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18 August 1998

絲路遊記(五):烈焰巍峨 天險神工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八日  星期二  晴

啟用才三、四年的賓館,設備失修殘舊,令人不忍卒睹,沒想到那空調倒是強勁無比,睡到中夜,竟被冷醒,加蓋棉被之後還是直打哆嗦,好容易挨到天亮,換過衣服拿起行李就走。沒給冷病,也算奇跡。

吃過早飯,大夥兒驅車向東進發。今天的行程豐富緊湊,早上遊覽吐魯番東面的火焰山、柏孜克里克千佛洞、高昌古城、阿斯塔那古墓等名勝古跡,中午回賓館吃飯,然後再到西面的交河古城和葡萄溝。傍晚回市中心逛逛,吃過晚飯,再到火車站乘車上柳園去。我一直疑心景點那麼多,一天之內如何看得遍?小劉卻說沒問題,其實有問題也沒法子了,誰叫我們騎虎難下,就看大家運氣如何吧。那小劉今天又故態復萌,一副沒精打采、愛理不理的樣子,真怕今天的重頭戲給他搞砸了。

高昌古城位於吐魯番東郊約四十公里,行車不用一小時便到了。途中經過一片黑色沙漠,與北面的火焰山遙遙相對。據說這是世界上唯一的黑色沙漠,蘊含豐富礦物質,沙子也因此變成黑色。阿里木把車子停在一旁,讓大家拍照留念。

第一次踏足沙漠的感覺,既興奮又緊張,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那黑色沙漠面積甚廣,被風削成一排排連綿不斷的沙丘,每排高約兩公尺,彷彿永不竭止的海浪,日復一日的向前衝,也不知到底要往哪兒去。馬路橫臥其中,把沙漠一分為二,卻不能遏止一排一排的沙浪向前推進。微風在沙上畫出無數波紋似的曲線,形態各異,彷彿向人類炫示著造物神奇。我們登上沙丘,留下無數凌亂不堪的足印,一陣猛風吹來,把足印抹得乾乾淨淨,沙上的圖案又回復原來的樣式,好像頑皮的孩子在牆壁塗鴉之後,母親沒有責備,只是輕輕一抹,一切筆跡瞬即煙消雲散。可是人類這孩子太頑皮,愈玩愈是離譜,做母親的日漸衰老,再也沒有力氣替孩子收拾了。滿眼盡是爛攤子,我們什麼時候才肯自己動手清理善後?

蹲下去捧起一把沙子,柔軟細滑,似乎比磨過的黑胡椒粉還要細些。我實在太高興了,只顧著拍照,差點忘記要裝一點沙子回去。七百毫升的瓶子還沒裝滿四分之一,小劉已經嚷著要開車了,真掃興。

再走一陣,車子進入一條維吾爾村子。房子都是用土磚砌成的,整整齊齊的排在馬路兩旁,路牌標語都以維吾爾文字書寫,漢字反而不多見。路旁種滿了各種樹木,綠葉成蔭,給趕路的遊客和商旅撐起了一把天然的太陽傘。早晨的陽光穿過樹葉灑到牆上地上,一片金黃,更襯得土磚房舍樸素優雅。馬兒和驢車來往路上,揚起一縷黃塵,蹄聲得得,清脆可聞。從沒想過在中國的大西北能夠體會這種中亞的異國情調,幾疑身在夢中。我們的旅遊車駛進村子裡,感覺非常突兀,就像一個身披鐵甲的不速之客大剌剌的闖進來,打擾了村民一個恬靜閒適的早上。

忽見右方一爿短牆內一片廣闊的平地,幾個小土丘微微隆起,原來已經到了吐魯番東遊的第一站──阿斯塔那古墓。

「阿斯塔那」是維吾爾語,意即「京都」,原來這是高昌王國都城附近的公共墓地,上至公侯將相,下至販夫走卒,均葬於此,現存古墓五百多個。由於吐魯番氣候乾燥,雨水稀少,墓中的古屍大都保存完好,肌膚毛髮清晰可辨,連內臟也沒有腐壞。小劉領著我們走到其中一座古墓的入口,略作講解之後,便叫我們自行入內參觀,他自己倒是站在外面不肯去,推說已經看過很多遍了。團友邵先生一馬當先,誰知沒到一分鐘,如箭離弦的跑回來,說裡面放了一雙夫婦的遺骸,形狀恐怖,今晚回去一定做惡夢。大家聽了,哈哈大笑,想不到人到中年的邵先生那麼膽小。大夥兒沒有理會,沿著台階魚貫鑽進古墓裡參觀。

