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19 August 1998

絲路遊記(六):佛光長照 落日鳴沙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九日  星期三  晴

在火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又醒,醒了再睡,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睜開眼來,只見窗外一片望不斷的戈壁土丘,黃澄澄的太陽躲在地下,只露出一個光頭。鐵路旁的沙丘濕糯糯地黏成一團,心想昨晚的雨還真不小。雨後的殘雲還沒有完全散去,被陽光染成一塊紅、一塊黃的碎錦斷繡,無聊地裝飾著灰濛濛的天空。

看看手錶,原來已經七點半了。領隊說過,火車從吐魯番開到柳園約需九小時,我們是昨晚十一時許上車,算來應該差不多到了。可是睡在上格的陳先生和曹先生還沒醒來,只有卿姐坐在對面床上,盯著窗外發呆。推門出去,走廊靜悄悄的沒半個人影。難道出了什麼事嗎?

卿姐見我起床,回過神來,問我睡得好不好。我答說:「還好。不過這火車好像走得特別慢,完全感覺不到停車開車的衝力。」頓了一頓,又說:「我想也差不多到柳園了吧?」不料卿姐又是一副目光呆滯的樣子,好像沒有聽到我的話。也許她昨晚沒睡好,瞧她精神萎頓的樣子,我還真擔心下午怎麼去爬鳴沙山。

洗完臉刷了牙,其他團友也陸續起床了,車廂裡登時熱鬧起來。不一會,領隊向大家宣布,火車走得太慢,誤點了,恐怕要十時半才到柳園。我嘆一口氣,心想今天可能來不及上鳴沙山了。一陣胡思亂想,肚子也餓了。且不管保暖瓶裡的水夠熱不夠熱,煮個方便麵填飽肚子是正經。

吃完了麵,才八點多,坐著悶得慌,只好戴上耳機讀《夢溪筆談》。沒讀到兩頁,隔壁的方先生走過來借昨天買到的書《中國新疆古代社會生活史》。昨天傍晚回到吐魯番市區,慶幸沒跟小劉去逛什麼貿易市場,逕自跑到新華書店去看書。那書店店面不大,倒有兩層。地下擺滿了科學用書和維吾爾文的書籍,二樓才有漢文書籍的專架。沒想到研究古代絲綢之路的中文專著少得可憐,陳列的大都是外國考古學家著作的翻譯本,而且寫作年份太舊,平均也在七十年以上。好容易才找到這部一九九七年出版的《中國新疆古代社會生活史》,從遠古時代到清朝末年,詳細記載各個民族在新疆生活的狀況。心頭禁不住一陣興奮,毫不猶豫的就買下來了。

方先生似乎對我的讀書口味甚感興趣,借完新書,又借《夢溪筆談》。我只好放下書本,坐在走廊窗前吹吹風,一面吃葡萄,一面跟其他團友有一句沒一句的閒扯。

上午十時四十分左右,火車終於到達柳園了。大夥兒下了車,跟著領隊和導遊小姐轉乘旅遊車到敦煌去,約需兩小時。才下火車,又上汽車,我們都顯得很氣悶,導遊說些什麼,也沒怎麼留心聽。我只記得柳園和黑山名稱的由來。柳園是敦煌外沿一個小縣城,兩地距離約一百公里。柳園境內盛產一種名為「紅柳」的植物,故名「柳園」。紅柳屬灌木類,枝葉又乾又硬,看起來像珊瑚一樣,跟西安灞陵、杭州西湖的翠綠楊柳大異其趣。

一路上也看到一片跟煤炭同樣顏色的山巒,喚作黑山。原來這黑山跟黑色沙漠一樣含有豐富的礦物質,沙石因此變成黑色。車子越過黑山之後,又見一片乾燥荒蕪的戈壁,駱駝草零零落落的點綴其中,總算是給板滯的灰黃色荒野添上一抹生命的色彩。

