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2 December 1999

我看《桃花淚》

這次和湖人到台北遊玩,有幸看到尤敏小姐的作品《桃花淚》,又讓我做了一個溫暖而甜美的夢。那份溫暖和滿足的感覺,就像在風雪連天的寒冬裡,躲進一家小咖啡館,喝一杯熱燙香濃的咖啡。即使喝光了,那瓷杯仍在手掌的包圍下,傳送著絲絲暖意,歷久不散。

《桃花淚》當然不是喜劇,但也不是哭哭啼啼的苦情戲──雖然賣點仍然是尤敏小姐那種楚楚可憐、撩人哀感的眼神和氣質。她飾演苦學成名的京劇紅伶金碧桃,因為突然患上小兒麻痺症,被逼輟演休養,幾致山窮水盡,更萌輕生之念。幸而得到丈夫悉心愛護,她終於康復過來。平心而論,劇本寫得不算出色,女主角染病之後的頹唐和沮喪,略嫌描寫不夠深刻,與前半部男女主角婚後甜蜜溫馨的生活形成不了強烈的對比。

不過,一切都不重要。只要看到男女主角婚後生活的那段戲,已經心滿意足了。

很久沒有看到這麼旖旎動人的電影了──小夫妻新婚燕爾,情深愛重,她每天為他預備早飯、整理衣裳,臨出門的時候,他總要在她臉上輕輕一吻;他每天晚上都往戲院接她回家,她看到他來了,就緊緊將小手扣住他的臂彎……

此情此景,一切言語都是多餘的。

有這樣一位深情體貼的丈夫,就顯得女主角的自暴自棄、搥床痛哭,看起來不過是小孩子無傷大雅的哭鬧。大家都知道,她的丈夫一定會溫柔地安慰她、鼓勵她,吻去她的淚水。即使她耗盡力氣把藥瓶打碎,流著淚匍伏地上,把安眠藥一顆一顆地撿起來,丈夫還是及時趕到,一言不發把她抱在懷裡,平靜地讓她盡情痛哭。

走筆至此,電影裡一幕一幕溫馨旖旎的情景又浮現腦海。窗外北風料峭,還是擱下筆,去喝一杯熱咖啡好了。

Friday, 10 September 1999

下筆千鈞 遺珍萬代--紀念唐滌生先生

前言

舞台劇《南海十三郎》不但捧紅了飾演南海十三郎的謝君豪,也令不少年青觀眾對香港粵劇界兩位編劇名家──南海十三郎和唐滌生──大感好奇。南海十三郎早於戰前成名,作品多已散佚,倖存者亦極少上演;唐滌生卻是香港最為人熟悉的粵劇編劇家,作品搬演數十年不衰,培育了一代又一代的粵劇演員和觀眾。

今年是唐滌生先生逝世四十周年,謹撰此文,以為紀念。

傳略

唐滌生原名唐康年,廣東中山人,1917年6月18日在黑龍江出生。於中山「翠亨紀念中學」畢業後,隨父旅居上海,曾於「滬江大學」及「白鶴美術專門學校」肆業。

1937年夏天,侵華日軍轟炸上海,父母亦不幸先後辭世,唐滌生被逼輟學,南下廣州。翌年,流徙香港,經堂姊唐雪卿介紹,加入名伶薛覺先(亦為唐雪卿夫婿)領導的「覺先聲劇團」負責抄曲,稍後轉為編劇。

唐滌生在「覺先聲劇團」工作期間,深得薛覺先及著名編劇家馮志芬賞識,兩人更積極鼓勵他從事編劇工作。1938年,寫成第一部粵劇作品《江城解語花》,由「小生王」白駒榮(名伶白雪仙之父)主演,從此展開其編劇生涯。

據悉,當年的編劇名家南海十三郎乃唐滌生的師父,可是目前並無確實證據。又有謂唐滌生其實得力於薛覺先及馮志芬的指導甚多,加上自己苦心鑽研名家南海十三郎、馮志芬、謝漢扶等人的作品,融會貫通,自創風格,終於成為一代宗師。

除編撰粵劇劇本外,唐滌生亦有參與電影編劇工作。1939年,寫成第一部電影作品《大地晨鐘》,由「華南影帝」吳楚帆及黎灼灼主演。唐滌生本人亦粉墨登場,以「唐丹」為藝名,客串一角。

