館,到處逛逛。

賓館所在深入山中,一道清溪流過門前,碎石黃土砌成的河堤足有三、四公尺高,一大群小孩子在溪中玩水,好不涼快。四周全是維吾爾農民的葡萄園,放眼一片青蔥,微風輕拂,景色十分怡人。我們沿著河堤一路向北,一邊漫步一邊拍照,甚是寫意。

三個本來在河邊玩耍的維吾爾女孩看見我們,興高采烈的跑來,把我們圍在中間,口中嘰哩咕嚕,不知說些什麼。我和卿姐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其中縛著兩條辮子的女孩很是大膽,走上前來想要拿我的相機,我以為她要搶,右手一提,把相機擱在半空,她撲了空也沒生氣,指指我手中的相機,指指自己,又指指同伴。我們這才明白,原來她們想要拍照。我們點頭答應,幾個女孩高興得不得了,嘰哩呱啦的爭先恐後。

卿姐替她們拍了幾張,膠卷都用完了,新的又忘了帶,只好由我來接力。我見幾個孩子愈拍愈高興,怕跟她們鬧個沒完沒了,拍了十多張,聽到膠卷捲動的聲音不大對勁,我怕弄壞了相機,推說膠卷沒有了,她們才肯罷休。我暗鬆一口氣,跟她們道別之後,與卿姐繼續向北。誰料那幾個孩子扯著我的衣服,不讓我走,心裡不禁一凜。她們不大會說漢語,只靠手勢比劃,費了一番功夫,才明白她們想要照片。我問她們的地址,那縛著辮子的女孩寫的竟然是彎彎曲曲的維吾爾文。我們哪裡看得懂?依樣畫葫蘆也畫不來啊。剛巧有一位年紀稍長、懂得漢語的女孩經過,替她們寫了地址。否則我們也不知鬧到什麼時候。

那幾個女孩似乎很少看到陌生人,見到我們就像螞蟻附羶一樣,走到哪裡跟到哪裡,又把我們從頭到腳仔細打量,雖然只是十歲八歲的小孩子,也給她們瞧得心裡發毛。卿姐倒也不覺什麼,跟她們有說有笑,我卻漸感厭煩,散步的興緻都給磨掉了。

說著走過一道石橋,看見兩名維吾爾老人坐在樹蔭下納涼。數十步外,又見幾個青年漢子圍在一起打撲克。我們走過的時候,他們用一種非常不友善的目光盯著我們,好像我們闖進了什麼禁區一樣,瞧得我心裡一陣害怕。那幾個女孩的興緻仍然很高,不停問我們今年幾歲、住在哪裡、叫什麼名字等等。卿姐笑著胡謅了幾個,我卻連敷衍的心情也沒有了。

依稀聽到幾個孩子還想請我們到家裡吃葡萄,又說要我們到學校去看看,我們完全不知她們底蘊,當然不肯去,沒多久便循原路回去了。那幾個孩子死皮賴活的照跟可也,直到賓館門口還是不肯回去。為怕麻煩,我再也沒理她們,逕自回房去了。

誰知回到房裡,膠卷卡在相機匣子裡不能回捲,後來陳先生費盡氣力替我打開匣子拆下膠卷,幸而相機沒有弄壞,但是鹽湖以後的照片全報銷了。看來我跟那幾個女孩還是有緣無份。

為了補償去不了南山牧場的損失,小劉安排我們提前參觀蘇公塔和坎兒井,晚飯後再欣賞維吾爾民族歌舞。小劉說明天的景點也有增加,問他是什麼好地方,卻又賣什麼該死的關子,我們也就由他了。我們提早到達吐魯番,想不到有此奇遇,又一次應驗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句千古俗諺,一件事是好是壞,實在難說得很。不過,人生匆匆數十年,就是要有這種禍福難料的挑戰調劑一下,日子才過得新奇有趣。要是一開始什麼都知道,哪裡還有勁兒上路?還說什麼人生意義?

坎兒井獲譽為中國古代三大工程之一,與萬里長城、大運河齊名。長城、京杭大運河我也見識過了,今次參觀完坎兒井之後,中國古代三大工程均已遊遍,堪稱一項個人紀錄,心裡不禁有點得意。

離開吐魯番市區沒多遠,便到了坎兒井博物館。其實坎兒井不是一般從地面挖掘的水井,而是一項非常龐大的水利工程。一路上看到無數錯落有致、微微隆起的井口,其實只是坎兒井的一部分。天山博格達峰終年積雪,部分冰雪消融,匯成河流,沿著山隙淙淙而下,流到火焰山前鑽入地底,避過盆地中高溫乾燥的氣候,形成天然的地下水源。造物神工,莫測若此。