車上的團友都睡著了,除了呼呼疾風,聽不到半點聲音。我坐著無事可做,只好戴上耳機,瀏覽窗外的景緻,想像當年西域路上商旅絡繹不絕的繁華,牧者驅趕牛馬的閒適,還有各族軍士馳騁大漠的豪邁壯烈。如今身在其地,史書上曾經讓我目眩神馳的故事卻是那麼遙遠虛緲,再也找不著半點痕跡。遼闊的戈壁和沙漠並沒有因為車子高速行駛而改變,窗外的時空彷彿靜止不動,只有其間的人和事更迭不休,永無竭止。一顆心愈想愈遠,飄飄盪盪的似乎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想著想著,終於到達敦煌了。市面行人雖多,倒也並不繁忙,四周盪漾著一片恬靜優閒的氣氛。難怪Patricia深為傾倒,讚不絕口。印象中只有洛陽擁有相似的氣質,但是洛陽始終是中原古都,那份骨子裡的雍容矜貴,卻是敦煌萬萬學不來的。

敦煌是河西四郡的最後一站,古稱「沙州」,因境內有鳴沙山而得名。敦煌以西,便是古稱的西域,放眼盡是浩瀚無涯的戈壁和沙漠,所以古代商旅無論東進西漸,必須在敦煌稍事休息,整裝待發。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造就了敦煌的璀璨優雅。

邊塞詩人常常提到的陽關和玉門關也歸敦煌管轄,可惜這次不能親睹兩個聞名已久的關隘遺址,至今未能釋懷。

吃過午飯,到房間稍事休息,便即登程,前往名震中外的莫高窟參觀。

莫高窟是中國三大石窟中最大的一個,位於敦煌東南約二十五公里處,車行半小時可到。車子穿過市郊大片農田之後,景色豁然開朗,左側是雄偉嶙峋的三危山,右側便是線條優美的鳴沙山。兩座大山隔著沙漠遙遙相對,一剛一柔,一深一淺,堪稱天下絕配,也教我想起蕭峰和阿朱。如果蕭峰真能與阿朱長相廝守,該有多好。世事往往不如人意,金庸也忒地狠心,既然可以寫楊過和小龍女劫後重逢,為何不讓蕭峰與阿朱終老塞外,做一對神仙眷屬?每思至此,不禁唏噓。

車子右轉駛進鳴沙山下的峽谷,不遠處便是莫高窟的入口。莫高窟是當今世上規模最大、保存最好的佛教藝術寶庫,壁畫中造型獨特的飛天,更成為敦煌、以至甘肅全省的標誌。

相傳莫高窟的第一個佛洞,是由五胡亂華期間的僧人樂僔開鑿的。某日黃昏,樂僔來到鳴沙山下,看到對面三危山上金光閃爍,有如萬道佛光,認定此處乃佛門聖地,於是開鑿佛洞,潛心修行。此後來往絲路的商旅,均到鳴沙山下修建佛洞,以作祈福酬恩之所。於是佛洞愈積愈多,終於形成舉世無雙的莫高窟。

莫高窟現存佛洞四百九十二個,不及全盛時期的一半。上起五胡十六國,下迄元代,橫跨十個世紀。部分洞窟年深月久,破敗不堪,清末開始時有修葺,至今未衰。一九八七年十二月,聯合國科教文組織將莫高窟列為「世界遺產」之一。得到外國學者重視,政府保護文物的決心提高了,人力物力也增加了。每年到來考察的中外學者不計其數,莫高窟儼然是新一波中西文化交流的熱點,為振興絲綢之路燃起一線希望。

下車之後,走過幾間平房,便看到幾座佛塔聳立空地之上。佛塔形狀各異,花紋造工精細,雖然被風沙侵蝕,背風的一邊仍然保存得很好,相形之下,嵩山少林寺後的塔林失色多了。藍天白雲之下,佛塔與鳴沙山隔河相望,河堤上幾株白楊樹略為點綴,好一幅清幽亮麗的圖畫。

走到橋上,才看到河水早已乾涸,只剩下一片泥濘。橋頭盡處的牌樓懸著兩塊牌匾,縱向的一塊寫著「莫高窟」三個大字,橫向的一塊則寫「石室寶藏」。這牌樓由幾根朱漆木樁支撐,木樁底部深插石中,造型古色古香,可是橫向的匾額出賣了它。傳統漢字向來從右寫起,哪有從左的?這牌樓想必是近代之物,差點兒給它騙倒了。