1942年,唐滌生與上海京劇名票及舞蹈家鄭孟霞女士結婚。鄭孟霞對傳統戲曲及西洋舞蹈造詣甚深,曾經提供不少有關演藝及編劇的意見,對唐滌生的編劇工作多有助益。

踏入五十年代,唐滌生的編劇技巧開始成熟,鋒芒漸露,成為炙手可熱的編劇家,幾乎所有粵劇紅伶均有演出他編撰的劇本,其中包括:薛覺先、馬師曾、陳錦棠、芳艷芬、紅線女、鄧碧雲、何非凡、麥炳榮、吳君麗、羅艷卿等等。其中與芳艷芬及吳君麗合作較多,著名作品包括:《六月雪》、《程大嫂》、《洛神》、《春燈羽扇恨》、《一入侯門深似海》、《艷陽長照牡丹紅》、《白兔會》、《香羅塚》、《雙仙拜月亭》、《醋娥傳》(後來改編為任劍輝、白雪仙主演的粵劇電影《獅吼記》)等等。大部分作品均有改編為電影,極受觀眾歡迎。

然而,與唐滌生合作無間、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始終是任劍輝、白雪仙兩位。

早於五十年代初,任劍輝與白雪仙已有演出唐滌生編撰的劇本,著名作品包括:《富士山之戀》、《三年一哭二郎橋》、《胭脂巷口故人來》、《琵琶記》、《跨鳳乘龍》、《販馬記》、《李仙傳》等等。

1956年,任劍輝與白雪仙羅致著名武生靚次伯、丑生梁醒波等人,成立「仙鳳鳴劇團」,聘用唐滌生為駐團編劇,演出一系列改編自元代雜劇、明清傳奇的劇本,寫下了香港粵劇史上最輝煌燦爛的一章。此時,唐滌生的編劇技巧已經完全成熟,主題深刻有力,辭藻清雅流麗,配合「仙鳳鳴劇團」上下聲情並茂的演出,風靡無數戲迷,「仙鳳鳴」更因此成為有史以來最受歡迎的粵劇團。唐滌生為「仙鳳鳴」編寫的諸部名劇──《牡丹亭驚夢》、《蝶影紅梨記》、《帝女花》、《紫釵記》、《九天玄女》、《再世紅梅記》等等,更是傳誦數十年不衰,成為香港粵劇的經典瑰寶。

1959年9月14日晚上,「仙鳳鳴劇團」於利舞台首演新劇《再世紅梅記》,唐滌生亦在座觀看。演到第四場「脫阱救裴」,不幸腦溢血遽發,暈倒席上,送往法國醫院搶救,延至翌日凌晨不治逝世,年僅四十二歲。

唐滌生先後結婚兩次,遺下一子三女。首任妻子是名伶薛覺先之妹薛覺清,育有一子一女;鄭孟霞為第二任妻子,育有兩名女兒。

作品特色

根據最新資料,唐滌生曾經創作四百多個粵劇劇本(包括原創、改編、參訂等等),數量十分驚人。可惜大部分已經散佚不存,或者已經沒有公演,年青觀眾難以全面地認識唐氏作品。現試就最受歡迎的「仙鳳鳴」時期作品為例,略析唐先生的創作特色。

唐先生筆下的人物性格鮮明,形象突出,對女性的心理描寫,尤其細膩動人,令人讚嘆。譬如同是風情萬種的青樓女子,《紫釵記》的霍小玉剛烈倔強,《蝶影紅梨記》的謝素秋明麗聰敏,《李仙傳》的李亞仙卻是沉靜委婉,各具丰姿,絕不相混。

除了活色生香的女主角外,唐先生筆下的男主角也是眾態紛呈,令人目不暇給。例如《紫釵記》的李益輕浮懦弱,《蝶影紅梨記》的趙汝州癡憨純情,《再世紅梅記》的裴禹好色輕狂,《帝女花》的周世顯則是忠勇剛毅。可見唐先生對人物個性的掌握,透徹獨到,非比尋常。

辭藻清雋雅麗,音韻和諧,更是唐氏作品人盡皆知的特色。試引兩段如下:

畫欄風擺竹橫斜,如此人間清月夜。愁對蕭蕭庭院,疊疊層台。黃昏月已上蟾宮,夜來難續橋頭夢,飄泊一身,怎分派兩重癡愛?不如彩筆寫新篇,也勝無聊懷舊燕,誰負此相如面目、宋玉身材?
(《再世紅梅記》之「脫阱救裴」)

