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30 December 2004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在那邊生活愉快嗎?跟姊姊和幾位好朋友在一起,應該很快樂罷?我給你送去的兩句話,你也聽到了嗎?

轉眼間,你離開香港已經一年了。這一年來,發生了很多事情,覺得自己又老了幾歲似的。原以為這個冬天不會冷,誰知幾天前,一股冷鋒突然南下,兩三天裡冷了十多度,比去年你離開的時候更冷。我們更別提上月底,霑叔又離開了我們,去參加你們在天上的派對了。我在家裡看現場直播的追思會,想起小時候還沒認字,已經開始領受霑叔的恩惠,哭得有氣沒力,腦門劇痛,結果病了兩天。

聖誕節拆禮物日,印尼西北的海底發生了黎克特制8.9級地震,隨即引發海嘯,怒濤衝擊印尼、泰國、印度、斯里蘭卡、馬來西亞等多處地方,把大批居民和遊客捲走了,把無數家庭拆散了。看報紙和電視新聞的報道,不知哭了多少遍。有歌迷發起募捐行動,說如果你還在這裡,一定會出錢出力賑災。看,要是做有意義的事,我們總不會忘記你的一份兒。

捫心自問,我不是你最親近的fans,這些年來,就只有2002年12月29日,在又一城的唱片店跟你見過一次;然而,二十年來能夠一直默默地做你的fans,始終是我最慶幸、最引以為傲的一件事。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你對我的影響,可以那麼深、那麼遠,完全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

當日上班之前聽說你走了,我沒有太大的感覺,畢竟早預料到你會離開這個污煙瘴氣的地方,只是沒想過那麼早,又道是哪個王八蛋跟你過不去,要開這種沒人笑得出來的玩笑。可是走到街上,瞥見報紙的頭版標題,靈魂兒突然飄走了,飄得高高的,低頭只看見一副軀殼,朝著不知甚麼方向不停地走。我覺得自己的身子一下子變得毫無重量,皮鞋包裹著腳掌,踏在柏油路上的感覺,一點也不踏實。上班的路,也變得特別漫長,走了好久,還是沒到,雙腿彷彿也不屬於自己的了。

在地鐵車廂裡,滿眼是別人手上的報紙,五個怵然驚心的大紅字映入眼簾,令人無法招架。沒來由鼻子一酸,我仰了起頭,努力把淚水吞進肚子裡,不讓它流下臉頰。因為你說過,不要人家為你流淚、為你難過。

不知怎地終於飄到辦公室裡,打開電腦,急不及待就是要看即時新聞報道。原來這不是玩笑,是千真萬確的事。你走了。你真的走了。連平日最愛胡說八道、最無公信力的報紙,在這個重要的時刻,也不得不認真起來。我還是沒有太大的感覺,我以為自己可以很平靜。後來,我到平日常到的留言板去看,已經有網友在討論你離開的消息了。

我在留言板上寫下了未經沉澱的心情。請原諒我,當時我的腦袋裡已經一片混亂,無法以最熟悉的文字來表達,只好用英文:

Dear Anita, you’re always the best to me. Thank you for giving me the best time of my life. May you rest in peace.

我一邊寫,一邊哭。終於哭出來了。鼻子塞了,眼睛發酸,一股說不出來的氣憋在胸口,憋得發疼。寫好了,重看一遍,文法沒有錯,但眼淚就是不受控制的流下來。我按了「確定」鍵,盯著那個留言板上的句子發呆,眼淚還是不斷地流。

過了一會,我拿出紙巾抹掉眼淚,跟自己說:「不行,要抖擻精神工作了。」這是你的教誨。

本來以為不能去送別你了,誰知道柳暗花明,工作能夠如期做完,馬上趕回來給你辭行。大概是你不想讓我失望罷?雖然有一兩個無聊人在比較,送別你的人數比送別張國榮的多了還是少了,大夥兒還是靜靜地等待著,秩序很好。那天沒有下雨,大概也是你的主意,不想來送別你的朋友著涼感冒罷?

走進送別的禮堂前,我們坐在一排排的椅子上,接受工作人員簡短的briefing。工作人員一開口便是向我們致謝,說要代你謝謝我們來辭行,眼中的淚水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工作人員說得明白:不要哭,不要叫你的名字,誰知一坐下來便犯規了。真對不起。

不一會,來到送別的禮堂裡,正式給你辭行。我站在後排,無法看清你的照片,只好等前面的人彎腰鞠躬時,偷偷看上兩三秒,然後才給你鞠躬。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看你的照片,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浮起一陣莫名的惆悵。

「再見了,Anita。」

我看見我的快樂時光,徐徐沉沒在禮堂的花海和歌聲中,再也不會回來了。

送別了你之後,我依舊約朋友吃飯、聊天,嘴裡不斷地說:「我沒事。」當時我真的相信,謊言只要說一百次,便會變成事實。

一星期後,我和Patricia去看越劇新版《陸游與唐琬》。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茅威濤和陳輝玲的演出了,但屈指一算,距離上次他們來港演出,轉眼已是九年--那不是和Patricia一起去看「一個美麗的迴響」演唱會是同一年嗎?不知從哪時開始,我記憶裡的年月常用你的歌曲、電影和演唱會來做標記,就像古人以天干地支紀年那麼順理成章。

戲院裡的帷幕沒有拉上,台上是一爿白色的短牆,在柔和的藍色月光下,一枝梅花孤伶伶地懸著,影兒照在短牆上,氣氛清冷幽靜。此情此景,我又想起你了。雖然你喜歡玫瑰,但應該沒有比梅花更適合你的氣質了,何況你又姓梅。胡思亂想間,又想起陸游的《卜算子》詞: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這陣子,只要想起梅花,或是看到一切有關「梅」的東西,總會想起你。其實,我覺得陸游的《卜算子》也是為你而寫的,不過似乎太淒涼了些,不知你會不會喜歡。看《明報周刊》,知道你喜歡讀李清照的《一翦梅》詞,我真的很高興,因為李清照也是我最喜歡的詞人。於是依樣畫葫蘆的給你填了一首。後來又填了一首《踏莎行》參加比賽,拿了個優異獎,不知你有沒有看到、喜歡不喜歡。若是問我,我覺得沒太多修飾的《一翦梅》更好一些。

在往後的幾個月裡,我終於體會到精神分裂的滋味。腦子裡明明想做好工作,手腳就是不聽使喚,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錯,壓力愈來愈大,惡性循環便愈嚴重。我甚至懷疑自己患上了抑鬱症。我去看醫生,他說我還未至於抑鬱症那麼嚴重,但睡不好、不想吃東西、常常覺得灰心失望、心跳手顫,很明顯是焦慮的徵狀。醫生給了一些份量很輕的安眠藥,吃了之後心情的確是好了點兒,但是我知道其實並沒有解決到根本的問題。一切還得靠自己。這也是你的教誨。

這些年來,無論我走到哪裡,在沙漠、在雪山、在湍急的江河、在蒼茫無垠的大海、在萬里無雲的天空,總有你的聲音陪著我,所以我從不寂寞。譬如今年九月在杭州,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獨自去爬寶石山,手裡沒有地圖、沒有指南針,就憑最原始的第六感、方向感和你的聲音指引,在青鬱滌塵、桂香飄盪的山上,找對了路。彷彿這一段路不是我自己一個人走的,而是咱們姊妹倆一塊兒走的。我不知道應該怎樣感謝你,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聆聽你的聲音,就當你從來沒有離開過。

Forever yours,

Sunday, 19 December 2004

對「城市文化論壇」的一些感想

花了兩天時間旁聽「城市文化論壇」討論城市品牌的問題,沒想到十分失望,忍不住就在現場向主持人吐了兩句苦水,但沒有把話說清楚,希望藉此機會談談一些感想。

近年城市品牌的題目給炒得熱哄哄,香港那條飛龍至今被人引為笑柄,內地大小城市也趕時髦,紛紛開始「打造」品牌。其實,城市品牌是一個很複雜的概念,牽涉的問題很多,最基本的包括:城市品牌是甚麼?跟商業品牌有甚麼分別?城市可以有品牌嗎?城市品牌又是怎樣產生的?城市品牌可以刻意建立嗎?如果可以,由誰來建立?城市品牌的推廣對象是誰?推廣這個品牌會給城市帶來甚麼好處?為了這些好處而投放大量人力物力建立城市品牌,又是否明智之舉?原指望會議上可以討論這一連串的問題,即使沒有答案,至少也能啟發思考。也許是我的期望有點不切實際,會議的內容居然是東拉西扯、離題萬丈,真正討論城市品牌的環節只有兩個,其餘的甚麼「城市創意指標研究」、「公共傳媒與文化發展的關係」等等,無疑與城市發展有很密切的關係,與城市品牌卻未必。一個城市創意指數的高低,固然影響到城市的發展;但沒有創意的城市,也可以按照自己的長處,發展一個獨特的品牌。文化發展的軌跡也反映了城市的個性,但城市的個性不是品牌,充其量只是發展城市品牌的基礎。主講者似乎沒有把箇中的關係清楚說明,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也許是他們高估了旁聽者對城市品牌這個概念的認識,或者他們根本沒想過會有文化圈以外的人來旁聽。

