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7 August 1998

絲路遊記(四):黃沙跋涉 古澤遺芳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七日  星期一  陰晴不定

今天起來,只見雲層漸厚,雖不至於要下雨,但是不見陽光,心中難免有點不自在,彷彿預示著昨天的事還是沒完沒了。

昨天遊罷紅山,有團友向小劉提出,不要在烏魯木齊托運行李,到吐魯番上火車的時候再托運不遲,否則兩天沒有行李隨身,十分不便。小劉解釋說,火車票是在烏魯木齊買的,所以必須在烏魯木齊辦理托運手續,否則不能將行李付運。這本來不成問題,可惜我們的旅遊車太小,連司機在內僅能容納十八人,再沒空位堆放行李。我們請小劉代想辦法,他說時值新疆的旅遊旺季,旅遊車需求大增,一時間租不到車。這也罷了,他千不該萬不該,說我們的旅行團只有十多人,只能分配一輛十八人的小車,若要換大車,必須補錢。此話一出,眾團友深表不滿,認為小劉乘機敲竹槓,因為剛到烏魯木齊的時候,他就是派一部三十多人的大車接載我們的,外加一輛小汽車運送行李。一輪交涉之後,小劉答應盡量安排,可是也沒把握一定辦到。

吃早飯的時候,領隊說實在沒有大車了,只有兩個辦法:一是托運大件行李,今晚在吐魯番胡亂休息一晚;二是擠一點,盡量把行李帶在車上。團友堅持不肯多付車資,只好和廿多件行李擠在十八座位的小車裡,浩浩蕩蕩的開始第四天的旅程。

根據行程,我們今天早上遊覽南山牧場,順道探訪哈薩克民居,然後離開烏魯木齊,乘旅遊車前往吐魯番,也就是舉世聞名的火焰山之所在。

一路上那導遊小劉彷彿變了一個人,高談闊論,口若懸河,簡直是高興得忘了形,我還道他吃了幾服興奮劑。團友陳先生說他好容易搞定了我們寄存行李的要求,人也輕鬆起來,回族人熱情豪爽的真性子也就顯露無遺了。

車行約半小時,來到郊外,忽見通往南山牧場的道路一片泥濘,坐在車上顛簸不堪,幾乎扭傷頸骨,心知不妙。忽見大大小小的旅遊車紛紛掉頭,司機阿里木停下車來問個究竟,原來前面修路,這幾天不能再去南山了。小劉竟不相信,著阿里木繼續前行,多問兩個人再說。團中那年近古稀的蔡姓女子竟然高聲附和,大放厥詞,說什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即使拚了老命也在所不惜,好像豪氣干雲的樣子。這是什麼話?真虧她這「知書識禮、五十年代暨南大學畢業的非尋常阿婆」說得出口。我們是來旅遊,不是逞強,更加不是賣命,既然明知前路不通,何必浪費時間?萬一車子拋錨,遙遙數十公里的爛路,難道大夥兒步行回去?屆時恐怕是蔡女士第一個支持不住。阿里木也不服氣,可是不想跟小劉爭辯,驅車前行十數公尺,又停下來,問過兩名司機之後,證實前往南山的道路已遭封閉。大家終於決定不去南山牧場,提前向吐魯番進發。

烏魯木齊與吐魯番相距約二百公里,行車約需四小時。吐魯番其實是一塊盆地,低於地平線一百多公尺。雨水少得可憐,蒸發量卻是奇高,所以終年酷熱無比,寸草不生,古書上稱吐魯番為「火州」,倒也生動貼切。

車子沿著筆直的公路向東南方進發。兩旁全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北方遠處就是天山山脈,終年積雪的博格達峰一直沒有離開過視線範圍。小劉坐在前面跟幾個團友高聲談笑,插科打諢,心裡覺得甚是厭煩。又想小劉這人也真情緒化,昨天還是一聲不響的悶葫蘆,今天竟然變了聒噪不堪的學舌鸚鵡,真奇怪怎麼竟然有女孩子肯嫁給他。