古代西域居民發現地下水源之後,紛紛在地面上挖井,垂直的井道直通地下水源,深淺不一,淺者數公尺,深者可達一百公尺以下。接通水源之後,居民又以人手挖掘地道,連接各條井道,年積月累,形成一個龐大無比的地下水利系統,滋養西域諸國。時至今日,坎兒井仍在繼續擴展,不過是以鑽土機代替人手挖掘而已。

走過攀滿葡萄、迷宮似的人造甬道,來到一片偌大的葡萄園,旁邊有一所泥磚建成的小屋,磚塊排列疏密有致,形成無數約有一塊磚大的透氣孔,原來這是維吾爾農民風乾葡萄的地方。時值下午,太陽熱剌剌的還沒下山,誰料走進泥屋裡,滿室生涼,與屋外儼然兩個世界。只見看守的維吾爾婦人坐在一角打盹兒,我也不敢打擾,小休一會就離開了。臨走的時候,偏有不識趣的遊客呼朋喚友的高聲喧嘩,驚醒了她的好夢。

走不多遠,便來到坎兒井其中一條地下水道的所在。遊客必須鑽進狹小的甬道裡,甬道盡頭就看到遠道從天山而來的雪水。只見數十名內地和台灣的遊客擠在入口處,爭先恐後,說什麼也不肯排隊,好像被人佔先會損失些什麼似的。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中國才能名正言順的成為「禮義之邦」?

好容易鑽進了甬道盡頭,豁然開朗,滿室生涼,左側靠牆處就是一潭清涼無比的天山雪水。潭邊雖然已經圍上鐵絲網,還有不少遊客千方百計把腳板、空瓶子放到水裡,希望一試天然礦泉水的滋味。單看他們雀躍萬分、不甘後人的神態,我還以為他們在淘金子。

沒能仔細看清楚天山雪水,實在有點遺憾。誰知又是好戲在後頭。

鑽出甬道之後,以為要打道回府了,忽然瞥見近出口處還有一條水道,空間寬敞得多,不知為何卻沒幾個遊客走近,跟剛才那擠滿了人的潭穴簡直不能比。我三步拼作兩步走,跳下台階,蹲在水道旁邊,想要摸摸天山來的雪水。誰知水道甚深,一不留神,幾乎掉了下去。最後要伏在地上伸直手臂,兩隻指尖才僅僅沾到雪水。那雪水觸手冰涼,實非凡品。我和卿姐蹲在水道旁拍完了照,身後的女士竟然穿著涼鞋把腳板浸在水裡,還踢了一下,水花四濺。我倆看得目定口呆,情不自禁「哇」的一聲叫了起來。說到底這也是附近居民賴以維生的天然泉水,怎可以隨便用來洗腳?唉,實在太過份了。

離開坎兒井,車子繼續開往今天參觀的最後一個景點──蘇公塔。

蘇公塔原名「額敏和卓報恩塔」,乃清代乾隆年間的吐魯番二世郡王蘇賚滿所修建。據說蘇賚滿之父額敏和卓(「和卓」意指吐魯番政教合一的酋長)曾助清廷平定回疆大小叛亂,居功甚偉,累封郡王。其後額敏去世,兒子蘇賚滿繼位,為向清廷表示敬意,於是斥資興建此塔,並以父親命名。漢人以蘇賚滿修造此塔,故而別名「蘇公塔」。

蘇公塔大體呈圓柱形,上窄下寬,全部用泥磚砌成。泥磚砌法各異,造成十多種不同圖案,非常美觀,極具維吾爾民族特色。旁邊建有吐魯番最大的清真寺,與蘇公塔連成一體,乃吐魯番居民禮拜之所。不過,現下維吾爾青年大都沒有長輩那麼虔誠,很少嚴守禮拜,所以在平常日子裡,只有幾塊氈子鋪在主禮堂前面。到了主要回教節日,清真寺裡才會加鋪氈子,接待數以倍增的教徒。主禮堂兩旁的側廳頂端是圓拱形的透氣孔,門檻都是造成清真寺尖頂的模樣,非常有趣。

在清真寺裡繞了一圈,不意抬頭一望,發覺原來寺頂是用茅草織成的,上面覆以泥塊,然後用幾條木柱支撐整個棚頂,材料雖然簡單,看起來倒也堅固耐用。

走出寺外,轉到天井,原來還有台階通往寺頂,可以鳥瞰附近的景色,還可以看到兩個側廳頂部拱起的土包子,像蒸籠裡的饅頭一樣排列成行,十分別緻。夕陽西下,只見四周全是綠油油的葡萄莊和玉米田,微風輕拂,恬靜怡人。倚在窗前遠眺,渾忘人間何世。