牌樓之後有一塊告示板,貼上幾位贊助莫高窟經費的善長的資料。仔細瞧去,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六位善長之中,只有邵逸夫一位中國人,其餘全是日本人。世上華籍富豪不少,比邵逸夫富有的更是多不勝數,偏偏只有邵逸夫一位捐助莫高窟的修葺經費,這塊告示板堂而皇之的掛在入口當眼處,實在貽笑天下。中國人的尊嚴,都給自己敗去了的。

為了保護洞窟內的壁畫和塑像,遊客不得攜帶任何攝影器材,連手袋背包也不可以。我把背囊寄存衣帽間裡,皮包證件貼身藏著,拿起手電筒和礦泉水就走。

一位工作人員介紹過莫高窟的歷史和藝術特色之後,領著我們摘要參觀。第一個是編號三百二十八的洞窟,建於盛唐。只見佛祖坐在蓮台之上,兩名弟子侍立身旁,還有幾名菩薩跪在下首,塑像表情動作各異,栩栩如生。據工作人員介紹,原來莫高窟的塑像,大部分是木胎泥塑,即是先以木條造成支架,然後敷上數層黏土,漸次搓捏成頭、臉、身軀、四肢,甚至頭飾衣紋,全都一絲不苟,可見當時工匠的手藝已臻化境。回頭再看那佛祖的衣紋,柔軟質感呼之欲出,令人驚嘆。還有侍立他身後的兩名弟子,左首的一位神情輕浮佻達,腰肢靠左,右腿略伸,一派躊躇滿志的模樣;右面的一位眉頭深蹙,嘴角下垂,一副苦不堪言的樣子。下首跪著的菩薩,則全是現實中盛唐貴婦的形貌了。書上說「佛國的造型,人間的表情」,確是高論。

編號十七的洞窟原來藏在第十六號的夾牆裡,清末時被一名看守石窟的道士王圓籙無意中發現。裡面有一尊僧人塑像,並藏有各類文書、佛經,共計數萬卷。相傳這是西夏起兵侵宋時僧侶藏經之所。後來王圓籙被外國探險者收買,讓他們肆意盜走不少文物,現散存世界各地博物館。聽了不禁搖頭嘆息。

按理說,王圓籙這廝才是中國的千古罪人。也許是這百年來中國的苦難太深,逐鹿中原的政治、軍事競賽把大家僅餘的一點才智勇氣消磨得涓滴不賸,再也無心計較這廝的罪過。相比之下,秦檜不過是宋高宗趙構的代罪羔羊,要他夫婦倆長跪於岳飛父子墓前,受人唾罵千秋萬世,也未免太冤枉了。

第十六號洞窟建於西夏,洞壁已經塌毀幾處,洞窟頂端藻井上描畫的金鳳和飛天卻是色彩鮮明,彷彿當年模樣。據說幾隻鳳凰身上鋪滿黃金,電筒照射之下,仍是燦然生光。佛像則於清代重修,並非原貌。看到佛像的臉刷上慘淡難看的白色,個個表情一致,就像倒模出來的卡通人物一般了無生氣,才體會到三百二十八號窟的塑像其實精妙百倍,工藝背後的盛唐氣魄也令人一見難忘。清代版圖遠比盛唐遼闊,可是那種泱泱大國的氣度和胸襟,再也無法追溯了。

陸續參觀了幾個洞窟,均建於不同年代,藝術上各有特色,壁畫、塑像、木造窟檐等等,百態紛呈,讓人眼花繚亂,一時也記不清這許多。只記得其中一個建於南北朝時期的洞窟,佛祖身後繪上一層青靛色的火紋,據說這種青靛色的顏料來自一種非常稀有的礦物,世界上只有七個地區出產,中國境內卻完全沒有。我問那工作人員褚小姐:「那麼,最靠近中國的產地在哪裡?」她答說:「阿富汗。」可見當時中外貿易非常發達,連製造顏料的稀有礦物也能進口。我又想,若不是東晉以後五胡亂華,打通西域,讓外來物資流通中原,恐怕也未必造就得到千秋共讚的盛唐風韻。

