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9 November 2003

《酸酸甜甜香港地》=新《南北和》?

香港話劇團、香港舞蹈團和香港中樂團合演《酸酸甜甜香港地》,難免令人想起多年前的《城寨風情》。首先,令人感慨良多的是,本地三大藝團兩次攜手演出,均是香港經歷重大轉變的年頭。兩劇創作人員積極回應社會事件的的政治意圖,也影響了觀眾對音樂劇本身的評價。

《城寨風情》首演時,九龍城寨剛被拆不久,社會上爭議未斷;大概是有意無意之間為了配合回歸前營造和諧穩定社會氣氛的政治前提,在杜國威的筆下,城寨被拆,是無可擺脫的命運,是配合社會發展過程中理所當然的事,只要其中的人情不減,自能成就永恆。這個主題,自然引來更大的爭議,有人說是政府藉旗下藝團搬演《城寨風情》粉飾太平,為政府強拆城寨說好話。

如今事隔數年,香港並沒有實現當天一廂情願的期盼「明天會更好」,而是飽受金融風暴和SARS的打擊,很多人意志消沉,心浮氣躁,茫然不知所以。編劇何冀平、導演毛俊輝、音樂指揮閻惠昌、編舞蔣華軒及填詞人黃霑不約而同表示希望創作一套屬於香港人的音樂劇,為大家加加油。這個創作目的看似簡單,其實已牽涉到一個最複雜、最難解答的問題:誰是香港人?香港人是誰?

《酸酸甜甜香港地》沒有正面解答香港人的身份問題,只是把從五湖四海到香港來安身立命的華人統稱為「香港人」,政治尚算正確。不過,這個定義還是有問題的,因為劇中的「香港人」都是會說廣東話的,從上海來的富豪闊太縱然聲稱要投資興建二十四小時開放的美食廣場,他們始終是說國語和上海話的,還未融入香港社會。另外,《酸》劇也沒有把洋人、南亞人等少數族裔計算在內,但他們毫無疑問是香港社會不可缺少的一群。如果沒有他們和他們所代表的文化,香港就沒法成為中西文化的交匯點。

食物是文化的沉澱和體現,《酸酸甜甜香港地》正是以食物貫穿全劇,表現了兩個層次的碰撞和交匯:新與舊,香港和內地。然而這兩個層次的關係非常複雜,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明白的。經營了八十多年的老麵店,自然是舊派的代表;但是麵店的招牌菜不是數十年來最受香港人歡迎的粵式雲吞麵,而是北方拉麵(劇中叫「龍鬚麵」)和江南名點小籠包。麵店的創辦人原是北方人,目前經營麵店的福叔排行第二,自幼在廣州長大,他的長嫂和姪兒卻是北方來的。更有趣的是,拉麵的秘方是在麵粉中加入大量雞蛋,令人想起廣東的全蛋麵。看到這裡,不禁要問一句:這麵店到底是代表香港還是內地?如果是香港,為甚麼賣的不是雲吞麵,而是南北混合的龍鬚麵和小籠包?如果代表的是內地,為甚麼在廣州長大的麵店老闆又以香港人自居,看不起北方來的寡嫂和姪兒,還有從潮州來學藝的男孩?

比較之下,放洋留學生經營的薄餅店自然是新派的代表了。不過,這個人物和場景設計的身份同樣是相當模糊的。薄餅原是意大利食品,在美國發揚光大,透過連鎖快餐集團傳遍世界,在香港早已不是新鮮事物。經過多年發展,薄餅在香港的受歡迎程度大不如前,目前已有不少薄餅店倒閉,倖存者不斷推出新口味,就是為了保持新鮮感和競爭力。問題是,薄餅真的能夠代表香港新世代的主要流行食品嗎?

另外,在香港,一般薄餅店與傳統麵店的顧客對象截然不同,劇情安排薄餅店和傳統麵店直接競爭搶客,而且把麵店打得一敗塗地,就難以令人入信。值得注意的是,薄餅店不是由外國財雄勢大的連鎖快餐集團所經營,而是一個滿懷壯志的放洋回港學生開辦的。她以學到的現代管理手法來經營薄餅店,目標是把薄餅店發展成上市連鎖快餐集團,建立一個飲食王國。這個放洋留學生所代表的西方價值觀,在香港真的那麼普遍,可以具有代表性嗎?