攜書劍,滯京華。路有招賢黃榜掛,飄零空負蓋世才華。
老儒生,滿腹牢騷話。科科落第居人下,處處長賒酒飯茶。問何日文章有價?
混龍蛇,難分真與假。一俟秋闈經試罷,觀燈鬧酒度韶華,願不負十年窗下。

(《紫釵記》之「燈街拾翠」)

第一段寫《再世紅梅記》男主角裴禹周旋於兩名女子中間的苦惱,情景交融,不落俗套。第二段則為《紫釵記》的出場曲,分別由男主角李益、丑生崔允明和小生韋夏卿唱出。寥寥數語,已經將三人的身份、性格清楚交待。由於粵劇以粵語演唱,粵語共分九聲,聲韻繁複,入樂後更不能有半分差池。唐先生的作品又以音韻和諧、節奏流暢稱著,文字功力之深,可見一斑。

清代戲劇家李漁曾謂:「編戲有如縫衣,其初則以完全者剪碎,其後又以剪碎者湊成。剪碎易,湊成難,湊成之工,全在針線緊密。一節偶疏,全篇之破綻出矣。」唐先生筆下針線之細密,情節之曲折,梨園早有盛譽。雖不至於毫無破綻,終亦無傷大雅──至少沒有近年一些港產電影那樣胡鬧無聊。

很可惜,目前在戲台上能夠看到的唐氏遺作,絕大部分均為「仙鳳鳴」時期的作品,早期的作品很少上演。文字本更不必說,只有《帝女花》、《紫釵記》、《牡丹亭驚夢》、《蝶影紅梨記》、《再世紅梅記》和《販馬記》六部,共分三冊,而且均已絕版。

如果要客觀而全面地評價唐先生遺作的成就和貢獻,單看「仙鳳鳴」時期的作品是絕對不足夠的。要是單憑數個特別優異的作品來評定唐先生的成就,容易流於空洞、神化,對其他編劇者亦有欠公允。

有很多學者已經指出,唐先生能夠寫出「仙鳳鳴」時期的傑作,除了自己多年不斷的努力和累積經驗之外,還得力於白雪仙、鄭孟霞、孫養農夫人等多位人士的協助和督促。如果能夠弄清唐先生的學養、經驗、寫作環境與不同階段作品的關係,包括親友、師長的指導和協助等等,相信對於瞭解唐先生的成就和創作歷程大有助益。

作為一名唐先生作品的愛好者,我很希望研究人員能夠發掘一些唐先生早期的遺作,讓觀眾更全面地認識這位才華橫溢、英年早逝的編劇家。

雜感

唐滌生先生的名作,歷演數十年不衰,培育了一代又一代的粵劇演員和觀眾。在貪新厭舊、日新月異的香港,這門古老的藝術至今仍有立足之地,唐先生功不可沒。

筆者就是其中一位「受惠者」。

從小對鑼鼓喧天的粵劇沒有好感。電視台播映的粵語長片和慈善節目,總少不了粵劇,鑼鼓吵鬧不在話下,更難過的是節奏奇慢,咿咿呀呀老半天,令人好不耐煩,到底唱些什麼,也沒功夫細聽。

少年時代選修中國文學,得到老師介紹,跨進了粵劇的門檻。老師介紹的入門課,就是唐滌生先生的作品。猶記得老師說:「唐先生改編了很多元代雜劇、明清傳奇,甚至唐人小說,都是課文裡提到過的。你既然對古典小說那麼有興趣,為什麼不試試去看?」

誰料一看之下,驚佩不已,難以釋卷。讀罷文字,還一頭栽進戲院裡去,真真切切地感受唐先生筆下光怪陸離、悲喜交集的大千世界。

如果沒有唐滌生,興趣欄上就沒有「粵劇」二字。

很多觀眾都說,唐氏作品曲詞優美動人,百聽不厭。誠然。如果能夠把同一個劇目反覆欣賞,不難體會字裡行間那一股馥郁芬芳的餘韻,裊裊無窮,中人欲醉。在這繁忙、刻板的現代生活中,實在是一項難得的調劑和享受。

若能進一步仔細體味劇中人物的性情,也有一種想像馳騁、放縱自由的快樂。同是忠貞不二的有情郎君,你會選擇有點輕浮懦弱的李益、稚氣未除的趙汝州,還是寒酸落拓的柳夢梅?同是天仙化人的花魁娘子,你會選擇性情激烈的霍小玉、明慧聰敏的謝素秋,還是溫柔沉靜的李亞仙?