參加論壇的文化人很多,而且大都是彼此認識的,說起話來很有默契,也許因為這樣,很多問題心照不宣,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對旁聽者來說卻是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有些主講者又把「城市品牌」和「文化品牌」互用,彷彿兩者相通,也教人莫名其妙。大概是我水平太差,至今無法明白這兩個概念有何共通之處。

有些主講者認為討論的過程最有滿足感,也不必把自我膨脹得厲害,非要造成甚麼影響不可。政府能聽取文化界的聲音固然好,不聽也無妨,文化界大可繼續進行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這當然是對的,不過,既然論壇是公開的,至少也應該照顧到旁聽者的需要和感受罷?否則,也許來年的論壇以閉門會議的方式進行,對參加者來說可能滿足感更大。

Monday, 11 October 2004

兩看《藏書之家》的凝思

踏進劇場的時候,心底還是一片茫然:「我應該以怎樣的態度來看《藏書之家》?」早聽說這是有關寧波天一閣藏書的故事,然而劇本三易其稿,最後改成怎樣,卻是半點琢磨不透。

開演之後,迅即明白,這也許是一個由價值對立構成的故事。劇中所表現的價值對立,最少有兩個方面。第一,是精神與物質價值的對立。故事開始時,當家的侍書夫人要范容代兄娶妻,以便接收花如箋的豐厚嫁妝,來解決家裡的財政危機。身為書香世家的掌門人,居然求「財」若渴如此,初看覺得有點匪夷所思;後來仔細一想,也就懂了--強調范家的經濟困境,其實是為了彰顯藏書的艱難。記得范容曾向書販說:「知音也要收銀子?」第一晚聽了這句話,雖然沒有像其他觀眾一樣笑了起來,仍不免想起孫知府的評語:「藏書藏呆了」。到了第二晚,才隱約聽出話裡的無奈和悲涼。

一部書的文化價值,看不到、捉不住,屬於精神價值的範疇,不能單憑金錢衡量;但正因為文化價值虛無的本質,金錢便是最簡單、最直接的量度工具。諷刺的是,天文數字的銀碼,反映一部奇書的文化價值之餘,也同時妨礙了讓這部書流傳下去,繼續發揮其文化價值的機會。范家的人要收書藏書,也要吃飯穿衣;如果連人也活不成了,還藏甚麼書?說到底,嘴皮子上甚麼「千秋文脈」、「永繼斯文」等冠冕堂皇的口號,最終也敵不過柴米油鹽的現實。

藏書既是難事,若要堅持下去,便註定了要吃盡苦頭。范家的先祖選擇了堅持,傳之後世,便成為後人無法抗拒的宿命。侍書夫人早說得清楚明白:「守書藏書是范家的男人的天職,守護藏書的男人是范家女人的榮耀。」接受宿命還是自決命運,就是劇中兩位女主角言行性情所反映的第二種價值對立。侍書夫人在范家那麼多年,自然而然便接受了祖規的約束,從沒想過要登樓讀書。至於花如箋,卻是一個心高氣傲、勇於進取的女子。她苦讀十年,嫁作范家長媳,為的就是一償登上天一閣的夙願。她最後改嫁孫知府,固然是成全了范容收回《焚書》的心願,但聽她臨行前最後的一句話,才明白她真正的動機:「只有兩書合璧,我才算真真正正融入了書樓。」

想起侍書夫人和花如箋個性迥異,結局卻同樣令人惋嘆,心中便是一陣黯然。在命運面前,每一個人也無能為力,連身為主角的范容,也不例外。他徘徊於各種對立之間,毫無選擇的餘地--范容接管書樓,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出於兄長從戎報國的決定。范容只管書樓不當家,要收《焚書》,只能向姨娘要錢。花如箋的嫁妝怎麼處置,更沒有他作主的份兒。即使范容深慕花如箋才貌雙絕,也只敢在夢裡傾吐肺腑。他決定棄書留人,又趕不上花如箋的捷足先登,最後只能無奈地接受他心愛女子的安排。

看著范容落寞孤獨的背影,我始終無法肯定,內裡蘊藏著甚麼樣的情感。是沉痛、是無奈、是不捨、還是一種身不由己的茫然?反觀花如箋、侍書夫人,甚至孫知府,他們全知道自己想要甚麼、在做甚麼,而且按照自己的意願而活,無論結果如何,感覺比一身書獃子酸氣的范容踏實太多。看范容走進書樓時凝重而略帶急促的腳步,似乎已經確定了他今後的去向。這個范家的小兒子,終究是長大了。

Tuesday, 5 October 2004

西湖半月記--名劇觀後:再看《藏書之家》

看過第一晚的《藏書之家》,故事情節已瞭然於胸,因此決定改變欣賞策略,集中精神去看劇本、主題和人物的重要細節。為免像昨晚那樣容易被現場觀眾分神,今天特別提早進場,培養情緒。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第二晚《藏書之家》終於開演了,比昨晚遲了少許。開演前的一刻,突然看見劇場前方黑壓壓擠滿了人,很多觀眾也站起來不知在看甚麼,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凝目看去,原來是退了休的前副總理李嵐清先生進場。他被約二十名保安人員簇擁著,好容易才走到前排正中的位子上。怪不得剛才進場的時候,看見告示板上寫著斗大的字:「場內不准攝影。開演後十分鐘,傳媒停止拍攝並清場。」第一晚演出時,鎂光燈此起彼落,更有提著攝影機的記者在場內跑來跑去,雖云職責在身,終究是擾人清興,其實早就應該嚴禁在演出時拍攝了。至於記者採訪,也應該在指定的採訪區內拍攝,不能到處亂跑。

開演前,舞台沒有拉上帷幕,只見在碧藍色的燈光下,一幅紗幕上寫滿了大小不同、字體各異的「藏」字,懸在台中。左右兩邊放了幾個真人大小的布俑,造型相當逼真,似乎正在埋首整理書籍。過不多久,貫穿全劇的主題曲正式響起,介紹了天一閣范氏藏書的傳統:「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寶籍擁萬卷,高閣束經典。空煎滿腹字,爛熟方寸間。命定藏書人,歲歲復年年。」曲調柔和動聽,用詞典麗而不艱澀,值得一讚。縱觀全劇,曲詞水準甚高,通篇風格一致,詞藻清麗,遠勝新版《陸游與唐琬》的文白摻雜。劇中仍有不少傳統戲劇常用的排比句,但寫得典雅流暢,又能配合劇情或劇中人的處境,甚是難得。不過,《藏書之家》唱段不多,而且比較零碎,除范容「別書留人」的獨腳戲外,長篇唱段可謂絕無僅有。即使是范容向孫知府三跪求書的重頭戲,也是說白多於唱曲。我這個越劇插班生,對江南口音的認識只屬皮毛,聽書面語寫成的唸白勉強能應付,但聽唱段時,雖有字幕輔助,仍感到相當吃力。但對於習慣聽曲的老戲迷來說,可能就會覺得《藏書之家》唱段太少,對白太多,像古裝話劇多於越劇,不夠過癮。

談到戲曲劇本,曲詞固然重要,但主題和情節才是不可忽視的一劇之本。也許因為四天前曾專程到寧波參觀天一閣,再加上開宗明義的主題曲,使我對范氏藏書的祖訓有了一種先入為主的理解。當戲文演到范容不惜變賣田產、拍桌跺腳、呼天搶地去收《焚書》,連花如箋也不惜下嫁孫知府來成全范容的夢想,我感到有點迷茫:范容收書,到底是為了履行祖傳的使命,抑或只是為了報答李贄對天一閣的信任?如果是為了履行藏書的責任,《焚書》到底有何過人之處,值得范容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如果只是為了報恩,除了值得不值得的疑問,還牽涉到范氏藏書準則的問題。范氏收書藏書,有沒有任何客觀標準可以依循,抑或是隨著當代閣主的個人喜好而有所改變?如果是這樣,會否削弱范氏作為文化傳承者的地位?最後,請恕我不客氣地問一句,天下的好書收之不盡,為一棵樹而放棄整個森林,又是否藏書人應有的眼界?

