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10 September 1999

下筆千鈞 遺珍萬代--紀念唐滌生先生

前言

舞台劇《南海十三郎》不但捧紅了飾演南海十三郎的謝君豪,也令不少年青觀眾對香港粵劇界兩位編劇名家──南海十三郎和唐滌生──大感好奇。南海十三郎早於戰前成名,作品多已散佚,倖存者亦極少上演;唐滌生卻是香港最為人熟悉的粵劇編劇家,作品搬演數十年不衰,培育了一代又一代的粵劇演員和觀眾。

今年是唐滌生先生逝世四十周年,謹撰此文,以為紀念。

傳略

唐滌生原名唐康年,廣東中山人,1917年6月18日在黑龍江出生。於中山「翠亨紀念中學」畢業後,隨父旅居上海,曾於「滬江大學」及「白鶴美術專門學校」肆業。

1937年夏天,侵華日軍轟炸上海,父母亦不幸先後辭世,唐滌生被逼輟學,南下廣州。翌年,流徙香港,經堂姊唐雪卿介紹,加入名伶薛覺先(亦為唐雪卿夫婿)領導的「覺先聲劇團」負責抄曲,稍後轉為編劇。

唐滌生在「覺先聲劇團」工作期間,深得薛覺先及著名編劇家馮志芬賞識,兩人更積極鼓勵他從事編劇工作。1938年,寫成第一部粵劇作品《江城解語花》,由「小生王」白駒榮(名伶白雪仙之父)主演,從此展開其編劇生涯。

據悉,當年的編劇名家南海十三郎乃唐滌生的師父,可是目前並無確實證據。又有謂唐滌生其實得力於薛覺先及馮志芬的指導甚多,加上自己苦心鑽研名家南海十三郎、馮志芬、謝漢扶等人的作品,融會貫通,自創風格,終於成為一代宗師。

除編撰粵劇劇本外,唐滌生亦有參與電影編劇工作。1939年,寫成第一部電影作品《大地晨鐘》,由「華南影帝」吳楚帆及黎灼灼主演。唐滌生本人亦粉墨登場,以「唐丹」為藝名,客串一角。

1942年,唐滌生與上海京劇名票及舞蹈家鄭孟霞女士結婚。鄭孟霞對傳統戲曲及西洋舞蹈造詣甚深,曾經提供不少有關演藝及編劇的意見,對唐滌生的編劇工作多有助益。

踏入五十年代,唐滌生的編劇技巧開始成熟,鋒芒漸露,成為炙手可熱的編劇家,幾乎所有粵劇紅伶均有演出他編撰的劇本,其中包括:薛覺先、馬師曾、陳錦棠、芳艷芬、紅線女、鄧碧雲、何非凡、麥炳榮、吳君麗、羅艷卿等等。其中與芳艷芬及吳君麗合作較多,著名作品包括:《六月雪》、《程大嫂》、《洛神》、《春燈羽扇恨》、《一入侯門深似海》、《艷陽長照牡丹紅》、《白兔會》、《香羅塚》、《雙仙拜月亭》、《醋娥傳》(後來改編為任劍輝、白雪仙主演的粵劇電影《獅吼記》)等等。大部分作品均有改編為電影,極受觀眾歡迎。

然而,與唐滌生合作無間、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始終是任劍輝、白雪仙兩位。

早於五十年代初,任劍輝與白雪仙已有演出唐滌生編撰的劇本,著名作品包括:《富士山之戀》、《三年一哭二郎橋》、《胭脂巷口故人來》、《琵琶記》、《跨鳳乘龍》、《販馬記》、《李仙傳》等等。

1956年,任劍輝與白雪仙羅致著名武生靚次伯、丑生梁醒波等人,成立「仙鳳鳴劇團」,聘用唐滌生為駐團編劇,演出一系列改編自元代雜劇、明清傳奇的劇本,寫下了香港粵劇史上最輝煌燦爛的一章。此時,唐滌生的編劇技巧已經完全成熟,主題深刻有力,辭藻清雅流麗,配合「仙鳳鳴劇團」上下聲情並茂的演出,風靡無數戲迷,「仙鳳鳴」更因此成為有史以來最受歡迎的粵劇團。唐滌生為「仙鳳鳴」編寫的諸部名劇──《牡丹亭驚夢》、《蝶影紅梨記》、《帝女花》、《紫釵記》、《九天玄女》、《再世紅梅記》等等,更是傳誦數十年不衰,成為香港粵劇的經典瑰寶。

