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17 August 1999

玉女的成長--試析尤敏的幾部作品

「玉女明星」尤敏小姐從影十二年,首先加入「邵氏父子有限公司」,一九五八年轉投「國際電影懋業有限公司」,一九六四年結婚息影,共演出過三十八部電影。在「電懋」的六年裡,尤敏小姐創造了別人一輩子也未必建立得到的成就──連奪第六屆、第七屆「亞洲影展」及第一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成就之高,僅次於四屆「亞洲影后」林黛小姐。

余生也晚,未能親睹尤敏小姐的丰采。幸而,近日得到朋友的幫助,終於看到尤敏小姐幾部遺作,實在教人興奮莫名。同時,不禁想到,這可能也是尤敏小姐暗中給我們的一點獎勵。

從「電懋」時期的第一部作品《玉女私情》開始,經過《星星.月亮.太陽》、《火中蓮》、《珍珠淚》、《小兒女》,到息影前最後演出的作品《深宮怨》,我們不難看到,尤敏從一位天真活潑、稚氣未除的美貌少女,成長為一位風華絕代、溫雅雍容的南國佳麗。這中間的變化,含蓄而清晰,溫柔而濃烈,令人讚嘆欣羨之餘,不禁想問一句:到底是電影促成了尤敏小姐的成長,還是尤敏小姐藉著幕前的演出,與觀眾分享她成長的甜酸苦辣?

若從上述六部電影來看,尤敏小姐的形象,約可分為三個階段:

一、弱質女子

《玉女私情》是尤敏小姐轉投「電懋」的第一部作品,於一九五九年上映,旋即為她帶來第一項最佳女主角的殊榮。尤敏在片中飾演一名清純活潑的學生,自幼與父親相依為命,感情深厚,不料親生父母突然出現,令她面臨人生最重大的抉擇。這時候的尤敏,清麗可人,稚氣未除,一雙靈動清澈的大眼睛、濃密鬈曲的短髮、嬌小玲瓏的身軀,與角色身份配合得天衣無縫,非常惹人憐愛。秦亦孚女士的改編劇本,亦為尤敏提供不少內心戲的發揮機會,使她一下子成為無數影迷的偶像。

事隔兩年,尤敏演出了另一部瘋靡萬千影迷的經典作品──《星星.月亮.太陽》。她飾演鄉村少女阿蘭,自幼與男主角青梅竹馬,情深愛重;後來幾經波折,男主角周旋於三個女子之間,她亦慨然讓愛,並與兩位女主角馬秋明和蘇亞南結下深厚的情誼。尤敏瘦小的身軀、明亮的大眼睛,正好與阿蘭的造型不謀而合。她那情意綿綿的目光、溫柔淡樸的舉止,不但為她贏得第一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的榮譽,亦為她的事業寫下光輝燦爛的一章。

稍後,尤敏在《火中蓮》飾演一位身世可憐的少女,由於母親遇人不淑,幾乎連自己的終身幸福也斷送東流。電影沒什麼可供發揮之處,但卻更進一步奠定了尤敏弱質女子的形象。

上述三部電影,雖然主題、劇情各有不同,尤敏飾演的角色,本質上都是惹人憐愛的弱質女子。她們空有一顆倔強、剛烈的心,由於環境和能力所限,往往需要別人(特別是男子)的扶助和支持,才能度過難關,儼然是「英雄救美」的理想對象。《玉女私情》裡的李佩英得悉親生父母另有其人,驚愕萬分,感情上雖然放不下自幼與之相依為命的父親,可是也不忍與親生父母永遠分離。若不是得到男朋友的軟言相勸和父親的狠心訣別,李佩英根本毫無主意。《火中蓮》裡,陳玉蓮的母親錯嫁流氓,自顧不暇,陳玉蓮的唯一希望就在丈夫身上。她沒有反抗命運的能力,只能在受了委屈之後,伏在丈夫懷裡哭泣,讓他呵護憐惜。《星星.月亮.太陽》裡的阿蘭是一名孤女,自幼遭人白眼,只有情郎可以為她稍減苦楚。誰知幾經波折,情郎先後移愛馬秋明和蘇亞南,阿蘭唯一的生趣已然幻滅,無論她如何堅忍、與兩位女主角的情誼如何深厚,也沒法彌補這一大段缺憾,最後只能病歿窮鄉,做一顆黑夜裡明亮而寂寞的寒星。