參觀天一閣時,早已明白范氏對藏書的執著,其實是源於一份對文化傳承的自覺和責任感;他們各項有關藏書的祖規極為精細,執行起來賞罰嚴明,體現了他們對書籍作為文化媒介的崇高敬意和無比尊重。然而,范容執意要收《焚書》,強調的卻是報答李贄曾將著作托付天一閣的知遇之恩;而范容本人對李贄的讚賞甚至崇拜,相信也是他非收《焚書》不可的另一個感性因素。現時的劇本,時而強調范家對藏書的義無反顧,時而強調范容要報答李贄的恩德,兩者之間缺乏了一個互相緊密連繫的紐帶,令人無所適從。那麼,這個紐帶是甚麼呢?我認為應該是李贄和他兩部作品的文化地位和時代意義。只要劇本說明了這一點,范容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收藏《焚書》,便會顯得更合理、更有說服力。范容曾說「大隱隱於市井,大書藏於民間」,但《焚書》到底「大」在何處,他始終未曾點破。觀眾若不知李贄其人,就只能從《獨坐》詩、李贄曾經讚賞卓文君私奔司馬相如等零碎唸白,略窺有關李贄的一鱗半爪;但未必能夠明白為何范容對李贄如此推崇備至。

也許有人會說,如果點破了《焚書》的收藏價值,「書」和「人」孰重孰輕的思考空間便會消失,這一點我並不同意。其實,觀眾必須同時明白書和人的重要程度相若,這個爭議的空間才能形成。現在劇中只強調了范容對侍書夫人和花如箋的感情,卻沒有說明《焚書》的價值在哪裡,只憑他天一閣主的身份和對李贄的崇拜,「書」與「人」的分量高下立判,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有關李贄和《焚書》的來龍去脈交代不清,不僅削弱了故事的說服力,也動搖了《藏書之家》作為茅威濤「夫子自道」的根基──如果茅威濤真的有意把《藏書之家》視作她對越劇的事業宣言。內地報章曾引述茅威濤說,《藏書之家》裡天一閣范氏對藏書的矢志不移,與她對越劇的堅持不謀而合,因此她演范容時份外投入。然而,天一閣對藏書的執著,不在於某一本書,而在於「書」是傳承文化的媒介,必須得到妥善保存,讓子孫後代也能有所親炙,這就是羊毫所說的「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越劇也是一樣,它不只是一種娛樂方式,更是一門能夠反映生活的藝術、一個能夠傳承地方文化的載體。要延續這項功能,就必須維持它的活力;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因應時代變遷進行不同程度的改革,我相信這是茅威濤和所有戲曲工作者都清楚不過的。可是,現時《藏書之家》在范容如何排除萬難收回《焚書》一事上著墨甚重,對「藏書」作為一種文化傳播形式的價值,卻沒有足夠的說明,觀眾可能因此忽略了藏書的文化意義,更談不上體會茅威濤對越劇改革的苦心。但願我這只是杞人憂天。

談到《藏書之家》的情節,看完第二晚才發覺結尾有一個非常嚴重的破綻,就是范容夢寐以求的《焚書》,何以在孫知府抗敵殉職之後,才交到范容手上?孫知府曾以紋銀十萬兩、三跪求書和迎娶花如箋三道難題「試探」范容,范容也一一過關了,難道說孫知府出爾反爾,說過的話不算數?以戲劇效果而言,《焚書》在故事結束前的一刻才傳到范容手上,的確能夠營造「物是人非」的沉重和悲涼,但卻犧牲了完整和合理的情節舖排。孫知府為甚麼沒有遵守諾言?雖然他為了一己私心,多番刁難范容,絕非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所為,但孫知府人品再壞,好歹也是官階甚高的知府大人,總不能明目張膽接二連三地違反承諾;而單憑「心胸狹窄」四字,也無法解釋孫知府沒有依約交出《焚書》的真正原因。比較合理的解釋,可能是孫知府迎娶花如箋後不久便殉職,沒來得及依約送書,只能把藏書留給妻子,由她轉交天一閣。但是這麼一來,命薄如紙的花如箋便愈發令人同情了。不知這是誰給她取的名字,倒真是人如其名,令人握腕。

《藏書之家》既是明末天一閣的故事,閣主范容自然成為主角;但論到推動情節發展的關鍵人物,依我看,並非范容,而是花如箋。我沒看過初稿和二稿,不知花如箋這個人物的由來和演變;但看這第三稿,花如箋如何從對天一閣抱有私心,到被范家的精誠所感召,而最後決定成全范容收購《焚書》的心路歷程,其實與劇情緊密相扣,頗堪玩味。可惜戲文沒有足夠的空間讓她發揮,無論是唱段還是唸白,均屬點到即止,頗嫌未夠深入。其中花如箋決定下嫁孫知府的心理轉折,更直接影響到《藏書之家》的結局,堪稱是全劇的重點情節之一,劇本竟然毫無交代,令人費解。如果單憑花如箋答允留在范家、出資收《焚書》的舉動,表示她已全盤認同范家的藏書理念便解釋過去,理據仍嫌薄弱。對花如箋來說,出資收書只牽涉身外之物;留在范家既是略盡孝義,也是對范氏藏書理念的接受和肯定,於她身心毫無損傷。但再嫁孫知府,卻是關乎終生幸福的大事,花如箋再不計較,也應該反覆考慮,謹慎從事。然而她聽到侍書夫人與范容的對話後,一瞬間便作出如此重大的決定,令人摸不著頭腦。

既然無法探知花如箋對天一閣的複雜心理,若要解釋她為何答應下嫁孫知府,就只有從她與范容的關係去探討。很可惜,劇本也沒有明確交代花如箋對范容的感情,一切總是朦朦朧朧,似有還無,比楊過對郭襄的感情更耐人尋味。在第二場裡,花如箋與范容的琴簫相和,再加上陳輝玲溫柔甜美的笑容,可能是一種含蓄的暗示;但戲演到愈後,我對這項假設的信心便愈發動搖。據我的觀察,花如箋出於對李贄的喜愛,引范容為知己是沒有疑問的,卻未至於衍生男女之情。若說花如箋下嫁孫知府是她深愛范容、寧願犧牲自己成全情郎的表現,則未免流於武斷。縱觀全劇,花如箋不是傳統小說戲劇中,那些把愛情看得比性命還重的依人小鳥,而是獨立有主見的「揚眉女子」。她絕對清楚自己想要甚麼、在做甚麼。她苦讀十年,嫁入范家,就是為了滿足自己登上天一閣讀書的夙願。後來她體會到范氏藏書的苦心,願意出錢出力,成為書樓的一分子,可能只是以另一種方式成全她「登上書樓」的心願。即使花如箋真的被范家的精誠所感動,私心已然褪盡,她下嫁孫知府以換取《焚書》的決定,也可以是出於一種宗教性質的奉獻精神,未必涉及男女之情。至於范容在夢中向花如箋傾吐肺腑,表示願意與她共守書樓,只是范容的一廂情願。夢裡的花如箋身披嫁衣,臨行時再三回眸凝望范容的背影,也不過是范容的心理投射,不能視作花如箋真實心態的反映。

對於花如箋心高氣傲的神態、大家閨秀的氣度,陳輝玲掌握得相當準確,但礙於劇本所限,她的發揮機會遠比新版《陸游與唐琬》為少。幾處表現花如箋心理轉折的重頭戲,她只能以神情和身段來表達,有時甚至連唸白也沒有,非常可惜。若不是帶了望遠鏡,我坐在十幾排也看不清楚她的臉,更遑論後排和樓上的觀眾。整體而言,陳輝玲的演出以第一晚水準較佳;失手掉落百寶箱只是小疵,不足為慮。第二晚演出時,貴人在場,她的心情可能有點緊張,又有點走神,表面上並沒有犯錯,但演出的動人程度則明顯打了折扣。