坐在車上百無聊賴,只好戴上耳機,望著窗外出神。聽到梅艷芳蒼涼世故的歌聲,煩躁漸減,一顆心也慢慢平靜下來。放眼遠眺,盡是望不斷的平原,也說不上有多大,總之就是不見盡頭,猶如身處一片汪洋之中,四周都是海水,無論走了多遠,總也看不到岸。忽然想起阿梅《似水流年》的幾句歌詞:「我的心,又似小木船,遠景不見,但仍向著前。」當年遠征異域的兵士和商旅,面對渺無盡頭的沙丘石灘,冒著暴風狂沙咬緊牙關繼續上路的時候,大概就是這種心情罷?

車子沒走多遠,便看到一座座大風車似的風力發電機,傲然矗立平原之上,似乎跟大漠的荒涼蕭索格格不入。但是,從現實角度設想,荒漠之上終年強風不斷,借助風力發電正是善用資源的最佳方法,而且不會造成污染,符合保護環境、造福子孫的原則。中國人口太多,經濟急速增長,改革開放二十年來,已經耗費無數天然資源,破壞不少生態環境,以致天災頻仍,傷亡無數,造成沉重的經濟負擔,可謂得不償失。新疆算是受害較淺的地區,若再不好好保護環境、善用資源、控制污染,恐怕中國「持續發展」的策略最後只會淪為一紙空言。

過了風力發電站,再前行半小時左右,忽見一個個土墩兒靜臥平原之上,與地面土色不同,形狀各異,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土丘。原來這些都是漢唐時烽火台的遺址,當年戍邊軍士守土護國的通訊站。不久,阿里木把車子停在一個保存得比較完整的烽火台前,讓我們下車拍照。

那烽火台已經塌了一半,東北角保存得較好,可以想像原貌應是略呈方形。現存的台身約有五公尺高,築在大約十公尺見方、六七公尺厚的土丘之上,可以遠眺方圓數十公里的平原,絕無障礙。登上土丘,向北可以清晰看到博格達峰的雄偉巍峨,還有頂峰上終年不融的冰雪,彷彿蓬萊仙境一樣,可望而不可即。向南可以俯瞰鹽湖全景。

那是鹽份極重的內陸湖,有點像以色列的死海,湖水含有極豐富的沉澱物和礦物質,尤以產鹽著名。所以附近設有不少批發食鹽的店舖,門前堆滿了十公斤一袋的食鹽,每袋取價數元而已。

站在烽火台上,四野曠達,毫無屏障,強風呼嘯作響,有如萬馬千軍衝鋒而來,吹得我幾乎站立不穩,但見那鹽湖波瀾不興,悠悠躺在山巒之畔享受日光浴,好一幅動人的塞外風光。看到一片湖水尚比維多利亞港寬闊深邃,頗為感慨。香港人多年來一直追求經濟成就,不斷移山填海,雖說是地少人多,但是填海區裡又有多少住宅民居?我們已經背棄了當日父祖輩賴以維生的海港,仍然恬不知恥,當真可笑可嘆。小學課本上曾以「水深港闊」形容維多利亞港,如今思之,不勝汗顏。

在烽火台前逗留約十五分鐘,大夥兒回到車上,繼續向吐魯番邁進。

過了鹽湖和烽火台,不久便到達吐魯番盆地的外緣。馬路右側可以看到連接烏魯木齊與吐魯番的新建高速公路,兩側加裝了螢光藍色的欄杆,想是方便夜間行車。那新公路還有幾天便正式通車了,啟用之後,相信我們正在行駛的舊路便會廢棄不用。日後旅客若要停下來到烽火台前憑弔,或者欣賞一下鹽湖、博格達峰的景色,恐怕沒那麼容易了。汰弱留強,喜新忘舊,原是天理人情,但是心頭還是忍不住一陣惆悵。