呆了一會,小劉又嚷著要回去了。臨行前發覺雙手沾滿黃粉,暗自奇怪:「這黃色粉末是哪裡來的呢?」想必是剛才按著窗框的時候沾上的。走到窗邊,細看之下,原來牆壁都是用泥土混和茅草造成的,竟能抵禦塞上風沙而不損壞,倒也厲害。伸指輕輕在牆上擦拭,指尖立時沾上一點比幼磨麵粉還細的黃粉。照理說,這種黃土應該黏性甚強,才能用於建造房屋,誰料輕輕磨擦,粉末應手而落,如有強風吹襲,必定揚起一片黃塵。這中間的玄妙實在不懂,深悔當日沒有選修地理,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啊。

參觀過蘇公塔之後,我們一行人驅車到吐魯番最好的綠洲賓館吃晚飯。今天的菜式與別不同,正是期待已久的烤羊宴哩,想著肚子也餓了。

烤全羊是維吾爾人款待貴賓的招牌菜,先將一頭宰好的小羊除去碎骨內臟,放在火上烤熟,然後送到客人面前。客人愛吃哪裡就挑哪裡,由廚子切下奉客。自從六年前在北京初嚐維吾爾烤羊肉串之後,一直難忘美味,這次踏足新疆,說什麼也要吃個碗底朝天才罷休。

坐下來呷了兩口茶,一位穿著維吾爾傳統服飾的廚子推著一頭烤羊進來了。那廚子頭臉圓胖,臉上長滿了鬍渣子,笑起來眼睛瞇成一線,模樣兒和藹可親,跟阿里木正是同一路人。他見我們個個車輪轉似的吃完又吃,笑得眼睛也看不見,切肉的時候更起勁兒。沒隔多久,我們已把一隻小羊吃個精光,他笑得更開懷了,彷彿是遇到知音人一樣。同桌的唐老先生是經營菜館數十年的烹飪老手,嘴巴向來挑剔,這次他也豎起大拇指稱讚不已。他吃得忘形,竟拿桌上的啤酒請那廚子。回教徒是不能喝酒的,那廚子笑著搖手說:「我不能喝,只喝可樂。」於是我們請服務員拿啤酒去換可樂請廚子。想不到在吐魯番,一大瓶啤酒只能換一罐可樂,所謂「各處鄉村各處例」,這就是最佳詮釋了。

那烤全羊確是好吃,肉質鮮嫩清淡,一吃就知道沒有任何食物添加劑。吃的時候灑上幾色維吾爾族特製的香料,紅白相間,更增美味。我只嫌肉味不夠羶,不太過癮。批評歸批評,羊肉可還是要吃的。可惜我吃得不夠快,大半頭羊都給鄰桌的幾個大男人搶光了,只吃到五六碟。吃過這頓烤全羊,還有蘭州的牛肉拉麵,想必也能學學孔子那樣,三月不知肉味,回到香港大可試試吃素了。

吃完晚飯,到夜市去蹓躂一會,又回到綠洲賓館去看維吾爾民族歌舞表演。坐在葡萄棚下,涼風送爽,耳聽節奏輕快歡愉的民歌,目睹舞蹈員色彩艷麗的服裝和豪邁奔放的舞姿,幾疑自己身在中亞小國,貴為上賓,正在享受東道熱情的款待。我在吐魯番的第一天,就在這輕歌曼舞中結束了。此時想來,直如春夢一場。

Sunday, 16 August 1998

絲路遊記(三):雪嶺含翠 塔影紅山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六日  星期日  晴

清早起來,卿姐說今天刮大風,天氣可能比較涼。我走到窗前一看,只見地上布滿水漬,可能是晚上下過一場大雨。路旁樹上的枝葉也被強風吹得左搖右擺,似乎真的天涼了。心想今天要上天山,而且孤身上路,可不能著涼生病,馬上套上衛衣才出門。

從烏魯木齊市中心到天山天池,行車約需兩小時。一路上看見兩旁種滿大樹,蘭州、鄭州等地也是如此,深覺清爽怡人。路旁也掛滿了宣傳標語,要求市民愛護樹木,說什麼「綠化城市,造福子孫」之類。看來地方政府倒是十分重視保護林木的。對烏魯木齊、蘭州這些被沙漠、黃土包圍的城市而言,樹木的功用十分廣泛,既能遮蔭、防止水土過份流失,又可減少風沙造成的破壞,所以保護林木是城市建設中十分重要的一環。旅途所見,烏魯木齊、蘭州、鄭州等地在這方面的成績似乎不錯。

出了市區,經過兩個小縣城──昌吉和阜康,便到了天山腳下。

新疆面積廣大,約佔中國版圖六分之一。天山山脈與塔克拉瑪干沙漠橫臥其中,出敦煌後,把通往西方的道路一分為三。烏魯木齊是坐落天山北路的沙漠綠洲,水草豐盛。可惜古人多喜歡捨北取南,繞道南疆西進,直到清代,烏魯木齊才漸漸發展起來。吐魯番、和田、庫車諸郡,在歷史上可比烏魯木齊有名得多了。