最後,褚小姐帶著我們參觀莫高窟最負盛名的涅槃像和兩大坐佛。

涅槃像和兩大坐佛都是盛唐的作品,塑像雖然長達數十公尺,但是頭臉、手腳、身軀的比例非常準確,當時的工匠的計算如何精密,可想而知。

據說「涅槃」是佛教中一個非常深奧的概念,若從最淺俗的意義解釋,即是圓寂去世。民間一般說到的「臥佛」,其實都是佛祖的涅槃像。

莫高窟最大的涅槃像藏於第一百五十八號窟,全長十五點六公尺,肩寬三點五公尺,建於晚唐。洞窟築成一副名貴棺木的模樣,平面是長方形,頂部則成圓拱形,洞壁布滿各式壁畫,富麗堂皇,距今一千多年,仍然色澤鮮艷,殊堪玩味。

最難得的是,這尊涅槃像未經任何翻修,現在看到的,跟晚唐時期的原貌沒有兩樣。看那佛祖睡容泰然安詳,嘴角含笑,左手自然而然的貼放身畔,沒有半點凡人瀕死的痛苦。又看他全身肌理平滑結實,腰肢柔軟,小腹微微隆起,與活人毫無二致,可見工匠對於人體生理構造的掌握何等細密精微。雖說這是一尊涅槃像,在我看來,比生物課上的人體模型更傳神細膩。

回頭再看牆上密密麻麻的壁畫,畫滿了各式佛像和人物,還有無數畫簷樓閣,瑰麗無匹,看得我目眩神惑,不知道哪裡才是重點。褚小姐指著中間一尊光環繞身的佛像,說這是「藥師佛經變圖」。又說旁邊的雕樑畫棟、樂工歌妓之類,全是參照現實生活中皇室貴冑的宴遊情況畫上去的。我對佛學一竅不通,只知道東邪黃藥師,卻不知道藥師佛是何方神聖,「經變」云云更是聽得一頭霧水,不知何指。如果當時有認識佛學的朋友給我說明一下,該有多好。或者回去之後,應該找一點佛學入門的書來讀讀才是。

看過了最大的涅槃像,接下來參觀莫高窟最具代表性的九層樓和北大佛。

「北大佛」是一尊坐佛,建於武則天稱帝期間,距今已有一千三百多年。佛像全高三十四點五公尺,是現存中國最大的室內坐佛。可惜後來莫高窟附近發生地震,佛像已遭損壞,所以現在看到的不是原貌。保護「北大佛」的九層樓檐也不是原物,據說最初只有三層,後來屢次增修改建,民國初年才築成現在的九層樓。這九層窟檐不算古老,造型倒也樸實可喜,較諸僅存的幾塊宋代木製窟檐,並未相形見絀。

不過,最教我激動無言的,不是涅槃像,也不是「北大佛」,而是編號一百三十的坐佛,又稱「南大佛」。

史書記載,「南大佛」始建於開元九年(公元七二一年),至天寶年間竣工,歷時近三十年。「南大佛」淨高二十六公尺,比「北大佛」矮約四分之一。塑像造型祥和,臉上淺淺一笑,頭部微向前傾,彷彿滿懷慈悲,俯視眾生。這是我看過國內佛像中最慈和、最可親的一個,他的微笑讓人感到一陣溫馨,煩憂頓忘。佛像的左手自然平放膝上,手指微向外翹;右手手掌舉起,指尖向上。褚小姐說這是佛祖形相之一,我不懂佛經,也沒聽清楚她說的是什麼,只覺得左右兩手形態有異,不像是同期之作。後來褚小姐說佛像的右手曾於宋代重修,所以看上去毫無柔軟之感,藝術水平比盛唐時差了一大截。怪不得我看著就覺得不對勁,原來如此。只見那右手手指整整齊齊的豎起,像一排放在雪櫃裡又硬又乾的香腸,真是叫人大倒胃口。