原來古墓裡早已站滿其他遊客,我好容易擠在門口,也沒看到什麼,只看到那夫婦倆的腳板。墓穴裡又熱又吵,我也無心戀戰,站了一會就上來了。

跟著小劉又帶我們參觀另外兩個古墓,一個是屬於一名客死異鄉的漢族商人,一個則是屬於唐代初年高昌王國某漢族將軍的。那漢族商人的古屍已經移走,只見墓壁上畫著四幅鳥獸畫,有鴛鴦、雉雞等鳥類,還有幾株花卉樹木,都是中原常見的。原來這名商賈是江南人,到西域來經商多年,思鄉情切,臨終吩咐工匠在墓壁畫上江南風物,好讓他魂歸故鄉。可惜那壁畫筆法拙劣,想是西域畫師沒怎樣見過江南景緻。那些鳥獸花卉還算畫得細緻用心,構圖可真是不敢恭維了。四幅垂直長形的壁畫一字排開,下面是鳥獸,中間是花卉,上面則是河堤柳樹,不過是將江南景物堆在一處,毫無美感可言。說得刻薄一點,簡直就像小學生的美術習作一樣。不過人在異邦,也不能太苛求了。

最後參觀的將軍墓,墓主姓張,初唐時人,與玄奘法師同期,年歲則稍長。屍身仍然橫放墓中,頭部向東,不知是否原來下葬的模樣。壁畫均是以儒家思想為主題的人物畫,面貌服飾頗類漢人,均作文人打扮;神情動作各異,有的掩口、有的拿著朝笏作沉思狀,不一而足。至於為什麼將軍之墓飾以文官壁畫,卻是無從稽考了。

蜻蜓點水式的參觀過阿斯塔那古墓之後,大夥兒繼續驅車前往高昌古城。車行十分鐘左右,堪堪來到村子盡頭,便是高昌古城的遺址。金庸小說《白馬嘯西風》提到的高昌古國,我終於是親身來到了。

高昌古城始建於公元前一世紀漢武帝在位年間,是漢魏時代抵禦匈奴的要塞之一。從南北朝到宋末元初,五個王朝建都於此,均以高昌為國號,勢力頗盛。當年玄奘法師到天竺取經,路過高昌,得到高昌國王熱情款待,留居城中講經一月,成為千古佳話。

從北門進入古城之後,站在一處高臺上俯覽古城全景,一面想像當日的繁榮景象,一面聽小劉講述高昌國王如何軟硬兼施挽留玄奘當國師的故事,深恨沒有好好讀過西域的歷史。回去之後,一定得把玄奘的《大唐西域記》和諸部正史的《西域傳》找來仔細研讀一遍。

高昌古城略呈方形,佔地甚廣,北面的城牆約高十公尺,保存得比較完整。東南角上一片青綠,正是當年的萬頃良田。雖然所有樓房已被損毀侵蝕,無復舊貌,但是縱目四顧,遺跡錯落有致,街道寬敞,當年的高昌想必是絲路上一個繁華昌盛的國際大都會,各個民族聚居於此,寫下了一頁輝煌的歷史,沒有辜負「地勢高敞,人庶昌盛,因名高昌」這塊其來有自的金漆招牌。可惜七百年前一場戰火,將這盛極一時的古城夷成廢墟,高昌王國也從此湮沒在萬里黃沙之中,永不超生。

人類有時真是不可理喻的大笨蛋。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文明,可以因為憤怒、嫉妒和仇恨,一夜之間消聲匿跡,偶然留下一鱗半爪的隔代風華,輾轉流傳,讓我們這些趕不上年代的後人恨得牙癢癢、急得直跺腳。究竟這是詛咒,還是祝願?