雖說花如箋戲份少,畢竟是推動《藏書之家》情節發展的關鍵人物,在劇中自有不可取代的重要地位。反觀范容的姨娘侍書夫人(到底是「侍書」還是「伺書」?字幕打的明明是「侍書」,場刊印的卻是「伺書」……),我到現在仍未明白她在劇中的作用到底是甚麼。若說花如箋是一個叛逆進取、自我意識極強的獨立女子,也許侍書夫人便是一個恪守傳統的安份婦人。但是這個對比是沒有實質意義的,因為她們都以不同的方式為范家藏書作了犧牲,個性上的分歧並沒有改變她們的命運。她們的一生一死,恰好印證了侍書夫人再三強調的兩句話:「守書藏書是范家男人的天職,守護藏書的男人卻是范家女人的榮耀。」說得多麼卑微而驕傲。大概編劇想以兩個女子的命運,來突出天一閣的「抱殘守缺」,但在我看來,卻是人生最無奈的處境--無論你選擇爭取還是接受,命中註定的結局也不會改變。

初看洪瑛演侍書夫人,只覺得大材小用,這個戲份不多、發揮空間有限的角色,根本不需要勞煩她。如今這個安排,可能只是出於市場考慮。後來仔細一想,要與茅威濤和陳輝玲演對手戲,還得找一位具同等分量的演員才是。不過,洪瑛演繹的侍書夫人,窘態有餘,矜持不足,精明能幹更談不上。雖說侍書夫人是為了解決家中逼在眉睫的經濟危機,才盯上花如箋的豐厚嫁妝,但洪瑛的演繹還是失之太露,稍欠書香人家應有的沉穩莊重。劇本固然有所不足,然而在演繹的層面上,似乎也可以再調整一下。

至於董柯娣飾演的孫知府,則是一個反派角色,據說是第三版《藏書之家》新增的人物。董柯娣曾在8月31日《杭州日報》的訪問中說,孫知府也是藏書家,他對藏書的態度,正堪與范容的態度作一比較。然而,劇本對這一點其實著墨不多,倒不如說孫知府這個角色的設計意念,只是為了多番阻撓范容收藏《焚書》,從而反襯范容對藏書的堅定不移,來得直截了當。

表面上看,孫知府是一個心胸狹隘的人。他手持《焚書》手稿,奇貨可居,索價高昂尚算人情之常。但為了一雪父親下跪求書不得之「仇」,逼范容三跪求書;為了滿足自己「好逑」之願,逼花如箋下嫁,皆非君子所為,小器記仇的形象由是確立。可是到了最後,他在遺書中透露,多番阻撓范容收書,只是為了「試探」!如果所言屬實,我們在台上看到的孫知府就不是真正的孫知府,只是他為了試探范容而裝出來的嘴臉而已。他為甚麼要這樣做呢?難道說,他也是一個書癡,為了確保藏書在自己身後得到一個妥善的歸宿,便不惜折辱他人?甚至將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提出以迎娶花如箋為換書條件,他安的又是甚麼心?這麼一來,孫知府性格上的缺點已不是心胸寬狹的問題,簡直可以說是沉鬱陰蟄、冷酷無情了!孫知府臨終前的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推翻了戲文前半部建立的人物形象,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角色縱有缺點,董柯娣的演出一如既往,從不令人失望。她和茅威濤的兩場對手戲,是全劇最扣人心弦的段落。董柯娣首次不掛鬍子,穿起紅緞繡金色圖案、黃緞織錦的長袍,舉手投足,俱見風度;顧盼之間,凜然生威。孫知府的咄咄逼人,正好讓她那高亢凌厲的嗓子大派用場。其實,董柯娣的舞台演出,我只看過三次,但她每一次也令我留下深刻印象,功力之深湛,令人嘆服。

至於茅威濤的范容,說實在的,真是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我不知道編劇創作這個角色的本來意念,但看過戲裡的范容之後,我實在無法相信,茅威濤怎麼把自己對越劇的堅持,跟這個角色對藏書的所謂「執著」連繫起來。在我看來,這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碼子事。須知道,身為幼子的范容所以能夠成為天一閣主,只是因為他長兄棄文從戎的決定;范容自己對守書藏書這份使命持有甚麼態度,劇本始終語焉不詳。他嘴裡把祖宗的理念和規矩背得熟極如流,但觀乎他不惜一切去收《焚書》的經過,「藏書」到底是為了「永繼斯文」,或者為了報答李贄曾託書天一閣的恩惠,還是滿足他作為李贄崇拜者的願望?大概只有范容自己才曉得。我始終認為,堅持要收《焚書》和執著於藏書的祖訓,是層次完全不同的兩回事。雖云見微知著,但兩者之間的聯繫和分野一定要弄個清楚明白,半點含糊不得。如果想要藉著收《焚書》來體現對「藏書」的執著,就不應以喜愛李贄、李贄曾托書於天一閣為舖墊,徒然混淆了觀眾的理解,也無助於說明全劇的主題。

即使不論范容收《焚書》的真正原因,單看孫知府提出以花如箋換書之後,他經過一番內心掙扎而終於作出「棄書留人」的決定,便可知「藏書」作為一項祖傳的文化使命,在范容心目中,並非至高無上、不可動搖。故事結束時,他留在天一閣裡繼續「抱殘守缺」,並非出於自願,而是花如箋決定走出范家的大門,以另一種方式成全她自己的結果。范容這種「堅持」,充滿了無奈和茫然,是逼不得已之下唯一可以自存的處境,難道便是茅威濤「把越劇進行到底」這句豪氣干雲的口號背後的真實寫照?

平心而論,《藏書之家》突破了才子佳人的桎梏,敢以抽象的「藏書」為題材入戲,浙江小百花再次體現了他們勇於創新和開拓藝術空間的進取精神,令人敬佩。但從整體的表演效果來看,瑕疵不少,可見創作人員想要表達的理念,似乎超出了他們能力所及,也未能突破一些舞台演出的具體限制。最明顯的,便是如何透過唱、唸、做手和身段等幾項戲曲的基本元素,清楚說明劇中人複雜的心理轉折,同時兼顧情節的推進。前文說過,《藏書之家》唱段少、唸白多,但對於劇中人的心理描述,仍嫌不夠深入,留給觀眾的想像空間太大,反而變成一個個前後無法銜接、渾不可解的疑團。孫知府這個人物,便是其中一例。他為甚麼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范容?以人換書的條件,到底是為了滿足孫知府對花如箋的私心,抑或只是其中一道考驗范容的難題?對於這些問題,每個觀眾的答案也可能不一樣,這是否浙江小百花有意讓觀眾參與「創作」的後現代編劇手法,還是只不過暴露了創作人員的粗疏大意?

近日聽說《藏書之家》在「文華獎」的競選中大熱倒灶,未能入選「最受歡迎劇目」之一,我並不感到意外。畢竟《藏書之家》不是一部通俗易懂的戲,觀乎劇場中大部分觀眾的表現,「看不懂」大概是對《藏書之家》最普遍、最直接的評語。我自問戲齡不淺,吸收能力也算不錯,看了兩場《藏書之家》之後,還要反覆思量好幾天,才能勉強把一些微細的問題整理出來。我認為,浙江小百花在思考日後的創作路向時,不應高估觀眾的接受能力。畢竟學歷和藝術的欣賞水平之間,並沒有必然的直接關係。而目前的戲曲觀眾,始終以平均學歷較低的中、老年人為主;在年青而學歷高的觀眾還沒有成為主流之前,這是一個無法忽略的現實。何況在今天以影視快餐為文化主流的社會環境中,要求觀眾一邊看戲一邊思考,可能已是一種奢求。同時,浙江小百花也要在自己的表達能力和創作意念之間,努力尋求一個平衡。有時候想說的話太多、題目太大,不一定就能在短時間內說得明白;倒不如集中火力,只說一個小題目,說起來可能更得心應手。

Sunday, 3 October 2004

西湖半月記--名劇觀後:初看越劇《藏書之家》

一幌眼,來到杭州已有十日,該去的地方都去了,該看的戲也看得差不多了,終於盼到浙江小百花的新編越劇《藏書之家》。這齣戲三易其稿,又排在七藝節的尾段,真可謂千呼萬喚始出來。今年一月,她們到香港演出新版《陸游與唐琬》,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給震得七葷八素,當時如夢似幻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因此即使已知故事梗概,不免對《藏書之家》頗有期望。

走進位於武林廣場西側的杭州劇院,除了熙熙攘攘的觀眾和工作人員,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七張約兩米高的巨型close-up劇照,劇中人神態各異,或沉靜、或茫然、或喜慰、或專注,全都耐人尋味,頗收先聲奪人之效。馬上掏出相機把劇照拍下來,又仔細看了兩遍。無意間低頭看錶,驚覺還有五分鐘便開演了,於是匆忙掃了一批紀念品,然後拿著票子進場去。

