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19 January 1999

《紅梅閣》觀後記

終於償了心願,到Paula家裡看「互動電視」播映的《紅梅閣》。

《紅梅閣》拍竣多時,直至一九六八年十月十日才拿出來,映期不過七天,十六日就落畫了,從此消聲匿跡。翻舊報的時候很心酸:「難道《紅梅閣》就真的那麼差勁嗎?」

看過半部《金玉奴》和《鎖麟囊》之後,對「電懋」的古裝電影真是不敢恭維。劇本粗糙,布景馬虎,說什麼也比不上時裝電影的傑作《野玫瑰之戀》、《六月新娘》、《長腿姐姐》之類,跟「邵氏」的《梁祝》、《武則天》更是不能比。一直以為《紅梅閣》又是那些年深月久不見天日的劣質「倉底貨」──幸而,我的假設是錯的。

故事根據周朝俊原著《紅梅記》改編,更動極多,但只截取一半,在李慧娘逼死賈似道之後就沒有了,留下一個悲劇結局。

一直覺得《紅梅記》這類故事沒有可能團圓收場,唐滌生先生的《再世紅梅記》安排李慧娘借屍還魂,與裴禹再續前緣,簡直一廂情願得可笑。葉紹德大言炎炎,聲稱《再世紅梅記》「曠世無儔」,這四個字用諸形容唐先生改編的過人魄力和《再世紅梅記》的整體結構、辭藻技巧尚稱適可,若論主題、戲味,反倒不如被人唱得爛賤的《帝女花》。

樂蒂的古裝造型艷壓群芳,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一個背影、手指頭的略動、頭髮和裙擺的搖晃,都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芬,縈繞著她身後的樓閣亭臺,教片場裡粗木破蓬的布景一下子都亮麗起來。

《紅梅閣》裡的樂蒂不算驚艷,那時的她再也無復當年在《倩女幽魂》、《紅樓夢》、《梁山伯與祝英臺》等古裝鉅製裡的柔弱嬌憨,代之而起的是一種成熟溫婉的氣質,還滲著一點點的剛烈、倔強。她的語音還是那麼輕,動作還是那麼溫柔,一顰一笑還是那麼懾人心魂,但我看上去,就是有那麼一點點的改變,教我又是惋嘆,又是歡喜。

李慧娘死後頭髮散亂,白衣飄飄,領著裴禹逃離相府,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好容易說一句話,仍然冷冰冰的不帶半點感情。最後火燒相府,一縷芳魂從熊熊烈焰中冉冉升起,輕輕的揮著右手,目送裴禹依依不捨的離去,蒼白的臉上沒有半點眷戀,甚至如釋重負的痕跡──這一幕尾聲,我永永遠遠忘不了。我不知道樂蒂為什麼演成這個樣子,但是我確信,李慧娘的心,還是熱的──而且比那大火還熱。

《紅梅閣》是樂蒂最後一部上映的作品,兩個多月後,她從此一睡不起,長埋黃土。盯著電視機,心裡一陣莫名的悸動。當年樂蒂選擇離棄自己愛護的女兒,離棄愛護自己的親人,離棄這個帶給她甜酸苦辣的世界,沒有留下一絲半縷的痕跡。看著李慧娘神情木然,在大火裡向裴禹揮手作別,然後悄然引退,彷彿預示了些什麼。事隔三十年,才讓我看到──但是,一切已經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