說到我最喜愛的唐氏作品,則非《帝女花》莫屬。除了優美典雅的曲詞、跌宕有致的劇情、栩栩如生的人物,最令人回味再三的,竟是背後沉重荒涼的歷史感。

《帝女花》是唐先生筆下少有的歷史悲劇。周世顯與長平公主最後放棄長相廝守的私願,選擇在舊皇宮裡壯烈殉國,狠狠的把新帝的氣燄給挫下去。現在公演的《帝女花》沒有自欺欺人的「金童玉女,下凡歷劫」,一切都是那麼真實、那麼無奈,令人低迴不已。

周世顯更是戲曲作品裡少有的悲劇英雄,才華蓋世,忠毅勇烈,人格幾乎完美。國亡家破之後,周世顯潦倒落泊,仍然排除萬難,供奉崇禎帝后的遺體;又四處訪尋下落不明的公主,張皇失態,都是為了「哀我一生一世寂寞,虛有其名,夢難成,債難清」。那是什麼樣的賒債啊?「寧甘粉身報皇封,不負蛾眉垂青眼」,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周世顯那文靜、孤獨的背影,肩負著忠君護花的神聖任務,管他時移世易,始終不離不棄,甘之如飴。他那錚錚傲骨、凌霄壯志,折煞了多少躍馬沙場、揮劍吆喝的所謂「英雄豪傑」。

非常感謝唐先生,編寫了這許多細膩、精采的粵劇劇本,為無數觀眾帶來了至高無上的娛樂和享受,令他們的生活添上一抹優雅、瑰麗的色彩。遺珍後世,功德無量。

逝者已矣,有誰能夠補上唐先生遺下的空缺呢?四十年過去了,我們還要再等多少年呢?

Tuesday, 17 August 1999

玉女的成長--試析尤敏的幾部作品

「玉女明星」尤敏小姐從影十二年,首先加入「邵氏父子有限公司」,一九五八年轉投「國際電影懋業有限公司」,一九六四年結婚息影,共演出過三十八部電影。在「電懋」的六年裡,尤敏小姐創造了別人一輩子也未必建立得到的成就──連奪第六屆、第七屆「亞洲影展」及第一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成就之高,僅次於四屆「亞洲影后」林黛小姐。

余生也晚,未能親睹尤敏小姐的丰采。幸而,近日得到朋友的幫助,終於看到尤敏小姐幾部遺作,實在教人興奮莫名。同時,不禁想到,這可能也是尤敏小姐暗中給我們的一點獎勵。

從「電懋」時期的第一部作品《玉女私情》開始,經過《星星.月亮.太陽》、《火中蓮》、《珍珠淚》、《小兒女》,到息影前最後演出的作品《深宮怨》,我們不難看到,尤敏從一位天真活潑、稚氣未除的美貌少女,成長為一位風華絕代、溫雅雍容的南國佳麗。這中間的變化,含蓄而清晰,溫柔而濃烈,令人讚嘆欣羨之餘,不禁想問一句:到底是電影促成了尤敏小姐的成長,還是尤敏小姐藉著幕前的演出,與觀眾分享她成長的甜酸苦辣?

若從上述六部電影來看,尤敏小姐的形象,約可分為三個階段:

一、弱質女子

《玉女私情》是尤敏小姐轉投「電懋」的第一部作品,於一九五九年上映,旋即為她帶來第一項最佳女主角的殊榮。尤敏在片中飾演一名清純活潑的學生,自幼與父親相依為命,感情深厚,不料親生父母突然出現,令她面臨人生最重大的抉擇。這時候的尤敏,清麗可人,稚氣未除,一雙靈動清澈的大眼睛、濃密鬈曲的短髮、嬌小玲瓏的身軀,與角色身份配合得天衣無縫,非常惹人憐愛。秦亦孚女士的改編劇本,亦為尤敏提供不少內心戲的發揮機會,使她一下子成為無數影迷的偶像。