劇場裡比一星期前上海越劇院演《家》的時候更吵鬧,好像全場一千幾百人都長了兩張嘴,而且都在同時發話,吵得人心煩意亂。無意間看到正在台前招呼朋友的馮潔,心想也應該打個招呼,於是給她撥了電話問好。沒想到她卻一口氣跑到後排來,硬把我拉到前排去,還塞了一張票給我,說她的一個朋友來不了,把位子讓給我。我怎麼可以無功受祿呢?正推讓間,全場的燈光忽地熄掉了,「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主題曲前奏已經響起,我也不好再推辭,趕緊在黑暗中摸索座位。好容易找到位子坐下來的時候,主題曲早已播完,洪瑛演的侍書夫人已經不知在說甚麼了,但身旁的觀眾還是照樣旁若無人地高談闊論,不是一個勁兒問台上的演員是不是茅威濤,便是問今晚演甚麼戲、故事說些甚麼,吵得我無法專心看戲,不由得大是惱火。後來索性橫了心,今晚只看故事和舞台,劇本、人物等其他細節,還是留待第二晚再看好了。

忙亂間聽到侍書夫人叫婢僕去找二少爺,說是大少爺的新娘已經在門外等得急了,非要他代兄成親不可。咦?代兄成親?這樣做符合禮數嗎?雖然新娘子披著頭巾看不見,也別太欺負人了。看來一身貴婦打扮的侍書夫人也管不了這個,要緊的是范家已囊空如洗,她就是貪圖新娘帶來的嫁妝財寶,可以資助范家修築夾牆來藏書,以防清兵入關後大肆劫掠。不一會,丫鬟絹紙跑來報說找到了二少爺,原來他正在後園裡拜祭李贄呢。

李贄?不就是那個曾經評點《水滸傳》的李卓吾嗎?不知他跟天一閣有甚麼淵源?

鏡頭一轉,茅威濤的范容一身鑲黑花邊的素服,怡然自得地坐在角落裡吹簫,又說李贄臨終前曾將著作《藏書》托付於天一閣,務必要把失落了的另一部作品《焚書》尋回,與《藏書》一起收藏,以報答李贄對天一閣的信任。

這一版范容的造型,跟早前在網上看到的第一版和第二版完全不同,感覺自然清爽得多。他一身白衣飄飄,手裡拈著一根長簫,頭上整整齊齊的挽了髮髻,頗有黃藥師飄逸出塵之感;但髮髻上橫插了一枝極細的髮簪,又有三分像牛鼻子道士。侍書夫人以家中拮据、急需資財維持藏書為理由,勸他代兄與花如箋完婚,他一口拒絕,傲然道:「要是她與天一閣有書緣,自然便會留下。」侍書夫人追問:「書緣是甚麼?」范容嘴角微微一翹,促狹地答道:「像姨娘,便是與天一閣有書緣的女子了。」然後大笑走開,一臉作弄了人便高興得不得了的孩子氣。一時之間,倒摸不清范容的心理。

還沒明白「書緣」到底是怎麼回事,陳輝玲演的花如箋已穿著大紅婚袍溜進後門來了。台上的范容和書僮羊毫固然看得目瞪口呆,台下的我也看得瞠目結舌,張大了口合不攏。在喜氣洋洋的紅色燈光映照下,只見花如箋笑靨如花,像蝴蝶般滿場飛舞,然後張臂高呼:「這就是天一閣,我終於看到天一閣了!」看她心花怒放的神情,就像那些經歷千辛萬苦後終於得睹神跡的朝聖者一樣,嘴邊不禁泛起一絲「同病相憐」的笑意。

花如箋的鳳冠貴重華麗,但不致於累贅誇張,冠上鑲滿了一塊塊像葉子又像蝴蝶的金色薄片,花如箋走路時,那些金葉子一陣亂搖,彷彿一隻隻蝴蝶振翅舞動,又或是一片片花瓣草葉隨風翻飛,煞是好看。大紅色的禮袍上繡滿了比手掌還大的粉紅牡丹,配以金色勾邊的枝葉,袍子外面則繫了一條淨紅色的半身裙。有趣的是,禮袍是左衽而不是漢族傳統的右衽。不知花如箋祖上可是胡人?

當時范容正吟唱著李贄的《獨坐》詩,花如箋聽到了,又驚又喜,連忙襝衽感謝范容「歌而迎之」。范容得知嫂子同樣欣賞李贄,也是喜不自勝,稱讚花如箋是「知書識禮的斯文女子,范門有幸也。」看到此處,不禁暗罵自己讀書太少--李贄到底寫過甚麼傳世之作,文章有何過人之處,令范容和花如箋癡迷若此?怎麼半點也想不起來?

兩人正談得高興,侍書夫人先來一個「丹唇未啟笑先聞」,親親熱熱地在內堂叫了一聲:「如箋!新媳婦啊!」才看見她滿臉堆歡,出來迎接新娘子。以侍書夫人的身份來看,處境確實和王熙鳳有點相像,但一路看下去,便知道她沒有鳳姐兒的潑辣和心計,更沒有「粉面含春威不露」的架子。看侍書夫人陪著笑臉歡迎花如箋,又老著臉皮請求花如箋以嫁妝資助范家修築夾牆的樣子,想她也是個直性子的老實人。洪瑛的演繹恰如其份,一副又尷尬又著急的樣子,著實令人同情,跟早前《陸游與唐琬》裡專橫冷酷的唐夫人簡直判若兩人,心裡不禁暗暗喝采。

侍書夫人雖云范家「寅吃卯糧,入不敷出」,但家中各人的衣飾還是相當華貴。范容的鑲邊白衣,簡約中頗顯優雅;侍書夫人則穿了一件深紅錦緞繡金線鑲白領的長袍,設計高貴而不外露。白色的杏形衣領翻了起來,令人想起狄士尼卡通人物白雪公主的經典造型。

戲文沒有清楚交代花如箋娘家的來歷,但看侍書夫人緊盯著她的嫁妝不放,數目一定相當可觀,想必是出身富豪之家;看花如箋斷然拒絕侍書夫人的要求,絲毫不給面子,想必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花如箋早聽羊毫說過范家不讓女子登樓的祖規,正自驚疑不定;如今聽侍書夫人在打自己嫁妝的主意,也順水推舟地開出了條件:讓如箋登樓讀書之日,才是嫁妝撥歸范家之時。花如箋也不管侍書夫人和范容答應不答應,素手一揮,便叫人把一箱箱的嫁妝抬進洞房裡去了。陳輝玲緊抿著嘴唇走進內堂,那個斬釘截鐵、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兒,跟委婉柔順的唐琬南轅北轍,心裡又是一陣喝采。

轉眼已是六月炎夏,羊毫領著絹紙和范家其他婢僕在驕陽下曬書,並告訴花如箋,這是她看范家藏書的好時機。花如箋看到他們勤勞專注的樣子,心中甚是感動,覺得他們對於藏書,不只是認真,簡直可謂虔誠了。都怪身後幾個老人家又來大聲嘮叨,害我分神,沒聽清楚花如箋問了羊毫甚麼話,便聽到侍書夫人微笑著說:「范家抱的便是殘,守的便是缺啊。」花如箋若有所感,坐在一旁沉思起來。

便在此時,孫知府到了。從沒看過董柯娣不掛鬍子的模樣,想不到竟是出奇的俊秀。看她眉宇間自信十足,果然有點官威。孫知府看見花如箋獨坐一隅,便以李贄的對聯相詰,神色間頗有挑情的輕浮和曖昧。花如箋既是李贄的忠實讀者,自然對答如流,只是態度極之冷淡,看來她早摸透了孫知府的深意。孫知府明知神女無心,嘆了一句:「花家才女到底是嫁到范家來了。」誰知他接著便譏刺花如箋獨守空房,本來我對他還有幾分同情,聽了這話,對他的好感便消了大半。還說苦戀花如箋多年呢,怎麼可以對心儀的女子如此無禮?真是心胸狹窄的小男人!難怪花如箋一直對他不假辭色,沒說多久便不耐煩地丟下「少陪了」三字,頭也不回地走開了。孫知府碰了個釘子,也沒生氣,只是說了一句「好一個心高氣傲的書香女子」來解窘。他的為人雖不討好,倒是熟知花如箋的個性。

范容看見孫知府來了,熱情地招呼他,那種熱絡勁兒,頗出意料之外,簡直有點涎著臉的味兒了。看來那孫知府是個頗工心計的陰沉之人,他先不道明來意,而是暗地譏誚范容:「藏書本是風雅之事,為何范家為了藏書,落得捉襟見肘的境地?」范容以家訓應答,孫知府心中甚是欽佩,隨即說到正題,表示尋到了《焚書》的下落,范容聞言狂喜不已。回想范容迎接孫知府時的興奮神色,難道他是未卜先知不成?

