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14 August 1998

絲路遊記(一):寒星漫野 踏上征途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四日  星期五  晴

終於等到這一天,正式踏上遠征絲綢之路的旅程。

十多年前看日本人拍的電視紀錄片,才知道中國境內有這麼一塊奇妙神秘的地方,有這麼一大堆不像中國人的「中國人」。此後數年間,掀起一片絲路旅遊熱,但是當時西北地區尚未完全開放,設備甚為落後,衛生環境也不好,加上年紀太小,所以一直沒有想過要親身跑一趟。不過,喜多郎創作的主題音樂倒是聽得滾瓜爛熟的。

唸大學的時候,絲路熱潮漸次退溫,要湊合同伴並不容易。每年暑假自己又跑去做工,錯過了扛起背囊遊絲路的機會;但是如果沒有當時的攢積,今天上路也未必能夠如此輕鬆自若。人世禍福,原亦難料。

跑過北京、中原古都、江南六城之後,絲綢之路理所當然的成為祖國之旅的第四站。

本來想參加十三天的旅行團,從西安出發,過蘭州、經青海、穿越河西走廊,直指吐魯番和烏魯木齊,可惜這如意算盤敲不響,一改再改,最後只得八天,而且從蘭州出發,把我重遊灞陵的美夢粉碎了。

意難平也罷,難道賭氣不去嗎?我才沒那麼笨,請了假又巴巴的回到辦公室裡去。只好將就算了,幾天來一直安慰自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也許好戲在後頭。

八月十四日下午三時許,登上前往蘭州的小飛機,一陣強烈的羊羶味直衝鼻端,倒像是三個月沒清潔機艙的樣子。我雖然愛吃羊肉,也幾乎給嗆昏了。那小飛機也不滿座,除了我們一行十六人的旅行團,只有兩三名散客。好容易坐定了,手裡拿著尚有半章就讀完的《宋代文化史》,說什麼也看不進去,只好倒頭大睡。

折騰了四個多小時,終於到達蘭州,比原定時間略早了些。

原來我們的飛機是第一班從「外地」直飛蘭州的航機,當地電視台特地派人採訪,誰料海關的檢查員卻還沒到。團友大都是剛睡醒的樣子,沒有作聲,反而幾位機長和空中小姐顯得非常不耐煩,大罵「這是什麼樣的服務態度?」害得蘭州中川機場的工作人員不知所措,忙不迭解釋道歉。

等了大約十五分鐘,海關的檢查員終於到了。他們看起來都是初出茅蘆的小夥子,第一次接待「外來」的旅客,既興奮又緊張,服務態度親切有禮,比深圳羅湖的邊防人員好上不知多少倍。他們也表現得很好奇,仔細翻閱團友的回鄉證,左捏右捏的,簡直愛不釋手。

想深一層,這「一國兩制」的概念也真坑人。在外國人面前,大家還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關上門來卻是壁壘分明,寸步不讓。香港即是「外地」,這個觀念從來未變,說起來真是好笑。究竟香港人應該如何自處、如何定位,看來還需要一段頗長的時間才能分曉。政治上的回歸並沒有解決問題,反而弄得更複雜了。

辦好入境手續,一行人登上旅遊車,直駛蘭州市中心的飛天大酒店。

蘭州是甘肅的省會,全城順著黃河而建,市區東西長約三、四十公里,南北卻只有五、六公里,像一塊又細又長的柳葉,黃河橫越其中,就是一條粗壯的葉脈。蘭州機場位於市外北面的中川縣,駕車約需兩小時才能到達市中心。

在飛機上昏睡了幾個小時,醒來還是迷迷糊糊的,頭昏腦脹,累得很。導遊小姐一絲不苟地給我們講解甘肅和蘭州的歷史地理,我也沒怎樣聽進去。正在發呆,不意抬頭一望,驚覺滿天繁星,閃閃生光,彷彿觸手可及,不禁精神一振。

原來蘭州地屬河隴高原,海拔一千多公尺,是絲路上主要城市中地勢最高的一個,所以日月星辰看起來特別明亮清晰。對我這生長海隅小島的小妮子來說,實在眼界大開。這時候,葉德嫻的《倦》,彷彿又在耳邊迴響:「夜,星星結聚。紅葉,倚星半睡。我在繁星夜裡,曾共他共醉……」

沿路上沒有街燈,只靠車輛的前燈和淡淡的星光照明。依稀看到一個個聳立路旁的黃土丘陵,落索羅布,點綴著寧靜荒涼的曠野。有時還看到一排排瘦長的白楊樹,又不禁想起五年前遊罷洛陽白馬寺回程時看到的美景──那是夕陽西下的時分,車子沿著公路駛向市區,窗外一片麥田,偶然看到一兩個土墩兒孤零零地坐在麥田中央,前面歪歪斜斜豎著一塊石碑,也許就是獨向黃昏的青塚罷。麥田盡處種滿了白楊樹,樹葉都掉盡了,只剩下幾根枯枝。樹後一輪鎔金似的落日,染得天邊一片橘紅,連麥田上也灑滿了金光。當時我就看得呆了,事隔五年,讀到書上提起洛陽,這幕景致馬上浮現腦海,就像條件反射一般,再也忘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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