褚小姐又說佛像的頭部高達七公尺,接近佛像淨高的三分之一,本來超乎人體正常比例,但是我們抬頭仰視,剛剛合適,視覺效果極佳。盛唐工匠的巧妙設計和心思,已是登峰造極,深不可測。相形之下,現代借助電腦設計的雕塑建築也算不上什麼成就。古代工匠工具簡單,設備落後,竟能造出如此精確美觀的塑像,我除了屏息仰視,瞠目結舌,實在不能再有別的反應。

參觀過「南大佛」和其他洞窟之後,給塑像和壁畫表現出來的盛唐氣魄深深迷倒。盛唐真是中國歷史上不可多得的黃金時代,那種廣闊無垠的胸襟、泱泱大國的氣度,隔了悠悠千載,仍然叫人深為嘆服。今天交通便捷,資訊發達,物質豐裕,我們坐擁如此優越的條件,氣魄和胸懷卻及不上盛唐萬一,這箇中的原因,實在值得深思。

離開莫高窟的時候,已是下午六時多。我到紀念品商店買了一本介紹莫高窟佛教藝術的專書,又給媽媽買了幾個小全張首日封。轉到入口處,又向小販買了一本攝影畫集,裡面有幾幀陽關和玉門關的照片,拍得很好。看照片中斜陽掩映的景緻,李白《憶秦娥》最末的兩句:「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又湧上心頭。這次行程到不了陽關和玉門關,只好買本畫集望梅止渴。

回到賓館吃過晚飯,大夥兒又向鳴沙山和月牙泉進發。

鳴沙山其實是一片連綿不斷的沙丘,強風把山壁削成平平整整的弧形,線條優美,色彩鮮麗,然而山脊極狹,遠眺的時候幾乎看不見,只看到兩片闊刃似的山壁,靜靜躺在夕陽之下,享受傍晚的清風淡雲。

鳴沙山現已闢為公園,入口位於城西約五公里處,前面是一條仿古購物街,街道盡頭聳立一道牌樓,牌樓後面就看到高聳的沙丘了。那仿古購物街可比開封的「宋都御街」差得太遠,同是飛簷畫棟的舊式建築,卻沒半點古樸風味,難道真的要像袁中道寫的「遊人漸少,樹木漸老,則恐茲山之勝,倍當刮目於今日也」?

走過牌樓,可以看到山脊上滿是遊人,像一串螞蟻拼命向上爬。剛才在車上看,還以為這沙丘不高,誰知走近一看,山壁少說也有四、五十公尺高,山脊上的遊人縮得比螞蟻還小。儘管如此,我和卿姐仍然非常雀躍,決定徒步登山。其他團友卻選乘駱駝,再不就在附近胡亂逛逛,都不肯跟我倆一塊兒走。說定了集合時間,我和卿姐踏著柔軟細滑的黃沙,傍著白楊樹後的一輪夕陽,開始登上鳴沙山。

相傳古代一隊軍馬曾於沙丘下宿營,忽然一陣狂風,捲起萬頃黃沙,把全體軍馬淹沒。此後,附近的居民常常聽到冤魂呼嚎和戰馬嘶鳴的聲音,因而為此山取名「鳴沙」。旅遊書上卻說這事沒根據,所謂的呼嘯之聲其實是沙礫之間磨擦造成的聲音。其實古代軍隊遠戍邊疆,深入大漠戈壁,艱苦無比,途中被風沙掩埋者必定不計其數,又有什麼希奇了?無論如何,沙子發出「嗚嗚」的聲音,清晰可聞,倒是實情。

經過火焰山的教訓,故意放慢腳步,盡量調勻呼吸,希望可以減輕勞累,不致氣喘如牛。誰知黃沙細軟,走一步退兩步,比登上火焰山還要吃力。還沒上到一半,太陽已經隱沒不見,忽然一陣狂風從東面吹來,捲起無數細沙,一時黃塵撲面,吹得我和卿姐灰頭土臉,眼睛嘴巴都張不開,狼狽萬狀。站在山脊上極是受力,方圓百里之內毫無屏障,想躲也躲不了;低頭又瞥見腳下兩側的百尺峭壁,忽然一陣悸怖湧上心頭,心房怦怦亂跳,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站在山脊上舉步維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除了背過身去等待風力稍歇,完全沒有辦法。忽然記起旅行前看的粵劇《笳聲吹斷漢皇情》,其中「昭君和戎」一幕,說到昭君盛裝策馬,後面跟著大批儀仗,忽然捲起一片風沙,個個伸手欠身去擋,連續數次,姿勢美妙之極,有如舞蹈。看戲的時候只沉醉於細膩優美的身段,如今身處其境,才體會到遇上風沙的辛酸況味。雖然昭君當年遠嫁匈奴,未必取道敦煌,仍可想像大漠風沙,並不比鳴沙山的易熬。