孫知府的父親曾向天一閣下跪,求閱藏書而不果,又對苦心孤詣要登上天一閣的花如箋傾慕多年,應該是知道范家底蘊的。他說《焚書》索價紋銀十萬兩,已自嚇了范容一大跳,之後還要似笑非笑地再逼一句:「《焚書》已被朝廷禁毀,你要私藏禁書,難道不怕朝廷查辦?」看,他就是不安好心,彷彿故意要范容出醜似的。

面對孫知府咄咄逼人,范容也沒有亂了陣腳,應對得體之餘,更乘隙還招,不致落了下風。看兩人棉裡藏針,寸步不讓地暗中較勁,不禁想起當年在香港初看她們在《胭脂》裡令人拍案叫絕的唇槍舌劍。一幌眼便是許多年,如今想起,又是一陣感慨。

孫知府離去後,范容正為探得《焚書》的消息而歡喜得一邊傻笑,一邊踱來踱去,此時花如箋去而復回──大概之前只是為了避開孫知府的糾纏罷──還問二弟為何那麼高興。范容憋了一肚子話無人傾訴,正好纏著嫂嫂說個痛快,又掏出新收回來的宋版《世說新語》給她看。花如箋真是個書癡,看見《世說新語》的封面,登時雙眼發亮,二話不說就坐下來仔細翻看。眼看花如箋讀得津津有味的模樣,心裡卻想以范家當時的狀況,要湊齊十萬兩紋銀可說是天方夜譚,范容何以對收書胸有成竹,也教人心裡納悶。

范容高興之餘,又唸起李贄的《獨坐》詩,花如箋聽了,自然而然的接著唸下去。沒來由兩人相視一笑,彷彿心有靈犀,分別接過羊毫和絹紙遞來的長簫和瑤琴,微笑著合奏一曲。礙於吹簫的動作,沒法看清楚茅威濤的表情,但陳輝玲一邊彈琴一邊甜蜜地笑著,不禁想起當日小紅樓裡唐琬在陸游臂彎裡彈琴的旖旎,又想起任盈盈和她的沖哥琴簫相和的溫馨情景,立時覺得滿室生春,猶如泡在溫泉水裡一樣受用。

現實終究是現實,范家要藏書也要吃飯,侍書夫人對花如箋那份豐厚的嫁妝仍是念念不忘。這一天,只見花如箋端坐園子裡仍舊看她的《世說新語》,侍書夫人來了,她眼皮也不抬一下,繼續翻書,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腔,彷彿沒看見這個婆母似的。侍書夫人涵養再好,也不免有點動氣,兩人終於愈說愈僵。花如箋氣極離去,臨行前再次表明立場:「除非允許我登樓讀書,否則就別想打我嫁妝的主意。」這是侍書夫人和花如箋難得的對手戲,對白也寫得相當精彩,尤其是侍書夫人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新娘閒煞,姨娘忙煞。」調侃之中,極盡冷嘲熱諷之能事。但不知是否因為我一直無法集中精神,覺得陳輝玲和洪瑛演來頗嫌平淡,缺少了茅威濤和董柯娣演對手戲時勢均力敵的鋒芒和神采,甚是可惜。

恰巧范容經過目睹一切,他不怪孫知府漫天開價,也不怪花如箋執意破壞祖規,居然責怪侍書夫人沒有好好和嫂嫂商量!還說只要嫂嫂肯拿出銀子,其他一切好說,言下之意似乎就是違反祖規也沒所謂。侍書夫人一向奉范家祖規如圭皋,雖然驕縱范容,始終不肯破例。要買書的人是范容,他卻為了那閣主的勞什子尊嚴,寧願賣去田產,斷絕糧食和收入來源,也非要侍書夫人放下臉去懇求花如箋。換了我是侍書夫人,早就吐血了,也不必等到修築夾牆時才落得焦頭爛額。更何況,范家的田產到底是甚麼生金種玉的良田,居然可以賣到十萬兩?

侍書夫人聽說《焚書》索價十萬兩紋銀,嚇得站也站不穩。范容卻是個給寵壞了的孩子,死皮賴活的向侍書夫人撒嬌,還賭氣拍桌子說收不到《焚書》便會死。侍書夫人驚魂甫定,啐道:「你又發神經了!家裡哪一本書不是你呼天搶地收回來的?」初聽主題曲唱甚麼「命定藏書人,歲歲復年年」,又見范容不肯欺騙新嫂嫂,還道他是個抱負遠大、光明磊落、有原則有承擔的讀書人,誰知骨子裡卻是個賈寶玉一般不通世務的草包少爺。花十萬兩銀子去收一本書?那《焚書》到底是甚麼驚天動地非收不可的書,居然還說「不貴」?雖云涓滴之恩湧泉相報,即使為了報答李贄的信任,身為一家之主總不能這麼任性,要全家大小數十口陪著你饔飧不繼罷?侍書夫人視范容如己出,自是不會跟他認真計較;我可不賣這個帳,非要弄清楚明白不可。

范容和侍書夫人還在苦苦糾纏,只見羊毫哭喪著臉來報,大少爺陣亡了。天地頓時變色,在一縷微光之下,侍書夫人雙腿一軟,頹然坐倒。范容扶著姨娘下去歇息之後,花如箋換了一身素服,頭上纏了白布,在婆娑的樹影下感嘆紅顏薄命。丈夫已死,即使侍書夫人沒下逐客令,她留在范家也沒甚麼意思了;何況那天一閣可望而不可即,苦讀十年的心血終究是付諸東流。范容深知嫂嫂的苦心,也不願勉強。這裡應該是有一段頗長的對唱,可惜此時好像有人在拍我的後腦勺兒,忍不住回頭一看,原來是個滿頭白髮的老大媽,一隻手拿著望遠鏡在目不轉睛地盯住台上,一隻手卻使勁撥開我的頭,定是嫌我阻礙了她的視線。就這麼給她一掇弄,我便愈發走神,台上唱甚麼演甚麼全不曉得了,真是豈有此理。

好容易定了定神,看見書販來到范家售賣汲古閣的藏書,范容聽了不禁一驚:「連汲古閣也守不住了嗎?」書固然是好書,但范家已經拿不出銀子來了;上次收來花如箋愛不釋手的宋版《世說新語》,靠的也是侍書夫人腕上的玉鐲呢。范容瞧著那些書,雙眼發光,饞相十足;聽書販問他要錢,卻瞪大了眼睛嘀咕:「知音也要銀子?」天哪,簡直想暈,難怪孫知府說他藏書藏獃了。書販久閱世情,嘆了一句:「汲古閣也等著救命的銀子呢。」又說要是范家拿不出銀子,他只好將一籮筐的書拿到東海造紙人家去了。范容急中生智,馬上號令家中各人幫忙抄書。

花如箋看到侍書夫人、范容、羊毫、絹紙和其他婢僕一呼百應、專心抄書的模樣,大受震撼,終於決心要融入這個本來不屬於自己的家。她微一沉吟,答應把嫁妝拿出來,讓范容去收《焚書》,又拿起一本書幫忙抄寫。范容似乎沒有想像中的喜悅,倒是侍書夫人眉開眼笑,彷彿撿到天上掉下來的寶貝一般,在眾人面前擁著花如箋大聲宣布:「如箋終於成為咱們范家真正的好女人了!」值得一記的是,羊毫拿起了書想抄,卻見書桌都坐滿了人,於是「啪噠」一聲趴在地上,搖頭晃腦地抄,憨態可掬,登時贏得滿堂掌聲。孫莉演羊毫非常稱職,可愛的造型固然應記一功,但最重要的還是她能夠充分掌握兩次簡短的演出機會,在短短數十秒內給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除了抄書這一幕外,還有第二場裡向花如箋背誦天一閣祖規的一小段戲。只見她把祖規背得滾瓜爛熟,聲音堅定無比,臉上也沒有半點遲疑,彷彿遵守祖訓,就像吃飯穿衣那樣理所當然。反觀朱丹萍演絹紙,保持水準但稍嫌平淡,劇本也缺乏讓她發揮的機會。

好容易拿到了花如箋的豐厚嫁妝,收回《焚書》在望,范容臉上喜孜孜的,把嫂嫂的百寶箱放在手指上亂轉,七分欣喜中滲著三分輕佻,一副得意忘形的樣子。忽然想起,他不是代兄接管書樓十多年了嗎?少說也三十歲了罷?為何還是那麼孩子氣?看來侍書夫人真的把他寵壞了。