還沒有完全抽離高昌古城的迷思,車子又已駛上迂迴曲折的山道,朝著柏孜克里克千佛洞進發。

柏孜克里克千佛洞位於火焰山一個峽谷之中,四周山勢險峻,頂峰的山石經年累月的被強風侵蝕,猶似劃上一條一條又粗又長的刀痕,深入石中,令人怵目驚心。一時之間,竟像重臨美國阿里桑那州的大峽谷一樣,當日那種難以形容的震撼再次湧上心頭。莫道頂峰山石嶙峋,峽谷兩側卻是平滑如照壁,似乎連駱駝牛馬也沒法攀上。時近正午,烈日把山石染成赭紅色,通體發亮,煞是壯觀。

過不多久,車子來到一片平地,原來已是柏孜克里克千佛洞的入口。車沒停定,看到左側山壁不及右邊的陡峭,一條淺淺的口子直伸山頂,似是遊人走出來的山道,幾名遊人緩緩上山,個兒小得像螞蟻。一見之下,心中大是興奮,小劉嘮叨什麼全沒聽見,只問卿姐:「這就是火焰山了,你上也不上?」別看卿姐年逾五十,冒險探奇之事最是不甘後人,馬上叫好,於是決定千佛洞也不去了,跑上火焰山才是正經。

跳下車來,一個箭步搶到山前,大步踏上,卿姐在後面緊緊跟隨。誰知山上全是赭紅色的軟沙,滑溜異常,進一步退半步,上不了幾步路,已經累得我氣喘如牛,汗如雨下。馬上驚覺烈日之下徒步沙漠,不能大意,於是稍作休息,理順呼吸,慢慢再走。我和卿姐邊走邊說,輪流拍照,興緻正高,誰料小劉在山下拖長了聲音大喊:「不要上嘍!他們都進去了!」我們才到半山,實在不願就此半途而廢,於是大聲回應:「我們不去了!你們去吧!」可是小劉充耳不聞,還是拖長了聲音大叫:「下來嘍!不要再走了!」略一沉吟,無計可施,又怕因此要大家呆等,只好依依不捨的下山。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難」,那時我們下山,真是心不甘情不願,比登天還要難。

到了山腳,看到唐老先生的外孫女兒蹲在沙上,不知在幹什麼。走近一看,原來學著我在黑色沙漠的模樣把沙子塞進空瓶子裡。我這才驚覺沒帶瓶子,只好央她分一點給我。她那瓶子太小,我後來要了半瓶紅沙,也只有那麼一點點,不過也沒法子了。

下得山來,只見陳先生和幾名團友正在騎駱駝拍照,哪裡在看千佛洞了?我們在山上看不清楚,那也罷了,小劉也真可惡,把我們哄下山來。我見他們玩得高興,而且駱駝也沒騎過,於是掏出五元來,交給那牽駱駝的小夥子。我學著馴馬的樣子輕輕掃了掃駱駝的脖子,然後踏上架在駱駝身旁的木梯,不費吹灰之力就騎上去了。那駱駝也真馴,動也不動,好像知道牠身子稍移,背上的人就會嚇得尖聲大叫似的。也許這是久病成醫的道理罷。

陳先生替我拍照,照完右邊照左邊,誰知那駱駝也跟著慢慢轉過脖子來,一張臉對準鏡頭,彷彿不肯被人搶鏡似的。最好笑還是左邊等著跟遊客拍照的駱駝,可能實在等得不耐煩了,看到陳先生把鏡頭轉到左邊,巴巴的挨近身來,終於償了心願,跟我合照一幀。拍完照了,牠又識趣的走開,好像知道我要下來似的。駱駝這動物也真有趣,比暴躁的馬兒可愛多了。

折騰了這許久,我才肯走進柏孜克里克千佛洞。

旅遊書上說,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始建於高昌麴氏王朝年間,相等於中國初唐時代,想請玄奘當護國法師的正是麴氏王朝的麴文泰國王。不過,千佛洞香火最盛、洞窟最多的時代,卻是維吾爾祖先回鶻人主政之時。當年這千佛洞是回鶻王室寺院的一部分。

走過售票處,來到一塊突出的巖石,臨崖俯視,赫然發覺峽谷底下竟是一片綠洲,種滿了又高又瘦的樹木,還有小溪一道,緩緩流過。這片綠洲映襯著通體赭紅的峽谷,紅的愈紅,綠的愈綠,非常好看。我站在崖上看得呆了,幾乎忘了要看洞窟。

這千佛洞倒是教人失望,原來洞窟內的壁畫都已遭到嚴重破壞,畫中佛像全都面目模糊,五官不辨,看上去似乎是被人用刀劍刻意砍毀的。我想這是當年信奉回教的侵略者做的好事,文革時代的紅衛兵未必來得了這個隱密偏僻的峽谷,更別說來搗鬼了。