天山天池是新疆最著名的風景遊覽區之一,神話傳說很多。相傳周穆王西巡時,曾於天山天池附近會見西王母,兩人言談甚歡,互換禮物,並約定三年後重聚。又有傳說認為天池乃西王母沐浴宴遊之地,曾與眾仙飲宴其中,更有人說古書裡常常提到的「瑤池」,其實就是天池。聽到此處,馬上想到《穆天子傳》和《山海經》兩部古書的名字,《帝女花.香劫》的曲詞又湧上心頭:「不須王母瑤池召,金童昨夜早歸班。帝女花香滿藍袍,飄上龍廷香更泛。」想到這裡,忍不住也像周世顯覲皇受封一樣興奮起來,急欲一睹這天池的丰采。

車子沿著蜿蜒的山路緩緩駛上,路旁一條清溪淙淙而下,水勢甚是湍急,想是天山絕頂融化了的雪水,匯流成溪。進入山區後,一股涼意撲面而來,團友都打開窗戶,呼吸一下少有的清新空氣。馬路兩邊都是陡峭的山坡,長滿青草大樹,還有哈薩克牧民居住的蒙古包散布其間。路上我們也看到很多羊兒馬兒悠閒地在山坡上吃草,柔和的陽光輕輕灑落牠們豐腴的身軀上,也照得旁觀的我心中一陣溫暖。這種閒適悠然的感覺,真是久違了。

要是登山乘坐的不是汽車,而是馬匹或者牛車,緩緩的聽著徐疾有致的蹄聲,也許更能仔細體味這種柔和淡泊的喜悅。望著山坡上的羊兒馬兒轉眼逝去,心中頗感悵然。

莫非都市人真的擺脫不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宿命?

天山天池風景遊覽區的入口設在半山,車子駛近的時候,原來已經擠滿了載著各地遊客的旅遊車。導遊買好了票,車子繼續上山。

原來天山天池風景遊覽區的範圍非常廣闊,天山上也不單一個天池,還有大大小小湖泊若干,湖水均來自天山頂峰上終年不斷的冰雪,天池只是其中最大的一個。進入風景區之後,山勢陡地拔高,車子開得更慢了。幸而路面尚算寬敞,比不得香港島那些狹小多彎的山路那麼駭人。

轉了幾個圈,經過一泓名喚「西小天池」的翠湖,四周綠樹環繞,湖水碧綠晶瑩,有如翡翠,可惜近岸處浮著一大堆發泡膠飯盒,名副其實的大煞風景。正要頓足長嘆,忽見西面斜坡上有一大群雪白的羊兒在吃草,不禁暗暗納罕。那斜坡地勢極險,幾與地面構成垂直線,普通人徒步的話一定上不了去。轉頭忽見對面山崖上兩批牧民騎著馬緩緩上山,走的竟是柏油路外沿的峭壁山脊,那些牧民卻也若無其事,如履平地,難為我看了替他們抹一把汗。我自小生長城市,從沒想過馬匹可以走這種險道,難怪當年蒙古人單憑鐵戟戰馬便能縱橫天下,所向披靡。

車子經過一個牌樓,終於到達天池了。極目望去,那天池坐落群山之中,得天獨厚,南面的博格達峰上終年積雪,為天池提供源源不絕的活水,難怪天池之水清澄碧綠如翠玉,真堪作王母娘娘沐浴之用。可是今天遊人太多,近岸處浮滿腐葉殘枝,無人清理;其中一個渡頭的帳蓬更已半沉水中,未見有人繕後,深為可惜。王母娘娘在天有靈,要是看到這麼多不識抬舉的凡夫俗子如此蹧躂她的仙苑清居,不知有何感想?

在岸邊拍了一回照,跟團友登上遊覽船,親近一下天池。天池面積頗大,周長八公里,南北相距約三公里,遊覽船只在靠近渡頭的地方繞了一圈,耗時約十五分鐘,大家雖然意猶未盡,卻也無可如何了。

回想往天山的路上,有團友笑說大夥兒有幸登臨天山,福緣不淺,一定得求高人點撥一下武功,學得一招半式「天山神掌」、「天山神劍」什麼的也好。此言一出,車子裡登時熱鬧起來,有人建議找天山童姥學逍遙派的功夫,有人又說應該找找天山雪蓮補補身子,甚至帶回香港奇貨可居云云。聽了不禁失笑,心想怎麼竟然把天山雙鷹袁士霄關明梅給忘掉了,又想香港人無處不在的生意眼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武俠小說中千金難買的療傷聖藥天山雪蓮,天池附近竟然隨處有售,不少哈薩克牧民的攤子上擺放著一紮紮曬乾了的天山雪蓮,就像菜乾一樣,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讀武俠小說的遐想都給一掃而空了。