車子駛進一個峽谷之後,氣溫漸升,黃塵撲面,表示已經進入吐魯番盆地的範圍了。阿里木馬上開動空調,大家也忙不迭關上窗戶。峽谷左方全是石礫和土丘,沒有半點青綠;向右望去,只見車子不知什麼時候與那新建的公路隔河相望,河面約寬三、四十公尺,河床兩側已經乾涸了大半,只剩下一道小溪,水位不高,但是去勢頗急。河堤兩旁的矮樹東歪西倒,好像被颱風吹倒的樣子。但是沙漠深入陸地,距離海岸何止千里之遙,何來颱風?原來這都是去年河水氾濫的惡果。據小劉說,那高速公路本來計劃去年七月一日香港回歸時通車,但是河水突然暴漲,不單將灌木叢連根拔起,連河堤南面的公路也給沖毀了一大段。事隔一年,被沖毀的路段才漸次修復。

去年香港回歸的時候,全國上下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錢,興辦各類巧立名目的慶祝活動,不知道這是響應什麼呼籲還是各地自發的活動,即使是萬里之外的新疆也想以啟用新路來沾一點光,想起來真令人啼笑皆非。最後天不造美,可見攀關係也是要看緣份的。

除了河水氾濫,吐魯番在今年五月也經歷過一場強烈的黃沙風暴。小劉繪形繪聲地說,風沙刮起的時候,黃沙蔽日,漫天黑暗,附近一帶幾天不見陽光。風沙過後,四周一片黃塵迷濛,能見度極低,那黃霧差不多一個星期才完全散去。雖然沒有親身經歷,但是看到窗外黃塵四起、烏雲壓頂的景致,不難想像當日風沙肆虐的慘烈,心中不禁一陣悸動。我們還說什麼「人定勝天」?老天爺一聲令下,狂風驟起,黃沙蔽天,再美的綠洲桃源也要化為一片廢墟。

通過峽谷之後,來到一片曠野,又換了一番景致。路旁全是連綿不斷的石礫沙灘,比峽谷更荒蕪死寂,柏油路筆直向東,把石礫荒漠當胸切開。若從高空上看,就像大胖子肚腹上的一條疤痕,黑白分明,清晰可辨。向前看去,可以看見灰濛濛的天空下,橫臥著一條黑色的厚邊,那就是地平線了。我們的車子就像走在一隻碩大無朋的平底鍋裡,無論駛得多快,跑了多久,還是逃不出這隻鍋子。天上的厚雲像蓋棉被一樣把我們困在鍋子裡,又熱又燙,眼看就要給悶昏了。我也被眼前死寂、陰沉的景象弄得眼餳困倦,彷彿中邪一樣,沒多久就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一覺醒來,窗外豁然開朗,陽光耀眼,已是吐魯番市區西緣,賓館也差不多到了。

由於我們提早起程,午飯之後有一個多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我和卿姐爭取時間,溜出賓館,到處逛逛。

賓館所在深入山中,一道清溪流過門前,碎石黃土砌成的河堤足有三、四公尺高,一大群小孩子在溪中玩水,好不涼快。四周全是維吾爾農民的葡萄園,放眼一片青蔥,微風輕拂,景色十分怡人。我們沿著河堤一路向北,一邊漫步一邊拍照,甚是寫意。

三個本來在河邊玩耍的維吾爾女孩看見我們,興高采烈的跑來,把我們圍在中間,口中嘰哩咕嚕,不知說些什麼。我和卿姐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其中縛著兩條辮子的女孩很是大膽,走上前來想要拿我的相機,我以為她要搶,右手一提,把相機擱在半空,她撲了空也沒生氣,指指我手中的相機,指指自己,又指指同伴。我們這才明白,原來她們想要拍照。我們點頭答應,幾個女孩高興得不得了,嘰哩呱啦的爭先恐後。