約等了五分鐘,風勢稍歇,我和卿姐繼續側身而行,緩緩上山。走不了幾步,風勢復猛,只得又停下來。如此走走停停,極費時間,復耗體力。好容易走到插著紅旗的中間點,太陽已經下山,天色開始晦暗,一顆心不禁忐忑起來:「要不要繼續上去?天色已黑,風沙又大,太陽眼鏡不能脫下,難道摸黑上去嗎?上去了怎樣下來?」轉念又想:「已經走了一半,難道就此放棄?豈不可惜?」回頭看見剛才跟在身後的旅客都下山去了,一時拿不定主意。卿姐見我遲疑不進,走來拍拍我肩膀,指著山上說道:「你看,那些孩子都上去了。難道小孩子行,咱們便不行嗎?」一口氣剛喘定,忽然一股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充塞胸臆,我終於點了點頭,說道:「好!咱們繼續上!」

冒著強風飛沙在沙丘上行走,倒是平生第一次。腳下黃沙十分鬆軟,走一步,退兩步,兩腿不停地動,仍只走出十多步遠,令人氣餒。一路上風沙不絕,大氣也不敢吸一口,體內氧氣不夠,更是辛苦。後來漸漸摸到一點竅門,就是踏著前面遊人的腳印而行,如此一來,滑步的幅度大為減少,走起來也輕鬆得多。

背著強風停停走走,終於到達山頂了。原來只走了四十五分鐘左右,導遊小姐還嚇唬我們要一小時多才能到山頂,真是的。

和卿姐情不自禁高聲歡呼,那份苦盡甘來的成就感實在難以形容。卿姐看來比我興奮百倍,也顧不得風沙正烈,不停大聲呼喊:「我成功了!我上到鳴沙山了!」真是有趣,想不到年已半百的卿姐還是那麼孩子氣。

好容易才走到山頂,說什麼也要看個夠、休息個夠才下山。遠遠看到餘暉殘照裡的月牙泉,一泓泉水明亮皎潔,真像一彎新月平躺綠洲之中,見之忘俗,登山的勞累彷彿一掃而空。

拍了幾張到此一遊的照片,不覺站得腿也酸了,坐下來好好休息一下。從背包裡掏出瓶子來,把鳴沙山山頂的細沙滿滿的裝了一瓶,算是帶回一點戰利品罷。

在山頂盤桓一會,天色更暗,也是時候下山了。我和卿姐決定從月牙泉對面的斜壁下山,嚐嚐徒步滑沙的滋味,也挑戰一下自己的膽量。那斜壁頗為陡峭,少說也有十層樓高,山下月牙泉旁邊的遊人和駱駝隊全變了一串串小黑點。深吸一口氣,右腳踏出一步,鞋子深藏沙裡,以為站穩了,正要移動左腳,誰知右腳竟然向下滑出兩步,幾乎摔倒,變成滾沙葫蘆。不由得心中一凜,馬上收步,站穩腳跟,然後側著身子,向橫踏步,慢慢下山。卿姐似乎老大不願意,沒走兩步便停下來。我問她怎麼了,她笑著說:「若不是參加旅行團,我真想在山上住一晚。」我聽了哈哈大笑,說道:「不是吧?山上光禿禿地,毫無藏身之處,如何住得?除非你想做沙漠麻鷹吧。」最近香港人喜歡謔稱長者為「耆英」,麻煩的耆英便是「麻鷹」了。卿姐好像沒聽懂我取笑她,我也不揭穿,兩人一路談談笑笑,不到二十分鐘便回到地面了。抬頭再看那鳴沙山,想起上山時的奇遇、登頂時的喜極忘形,一切如夢如幻,好像都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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