事隔兩年,尤敏演出了另一部瘋靡萬千影迷的經典作品──《星星.月亮.太陽》。她飾演鄉村少女阿蘭,自幼與男主角青梅竹馬,情深愛重;後來幾經波折,男主角周旋於三個女子之間,她亦慨然讓愛,並與兩位女主角馬秋明和蘇亞南結下深厚的情誼。尤敏瘦小的身軀、明亮的大眼睛,正好與阿蘭的造型不謀而合。她那情意綿綿的目光、溫柔淡樸的舉止,不但為她贏得第一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的榮譽,亦為她的事業寫下光輝燦爛的一章。

稍後,尤敏在《火中蓮》飾演一位身世可憐的少女,由於母親遇人不淑,幾乎連自己的終身幸福也斷送東流。電影沒什麼可供發揮之處,但卻更進一步奠定了尤敏弱質女子的形象。

上述三部電影,雖然主題、劇情各有不同,尤敏飾演的角色,本質上都是惹人憐愛的弱質女子。她們空有一顆倔強、剛烈的心,由於環境和能力所限,往往需要別人(特別是男子)的扶助和支持,才能度過難關,儼然是「英雄救美」的理想對象。《玉女私情》裡的李佩英得悉親生父母另有其人,驚愕萬分,感情上雖然放不下自幼與之相依為命的父親,可是也不忍與親生父母永遠分離。若不是得到男朋友的軟言相勸和父親的狠心訣別,李佩英根本毫無主意。《火中蓮》裡,陳玉蓮的母親錯嫁流氓,自顧不暇,陳玉蓮的唯一希望就在丈夫身上。她沒有反抗命運的能力,只能在受了委屈之後,伏在丈夫懷裡哭泣,讓他呵護憐惜。《星星.月亮.太陽》裡的阿蘭是一名孤女,自幼遭人白眼,只有情郎可以為她稍減苦楚。誰知幾經波折,情郎先後移愛馬秋明和蘇亞南,阿蘭唯一的生趣已然幻滅,無論她如何堅忍、與兩位女主角的情誼如何深厚,也沒法彌補這一大段缺憾,最後只能病歿窮鄉,做一顆黑夜裡明亮而寂寞的寒星。

二、新女性

一九六二年,尤敏演出了一部古裝歌唱電影《珍珠淚》,分飾東海龍宮的侍婢鮫奴和民間女子陶萬珠。兩人容貌一模一樣,個性卻不相同。鮫奴溫婉沉靜,陶萬珠嬌憨俏麗,一靜一動,一淡一濃,難得尤敏演來涇渭分明,絕不混淆,令人佩服。

一年後,她又演出了張愛玲女士編寫的《小兒女》,飾演一名不惜為父親兄弟犧牲個人幸福的溫婉女子。尤敏把張愛玲筆下主角的困惱和苦悶,演得絲絲入扣,對人物性格的掌握,明顯比以前更進一步。

這時候的尤敏,已經不再是以前弱不禁風、需要男子保護的薄命紅顏了。不知不覺間,她開始成長為一位成熟、獨立,卻又不失溫柔婉若的女子。不但造型、氣質日見成熟,稚氣漸除,就連飾演的人物,也不再是以前那種無力抵抗命運的弱者了。

《珍珠淚》的鮫奴法術甚高,可以頃刻間平息風浪,把一袋袋浸濕的藥材變回原貌,又可以一夜之間把荒蕪多年的庭園重建起來。她深知男主角對自己一片癡情,無奈仙凡有別,她只好忍痛拒絕,不但以眼淚化作萬顆明珠為聘禮,還苦心物色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代為下嫁,以絕對方的癡心。陶萬珠雖然出身世家,無奈家門遭變,自幼跟隨母親以刺繡維生,完全沒有父蔭可以倚仗。她對男主角一見鍾情,儘管不免女兒家的忸怩嬌羞,卻能坦然面對這份感情,一點也不含糊。論才能、論個性,鮫奴和陶萬珠均比男主角優勝得多,彷彿就是現代社會中兩種個性迥異,但又同樣獨立自主、敢作敢為的女子。