在天池附近盤桓約一個半小時,我們便乘車回烏魯木齊去吃午飯,繼而遊覽市中心的紅山公園。

紅山位於烏魯木齊市中心,日光照射之下,山石呈棗紅色,因而得名。山上有一磚塔,臨崖聳立,據說是清代某次河水氾濫之後為震懾水龍而建。那條曾經發大水的河流已經變成南北馬路旁的一條大明渠了,然而水勢極急極猛,一望而知並非尋常溝渠。

車子駛進公園裡,緩緩向山上進發。只見草地上、山坡上坐滿了人,都是扶老攜幼乘涼野餐的市民。一些成年人聚在一起談天說地,小孩子追追逐逐,又有一些情侶促膝談心,再不就是落單的老人躺在草地上午睡,喧擾聲中滲著一點點悠然自得。香港的物質愈豐富,情感愈貧乏,小孩子要什麼有什麼,所謂的童年都花在「歡樂天地」之類冷氣開放的電子遊樂場,所謂的感覺都是傳媒裡描述他人的感覺,連自己內心深處想要什麼也不知道。同是現代都市的居民,烏魯木齊的孩子至少還可以親近一下碧雲天青草地,香港的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喪失了這種自然的天趣。

究竟這是孩子的悲哀,還是我們成年人的羞恥?

Saturday, 15 August 1998

絲路遊記(二):山河攬勝 西域留蹤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五日  星期六  晴

大清早起來,到酒店餐廳吃過早飯,便即登程遊覽黃河公園和白塔山,下午轉乘飛機到新疆首府烏魯木齊。昨晚睡得還可以,可能是在飛機上睡得太多了,夜裡醒了幾遍,起床的時候卻是迷迷糊糊的。

車子在市區裡轉了幾分鐘,便到了黃河公園。這公園順著黃河南岸而建,與白塔山隔河相望,有點像沙田的城門河公園。不過河岸兩旁都是沙灘,導遊小姐說,如果遲一點來,就可以見到鄉下人乘著羊皮筏子渡河的景象。我聽了,頗感可惜。全國聞名的黃河索道(渡河登山纜車)就在公園東面,走路約十五分鐘就到了,如果能夠拍一張黃河索道下羊皮筏子的照片,新舊對照,那可有多好。

黃河公園入口處有一座「黃河母親」塑像,是近年內地一位女雕塑家的作品,沒什麼看頭。導遊小姐說這座塑像完成之後,譭譽不一,批評的人都說那塑像的母親鼻樑太直太高,不像中國人云云。中國人的種族意識真強烈,常常害怕自己的祖宗來歷不明,辜負了「炎黃子孫」這塊金漆招牌。

接下來我們乘車經中山橋過河,順著蜿蜒的山路向白塔山進發。中山橋又稱「黃河第一橋」,建於清末,乃全國第一道跨越黃河的橋。相傳當年孫中山先生認為蘭州地處中國版圖中心,有意定都於此。即使後來此議作罷,蘭州人對孫先生仍然心存感激,特將此橋定名「中山橋」。聽了「中山橋」的典故,不禁失笑。中國人就是這一點有趣,若蒙人家瞧得起,說一句好話,便會終生感激,設法相報。難怪中國人都喜歡言不由衷,講究說話的藝術,只要大家高高興興就可以了,真相如何,倒是馬馬虎虎的混過便算。

那司機梁師傅似乎不太熟路,繞了幾個圈子還到不了白塔,只好把我們扔在半山的渡假村。導遊小姐領著我們十多人,翻過山嶺,向白塔山山腰走去。猶幸山路鋪上了石磚,山勢也不太陡,還算好走,只是磚上沾滿了細末一樣的黃沙,頗為滑溜,走路時必須小心。

一步高一步低的走了約三十分鐘,才到達白塔山山腰。如果要上白塔,還得再爬數十級又高又大的石階。當時陽光普照,天氣倒還清爽涼快,出了一身微汗,很快就乾透了。沿路上看見很多蘭州人扶老攜幼的到白塔山晨運,十分閒適逍遙。雖說蘭州是個工業城市,污染甚為嚴重,山上的空氣卻是非常清新,深吸一口氣,一道清涼直竄胸前,實在令人心曠神怡。

既然來到山下,說什麼也得到白塔前眺望一下蘭州全景,除非前路有危險,或者體力應付不來,否則是不肯輕言放棄的。可惜半數團友都走得累了,不肯上去。只好留下香港領隊陪著他們在涼亭休息拍照,我和幾位男士跟著導遊小姐緩緩拾級而上。

這數十級石階依山而建,又高又直,一點也不好走。才走了一半,已經氣喘如牛,差點兒回不過氣來。想不到畢業三年,體能直線下降,一致於此。往日山上山下跑幾次不當一回事,現在走幾級石階卻已累得一身大汗。回到香港之後,必須痛定思痛,好好鍛鍊一下。

