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1 August 1998

絲路遊記(八):豪情未已 再會何期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晴

吃過早飯,大夥兒登上航機,啟程回港。如果不用中途停站加油,大約四小時可以到了。

夢寐以求的絲路旅程一晃眼就過去了,真有點捨不得。一路上也不怎麼辛苦,比想像中好得多了。雖說烈日當空,但是天氣乾燥,涼風送爽,倒不似香港的夏天又濕又熱,令人厭煩。

回顧這八天的行程,奇遇不少,見聞也多。最喜歡的,還是敦煌。莫高窟的瑰麗、鳴沙山的壯觀、月牙泉的清婉,深印腦海,沒齒難忘。眼前的色彩實在太豐富了,腦袋不中用,記不下那麼多,只是時而恍惚、時而清晰,好像初學攝影的人一樣,總是摸不準焦點,把影像拍得一塌糊塗。

火焰山的雄奇、交河古城的孤傲蕭索,也予我留下極深的印象。只是河西四郡只能到最西端的敦煌,跟酒泉、武威和張掖三郡緣慳一面,又與陽關和玉門關擦身而過,未免可惜,大有「身入寶山空手回」之嘆。

想深一層,其實,到底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只因古人一句詩文,便落得魂牽夢縈,非要親身跑一趟不可?老實說,照片上的陽關和玉門關也不過是幾扇破落的石門,連匾額也沒一塊,但是斜陽掩映之下,襯托著古書上美麗的詩句和傳說,確是盪漾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魅力,教我直恨得牙癢癢。

自從求學時養成每年到內地旅行的習慣,所到之處全是有名的古城。到大城市旅行,少跑荒僻郊野,一方面是為了安全,骨子裡卻是要滿足自己附庸風雅的好奇心,印證一下書上、心上的文章和歷史。所以,無論是北京的故宮、長城;西安的慈恩寺、灞陵橋,或是洛陽的落日斜暉,以至江南的園林美景、湖光山水,每一寸空氣、每一塊青磚,彷彿都隱藏著一些故事和寶藏,等著我去發掘和體驗,也教我看得津津有味。

譬如走進故宮的「五鳳樓」,腦子裡自然而然就湧上《帝女花》男主角周世顯的出場曲:「孔雀燈開五鳳樓,輕袍暖帽錦貂裘。敏捷當如曹子健,瀟灑應如秦少游。」彷彿鐵鑄的說明牌子一樣,無論年多深、月多久,再也換不去的。車子在灞陵橋的公路上朝著兵馬俑博物館飛馳,連綿數十公里不斷的垂柳夾道相迎,又叫我想起《紫釵記》裡霍小玉與李益折柳話別的纏綿旖旎,當然還有李益追認前塵的心碎腸斷:「八千里路夢遙遙,灞陵橋畔柳絲絲,恍見夢中人,招手迎郎返。」即使嚴冬之下,路旁的柳樹光禿禿地只剩下軟弱無力的枝節,我看上去還是一樣的撩人心魂、如怨如慕。

什麼治亂興衰、兒女情長,到此也不過是宮牆的點綴、柳堤的餘香,盪漾在微風和陽光裡,呼喚著一代又一代尋幽者的心神,令他們學著朝聖者一樣一次又一次趕在不同的空間裡,完成生命中不能錯過的任務。

每次旅行之後,總是沉醉在這種現實與幻想結合的夢境之中,不能自拔。每次跟朋友說起遊歷的經過,總是樂得手舞足蹈,喜極忘形。若問我到底是景物怡人,還是文字的渲染,讓我如此神魂顛倒,實在說不上來。不過,能夠親歷其境,體驗文字背後的感情和意義,總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滿足和喜悅,而且往往能夠歷久常新。

坐在飛機上一面看《夢溪筆談》,一面盤算著日後如何重遊絲路:希望能夠從牡丹之城洛陽出發,重遊西安、蘭州,然後仔細遊歷河西走廊沿途的重鎮要塞,再以敦煌為終點。如果時間許可,最好可以繞道青海,順道見識一下青海湖的風光。不過要湊合同伴並非易事,就看誰是有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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