參觀過千佛洞之後,我們起程回賓館吃午飯。車子還沒駛出峽谷,小劉拿出一種名叫nang(寫法應是左「食」右「囊」)的麵餅請大家吃,模樣兒跟意大利薄餅沒兩樣,麵餅直徑約一呎,鑲著寬約一吋的厚邊,中間較薄,灑滿又青又紅的香草做餡,吃著有點兒鹹,味道尚算不錯。小劉說這是新疆人出門旅行必備的乾糧,否則單靠喝水,補充不了體汗排去的鹽份。我卻疑心當年馬可孛羅到中國來,不但將麵條帶回意大利去,變成意大利麵,更把西域的nang改良,變成了今天的意大利薄餅。不知回到香港以後,能不能找到這方面的佐證。

剛剛吃完一小塊nang,阿里木又把車子停下,讓我們拍攝火焰山最著名的一段。火焰山全長一百公里,覆蓋的面積比整個香港還要大。只是每一段山壁方向各異,受風力度不均,造成種種形狀,或尖或鈍,或方或圓,令人目不暇給。不過最著名、最具代表性的還是靠近峽谷入口向南的一段山壁。這段山壁被風沙削成一條條瘦長的石崖,烈日之下,猶如熊熊燃燒的火舌,拚命竄向天空,氣魄奇偉恢宏,世上再找不著第二處。小時候聽老師說孫悟空護送玄奘至此,酷熱難煞,借得鐵扇撥熄火焰,才可繼續西行。我只怕火沒撥熄,孫猴兒一條老命也賠上了,大火只能愈搧愈旺,哪有撥熄之理?這齊天大聖的防火常識當真差勁。

回賓館匆匆吃過午飯,把行李搬到車上,繼續吐魯番的旅程。

車子沿著石溪一路向北,原來聞名中外的葡萄溝就在那石溪的起點。可惜昨天我和卿姐沒看到一塊路標,也沒地圖,否則早已先睹為快了。

誰知車子過了我們昨天回頭的交匯處,卻看到一群修路工人正在鋤地。那路面只寬數呎,僅容一輛車子經過,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我還以為車子就這樣卡住了。還是阿里木在行,雖然費了一番功夫,總算把車子調轉,然後在交匯處右轉上山,繞道前往葡萄溝。

山上原來是另一條維吾爾人聚居的村落,房子樣式跟高昌古城附近的村子相若,不過面積稍大,門檻上都掛著一塊「文明戶」或「小康戶」的紅色小鐵牌,我想這村子的居民要比高昌那邊的富有一點罷。

一直以為葡萄溝是一片攀滿葡萄的農場,誰知竟是一個擺滿小吃和紀念品攤子的跳蚤市場。整個市場環繞著一條攀滿葡萄的長廊而建,長廊盡頭可以看到已故國家領導人彭真手書「葡萄溝」三字的石碑,其餘乏善足陳。我和卿姐每人買了一件不知是維吾爾族還是哈薩克族的羊皮背心,樣式不錯,價錢也便宜,才三十塊,算是對葡萄溝的一點紀念罷。

在葡萄溝蹓躂一會,正要上車前往交河古城,卻見幾位團友站在一個小吃攤子前不知看些什麼。湊近一看,原來是一個維吾爾男孩正向他們叫賣烤羊肉串。大夥兒才剛吃飽,哪來胃口吃羊肉?曹先生忽發奇想,掏出幾塊錢塞進男孩的手裡,請他唱歌跳舞。男孩喜不自勝,連忙點頭答應。他媽媽也笑得合不攏嘴,待兒子換過鞋子,開動錄音機放出一段音樂,那男孩真的跟著節拍跳起舞來。明知是他即興創作的舞步,竟如練熟了的一般,動作流暢有致。維吾爾人個個能歌善舞,原來所言不虛,我們總算是見識到了。一曲舞罷,我們大力鼓掌,那男孩意猶未盡,好像還想跳下去,可惜我們不能留下來繼續欣賞了,想起來也真可惜。

回到路上經過的村落,阿里木忽然把車子停在一所房子前面,小劉進去一會兒,又叫大家下車,原來是帶我們參觀維吾爾民居。那戶主老伯會說一點漢語,微笑著站在門口歡迎大家進去。我們連忙道謝。