卿姐替她們拍了幾張,膠卷都用完了,新的又忘了帶,只好由我來接力。我見幾個孩子愈拍愈高興,怕跟她們鬧個沒完沒了,拍了十多張,聽到膠卷捲動的聲音不大對勁,我怕弄壞了相機,推說膠卷沒有了,她們才肯罷休。我暗鬆一口氣,跟她們道別之後,與卿姐繼續向北。誰料那幾個孩子扯著我的衣服,不讓我走,心裡不禁一凜。她們不大會說漢語,只靠手勢比劃,費了一番功夫,才明白她們想要照片。我問她們的地址,那縛著辮子的女孩寫的竟然是彎彎曲曲的維吾爾文。我們哪裡看得懂?依樣畫葫蘆也畫不來啊。剛巧有一位年紀稍長、懂得漢語的女孩經過,替她們寫了地址。否則我們也不知鬧到什麼時候。

那幾個女孩似乎很少看到陌生人,見到我們就像螞蟻附羶一樣,走到哪裡跟到哪裡,又把我們從頭到腳仔細打量,雖然只是十歲八歲的小孩子,也給她們瞧得心裡發毛。卿姐倒也不覺什麼,跟她們有說有笑,我卻漸感厭煩,散步的興緻都給磨掉了。

說著走過一道石橋,看見兩名維吾爾老人坐在樹蔭下納涼。數十步外,又見幾個青年漢子圍在一起打撲克。我們走過的時候,他們用一種非常不友善的目光盯著我們,好像我們闖進了什麼禁區一樣,瞧得我心裡一陣害怕。那幾個女孩的興緻仍然很高,不停問我們今年幾歲、住在哪裡、叫什麼名字等等。卿姐笑著胡謅了幾個,我卻連敷衍的心情也沒有了。

依稀聽到幾個孩子還想請我們到家裡吃葡萄,又說要我們到學校去看看,我們完全不知她們底蘊,當然不肯去,沒多久便循原路回去了。那幾個孩子死皮賴活的照跟可也,直到賓館門口還是不肯回去。為怕麻煩,我再也沒理她們,逕自回房去了。

誰知回到房裡,膠卷卡在相機匣子裡不能回捲,後來陳先生費盡氣力替我打開匣子拆下膠卷,幸而相機沒有弄壞,但是鹽湖以後的照片全報銷了。看來我跟那幾個女孩還是有緣無份。

為了補償去不了南山牧場的損失,小劉安排我們提前參觀蘇公塔和坎兒井,晚飯後再欣賞維吾爾民族歌舞。小劉說明天的景點也有增加,問他是什麼好地方,卻又賣什麼該死的關子,我們也就由他了。我們提早到達吐魯番,想不到有此奇遇,又一次應驗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句千古俗諺,一件事是好是壞,實在難說得很。不過,人生匆匆數十年,就是要有這種禍福難料的挑戰調劑一下,日子才過得新奇有趣。要是一開始什麼都知道,哪裡還有勁兒上路?還說什麼人生意義?

坎兒井獲譽為中國古代三大工程之一,與萬里長城、大運河齊名。長城、京杭大運河我也見識過了,今次參觀完坎兒井之後,中國古代三大工程均已遊遍,堪稱一項個人紀錄,心裡不禁有點得意。

離開吐魯番市區沒多遠,便到了坎兒井博物館。其實坎兒井不是一般從地面挖掘的水井,而是一項非常龐大的水利工程。一路上看到無數錯落有致、微微隆起的井口,其實只是坎兒井的一部分。天山博格達峰終年積雪,部分冰雪消融,匯成河流,沿著山隙淙淙而下,流到火焰山前鑽入地底,避過盆地中高溫乾燥的氣候,形成天然的地下水源。造物神工,莫測若此。

古代西域居民發現地下水源之後,紛紛在地面上挖井,垂直的井道直通地下水源,深淺不一,淺者數公尺,深者可達一百公尺以下。接通水源之後,居民又以人手挖掘地道,連接各條井道,年積月累,形成一個龐大無比的地下水利系統,滋養西域諸國。時至今日,坎兒井仍在繼續擴展,不過是以鑽土機代替人手挖掘而已。