好容易到了白塔山山頂,俯瞰蘭州全景,一覽無遺,之前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山頂上聳立著一座蒙古立國初年建造的白塔,塔身可分為兩部分,上部是中國七層密檐式的樓閣,下部則是印度色彩濃厚的覆缽式,像一隻滑不溜手的高身陶瓷花瓶。全國僅得一座,正是當年中印文化交流的一個見證。

白塔旁原有一所寺院,名喚慈恩寺,與西安大雁塔旁的慈恩寺同名。此寺初建於元太祖鐵木真年間,用以紀念一位到中國訪問,不幸客死蘭州的西藏大喇嘛。寺院現已不存,幾所石屋均已改建為小賣店,只留下一座極具特色的白塔,幾塊石碑,供人憑弔。

為了趕乘飛機,在山上盤桓不多久,便得下山。昨晚在旅遊車上,有團友提議嚐嚐地道的清湯牛肉拉麵,大夥兒馬上附和贊成。胡亂吃過晚飯,導遊小姐帶我們逛了一陣夜市,可是時值週末,大部分的食店都關門了,後來找著了一家小吃店,嚐到了貓耳朵、酸辣拉麵等小吃,可是還沒嚐到最著名的牛肉拉麵,不免悵然。剛巧白塔山下有一家名滿蘭州的清真牛肉麵館,大夥兒下得山來,三步拼作兩步走,跟著導遊小姐吃麵去了。

那是一家回民麵館,寬敞的大廳裡座無虛設,擠滿了男女老幼,唏哩呼嚕吃麵叫嚷之聲不絕於耳,非常熱鬧。導遊小姐問老闆娘能不能帶我們一行十多人到樓上雅座,那回族老闆娘約莫四十來歲,臉蛋紅紅的,滿臉不好意思,連聲「對不起」,說今天樓上裝修,不能招待客人。導遊小姐還想跟她說,我們才管不了那麼多,吃麵是正經,跟蘭州人擠在一起才夠風味。於是一疊聲買票,交到導遊小姐手中,請她叫夥計幫忙取麵,不消兩分鐘大家都坐下來等吃麵了。老闆娘又逐一跟我們道歉,我忙說「沒關係」。回族人的熱情,倒也不像是裝出來的。

不一會,一名年輕夥計把熱騰騰的清湯牛肉拉麵端上來了。吃麵首重湯底,其次才是麵質,所以我選了不放辣的清湯,這才試得出麵湯的真正味道。我一把端起那直徑約十吋、深約六吋的大碗,呷了一口麵湯。噢!真是美味。那麵湯清甜鮮美,世間少有,在香港就嚐不到。用料想必非常新鮮,應該是用牛骨和其他配料長時間熬煮的。芫茜和香草浮滿湯上,也沒有把肉味掩蓋,反而更增芳香,聞到香氣已經叫人食指大動。跟著吃了一口麵,軟滑爽口,質感極佳,一吃就知道是新鮮拉出來的麵條。師傅煮麵的火候也掌握得極好,那麵湯滲進麵條裡,卻沒有把麵條浸壞,不單保持了麵條的質感,而且也讓食客吃出麵湯的味道,真是神乎其技。想不到一直夢寐以求的理想麵條,終於讓我在蘭州吃著了。

配麵的牛肉是北方人愛吃的牛腿肉,不比粵菜的牛肉油膩,恰好對上我的胃口。其實麵碗裡的牛肉只是一撮肉末,少得幾乎看不見,所以本地人通常都另加一碟薄切牛肉,收費兩元,跟一碗牛肉麵一樣價錢。這對當地人來說已經不算便宜,我們在香港卻是四十塊也吃不到這樣的好麵。起初不知道加肉份量如何,不敢浪費,五個人才加了兩碟牛肉,吃著卻嫌少,但又沒時間補買了,只得作罷。吃完了麵,也管不得麵碗又重又燙手,舉起碗來唏哩嘩啦的把麵湯喝了個碗底朝天,一滴不剩。若不是要趕路,我還可以留下來吃他三大碗呢。

導遊小姐看見我們這副饞相,站在旁邊也忍不住笑。她還沒開口,我們已經豎起大拇指讚嘆不絕。她聽我不停說想再吃一碗,笑著問我:「你能吃兩碗嗎?」。我向來能吃,何況這是極對胃口的牛肉湯麵,正是多多益善。當下答道:「當然能吃。」她見我意猶未盡,回味無窮的樣子,還答應下次我到蘭州的時候,請我連吃兩碗呢。

大夥兒邊說邊回味,不一會便到了蘭州中川機場,登上前往烏魯木齊的航機。那時候,舌頭上還殘留著清湯牛肉拉麵的餘香哩。

我們到達機場時,候機室裡早已擠滿了人。蘭州中川機場面積很小,多班航機的旅客共用一個候機室,上機時只靠服務員扯著嗓門叫喊班次,連擴音器也沒一個,旅客大都不守秩序,爭先恐後的,場面頗感混亂。

