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6 February 2003

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

二月十五日,是癸未年的正月十五,是元宵節,也是香港人喜歡叫的「中國情人節」。

元宵節,原是團圓的日子,無論和家人、朋友還是情人,能在一起,就是窩心的幸福。

趁著星期天,和兩位好拍檔湖人、傻姑去看樂蒂小姐的《大兒女經》,是香港電影資料館賀年節目《喜戲洋洋》的選映作品,心情就好像去探望樂蒂小姐一樣,期待著和她見面閒聊,度過愉快的時光。

明知道她佔戲不多,只是飾演一位洗衣貧女阿香,但是一直耐心的等待著,好像去看她就要坐長途車,在旅途上有點興奮,又有點緊張--幸而沿途風光如畫,賞心悅目,也不覺得怎麼難熬。《大兒女經》的故事編得不錯,幾位主角演得相當稱職,當然忘不了那搶盡風頭的小妹妹,就是當年還叫「蕭亮」的蕭芳芳。觀眾看到淘氣小妹妹的特寫鏡頭,總是不會吝嗇他們歡欣開懷的讚美:「蕭芳芳好可愛喔!」

沒來由心中一震,銀幕上的門鈴又響了。父母和七個孩子仍然擠在客廳裡招待客人,一片忙亂吵鬧,我卻知道是她到了,情不自禁嘀咕了一句:「她來了!」語音剛落,門板上的小窗打開,一張清麗絕俗但稚氣未除的小臉映入眼簾。

是了,正是她。

好像車子一下子停在樂蒂小姐家門前,還沒來得及深呼吸準備按門鈴,她已經開門迎接了。一顆心莫名其妙的怦怦亂跳起來,差點兒就心臟病發,終於又忍不住「哇哇」連聲的叫了起來。

湖人悄聲問我:「你怎麼知道?」我只能答:「我也不知道。」

她梳著兩條粗大的辮子,穿了一身樸素衣裳,怯生生地挽著衣袋進門,頭也不敢抬起來,看到顏太太就忙不迭解釋道歉:「我姨媽病了,叫我來收衣服。兩天沒來,真對不起。」

顏太太把衣服包好遞給她。她看著幾個孩子七嘴八舌地在飯桌旁不知討論什麼,臉上流露著羨慕不已的神色,好像餓壞了但懂事的乖孩子看到別人在吃得津津有味,只能暗地裡吞口水解饞。一把年紀的顏先生和那粗魯的四牛看到這樣秀美斯文的女孩來收衣服,想必是嚇呆了,變得有點語無倫次,居然三八地連珠炮發:「你家裡有什麼人呢?爸爸媽媽呢?他們好嗎?」阿香受傷了,忍住眼淚不敢作聲,只低聲說了一句:「我只有姨媽。」顏太太於是出來打圓場:「別問啦,她爸爸媽媽打仗的時候給炸死了。」

天哪,這是誰編的劇本?不開那壺偏提那壺。可惡!太過份了!

看著樂蒂小姐低著頭,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腦子裡還來不及反應,眼中流下的淚水已替我向編劇發出最強烈最嚴重的抗議。

後來孩子們知道阿香沒錢上學校,就叫她到家裡來一起補習,逗得她破涕為笑。從此之後,阿香整天價笑容可掬,雖然被那冒失的四牛嚇得拔腿就跑,但是無論收衣服、補習功課、應四牛之約去看籃球比賽、到顏家過年看鞭炮,甚至是完場前和顏家孩子手牽手一字排開邊走邊唱,像極了日本片集《猛龍特警隊》的經典鏡頭,那張天真美麗的笑臉始終沒有消失過。

我從沒見過她笑得那樣活潑開懷,一雙鳳目瞇成了兩條縫,嘴兒咧開差不多整張臉那麼寬,可愛極了。連旁邊的觀眾也忍不住低聲稱讚--說的是上海話,我沒聽懂,但是只要讓她聽到就夠了。

不過,我的眼淚居然流得更厲害了。

心情太複雜。

這邊廂,看到她笑得那麼開心,好像真的跟樂蒂小姐見面聊天一樣,聽她說到忘情處開懷大笑,說不出的舒服受用,全身被一種幸福溫暖的感覺包裹著,除了不問情由流下的淚水,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表達由衷的感激。

那邊廂,心裡像被人狠狠打了幾拳刺了幾刀。最後一個鏡頭裡,孩子們興奮得大叫大跳,只匆匆瞥了一眼,卻已不忍心再看--不知道為什麼,盯著「劇終」二字,腦海裡浮起了《生查子》的下半闋:「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