孫知府得知范容籌足了十萬兩銀子,臉上不由得一陣詫異--看來他是算準了范家拿不出這筆錢,本來就是故意刁難,並非《焚書》真箇物有所值。他打開寶箱一看,眼珠子骨碌一轉,計上心來,藉詞國勢日艱,百物騰貴,百寶箱裡的首飾只值七萬兩,尚欠三萬。所謂「男兒膝下有黃金」,如果范容肯向他三跪,那三萬兩便一筆勾消。其實以范容的書獃子個性,為了花如箋的錢財,連祖規也可以考慮不守了,這三跪也沒甚麼好遲疑的。但這時候,范容那講究男人尊嚴的脾氣又發作了,左思右想了一陣,還是決定為《焚書》向孫知府下跪,也順道表明了心跡。「三跪求書」唱段的內容,基本上與主題曲遙相呼應,就是說范容如何義無反顧,堅持祖傳的信念,不惜代價收書藏書。聽到這裡,雖然不無感動,心裡一團疑雲又暗暗湧起,一時之間卻無法說個明白。

孫知府聽了范容剖腹掏心的一席話,看來也是相當欽佩的,然而他很清楚自己最渴望得到甚麼,於是向范容提出了最棘手的一道考題:要以花如箋換《焚書》。范容居然沒有嚇呆,還懂得問他為甚麼。孫知府說得理直氣壯:「第一,孫某無妻,如箋無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第二,若是娶得如箋,當效范家,男子藏書,女子掌門。第三,孫某身為朝廷命官,一旦抗敵身死,一生藏書盡付如箋。」我卻聽得一頭霧水。除了第一條勉強說得過去之外,其餘兩條都不成理由。孫某怎麼做是他自個兒的事,范家哪裡管得著?請恕我愚昧,若說這是非娶如箋不可的理由,真不知從何說起?更過分的是,這兩個飽讀詩書的男人你一言我一語,到底把花如箋當甚麼了?是你搶我奪的寶物,還是討價還價的籌碼?花如箋心裡怎麼想,看來他們不只是不關心,而是壓根兒沒想過要理會。想到此處,不禁心頭火起,恨不得把他倆一腳踢開。

范容說花如箋早已是范家媳婦,怎麼可以再嫁?孫知府不慌不忙,輕易就把這句話擋了回去:「女子喪偶當再嫁,天經地義合人倫。」又抬出李贄讚賞卓文君再嫁司馬相如的話來,逼得范容啞口無言。范容又氣又急,過了半晌才結結巴巴的道:「你趁人之危!」話音剛落,便有孫知府下屬來報,范家修建中的夾牆突然倒塌,侍書夫人身受重傷,危在旦夕。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下,范容再也支持不住,頹然摔倒。

老實說,看到此處,我也覺得和范容一樣,有點招架不住。戲文千頭萬緒,疑團接踵而至,腦袋還沒來得及想清楚,眼中盡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侍書夫人深知自己時日無多,在病榻前拉著花如箋說體己話兒,問她是否後悔嫁入范家。花如箋一陣沉吟,終於還是轉過頭去,說出「無怨無悔」四字,不讓侍書夫人看到她的委屈和淒涼。侍書夫人聽了,一邊說范家對不起她,一邊又將家業托付,並強調藏書是范家男人的天職,守護藏書的男人卻是范家女人的榮耀。聽了侍書夫人這兩句話,登時頭皮發麻,全身起滿雞皮疙瘩,心想:「拜託,這是誰寫的唸白?即使守護藏書的男人是范家女子的宿命,也請別說成是『榮耀』那麼卑微好嗎?如果個個藏書的男人都像范容那樣不通世務,更顯得當家女子分量之重呢。如果沒有女子主持家務,家裡可能連吃飯也出問題了,范家的男人如何能夠安枕無憂專心藏書?」

花如箋答允侍書夫人的囑托後,走開為她煎藥,范容接著來向姨娘訴苦,自責為了履行祖傳的藏書責任,連累姨娘重傷,又要犧牲嫂嫂,真是身心俱疲,不想再守下去了。侍書夫人連忙勸慰,說的又是「范家男人註定要藏書,我們女人便是要守護藏書的男人」之類的話。娘兒倆說了半天,就是沒敢(還是沒想過?)告訴花如箋,問問她的想法。花如箋悄悄地去而復回,在門口聽到兩人的說話後,臉上平靜得有點過分,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只有微微倒退的一步,洩露了她心裡的激動難言和不可置信。但她很快便回復冷靜,嘴裡緩緩吐出幾個擲地有聲的字兒來:「二弟,讓我去吧。」好一個可敬可佩的女子。花如箋嫁到范家,人書兩失,夙願成空,還要為了成全范家的祖傳使命而再嫁那個陰沉小器的孫知府,真是倒足了大霉。看花如箋平靜而堅定的臉,一陣憐惜之意油然而生。反觀侍書夫人激動之餘,倒在范容懷裡的那段遺言就顯得有點滑稽了:「記住她!記住她!她是我們范家的好女人!」難怪她氣絕之後,台下一陣喧鬧,坐在左邊的大媽更笑著說:「哎唷,死啦?哈哈哈……」此時台上的范容卻滿臉悲戚,淒厲地喊「姨娘」,如此精神分裂的場面,真叫人哭笑不得。

燈光亮處,只見范容一身黑衣,一根長簫,對著李贄的《藏書》自言自語,大約是說為了留住花如箋,決定放棄《焚書》,因此辜負了李贄云云。看,根本沒人認真對待花如箋的意願,說了也是白說。范容這個唱段很長,聽起來有點吃力,加上不知哪兒來的觀眾在劇場裡走來走去,人影綽綽,更是難以凝神觀看。他沒唱到一半,我已走神,情緒再也無法集中。

好容易祭完了李贄,范容坐在角落裡吹簫,忽見花如箋穿了一身紅彤彤的禮服,戴著鳳冠,翩然而至。范容終於放下他作為天一閣主的尊嚴,向花如箋表達了與她共守書樓的願望,弦外之音不言而喻。花如箋也答應了,兩人載歌載舞,令人目不暇給。然而,以范容的個性,要他向花如箋表明心跡,恐怕只能在夢中才能做到。

歌舞之後,范容回到座位繼續吹簫,花如箋在艷紅的燈光裡冉冉退下,臨行前戀戀不捨地凝視著范容的背影,彷彿已經預示了甚麼。此時,羊毫跑來報訊,說大少奶奶披著嫁衣走出了家門。范容似乎尚在夢中,非常篤定地說「不可能」。羊毫急得發慌,說這事千真萬確,范容才如夢初醒,要羊毫替他留住花如箋,說可以讓她破例登樓,並請她與自己共守藏書。疑團又來了:為甚麼范容不肯親自去說?是他對花如箋愛得不夠深,還是仍要維護他身為天一閣主的尊嚴?羊毫哭喪著臉,轉述花如箋的話:「大少奶奶說,只有她再嫁,讓《焚書》回到天一閣,她才是真真正正的融入了書樓。」范容一臉茫然,無言以對,隨即隱沒在黑暗之中。

燈光再亮起時,范容正在讀孫知府的遺書。孫知府在畫外音說,自己早有意將藏書托付於天一閣,他所以對范容多番刁難,只是為了試探,冒犯之處,請他原諒。試探?試探甚麼?試探范容對藏書的誠意和承擔,以確保他的寶貝藏書萬無一失?十萬兩銀子、三跪求書都可以是試探的點子,但花如箋呢?孫知府說自己傾慕花如箋已久,難道不是實情?如果我沒猜錯,「以人換書」不只是孫知府給范容的第三道考題,更可能是孫知府報復花如箋早年拒絕他的手段。想到此處,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陰森森的寒意。

護送書箱的士兵半跪著說,奉了孫夫人之命,把孫知府的藏書送到天一閣妥善收藏。范容臉上毫無表情,接過了士兵手上的《焚書》,珍而重之地把它放在《藏書》的書匣中,合上匣蓋,然後吩咐羊毫:「把這兩本書,還有長簫、瑤琴,一併砌入夾牆。」說罷轉身,落寞地從青磚牆下的小門走了出去。花如箋成全了范容將《藏書》、《焚書》合璧的心願,卻也讓他親手埋葬了他一生可能僅有的戀愛。