劇情的支線是麵店老闆姪兒與薄餅店老闆娘的戀愛。兩人分別來自內地和香港,同是工商管理系的畢業生,一起為自己的事業拚搏,在競爭的過程中惺惺相惜,雖然曾有阻撓和誤會,始終走在一起。

這樣的人物和場景設計,不免令人想起六十年代曾經轟動一時的電影《南北和》。代表廣東(香港)的梁醒波與代表北方(其實是上海)的劉恩甲是業務上的競爭對手,鬥個你死我活,甚至干涉兒女的戀情;他們的兒女卻瞞住父親繼續在西餐廳談戀愛。結果是兒女的南北姻緣逼使兩個父親重新檢討他們在香港的處境和地位,終於打破隔閡和地域偏見,攜手合作,取長補短,成就了「南北和」。何冀平在《酸酸甜甜香港地》裡也似乎想表達同樣的訊息--無論來自哪裡,到了香港來生活的,就是香港人。大家應該不分彼此,和衷共濟。然而,《酸》劇以一對來自上海的夫婦斥資興建二十四小時的美食廣場,同時收購麵店和薄餅店,令兩店起死回生作結,彷彿又回到了最初香港與內地「對立」的局面,一切又得重新適應。這種合作方式不像《南北和》洋服店那樣互補長短(老實勤勞的廣東人負責產品製作,長袖善舞的上海人負責宣傳推廣),而是投資者與勞動者的關係;何況以麵店老闆那副德性,難保他日故態復萌。怪不得有人說香港永遠在過渡,政治上要從殖民地過渡到中國特區,經濟上從轉口港轉型到輕工業到服務業再到知識型經濟,連人口也是從定居到移民再到回流,好像一直停不下來,總要朝著某個不確定的方向前進。

《酸》劇最令人感到不安的地方,是缺乏批判精神,只求博君一粲。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一部號稱「香港人的音樂劇」仍然沿用這種《歡樂今宵》式的表演模式,實非香港之福。劇中相當寫實地反映了很多香港人對內地人的偏見和歧視,例如薄餅店夥計「大陸lei(陰平聲)」的稱呼、清潔女工「一品窩」因丈夫有外遇而歧視內地女子、滿口鄉音的潮州青年因為經常參加示威被麵店老闆責罵等等,但是有意無意之間,這些歧視行為又被寫成笑料,觀眾笑不可仰的時候,可有想過這是在取笑自己?還是恥笑別人?反觀四十多年前的《南北和》,已經用比較客觀的筆觸,描寫廣東人和上海人的特點,優劣兼顧,不像《酸》劇的避重就輕,一味唱好。兩劇的創作動機固然不同,但以表現手法來說,似乎仍是《南北和》佔優,至少不會讓人感到是為唱好而唱好的應制之作。

細味黃霑筆下的歌詞,感受到香港人似乎已經喪失了數十年前艱苦奮鬥的拚搏精神。如果這是時代真實的反映,那就更令人擔心。同樣出自黃霑的手筆,《酸》劇的歌詞已經缺乏當年《獅子山下》的豪情壯志:「同處海角天邊,攜手踏平崎嶇,我?大家用艱辛努力寫下那,不朽香江名句。」不朽的香江名句,是用香港人的血汗寫出來的,不是靠別人接濟,更不是靠運氣。遇上甚麼挫折,總是先埋怨、批評,不會先檢討自己有沒有哪裡做得不對。出了事,所有人物就坐著怨天尤人,實在看得人膩煩。黃霑的歌詞還流露了那種「香港甚麼都好,其他地方都比不上」的大香港心態,連三教九流黃賭毒也是美,就未免太過火了。是的,這是很多草根階層的謀生技倆,但總不能包裝成「香港就是這樣充滿活力」罷?難道咱們還要吃蘇絲黃那一套老本麼?都這麼多年了,香港就擺脫不了做妓女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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