好容易擠到窗前透透風,遠遠望見那東方航空公司的客機,比來蘭州時的一架大得多了,心裡暗鬆一口氣,誰知道我是高興得太早了。

新疆地處中國西北隅,與幾個前蘇聯加盟共和國接壤,向來是中亞地區的交通樞紐之一,所以從蘭州前往烏魯木齊的客機全部滿座,我們來遲一步,行李箱都被佔用了。一番折騰之後,坐下來正想休息一下,赫然發覺機上不但人多,蒼蠅也多。坐過多次飛機,跟那麼多蒼蠅「同行」倒還是第一次。本來怕髒,不想吃機上供應的午餐,但是肚子實在太餓,早上吃過牛肉麵只有半飽,於是胡亂把盒飯吃兩口就算了。那蒼蠅倒也知趣,我們吃飯的時候竟然躲將起來,沒有從旁騷擾。

航機飛了大約三小時,終於到達我們絲路之旅的正式起點──烏魯木齊。

「烏魯木齊」是準噶爾蒙古語的音譯,意即「美麗的牧場」,可是游目四顧,機場外已是高樓叢立的現代化都市,除了路上偶然碰到高鼻深目的維吾爾人,還有路標上的維吾爾文字,完全看不出一點異國風情。

烏魯木齊的導遊姓劉,是個廿八歲的回族青年。他的服務態度可比蘭州的魏小姐差得遠了,跟那白塔山下麵店的回族老闆娘更是上天下地。大夥兒坐了半天飛機,肚子空空的,還要跟著他在鬧市裡瞎跑。若不是找到一間日式百貨公司的地庫快餐店,大家恐怕就要餓死了。

若論地理位置,烏魯木齊跟印度東部落在同一條縱軸線上,本地時間應比香港/北京標準時間撥慢兩小時才對,所以當地日照時間極長,晚上十時左右,太陽才完全下山。

其實中國幅員遼闊,東西兩端距離極遠,大可像美國、加拿大那樣,劃分東部、西部時間,符合自然環境的變化。政府一直不肯這樣做,大概又是害怕製造「特殊階級」,讓分離主義者有機可乘罷?新疆和西藏這兩個燙手山芋,不知等到何年何月才能降溫。幾個南方經濟開放的試點和香港卻一早成為與眾不同的「特區」,跟其他省市界限森嚴,俗語說「同人不同命」,一致於此。

在華僑賓館吃過晚飯,團友想請導遊帶我們逛逛夜市嚐嚐地道小吃,他不置可否,回到酒店以後,低著頭一直往前走,大夥兒只好亦步亦趨,深怕迷了路。

晚上八時許的烏魯木齊,天還沒黑,大街上擺滿了售賣各式瓜果、葡萄乾和地道小吃的攤子,擺賣者大都是維吾爾農民。他們高鼻深目,眉骨突出,一張長臉或尖或方,外貌跟漢人完全不同,很容易看得出來。我們幾個團友走過紅山公園附近一道架空橋,下面是烏魯木齊河和南北雙向行車的通瞿大道,還有前往吐魯番通車在即的高速公路。橋上幾名小販擺賣一種不知名的小吃,看起來像廣東人的花生糖和芝麻糖,又乾又硬,但是勝在色彩繽紛,上層鋪滿了各種顏色的葡萄乾,就像寶石一樣,堆成金字塔的形狀,切成略大於手掌的零塊出售,即買即切,每塊取價二元。我們為了追上導遊,都沒有買。現在想起來,頗感遺憾。

穿過幾條大街,終於到了小吃集中的夜市。可是那導遊還是自顧自的低著頭往前走,連話也沒說一句,我們看到琳瑯滿目的小吃,完全不知名堂,想吃又不敢吃,又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別的夜市,很是徬徨。堪堪到了夜市盡頭,導遊終於在一個水果攤前停了下來,介紹我們買一種蟠桃,還說就是西王母生日時宴請眾仙的那種。那蟠桃形狀大小像極了柿子,皮色半紅半綠,也看不出熟透了沒有。雖然在香港沒見過,但是那蟠桃怪模怪樣的,不敢便買,反而是同房的卿姐買了幾個。我想不會太好吃,之後也沒聽她說過。

Friday, 14 August 1998

絲路遊記(一):寒星漫野 踏上征途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四日  星期五  晴

終於等到這一天,正式踏上遠征絲綢之路的旅程。

十多年前看日本人拍的電視紀錄片,才知道中國境內有這麼一塊奇妙神秘的地方,有這麼一大堆不像中國人的「中國人」。此後數年間,掀起一片絲路旅遊熱,但是當時西北地區尚未完全開放,設備甚為落後,衛生環境也不好,加上年紀太小,所以一直沒有想過要親身跑一趟。不過,喜多郎創作的主題音樂倒是聽得滾瓜爛熟的。

