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7 August 2003

感懷二首

重雲鎖斷奈何天,雨翻松浪搗愁眠。幾時借得東風烈,吹破迷岫覲嬋娟。
滌盡空山新雨愁,拂風殘葉幾度秋。寒蟬唧唧撩人意,付與銀梭逐水流。

Monday, 11 August 2003

為誰浩歎──略談進念二十面體《好風如水》

「進念二十面體」演的《好風如水》,我是慕名去看的,不過是慕蘇東坡的名、慕石小梅的名,不是「進念」,在此先告個罪。蘇東坡的詞中,這首夢盼盼的《永遇樂》並非熟讀之列,反而李清照和辛棄疾的《永遇樂》更熟。不過,蘇東坡的詞自然也是好的,由崑劇小生石小梅演唱,效果想必更佳,於是興沖沖的就去了。甚麼也不管了,只為了聽這一段,還是值得的。

「進念」的創作意念別樹一幟,早有所聞,所以即使是乘興而來,也不敢有甚麼期望,唯恐自己肚中墨水有限、欣賞水平不足,辜負了良辰美景,心情不免有點惴惴。幕開時一陣節拍強勁、聲浪大得有點聒耳的電子音樂,老實說,實在難以跟《永遇樂》原詞聯想在一起,我的死腦筋早給文字釘牢,一向習慣望文生義,因文悟情,只好一股勁兒盯著布幕上一句一句打出的原詞,嘗試從節拍中找到一點與文字之間的聯繫,就像郭靖在桃花島上應考黃藥師的第二道考題,茫然不知所以,只能拚力應付。有些地方好像有點蛛絲馬跡,只是沒有來得及細味,已經溜走了。後來電子音樂完了,換上另一種安靜一點的音樂,布幕上又出現了原詞,但這次是把文字拆了開來,先放一部份,再放第二部份,兩者之間只有fade in fade out的幾秒鐘,能把完整的字砌回原狀。驚鴻一瞥,蜿若游龍,錯過了就永不回頭。最後再用《Matrix》過場的方法,把詞裡的字快速無比的交替更換,沒有次序,沒有開始和結束,就像永不關機的電腦一樣不停把那數十字重覆著,蘇東坡的《永遇樂》再也不是蘇東坡的《永遇樂》,甚至連誰的《永遇樂》也不是,而是變成了一堆可以任意堆砌的字符,讓觀眾拼合自己喜歡的東西,你喜歡的話,仍然可以叫它《永遇樂》,甚至叫《蝶戀花》、《減字木蘭花》、《念奴嬌》也無不可。擔心字數不符?不要緊,增刪幾顆襯字就是。怕平仄不合嗎?興之所至,何妨拗折天下人嗓子?

辛棄疾說:「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可能因為有了好風,把一切吹散了,所以這個上半部,叫做「好風」。又記起元明雜劇裡一首有名的過場詩:「好物由來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彩雲易散、琉璃易碎,可能都是因為有風。

石小梅的歌聲隨著微風吹到耳畔,登時精神一振。同一首詞,她換了兩種唱法,配合她的步法身段,頗具韻味。若是蘇東坡復生,見石小梅如此用心演繹,即使不是關西大漢抱著琵琶唱「大江東去」,他老人家應該還是捋鬚微笑的,說不定石小梅唱完了,還會走到後台請她喝酒吃夜宵去。許茹芸本來也唱得不錯,只是她的打扮有點前衛,蘇東坡縱然豁達,看在眼裡也恐怕不禁臉紅心跳。

到了下半部「如水」,筆鋒一轉,與蘇東坡和他的《永遇樂》就沒有甚麼關係了。久違了的何Lily與上海口音濃重的潘迪華,一問一答、一唱一和,好像深宵播放的清談節目。潘迪華又乘著幾分興緻,演唱了幾首爵士老歌,果然寶刀未老,聽在耳裡,如飲醇醪,彷彿回到百樂門大舞廳,懶洋洋的喝著酒,心裡有點飄飄然,眼神浮游不定,在找著、想著一點甚麼。只是不知怎地聊到七月一日大遊行,心情又再沉重起來,當真是一晌貪歡的「天涯倦客」,不知哪個時候,會有人「對香江夜景,為余浩歎」。

看過《好風如水》,我慶幸他們改編的不是李清照或辛棄疾的《永遇樂》,而是蘇東坡的《永遇樂》,否則即使趙夫人(我想您會比較喜歡別人叫您「趙夫人」的,對嗎?)和辛先生不介意,我還是會介意的。蘇先生,對不住您老了,容我遲些親自到西湖邊上向您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