踏進門檻,便是中庭,右面有兩間相連的房子,近門的是客廳,靠裡的是睡房。客廳和睡房都沒有窗戶,大白天裡也是一片黑沉沉的,只靠屋頂的一爿天窗透進陽光,設計與新界圍村的村屋非常相似。客廳裡沒有桌椅,只有一張鋪上氈子的大炕。氈子年深日久,早已殘破發霉,反而牆上的氈子色彩絢麗,就像新買的一樣。睡房裡的陳設卻是有椅有桌,床沿也掛上了帳子,跟一般漢人的農家差不多。

回到中庭,忽然聽到一陣怪聲。循聲找去,原來是住在屋後馬廄裡的驢子在叫。那驢子想是午飯後在伸懶腰吧,看到我探頭進去,牠便乖乖的站著不動了,好像一個懶惰的小學生被老師發現打呵欠,急忙掩口的樣子。真有趣。

阿里木是維吾爾人,我問他這是不是普通維吾爾家庭的陳設。他點頭說:「這是普通人家,一般維吾爾人的房子都是這樣的。」在香港花上數百萬也未必買到有庭院有馬廄的房子呢,唉……

看完了房子,那老伯又帶我們橫過馬路,到他的農場裡去採葡萄。

農場位於馬路旁邊的山坡上,不算太陡,但是葡萄樹都只高一公尺多一點,必須彎腰低頭才能走過。只見漫山都是葡萄樹,一顆顆青葡萄圓潤如珠、晶瑩如玉,纍纍掛滿枝頭,我最愛吃無籽的青葡萄了,看著簡直心花怒放,恨不得張口就吃。大約到了山腰,老伯停下來讓我們採葡萄,說好每人只能摘一串,好吃不好吃卻要看運氣了。

仔細看了看,一些葡萄已經熟透,開始乾癟,最後挑了一串剛熟的,顆顆圓滑結實,非常好看。我急不及待摘下兩顆放進嘴裡,一陣清甜直透舌尖,真是久違了的美味。記得小時候吃的都是這種只有指甲大小的無籽葡萄,長大了卻吃不著,在香港買到的都是外國進口的長形大顆葡萄,皮粗肉韌,再不就是甜膩無比,彷彿浸過糖水一樣。好容易到新疆吃著了這種小葡萄,一定得讓肚皮滿載而歸才成。

大家採完葡萄,謝過老伯,繼續向交河古城前進。

交河古城位於吐魯番西面約十三公里的河道上,其實是一個河心島。流水分成東西兩道,環繞全城,故名「交河」。全島長約一千六百多公尺,寬約三百公尺,像一塊飄在河上的柳葉。

交河古城始建於兩千多年前秦漢之際,比高昌古城還要早一百年,最初是雄霸天山山脈的車師王國的首府。西漢時代,朝廷以此島四面環水,易守難攻,也曾派遣屯田軍士開墾此島。此後,交河一直是西域軍事重鎮,間歇被中國朝廷管治,直至十三世紀末葉,與高昌古城同時毀於戰火。

踏進南門,便看到通道右側一大片高約二十公尺的土牆,旁邊豎起一塊寫著「交河故城」的匾額。據小劉說,整個河心島原來是高約數十公尺的厚土斷崖,現在看到的古城遺跡,無論街道也好,樓房也好,全是當年車師人和漢朝的戍軍從地面向下開鑿挖掘的,所以也算得上是一個「地下城」。一聽之下,呆在當場,半晌做聲不得。單看模型,交河古城的規模似乎比高昌古城還要宏偉博大,若說是兩千多年前由人力開鑿,實在令人匪夷所思。可以想像,開闢交河古城耗費的人力、財力、時間、構思,絕不下於修長城、開運河、鑽坎兒井,堪稱中國古代第四大工程。

沿著石磚鋪砌的通道走向城中,過了「交河故城」的匾額,便可看到兩幅約高十多公尺的殘壁,彷彿兩扇敞開的大門,歡迎各地遊客來瞻仰這個一代名城的遺風。

才過殘壁,一片頹垣廢墟映入眼簾。交河古城的房舍遺跡似乎比高昌古城保存得還要好,一塊塊碩大無朋的殘壁依然矗立烈日之下,當年的巍峨雄偉依稀可辨。

一邊漫步,一邊取景拍照,心頭的震撼還沒平伏,小劉卻已一馬當先,鑽進通道右面的廢墟裡。這古城面積極大,那些隱伏斷壁頹垣之中的羊腸小徑,迷宮似的左轉右彎,迷了路可不是鬧著玩的,只好強抑心情,循聲找去。幸而石壁迴音,聽風辨聲的功夫還算管用,一步高一步低的拐了幾個彎,不一會就追上他了。

