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6 April 2002

猶恐相逢是夢中--「舊歡如夢」星光偶拾

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北宋)晏幾道《鷓鴣天》

2002年4月4日,將成為我一生不忘的日子。

這一天晚上,久違了、散落了的星光,再一次凝聚在我眼前。星光明亮而不霸道,燦爛而不刺目,靜靜地坐在那裡,散發和煦、溫柔的光輝,令在場所有的人眼前一亮,如沐春風。

人間最美麗、最溫柔、最動人的繁星,一下子集中到海灣一隅,不為什麼,只是為了憑弔曾經成就他們縱橫四海、芳華絕代的沒落王國。這一夜,沒有雕樑玉砌,沒有斷井頹垣,昔日的風流早被雨打風吹去,謫仙們也早已歸班復位,只有幾位流散各地的王孫,重新聚在一個徒具形式沒有靈魂的布景前,懷想過去。

往事如煙,前塵似夢,難怪沒落王孫的眼睛裡總像抹了一層煙霧,不是傷感的淚光,更不是催人老的白內障,這是閱歷,這是世故,這是從璀燦歸於平淡之後,看透世情的智慧結晶。他們什麼大陣仗沒見過?什麼大悲大喜沒經歷過?雜亂紛擾的現實已不能再令他們動心──甚至連瞧上一瞧、揚一揚眉毛的興趣也沒有──一切淡然處之,然後隱沒在深藏智慧的雙目之中。「嗖」的一聲掠過,再也找不著半點痕跡。

多年不見,大家都上了年紀,不再是當日無憂無慮的青春兒女,然而眉宇間那一份高華氣度,舉止間那一份優雅雍容,並沒有被歲月磨蝕,反而更見圓潤晶瑩。

王萊一身黑色衣褲配粉藍色外套,優雅大方的衣裳,穿在她身上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高貴從容。彷彿她渾身罩著一個光環,靜靜地散發溫煦而不刺眼的光芒,總叫你的視線離不開她。

久違了的白冰,穿一套米黃色的洋裝,配一件黑色鑲金線的高領襯衣,同樣的清爽大方。看到她在台上眼泛淚光、話聲哽咽,再三感謝電影資料館工作人員為了保存「國泰」歷史和電影所作的努力,心中不由得一陣悸動。對於觀眾,「國泰」只是一個造夢的工場,編織了一個又一個俊男美女的童話故事,安慰著多少煩躁不安的心,燃亮著多少傷心失落的生命。但是曾經當過童話故事主角的俊男美女呢?從白冰出乎意料的激動,我看到「國泰」這個王國帶給他們的不單是名利,也是一種難以言傳的自豪和親切感。王國消亡了,如今再無覓處,但是如果讓他們知道仍有人肯為這個王國做點事,哪怕只是一點點紀念,他們也會由衷的感激和欣賞。這種執著、這種長情,也許有人認為不合時宜,在我眼中,卻顯得格外珍貴、格外感人。沒有這種執著、沒有這種長情,即使再輝煌再宏大的王國,也沒法子邁向永恆。

雷震還是昔日文質彬彬、風度翩翩的紳士,只是梳得油光晶亮的頭髮已變得斑白了。當年迷倒不少女孩的男主角一一遠去,如今就只有雷震。看年近七十的他穿起畢挺西裝,配一條紅色領帶,眉目如舊,俊朗依然,難怪他所到之處,總不免要引起女孩們一陣哄動。

看到雷震,又想起他最疼愛的小妹妹樂蒂,還有他在銀幕上的女友太太們──林黛、林翠、李湄、丁皓……當然還有和他氣質、外貌最登樣的尤敏。這些像仙子一樣脫俗出塵的漂亮女子,雖然不能親自參加這次的盛會,只派牆上的舊照片為代表,但是我深信她們正在某處默默的看著──因為,曲終人散的時候,我看到了天際的繁星,正在微笑著向我眨眼。

Friday, 5 April 2002

《蘇幕遮》--「舊歡如夢」觀星記

夜深沉,星映樹,去國王孫,零落庭前聚。光影繽紛臨海隅,歲月如流,萬事重頭訴。 鬢如霜,眉似霧,人面依稀,回首俱無語。未老紅顏凌羽去,此恨綿綿,不復霓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