唸大學的時候,絲路熱潮漸次退溫,要湊合同伴並不容易。每年暑假自己又跑去做工,錯過了扛起背囊遊絲路的機會;但是如果沒有當時的攢積,今天上路也未必能夠如此輕鬆自若。人世禍福,原亦難料。

跑過北京、中原古都、江南六城之後,絲綢之路理所當然的成為祖國之旅的第四站。

本來想參加十三天的旅行團,從西安出發,過蘭州、經青海、穿越河西走廊,直指吐魯番和烏魯木齊,可惜這如意算盤敲不響,一改再改,最後只得八天,而且從蘭州出發,把我重遊灞陵的美夢粉碎了。

意難平也罷,難道賭氣不去嗎?我才沒那麼笨,請了假又巴巴的回到辦公室裡去。只好將就算了,幾天來一直安慰自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也許好戲在後頭。

八月十四日下午三時許,登上前往蘭州的小飛機,一陣強烈的羊羶味直衝鼻端,倒像是三個月沒清潔機艙的樣子。我雖然愛吃羊肉,也幾乎給嗆昏了。那小飛機也不滿座,除了我們一行十六人的旅行團,只有兩三名散客。好容易坐定了,手裡拿著尚有半章就讀完的《宋代文化史》,說什麼也看不進去,只好倒頭大睡。

折騰了四個多小時,終於到達蘭州,比原定時間略早了些。

原來我們的飛機是第一班從「外地」直飛蘭州的航機,當地電視台特地派人採訪,誰料海關的檢查員卻還沒到。團友大都是剛睡醒的樣子,沒有作聲,反而幾位機長和空中小姐顯得非常不耐煩,大罵「這是什麼樣的服務態度?」害得蘭州中川機場的工作人員不知所措,忙不迭解釋道歉。

等了大約十五分鐘,海關的檢查員終於到了。他們看起來都是初出茅蘆的小夥子,第一次接待「外來」的旅客,既興奮又緊張,服務態度親切有禮,比深圳羅湖的邊防人員好上不知多少倍。他們也表現得很好奇,仔細翻閱團友的回鄉證,左捏右捏的,簡直愛不釋手。

想深一層,這「一國兩制」的概念也真坑人。在外國人面前,大家還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關上門來卻是壁壘分明,寸步不讓。香港即是「外地」,這個觀念從來未變,說起來真是好笑。究竟香港人應該如何自處、如何定位,看來還需要一段頗長的時間才能分曉。政治上的回歸並沒有解決問題,反而弄得更複雜了。

辦好入境手續,一行人登上旅遊車,直駛蘭州市中心的飛天大酒店。

蘭州是甘肅的省會,全城順著黃河而建,市區東西長約三、四十公里,南北卻只有五、六公里,像一塊又細又長的柳葉,黃河橫越其中,就是一條粗壯的葉脈。蘭州機場位於市外北面的中川縣,駕車約需兩小時才能到達市中心。

在飛機上昏睡了幾個小時,醒來還是迷迷糊糊的,頭昏腦脹,累得很。導遊小姐一絲不苟地給我們講解甘肅和蘭州的歷史地理,我也沒怎樣聽進去。正在發呆,不意抬頭一望,驚覺滿天繁星,閃閃生光,彷彿觸手可及,不禁精神一振。

原來蘭州地屬河隴高原,海拔一千多公尺,是絲路上主要城市中地勢最高的一個,所以日月星辰看起來特別明亮清晰。對我這生長海隅小島的小妮子來說,實在眼界大開。這時候,葉德嫻的《倦》,彷彿又在耳邊迴響:「夜,星星結聚。紅葉,倚星半睡。我在繁星夜裡,曾共他共醉……」

沿路上沒有街燈,只靠車輛的前燈和淡淡的星光照明。依稀看到一個個聳立路旁的黃土丘陵,落索羅布,點綴著寧靜荒涼的曠野。有時還看到一排排瘦長的白楊樹,又不禁想起五年前遊罷洛陽白馬寺回程時看到的美景──那是夕陽西下的時分,車子沿著公路駛向市區,窗外一片麥田,偶然看到一兩個土墩兒孤零零地坐在麥田中央,前面歪歪斜斜豎著一塊石碑,也許就是獨向黃昏的青塚罷。麥田盡處種滿了白楊樹,樹葉都掉盡了,只剩下幾根枯枝。樹後一輪鎔金似的落日,染得天邊一片橘紅,連麥田上也灑滿了金光。當時我就看得呆了,事隔五年,讀到書上提起洛陽,這幕景致馬上浮現腦海,就像條件反射一般,再也忘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