走過攀滿葡萄、迷宮似的人造甬道,來到一片偌大的葡萄園,旁邊有一所泥磚建成的小屋,磚塊排列疏密有致,形成無數約有一塊磚大的透氣孔,原來這是維吾爾農民風乾葡萄的地方。時值下午,太陽熱剌剌的還沒下山,誰料走進泥屋裡,滿室生涼,與屋外儼然兩個世界。只見看守的維吾爾婦人坐在一角打盹兒,我也不敢打擾,小休一會就離開了。臨走的時候,偏有不識趣的遊客呼朋喚友的高聲喧嘩,驚醒了她的好夢。

走不多遠,便來到坎兒井其中一條地下水道的所在。遊客必須鑽進狹小的甬道裡,甬道盡頭就看到遠道從天山而來的雪水。只見數十名內地和台灣的遊客擠在入口處,爭先恐後,說什麼也不肯排隊,好像被人佔先會損失些什麼似的。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中國才能名正言順的成為「禮義之邦」?

好容易鑽進了甬道盡頭,豁然開朗,滿室生涼,左側靠牆處就是一潭清涼無比的天山雪水。潭邊雖然已經圍上鐵絲網,還有不少遊客千方百計把腳板、空瓶子放到水裡,希望一試天然礦泉水的滋味。單看他們雀躍萬分、不甘後人的神態,我還以為他們在淘金子。

沒能仔細看清楚天山雪水,實在有點遺憾。誰知又是好戲在後頭。

鑽出甬道之後,以為要打道回府了,忽然瞥見近出口處還有一條水道,空間寬敞得多,不知為何卻沒幾個遊客走近,跟剛才那擠滿了人的潭穴簡直不能比。我三步拼作兩步走,跳下台階,蹲在水道旁邊,想要摸摸天山來的雪水。誰知水道甚深,一不留神,幾乎掉了下去。最後要伏在地上伸直手臂,兩隻指尖才僅僅沾到雪水。那雪水觸手冰涼,實非凡品。我和卿姐蹲在水道旁拍完了照,身後的女士竟然穿著涼鞋把腳板浸在水裡,還踢了一下,水花四濺。我倆看得目定口呆,情不自禁「哇」的一聲叫了起來。說到底這也是附近居民賴以維生的天然泉水,怎可以隨便用來洗腳?唉,實在太過份了。

離開坎兒井,車子繼續開往今天參觀的最後一個景點──蘇公塔。

蘇公塔原名「額敏和卓報恩塔」,乃清代乾隆年間的吐魯番二世郡王蘇賚滿所修建。據說蘇賚滿之父額敏和卓(「和卓」意指吐魯番政教合一的酋長)曾助清廷平定回疆大小叛亂,居功甚偉,累封郡王。其後額敏去世,兒子蘇賚滿繼位,為向清廷表示敬意,於是斥資興建此塔,並以父親命名。漢人以蘇賚滿修造此塔,故而別名「蘇公塔」。

蘇公塔大體呈圓柱形,上窄下寬,全部用泥磚砌成。泥磚砌法各異,造成十多種不同圖案,非常美觀,極具維吾爾民族特色。旁邊建有吐魯番最大的清真寺,與蘇公塔連成一體,乃吐魯番居民禮拜之所。不過,現下維吾爾青年大都沒有長輩那麼虔誠,很少嚴守禮拜,所以在平常日子裡,只有幾塊氈子鋪在主禮堂前面。到了主要回教節日,清真寺裡才會加鋪氈子,接待數以倍增的教徒。主禮堂兩旁的側廳頂端是圓拱形的透氣孔,門檻都是造成清真寺尖頂的模樣,非常有趣。

