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 September 2001

任是無情也動人

下雨的星期天,看到了《捉鬼記》──樂蒂小姐在「長城」第一次,也是唯一擔任女主角的作品。

燭火明滅的深夜,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那雙悲憤凌厲、怒火中燒、晶瑩閃爍的眼睛,目眥欲裂,恨不得把對方一口吞進肚子裡,永不超生。

看到本來溫柔美麗、純樸天真的一雙秀眉鳳目,竟然如此怨憤狠辣,不禁吃了一驚。定了定神,又為她精彩的演技暗暗喝采。

現存的電影拷貝已經不是原音,而是配上了中央電視台粵語新聞報道員機械式的廣東話,幸而對白不多。更多的靜態鏡頭,表現了女主角煩躁、徬徨、滿腔心事憑誰訴的情緒。不知好歹的女住客喋喋不休尋根究柢,她臉上不動聲色,只皺了皺眉,禮貌地請對方不要再說。女住客得寸進尺,連珠炮發,她也沒有發脾氣,只好閉口不答,卻讓扶在柱子上不停地擺動的纖纖玉指出賣了她。

拍《捉鬼記》的時候,樂蒂二十歲不到,挽起髮髻飾演已婚婦人,一身打扮冷艷高貴,站在其他演員之中,顯得格格不入──彷彿她生來就是清冷皎潔的月中仙,註定要讓小星們陪襯著,不用說話,稍微露一露臉,一看就知道主子是誰。

任是無情也動人。

一直相信樂蒂小姐不是普通女子,而是被謫凡間的仙女,從天上來,又回到天上去。何時要來,何時要去,天機不可洩漏,連她自己也未必作得了主,只好留下一陣縹緲的清香,滋養人間。

俗世的有緣人,有幸領受了這一抹清香,雖然捉摸不住,卻成就了一段又一段終生不渝的思念。

雷震先生口中的樂蒂小姐,是哥哥姊姊最疼惜的小妹妹,用上海話親親熱熱地叫的「六弟」。訪問者請他談談妹妹的事跡,一開口就說她的個性、她的婚姻,其他的,彷彿沒有發生過,一點也不重要,不值一提。

幾十年來,令老先生一直耿耿於懷的,就是沒有參加妹妹的婚禮;唯一令老先生按捺不住情緒的,就是提起妹妹離去的那一天。「上午才跟她在一起,然後她回家,下午五、六點,女傭打電話來,說叫不醒她,就知道出了事,急忙趕過去,已經救不回了。」話聲已經有點哽咽,眼眶也紅了,接著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然後一片沉靜。

訪問者大概也知道問錯了話,卻不知道如何應付。

看著訪問片段,心中老大不忍,差點兒就掉下淚來。原來他竟然這麼這麼疼她。

一切毫無朕兆,令人措手不及。

不知道她離開的時候,可有回頭再看一看?紅塵俗世,原不足惜,可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相親相愛的哥哥呢?血肉相連,是人間最親密溫馨的關係;在仙家法眼之中,卻是不值一哂的過眼雲煙。在緣盡夢醒的一刻,她那溫柔恬靜的目光,可有投向最疼愛她的親人,給他們最後的安慰?

但願她曾經回眸凝望,用最平和溫暖的聲音道別:「我蠻好,儂勿要放勿落勒。」

Tuesday, 10 July 2001

難忘的星夜--《無語問蒼天》觀影記

凝思良久,腦中還是一片混亂,不知道應該怎樣形容這種複雜的心情。

我實在太激動了!

一顆心怦怦亂跳,快要跳出來似的。

因為,終於如願以償,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無語問蒼天》。

打從買到票子那天起,心裡又興奮又緊張,興奮的是可以看到尤敏小姐這部久未重映的作品;緊張的是,早知道戲裡的她受盡欺凌,只怕看到什麼令人難堪的場面,一時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做出什麼事來,那可要糟。

放映的日子終於來臨。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踏進了電影院。

早已反覆的告訴自己要冷靜、冷靜、再冷靜,不要看得太投入,務必要穩住情緒,可是看到尤敏飾演的徐秋玲被人欺侮那一場,我再也忍不住了,伸左手按住了嘴,右手用力抓住了椅子的手柄,彷彿那手柄變成了那豬狗不如的何季卿的脖子,恨不得把它捏成粉碎。

尤敏飾演不會說話、不認得字的徐秋玲,一雙晶瑩澄澈的大眼睛,就是傳情達意的窗口。兩個小時下來,她沒有說過一個字,甚至沒哼過一聲,但這一輩子,我再也不會忘記,她是怎樣脈脈含情、嬌羞無限的看著情郎,伸出小手要他緊緊牽著,在月光下靠在他的懷裡,決心把自己的終生幸福託付於他……

面對突如其來的魔爪,她是多麼驚駭、恐懼、茫然、無助……

情郎千里迢迢的趕回來,要為她洗雪沉冤,她是怎樣在自卑、傷心、悲憤、驚惶、焦慮中掙扎……

情郎幾經辛苦,決心排除萬難和她結婚,臨行前她怎樣滿懷希望的瞧著他,一心盼望他回來,解脫自己的痛苦……

狂風暴雨的晚上,她是怎樣連滾帶爬、滿身泥濘的掙扎上路,回到當天受欺的破廟,怎樣苦忍著臨盆的痛楚,一個勁兒盯著破屋頂上的一線天空,彷彿在祈求什麼……

喜氣洋洋的春天,她是怎樣抱著孩子,憔悴淒楚、步履蹣跚的來到宅門前,等著自己的情郎,彷彿這世上,只有他瘦削的肩膀,才是她溫暖的依靠……

尤敏實在演得太好了,好得令人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我不懂得應該怎樣形容這份洶湧澎湃、難以抑止的激動,只知道,事隔四十年,仍然能夠看到《無語問蒼天》,是我畢生難得的福緣。衷心感謝天主、感謝尤敏小姐暗中成全。

星夜如此燦爛,足慰平生,庶幾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