遠遠看見小劉和幾位團友站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乘涼休息,才鬆一口氣,忽見前方一片青綠的田野,原來已來到古城東面的懸崖上。崖下密密麻麻的種滿了樹,一時之間竟看不到地面。那懸崖也真厲害,約有十層樓高,滑不溜手說不上,可是寸草不生,無處著力,正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好據點。難怪開墾此城的人連城牆也省掉了。

休息之後,小劉又領著我們向城中心走,沒多久便來到一個方形的大洞,據說是古代交河治官辦公的衙門遺址。衙門前面有一條狹小細長的通道,門檻保存完好,檻外一條台階直伸上地面來。如此看來,交河古城可能根據地勢分成兩層,我們足下只是表層的地面。

走下台階,穿過兩道門檻,赫然看見一片足有兩層樓高的斷壁,被毀的門檻印痕清晰可辨。可以想像當日這衙門如何森嚴雄偉。

穿過衙門之後,又來到一片曠地,下面就是磚砌的通瞿大道,向北可以遠遠望見寺院佛塔的遺址。原來這古城層層深入,我們已經走下一層台階,還沒返回地面,可見交河古城的設計實在巧奪天工,古人的超凡工藝和智慧,可謂盡在其中矣。

參觀過高昌和交河兩大古城,感受一樣深刻,卻是兩般不同的滋味。高昌古城的建築物已經嚴重損毀,只剩下一個個中空的土墩兒,遊人完全不能想像當日的繁華景象,只會覺得人類的貪婪、仇恨、憤怒多麼恐怖,可以令一個「人庶昌盛」的國際大都會淪為一片廢墟。交河古城同樣毀於戰火,但卻保存得比較完整,厚牆高臺觸目皆是,那股孤傲出世、睥睨群倫的氣魄依稀猶在,震動著每一位遊客的心弦。古人的奇才巧思,真堪與鬼神比肩,我輩讚嘆之餘,不禁汗顏無地。

依依不捨的離開了交河古城,吃過晚飯,大夥兒趕到一百公里外的車站登上火車,前往柳園,然後換車到河西四郡中最負盛名的敦煌。當時天色已晚,重雲滿天,車子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曠野之中,只靠路上的車燈照明,心裡不禁一陣悸怖,想起Lord of the Flies裡獨自闖進叢林的Jack,完全孤立無援,彷彿身後有一雙眼睛緊盯著自己,隨時發生不可思議的事情。幸好阿里木開車又快又穩,準時把我們平安送到火車站。下車之前,我向他高聲道謝,他實在是多次旅途之中最棒最好的司機。

在候車室裡等了一陣,車還沒到,小劉忽然緊張起來,領著我們跑到月台尾端等車。我和卿姐行李不多,腳步輕快,總算跟得上,但是仍有一半團友遠遠落後。剛到月台,豆大的雨點夾著強風直灑下來,數以百計的乘客狼狽不堪,幸好我早把連著帽子的衛衣穿上,否則一定著涼生病。

冒著冷雨寒風等了一陣,火車終於來了,停車時間只得十分鐘。誰知軟臥車卡不是原定的位置,累得我們東奔西跑,焦急萬分。好容易找到車卡了,那該死的樓梯竟然離地一公尺多,差不多到我胸前。伸長了腿想攀上去,根本借不了力,只好緊握扶手,吸一口氣死命撐上去,幾乎閃傷了腰。才喘定一口氣,領隊點算人數的時候,竟發現陳先生和唐老先生一家三口還沒上來。大家又是擔心,又是焦急,如果他們四個人上不了車,那可糟糕。幸而最後有驚無險,原來陳先生護著他們從另一個車卡上了車,一時回不到軟臥車廂而已。陳先生還沒坐定,已先一疊聲埋怨小劉一聲不響,只顧向前跑,全沒留心團友是否追得上。大夥兒直擾攘到深夜,才慢慢睡去。

中原一向以敦煌為界,即使有時關外地區仍歸中國管轄,古人都以蠻夷之地為嫌,不肯承認那是漢人聚居的地方,王維說的「西出陽關無故人」,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所以明兒一早醒來,我們便從西域回到中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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