二、新女性

一九六二年,尤敏演出了一部古裝歌唱電影《珍珠淚》,分飾東海龍宮的侍婢鮫奴和民間女子陶萬珠。兩人容貌一模一樣,個性卻不相同。鮫奴溫婉沉靜,陶萬珠嬌憨俏麗,一靜一動,一淡一濃,難得尤敏演來涇渭分明,絕不混淆,令人佩服。

一年後,她又演出了張愛玲女士編寫的《小兒女》,飾演一名不惜為父親兄弟犧牲個人幸福的溫婉女子。尤敏把張愛玲筆下主角的困惱和苦悶,演得絲絲入扣,對人物性格的掌握,明顯比以前更進一步。

這時候的尤敏,已經不再是以前弱不禁風、需要男子保護的薄命紅顏了。不知不覺間,她開始成長為一位成熟、獨立,卻又不失溫柔婉若的女子。不但造型、氣質日見成熟,稚氣漸除,就連飾演的人物,也不再是以前那種無力抵抗命運的弱者了。

《珍珠淚》的鮫奴法術甚高,可以頃刻間平息風浪,把一袋袋浸濕的藥材變回原貌,又可以一夜之間把荒蕪多年的庭園重建起來。她深知男主角對自己一片癡情,無奈仙凡有別,她只好忍痛拒絕,不但以眼淚化作萬顆明珠為聘禮,還苦心物色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代為下嫁,以絕對方的癡心。陶萬珠雖然出身世家,無奈家門遭變,自幼跟隨母親以刺繡維生,完全沒有父蔭可以倚仗。她對男主角一見鍾情,儘管不免女兒家的忸怩嬌羞,卻能坦然面對這份感情,一點也不含糊。論才能、論個性,鮫奴和陶萬珠均比男主角優勝得多,彷彿就是現代社會中兩種個性迥異,但又同樣獨立自主、敢作敢為的女子。

《小兒女》的王景慧,處身於傳統和現代的夾縫之間,正是張愛玲筆下的典型女子。為了留在家中照料幼弟,王景慧不惜放棄升學;為怕父親續弦之後,幼弟無人照料,她寧願外出求職,獨力撫養兩名弟弟,也不願意接受未婚夫的接濟,更不惜假裝移情別戀,氣走對方。這種女性的自覺和獨立意識,在尤敏早期的作品──甚至香港電影──中並不多見,大概可以作為她開始成長的一個指標。

三、揚眉女子

一九六四年,尤敏演罷《深宮怨》之後,宣布結婚息影,令無數影迷為之失落慨嘆。《深宮怨》原名《董小宛》,根據明末秦淮名妓嫁入清室的一段傳說改編。出乎意料之外,尤敏飾演的董小宛,戲份不多,而且無甚發揮之處;飾演太后的夷光和洪承疇的喬宏,倒比尤敏擔戲更重。

儘管如此,尤敏的演出仍然令人讚嘆不絕。在有限的戲份裡,她為觀眾塑造了一位深明大義的薄命女子,形象鮮明,超越了所有演過的角色,演技再上層樓。董小宛雖然身為青樓女子,關懷的不僅是風花雪月的艷跡韻事,而是把目光投射到國家民族的層面上去。明末局勢紛擾,傳統中男子的形象已然改變,就電影所見,他們若不是利欲薰心的小人,就是逃避現實、無能為力的弱者。董小宛排眾而出,以堅定的信念和無比的勇氣投身宮闈,一心為民除害,實在令人敬佩。