1959年9月14日晚上,「仙鳳鳴劇團」於利舞台首演新劇《再世紅梅記》,唐滌生亦在座觀看。演到第四場「脫阱救裴」,不幸腦溢血遽發,暈倒席上,送往法國醫院搶救,延至翌日凌晨不治逝世,年僅四十二歲。

唐滌生先後結婚兩次,遺下一子三女。首任妻子是名伶薛覺先之妹薛覺清,育有一子一女;鄭孟霞為第二任妻子,育有兩名女兒。

作品特色

根據最新資料,唐滌生曾經創作四百多個粵劇劇本(包括原創、改編、參訂等等),數量十分驚人。可惜大部分已經散佚不存,或者已經沒有公演,年青觀眾難以全面地認識唐氏作品。現試就最受歡迎的「仙鳳鳴」時期作品為例,略析唐先生的創作特色。

唐先生筆下的人物性格鮮明,形象突出,對女性的心理描寫,尤其細膩動人,令人讚嘆。譬如同是風情萬種的青樓女子,《紫釵記》的霍小玉剛烈倔強,《蝶影紅梨記》的謝素秋明麗聰敏,《李仙傳》的李亞仙卻是沉靜委婉,各具丰姿,絕不相混。

除了活色生香的女主角外,唐先生筆下的男主角也是眾態紛呈,令人目不暇給。例如《紫釵記》的李益輕浮懦弱,《蝶影紅梨記》的趙汝州癡憨純情,《再世紅梅記》的裴禹好色輕狂,《帝女花》的周世顯則是忠勇剛毅。可見唐先生對人物個性的掌握,透徹獨到,非比尋常。

辭藻清雋雅麗,音韻和諧,更是唐氏作品人盡皆知的特色。試引兩段如下:

畫欄風擺竹橫斜,如此人間清月夜。愁對蕭蕭庭院,疊疊層台。黃昏月已上蟾宮,夜來難續橋頭夢,飄泊一身,怎分派兩重癡愛?不如彩筆寫新篇,也勝無聊懷舊燕,誰負此相如面目、宋玉身材?
(《再世紅梅記》之「脫阱救裴」)

攜書劍,滯京華。路有招賢黃榜掛,飄零空負蓋世才華。
老儒生,滿腹牢騷話。科科落第居人下,處處長賒酒飯茶。問何日文章有價?
混龍蛇,難分真與假。一俟秋闈經試罷,觀燈鬧酒度韶華,願不負十年窗下。

(《紫釵記》之「燈街拾翠」)

第一段寫《再世紅梅記》男主角裴禹周旋於兩名女子中間的苦惱,情景交融,不落俗套。第二段則為《紫釵記》的出場曲,分別由男主角李益、丑生崔允明和小生韋夏卿唱出。寥寥數語,已經將三人的身份、性格清楚交待。由於粵劇以粵語演唱,粵語共分九聲,聲韻繁複,入樂後更不能有半分差池。唐先生的作品又以音韻和諧、節奏流暢稱著,文字功力之深,可見一斑。

清代戲劇家李漁曾謂:「編戲有如縫衣,其初則以完全者剪碎,其後又以剪碎者湊成。剪碎易,湊成難,湊成之工,全在針線緊密。一節偶疏,全篇之破綻出矣。」唐先生筆下針線之細密,情節之曲折,梨園早有盛譽。雖不至於毫無破綻,終亦無傷大雅──至少沒有近年一些港產電影那樣胡鬧無聊。

很可惜,目前在戲台上能夠看到的唐氏遺作,絕大部分均為「仙鳳鳴」時期的作品,早期的作品很少上演。文字本更不必說,只有《帝女花》、《紫釵記》、《牡丹亭驚夢》、《蝶影紅梨記》、《再世紅梅記》和《販馬記》六部,共分三冊,而且均已絕版。

如果要客觀而全面地評價唐先生遺作的成就和貢獻,單看「仙鳳鳴」時期的作品是絕對不足夠的。要是單憑數個特別優異的作品來評定唐先生的成就,容易流於空洞、神化,對其他編劇者亦有欠公允。