《小兒女》的王景慧,處身於傳統和現代的夾縫之間,正是張愛玲筆下的典型女子。為了留在家中照料幼弟,王景慧不惜放棄升學;為怕父親續弦之後,幼弟無人照料,她寧願外出求職,獨力撫養兩名弟弟,也不願意接受未婚夫的接濟,更不惜假裝移情別戀,氣走對方。這種女性的自覺和獨立意識,在尤敏早期的作品──甚至香港電影──中並不多見,大概可以作為她開始成長的一個指標。

三、揚眉女子

一九六四年,尤敏演罷《深宮怨》之後,宣布結婚息影,令無數影迷為之失落慨嘆。《深宮怨》原名《董小宛》,根據明末秦淮名妓嫁入清室的一段傳說改編。出乎意料之外,尤敏飾演的董小宛,戲份不多,而且無甚發揮之處;飾演太后的夷光和洪承疇的喬宏,倒比尤敏擔戲更重。

儘管如此,尤敏的演出仍然令人讚嘆不絕。在有限的戲份裡,她為觀眾塑造了一位深明大義的薄命女子,形象鮮明,超越了所有演過的角色,演技再上層樓。董小宛雖然身為青樓女子,關懷的不僅是風花雪月的艷跡韻事,而是把目光投射到國家民族的層面上去。明末局勢紛擾,傳統中男子的形象已然改變,就電影所見,他們若不是利欲薰心的小人,就是逃避現實、無能為力的弱者。董小宛排眾而出,以堅定的信念和無比的勇氣投身宮闈,一心為民除害,實在令人敬佩。

洪承疇為了擴張權力,游說董小宛北上京師,下嫁攝政王多爾袞,並沒有採用威逼利誘的手段,而是以天下蒼生福祉為餌,聽得董小宛連連點頭,馬上答允。抵京以後,董小宛被太后和洪承疇玩弄於股掌之間,成為宮闈派系鬥爭的一隻棋子,半點不由自主,最後葬身火海。觀眾憤恨洪承疇老奸巨滑之餘,也不禁對董小宛的俠骨柔腸肅然起敬。

《深宮怨》裡的尤敏,可以說已經完全成熟,眉梢眼角洋溢著堅毅和自信,無論穿起漢裝還是旗裝,一樣丰姿綽約、典雅大方,跟《玉女私情》的稚嫩嬌憨不可同日而語。她飾演的董小宛,胸懷家國,堅忍剛烈,與早期作品的人物個性也是大不相同。如果說,早期銀幕上的尤敏,就像一株不幸生落野外、飽受風雨折磨的嫩蕊嬌花,亟需茂密的樹蔭庇護,那麼,《深宮怨》的尤敏,就是歷盡磨練之後,茁壯成長起來的一樹寒梅,凜然獨立,吐露著經久不散的芳香,滋養著旅途困頓的過客的心靈,為他們燃起一點凌霜傲雪的勇氣和希望。

回顧尤敏小姐不同時期的造型和角色,就像是為她的成長勾勒出一個梗概。我們看到她如何從一位天真可愛的少女,蛻變成一位堅毅自信的女子,這種蘊藉而清晰的轉變,透過不同時期的作品表露無遺,相信在國語電影明星之中,是絕無僅有的。

也許,尤敏小姐的成就,不但在於她那獨特的美貌和氣質,也在於她是一位能夠隨著角色成長的演員,適應不同時代、不同角色帶來的挑戰,同時保持著一點與生俱來的清雋氣質。事隔三十多年,世界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可是人們仍然為著如何在急劇的轉變之中保存自我而苦煞思量。尤敏小姐正好為我們樹立了良好的榜樣,指點一個奮鬥的方向。

Saturday, 14 August 1999

眾裡尋她千百度

幾經轉折,終於找到一篇有關樂蒂小姐的女兒──明明──的報道。

急不及待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盯著報上的鉛字,眼淚竟然不問情由地奪眶而出。

那是一九七八年一月初的報道,算起來已經二十一年多了。

報上記載:「明明……上月(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廿九日下午出現在紐約市中國城的璇宮戲院,她是為了懷念她的母親樂蒂,特別遠巴巴的趕到璇宮戲院,去欣賞由她母親主演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影片的。片中飾梁山伯的是凌波,扮祝英台的,正是明明日夜思念的母親──樂蒂。」

不知道明明看著母親在銀幕上又唱又做,時而嬌俏、時而瀟灑、時而歡喜、時而悲愴,心裡會想些什麼呢?