洪承疇為了擴張權力,游說董小宛北上京師,下嫁攝政王多爾袞,並沒有採用威逼利誘的手段,而是以天下蒼生福祉為餌,聽得董小宛連連點頭,馬上答允。抵京以後,董小宛被太后和洪承疇玩弄於股掌之間,成為宮闈派系鬥爭的一隻棋子,半點不由自主,最後葬身火海。觀眾憤恨洪承疇老奸巨滑之餘,也不禁對董小宛的俠骨柔腸肅然起敬。

《深宮怨》裡的尤敏,可以說已經完全成熟,眉梢眼角洋溢著堅毅和自信,無論穿起漢裝還是旗裝,一樣丰姿綽約、典雅大方,跟《玉女私情》的稚嫩嬌憨不可同日而語。她飾演的董小宛,胸懷家國,堅忍剛烈,與早期作品的人物個性也是大不相同。如果說,早期銀幕上的尤敏,就像一株不幸生落野外、飽受風雨折磨的嫩蕊嬌花,亟需茂密的樹蔭庇護,那麼,《深宮怨》的尤敏,就是歷盡磨練之後,茁壯成長起來的一樹寒梅,凜然獨立,吐露著經久不散的芳香,滋養著旅途困頓的過客的心靈,為他們燃起一點凌霜傲雪的勇氣和希望。

回顧尤敏小姐不同時期的造型和角色,就像是為她的成長勾勒出一個梗概。我們看到她如何從一位天真可愛的少女,蛻變成一位堅毅自信的女子,這種蘊藉而清晰的轉變,透過不同時期的作品表露無遺,相信在國語電影明星之中,是絕無僅有的。

也許,尤敏小姐的成就,不但在於她那獨特的美貌和氣質,也在於她是一位能夠隨著角色成長的演員,適應不同時代、不同角色帶來的挑戰,同時保持著一點與生俱來的清雋氣質。事隔三十多年,世界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可是人們仍然為著如何在急劇的轉變之中保存自我而苦煞思量。尤敏小姐正好為我們樹立了良好的榜樣,指點一個奮鬥的方向。

Saturday, 14 August 1999

眾裡尋她千百度

幾經轉折,終於找到一篇有關樂蒂小姐的女兒──明明──的報道。

急不及待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盯著報上的鉛字,眼淚竟然不問情由地奪眶而出。

那是一九七八年一月初的報道,算起來已經二十一年多了。

報上記載:「明明……上月(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廿九日下午出現在紐約市中國城的璇宮戲院,她是為了懷念她的母親樂蒂,特別遠巴巴的趕到璇宮戲院,去欣賞由她母親主演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影片的。片中飾梁山伯的是凌波,扮祝英台的,正是明明日夜思念的母親──樂蒂。」

不知道明明看著母親在銀幕上又唱又做,時而嬌俏、時而瀟灑、時而歡喜、時而悲愴,心裡會想些什麼呢?

想起小時候母親怎樣把她抱在懷裡,教她唱歌兒?想起家裡開派對的時候,母親怎樣教她跳舞?想起母親躺在舅舅買的棺木裡,隔著玻璃沉睡著,從此也看不到她美麗的臉龐、聽不到她溫暖的聲音?還是,想起母親孑然一身,徘徊在松影婆娑的山上,癡癡的盼望著女兒回來,讓她看看多年不見的女兒,原來已經長得那麼高了?

記得初看《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時候,不但深深被樂蒂小姐的美貌和演技吸引著,也為一位英年早逝、漸被遺忘的優秀演員而嘆息再三。後來得知她留下一位年幼的女兒,遠在海外,不禁想到:「如果樂蒂還活著,可有多好。」作為樂蒂小姐的影迷,我不敢奢望她要為觀眾多演幾部好電影,但是,至少讓我知道,她還在世界某一個地方好好的活著,和她鍾愛的女兒暢聚天倫。

可惜,這一切良好的願望,如今只能是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