在清真寺裡繞了一圈,不意抬頭一望,發覺原來寺頂是用茅草織成的,上面覆以泥塊,然後用幾條木柱支撐整個棚頂,材料雖然簡單,看起來倒也堅固耐用。

走出寺外,轉到天井,原來還有台階通往寺頂,可以鳥瞰附近的景色,還可以看到兩個側廳頂部拱起的土包子,像蒸籠裡的饅頭一樣排列成行,十分別緻。夕陽西下,只見四周全是綠油油的葡萄莊和玉米田,微風輕拂,恬靜怡人。倚在窗前遠眺,渾忘人間何世。

呆了一會,小劉又嚷著要回去了。臨行前發覺雙手沾滿黃粉,暗自奇怪:「這黃色粉末是哪裡來的呢?」想必是剛才按著窗框的時候沾上的。走到窗邊,細看之下,原來牆壁都是用泥土混和茅草造成的,竟能抵禦塞上風沙而不損壞,倒也厲害。伸指輕輕在牆上擦拭,指尖立時沾上一點比幼磨麵粉還細的黃粉。照理說,這種黃土應該黏性甚強,才能用於建造房屋,誰料輕輕磨擦,粉末應手而落,如有強風吹襲,必定揚起一片黃塵。這中間的玄妙實在不懂,深悔當日沒有選修地理,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啊。

參觀過蘇公塔之後,我們一行人驅車到吐魯番最好的綠洲賓館吃晚飯。今天的菜式與別不同,正是期待已久的烤羊宴哩,想著肚子也餓了。

烤全羊是維吾爾人款待貴賓的招牌菜,先將一頭宰好的小羊除去碎骨內臟,放在火上烤熟,然後送到客人面前。客人愛吃哪裡就挑哪裡,由廚子切下奉客。自從六年前在北京初嚐維吾爾烤羊肉串之後,一直難忘美味,這次踏足新疆,說什麼也要吃個碗底朝天才罷休。

坐下來呷了兩口茶,一位穿著維吾爾傳統服飾的廚子推著一頭烤羊進來了。那廚子頭臉圓胖,臉上長滿了鬍渣子,笑起來眼睛瞇成一線,模樣兒和藹可親,跟阿里木正是同一路人。他見我們個個車輪轉似的吃完又吃,笑得眼睛也看不見,切肉的時候更起勁兒。沒隔多久,我們已把一隻小羊吃個精光,他笑得更開懷了,彷彿是遇到知音人一樣。同桌的唐老先生是經營菜館數十年的烹飪老手,嘴巴向來挑剔,這次他也豎起大拇指稱讚不已。他吃得忘形,竟拿桌上的啤酒請那廚子。回教徒是不能喝酒的,那廚子笑著搖手說:「我不能喝,只喝可樂。」於是我們請服務員拿啤酒去換可樂請廚子。想不到在吐魯番,一大瓶啤酒只能換一罐可樂,所謂「各處鄉村各處例」,這就是最佳詮釋了。

那烤全羊確是好吃,肉質鮮嫩清淡,一吃就知道沒有任何食物添加劑。吃的時候灑上幾色維吾爾族特製的香料,紅白相間,更增美味。我只嫌肉味不夠羶,不太過癮。批評歸批評,羊肉可還是要吃的。可惜我吃得不夠快,大半頭羊都給鄰桌的幾個大男人搶光了,只吃到五六碟。吃過這頓烤全羊,還有蘭州的牛肉拉麵,想必也能學學孔子那樣,三月不知肉味,回到香港大可試試吃素了。

吃完晚飯,到夜市去蹓躂一會,又回到綠洲賓館去看維吾爾民族歌舞表演。坐在葡萄棚下,涼風送爽,耳聽節奏輕快歡愉的民歌,目睹舞蹈員色彩艷麗的服裝和豪邁奔放的舞姿,幾疑自己身在中亞小國,貴為上賓,正在享受東道熱情的款待。我在吐魯番的第一天,就在這輕歌曼舞中結束了。此時想來,直如春夢一場。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Thank you for your comment. It will be published after moderation by the blogger to avoid spam messages. Thank you in advance for your underst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