想起小時候母親怎樣把她抱在懷裡,教她唱歌兒?想起家裡開派對的時候,母親怎樣教她跳舞?想起母親躺在舅舅買的棺木裡,隔著玻璃沉睡著,從此也看不到她美麗的臉龐、聽不到她溫暖的聲音?還是,想起母親孑然一身,徘徊在松影婆娑的山上,癡癡的盼望著女兒回來,讓她看看多年不見的女兒,原來已經長得那麼高了?

記得初看《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時候,不但深深被樂蒂小姐的美貌和演技吸引著,也為一位英年早逝、漸被遺忘的優秀演員而嘆息再三。後來得知她留下一位年幼的女兒,遠在海外,不禁想到:「如果樂蒂還活著,可有多好。」作為樂蒂小姐的影迷,我不敢奢望她要為觀眾多演幾部好電影,但是,至少讓我知道,她還在世界某一個地方好好的活著,和她鍾愛的女兒暢聚天倫。

可惜,這一切良好的願望,如今只能是妄想。

Tuesday, 19 January 1999

《紅梅閣》觀後記

終於償了心願,到Paula家裡看「互動電視」播映的《紅梅閣》。

《紅梅閣》拍竣多時,直至一九六八年十月十日才拿出來,映期不過七天,十六日就落畫了,從此消聲匿跡。翻舊報的時候很心酸:「難道《紅梅閣》就真的那麼差勁嗎?」

看過半部《金玉奴》和《鎖麟囊》之後,對「電懋」的古裝電影真是不敢恭維。劇本粗糙,布景馬虎,說什麼也比不上時裝電影的傑作《野玫瑰之戀》、《六月新娘》、《長腿姐姐》之類,跟「邵氏」的《梁祝》、《武則天》更是不能比。一直以為《紅梅閣》又是那些年深月久不見天日的劣質「倉底貨」──幸而,我的假設是錯的。

故事根據周朝俊原著《紅梅記》改編,更動極多,但只截取一半,在李慧娘逼死賈似道之後就沒有了,留下一個悲劇結局。

一直覺得《紅梅記》這類故事沒有可能團圓收場,唐滌生先生的《再世紅梅記》安排李慧娘借屍還魂,與裴禹再續前緣,簡直一廂情願得可笑。葉紹德大言炎炎,聲稱《再世紅梅記》「曠世無儔」,這四個字用諸形容唐先生改編的過人魄力和《再世紅梅記》的整體結構、辭藻技巧尚稱適可,若論主題、戲味,反倒不如被人唱得爛賤的《帝女花》。

樂蒂的古裝造型艷壓群芳,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一個背影、手指頭的略動、頭髮和裙擺的搖晃,都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芬,縈繞著她身後的樓閣亭臺,教片場裡粗木破蓬的布景一下子都亮麗起來。

《紅梅閣》裡的樂蒂不算驚艷,那時的她再也無復當年在《倩女幽魂》、《紅樓夢》、《梁山伯與祝英臺》等古裝鉅製裡的柔弱嬌憨,代之而起的是一種成熟溫婉的氣質,還滲著一點點的剛烈、倔強。她的語音還是那麼輕,動作還是那麼溫柔,一顰一笑還是那麼懾人心魂,但我看上去,就是有那麼一點點的改變,教我又是惋嘆,又是歡喜。

李慧娘死後頭髮散亂,白衣飄飄,領著裴禹逃離相府,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好容易說一句話,仍然冷冰冰的不帶半點感情。最後火燒相府,一縷芳魂從熊熊烈焰中冉冉升起,輕輕的揮著右手,目送裴禹依依不捨的離去,蒼白的臉上沒有半點眷戀,甚至如釋重負的痕跡──這一幕尾聲,我永永遠遠忘不了。我不知道樂蒂為什麼演成這個樣子,但是我確信,李慧娘的心,還是熱的──而且比那大火還熱。

《紅梅閣》是樂蒂最後一部上映的作品,兩個多月後,她從此一睡不起,長埋黃土。盯著電視機,心裡一陣莫名的悸動。當年樂蒂選擇離棄自己愛護的女兒,離棄愛護自己的親人,離棄這個帶給她甜酸苦辣的世界,沒有留下一絲半縷的痕跡。看著李慧娘神情木然,在大火裡向裴禹揮手作別,然後悄然引退,彷彿預示了些什麼。事隔三十年,才讓我看到──但是,一切已經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