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4 January 2003

《劍雪浮生》劇本讀後

唐滌生先生是我最喜愛的編劇家,本來也想湊個熱鬧,看看編劇杜國威如何描寫唐先生與任劍輝、白雪仙兩位粵劇前輩的交情。後來幾經思量,終於決定放棄。首先,《劍雪浮生》是「影迷公主」陳寶珠女士復出之作,不問可知,戲份自然集中到她身上,其他的只是配角。第二,劇本始終是杜國威先生的創作,情節孰真孰假,局外人無從稽考。若要多認識唐滌生先生的生平和作品,恐怕還是另覓途徑來得可靠。

不過,出於好奇,還是買了一部《劍雪浮生》的原著劇本仔細捧讀。

讀完之後,深深慶幸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

《劍雪浮生》沿用《南海十三郎》的演出模式,同樣以粵劇界傳奇人物的生平為故事骨幹,並由說書人「心皇」和「百搭」把各個場次串連起來。可惜《劍雪浮生》野心太大,要寫的東西太多,結果迷失在虛構與真實的夾縫裡,整體成績並不理想。

《劍雪浮生》的主角任劍輝、白雪仙和唐滌生都是香港粵劇界舉足輕重的人物,廣為觀眾熟悉,加上資料蕪雜,要寫他們其中一位,已經很不容易,何況要同時兼顧三位?杜國威故意將焦點放在三人如何惺惺相惜、同心同德為粵劇改革奮鬥的過程上,表面上很聰明,其實不然。

問題是,任、白、唐之間的交情非比尋常,不能單以「惺惺相惜」或者一般的愛情、友情來概括。任劍輝與白雪仙、白雪仙與唐滌生、任劍輝與唐滌生的感情,其實是三種截然不同的關係,能夠有條不紊地處理這三段關係,《劍雪浮生》的劇本才算成功。

單從劇本來看,杜國威對於三位前輩的感情明顯體會不深,更談不上寫得真切、細膩。實際演出之中,個別場次可能演繹得很精彩,但那將是演員的功勞,不是劇本「領導有方」。

反觀《南海十三郎》的成功之處,正是在於杜國威能夠集中精神描繪南海十三郎的不同面貌,梅仙、唐滌生等角色不過是棋子,主角和配角是分得清清楚楚的。杜國威對南海十三郎的處境和個性體會極深──或者是一個角色容易創造,換了三個同等份量、家傳戶曉的人物,寫起來就難免處處受制──結合他一貫輕鬆、溫和的筆法,所以能夠寫出一部雅俗共賞的劇本。

《劍雪浮生》描寫任、白、唐之間的感情和關係實在太膚淺,而且嚴重失衡──任劍輝和唐滌生的交情完全欠奉、任劍輝和白雪仙除了「老夫老妻」式的默契(以拌嘴形式的小點子表現),似乎別無可言,只有白雪仙和唐滌生之間互相欣賞、互相傾慕的微妙感情寫得比較清晰。不過,劇本屢次引用「伯牙遇子期」這個老掉了牙的掌故比喻唐滌生與白雪仙的交情,並不貼切,也太簡化。這可能是反映了杜國威創作的困境,或者他根本掌握不到問題的重心,只是按照手上的資料來寫。

這就反襯《劍雪浮生》的取材多麼「不切實際」。

一切不過是噱頭。

早前杜國威接受《明報》訪問,其中提到搜集資料的過程。他說自己太仰慕白雪仙了,每次見面總是非常拘謹,不敢多問。陳寶珠呢,說不上什麼詳情;「雛鳳鳴」的演員呢,杜國威自忖她們不會多說,所以根本沒有問。他只向其他粵劇界人士和任劍輝的朋友搜集資料,還有參考數年前出版的一部紀念專輯。劇中任劍輝和羅小鑑(即現實中的羅品超)相戀的情節,就憑任劍輝誼子的一句「任劍輝喜歡過羅品超」而來。可以想見,那些資料並不比道聽塗說的傳聞好得了多少。

其次,《劍雪浮生》以三位前輩的生平事跡為藍本,劇中大部分人物亦沿用真實姓名,一般觀眾很容易誤會這是一個重構歷史和人物的「寫實劇」。不過,杜國威在《明報》的訪問中,明確表示「戲裡百分之九十的情節都是杜撰」。那麼,觀眾到底應該如何自處呢?宣傳廣告上明明寫著《劍雪浮生》是演繹任劍輝、白雪仙與唐滌生相知相交的故事,誰料絕大部分情節均出於編劇的杜撰,「惟有人物性格是真實」。觀眾裡恐怕沒有幾個是三位前輩的摯友,能夠判別他們的性格是否真實。

另外,不少「虛構」的情節似乎純是為了吸引觀眾而寫,對於表達三位前輩深厚、真摯的感情(假設這是劇本的真正主題)並無幫助,例如:任劍輝與羅小鑑的戀情、白雪仙拜師學藝、到廣州探望父親、《李後主》拍攝海戰外景的花絮等等。這些「有所依據」的掌故,似乎都是為了滿足觀眾的好奇心而加插的枝節,充其量只是呈現任劍輝和白雪仙的一些精神面貌,對於塑造人物性格和主題卻全無作用。

加插文成公主的片段更是一大敗筆。據悉,唐滌生先生一直想把文成公主的故事改編為粵劇,可惜一直未能成事。這是一部數年前出版的紀念專著明文記載的。但是,劇本中的文成公主和儀仗不過是一塊活動布景板,並無實質戲劇作用。可以想像實際演出之時,觀眾必然感到眼花繚亂,注意力因而分散。

杜國威在《明報》的訪問中,談到文成公主的出現,是別有深意的。現引述原文如下:

「唐滌生認為最美麗的女性,是文成公主,但其實他心目中最美麗的女性,是白雪仙。因此最後文成公主揭開面紗,唐滌生看到是白雪仙,便當場死去!」

請恕筆者愚魯,我實在不明白這背後的「深意」。為什麼唐滌生發現心中最美的人是白雪仙,便要「當場死去」?

看完《劍雪浮生》的劇本,我只想問一句:到底編劇想寫什麼?一段真實的感情?或是真實的故事?

說是真實的感情吧,編劇顯然還不能充分掌握筆下主角的感情和關係,寫來猶如霧裡看花,並不真切。說是真實的故事吧,情節卻是編劇捏造的,而且東拉西扯,結構鬆散,不過是把一些零碎片段、引人發笑的點子湊合在一起罷了。

到底這算什麼呢?

所以,《劍雪浮生》是一部迷失在真實與虛構之間的劇本。虛構的情節、模糊的感情,卻給硬派在真實的人物身上;而且借用主角和演員的名氣,廣作招徠,吸引觀眾。我不知道陳寶珠女士和她的拍檔演出這部劇本有何感想,但以此作為陳寶珠女士闊別藝壇二十多年的首部復出作品,實在令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