有很多學者已經指出,唐先生能夠寫出「仙鳳鳴」時期的傑作,除了自己多年不斷的努力和累積經驗之外,還得力於白雪仙、鄭孟霞、孫養農夫人等多位人士的協助和督促。如果能夠弄清唐先生的學養、經驗、寫作環境與不同階段作品的關係,包括親友、師長的指導和協助等等,相信對於瞭解唐先生的成就和創作歷程大有助益。

作為一名唐先生作品的愛好者,我很希望研究人員能夠發掘一些唐先生早期的遺作,讓觀眾更全面地認識這位才華橫溢、英年早逝的編劇家。

雜感

唐滌生先生的名作,歷演數十年不衰,培育了一代又一代的粵劇演員和觀眾。在貪新厭舊、日新月異的香港,這門古老的藝術至今仍有立足之地,唐先生功不可沒。

筆者就是其中一位「受惠者」。

從小對鑼鼓喧天的粵劇沒有好感。電視台播映的粵語長片和慈善節目,總少不了粵劇,鑼鼓吵鬧不在話下,更難過的是節奏奇慢,咿咿呀呀老半天,令人好不耐煩,到底唱些什麼,也沒功夫細聽。

少年時代選修中國文學,得到老師介紹,跨進了粵劇的門檻。老師介紹的入門課,就是唐滌生先生的作品。猶記得老師說:「唐先生改編了很多元代雜劇、明清傳奇,甚至唐人小說,都是課文裡提到過的。你既然對古典小說那麼有興趣,為什麼不試試去看?」

誰料一看之下,驚佩不已,難以釋卷。讀罷文字,還一頭栽進戲院裡去,真真切切地感受唐先生筆下光怪陸離、悲喜交集的大千世界。

如果沒有唐滌生,興趣欄上就沒有「粵劇」二字。

很多觀眾都說,唐氏作品曲詞優美動人,百聽不厭。誠然。如果能夠把同一個劇目反覆欣賞,不難體會字裡行間那一股馥郁芬芳的餘韻,裊裊無窮,中人欲醉。在這繁忙、刻板的現代生活中,實在是一項難得的調劑和享受。

若能進一步仔細體味劇中人物的性情,也有一種想像馳騁、放縱自由的快樂。同是忠貞不二的有情郎君,你會選擇有點輕浮懦弱的李益、稚氣未除的趙汝州,還是寒酸落拓的柳夢梅?同是天仙化人的花魁娘子,你會選擇性情激烈的霍小玉、明慧聰敏的謝素秋,還是溫柔沉靜的李亞仙?

說到我最喜愛的唐氏作品,則非《帝女花》莫屬。除了優美典雅的曲詞、跌宕有致的劇情、栩栩如生的人物,最令人回味再三的,竟是背後沉重荒涼的歷史感。

《帝女花》是唐先生筆下少有的歷史悲劇。周世顯與長平公主最後放棄長相廝守的私願,選擇在舊皇宮裡壯烈殉國,狠狠的把新帝的氣燄給挫下去。現在公演的《帝女花》沒有自欺欺人的「金童玉女,下凡歷劫」,一切都是那麼真實、那麼無奈,令人低迴不已。

周世顯更是戲曲作品裡少有的悲劇英雄,才華蓋世,忠毅勇烈,人格幾乎完美。國亡家破之後,周世顯潦倒落泊,仍然排除萬難,供奉崇禎帝后的遺體;又四處訪尋下落不明的公主,張皇失態,都是為了「哀我一生一世寂寞,虛有其名,夢難成,債難清」。那是什麼樣的賒債啊?「寧甘粉身報皇封,不負蛾眉垂青眼」,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周世顯那文靜、孤獨的背影,肩負著忠君護花的神聖任務,管他時移世易,始終不離不棄,甘之如飴。他那錚錚傲骨、凌霄壯志,折煞了多少躍馬沙場、揮劍吆喝的所謂「英雄豪傑」。

非常感謝唐先生,編寫了這許多細膩、精采的粵劇劇本,為無數觀眾帶來了至高無上的娛樂和享受,令他們的生活添上一抹優雅、瑰麗的色彩。遺珍後世,功德無量。

逝者已矣,有誰能夠補上唐先生遺下的空缺呢?四十年過去了,我們還要再等多少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