范容的身影消失之後,一幅寫滿了各式「藏」字的紗幕緩緩落下,台上一片灰藍,羊毫和絹紙分別站到台前,搖身變成了說書人,介紹范家到了清代,曾破例讓黃宗羲登樓讀書,又為修纂《四庫全書》捐獻了幾千卷藏書。還沒明白怎麼回事,紗幕已緩緩升起,羊毫和絹紙又回復了他們范家婢僕的身份,協助范容、花如箋和侍書夫人抄書、曬書、藏書,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一切顯得那麼熟練如流。第一晚的《藏書之家》,就在「天一生水,地六成之」連綿不斷的歌聲中謝幕。

帶著滿腹疑團回到酒店,匆匆寫下一些初步的觀察和感想,倒頭便睡。堪堪睡到凌晨一點,接到老友打來的電話,跟她仔細討論了一些問題,直聊到三點才掛斷。我一邊說,一邊整理思緒,發覺戲裡還有很多細節未能融會貫通,不知是走了神還是怎地,居然絲毫沒有印象。腦子裡的《藏書之家》,就像一塊只有粗略框架的拼圖,裡面的小塊散得七零八落,把手上僅有的勉強湊合,也只得三成左右。這晚看得比較清楚的主要是造型、服裝、燈光、布景和故事情節等顯而易見的東西,至於其他細節和深層的問題,還得留待第二場仔細觀察。

Friday, 1 October 2004

西湖半月記--名劇觀後:京劇《圖蘭朵公主》

2004年9月16日,花了大半天徒步遊湖,晚上拖著又酸又軟的雙腿到浙江省人民大會堂欣賞京劇《圖蘭朵公主》。

雖然祖籍河北,但京劇從來不是我那杯茶,看《圖蘭朵公主》只是因為好奇,想看看西洋歌劇裡半中不西的圖蘭朵公主,到底是怎麼個人兒;放在中國傳統精粹之一的京戲,又會變成甚麼樣子。

也許因為沒甚麼期望,竟覺得《圖蘭朵公主》出奇地好看,實在大出意料之外。幾位主角扮相優美,唱功極是出色,令人精神一振。女主角沒來由露一手琵琶現場獨奏,技驚四座,看得我張大了嘴巴合不攏,白居易《琵琶行》那些形容琵琶樂聲的句子像電腦搜畫一樣在腦海裡飛快盤旋。

《圖蘭朵公主》的舞台設計更具神來之筆,尤其是夜幕下全城廢寢忘食,猜想男主角真實姓名那一段,那個清朗深遽的星空,令人一見難忘。雙眼盯著台上那個深不見底的黑夜,沒有半點恐怖的感覺,只有夜涼如水、靜謐平和的氣氛,彷彿連舞台旁邊樂隊的伴奏也聽不見了。

還有最後圖蘭朵親母自殺時那個血紅色的射燈,視覺效果極具震撼力,配合急如流星的鑼鼓和淒怨的流行曲式,把全場觀眾的情緒牢牢抓住,簡直有點透不過氣來。

看了這幾晚南北劇目,感覺上居然以京劇佔優,實在始料不及。可惜《圖蘭朵公主》的劇本仍嫌沙石頗多,唱詞始終不及崑劇千錘百鍊,優美典雅,讀之有如含英咀華,馥郁芬芳。

值得注意的是,內地戲劇在布景、美術、燈光、服裝等看得見的「硬件」方面,進步神速,可喜可賀;尤其是燈光,往往令人耳目一新,驚喜連連。不過,長遠而言,我還是擔心內地會重蹈香港的覆轍,一味在硬件方面鑽牛角尖,捨本逐末,忽略了戲劇以情節、人物為重心的本質。在短短幾天的觀劇經驗中,我相信自己還不至於杞人憂天。

Thursday, 30 September 2004

西湖半月記--名劇觀後:越劇《家》

2004年9月15日,白天完成了獨遊西湖北岸寶石山的「壯舉」,晚上便到杭州劇院去看上海越劇院演出《家》。

上海越劇院與浙江小百花都是極受歡迎的越劇劇團,但風格截然不同,有人說那是「海派」和「越派」的分別,我倒是不甚了了。我只是很清楚地感受到兩者之間的差異,但要具體分析這些差異是甚麼、背後有哪些原因造成這些差異,我這個對越劇只有幼稚園程度的觀眾,實在沒有這份本事和能耐。勉強要說的話,我只能說上海越劇團的風格較通俗耀眼,像花團錦簇的牡丹;而浙江小百花則清遠高雅,有點像孤芳自賞的梅花。

不要批評我這樣的比喻是否恰當,我也無意掀起兩派戲迷之間的爭論,只是清心直說,沒有半點虛言。

看完了《家》之後,更進一步肯定了這種看法。

眾所周知,民國初年政治的急劇變革和動盪,並沒有解決傳統文化失去光采、扼殺生命的問題,禮教對人性的扭曲和蠶蝕仍然相當嚴重,巴金「激流三部曲」之首《家》便是為了鞭撻這個現象而寫的。某程度上,《陸游與唐琬》也有類似的批判主題,只是故事背景更早。

然而,我看完了《家》,並沒有當日看完《陸游與唐琬》之後思潮起伏、情難自已的震撼。《家》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只是循規蹈矩的悲劇人物瑞玨。她接受安排下嫁一個不愛自己的丈夫也還罷了,要命的是她的丈夫是個空談自由、實則任性軟弱、少不更事的二世祖。他無法擺脫家族的桎梏,只能認命娶妻,但又深心不忿,在花前月下扮演他那受害人的情聖角色。與其說這是他對梅芬深情的表現,不如說他只是自傷自憐,這對他所愛、所娶的女子根本毫無助益。說到底,他既辜負了所愛的人(如果他真的懂得愛的話……),又始終無法面對這個同樣是苦命人的妻子,履行他作為丈夫的責任。直至他生命中兩個女人先後含恨而終,他只能一臉悲憤地跌坐雪地之上,埋怨上天、埋怨禮教吃人。

老實說,看到這裡,我只能感到肝火上升,沒有拔刀割席已是給足了面子。

那麼,面子給了誰呢?答案是舞台設計師。全劇最吸引我的地方便是簡約的舞台設計。台上幾株會轉動的梅花,錯落有致,頗得東邪黃藥師桃花島上落英繽紛的神韻。下雪的景致也出奇地真實而動人。燈光方面,簡單而實用,也有助清晰地表達主題,尤其是「三人婚禮」那一場,兩女一男時空交錯、心情各異,全憑燈光來轉景,設計甚是巧妙。

演員方面,以飾演瑞玨的孫智君最好,其次是飾演鳴鳳的新秀陳湜,幾位老手居然乏善足陳,倒是頗出意外。趙志剛和單仰萍都是經驗豐富、戲路縱橫的演員,但為何我離開劇院才沒多久,對他們演出的印象竟然模糊至此?莫說一句半句曲詞記不起來,就連他們說過些甚麼、演過哪些場景,也無法記住,只記得那幾株恍如從桃花島移植而來的桃花,還有那漫天紛飛的鵝毛白雪。

還有一點不吐不快:沒想到內地戲曲觀眾的水平如此低下,演出其間,戲院裡手機聲此起彼落,談話聲旁若無人,再加上胡亂拍掌,不但容易令台上的演員分神,更嚴重妨礙觀眾欣賞,真的應該好好教育一下。

Wednesday, 29 September 2004

西湖半月記--名劇觀後:崑劇《牡丹亭》上本

2004年9月14日,來到杭州的第二天,到東坡路的東坡大劇院欣賞首場「七藝節」節目──崑劇《牡丹亭》。全院座無虛席,熱鬧非常。入場時看到很多紀念品在發售,給自己和Patricia大破慳囊之餘,不免擔心帶來的盤纏不夠。幾經思量,那本訂價360元的「七藝節」特刊還是只買一本好了。

果然不出所料,這版《牡丹亭》便是早前在香港公演的「青春版」。坦白說,我真的不喜歡「青春版」這名號,別扭有餘,矜持不足,彷彿在說以前的《牡丹亭》都是食古不化的出土文物,而這一版只是標榜男女主角年輕貌美這些膚淺、外在的末節。須知道,《牡丹亭》本來就是一個關於青春和自我的故事,無論由甚麼人來演出,也應該能夠呈現劇本的精髓,才算得上成功。演員年紀較輕,當然有助表達青春的感覺,但卻不是必然的條件。看戲須看劇本、看演技,年紀較大、成熟世故的演員,若是仍能返樸歸真,表達少年人的純真和自我,那才稱得上如假包換的演技派。

這一版《牡丹亭》改編相當成功,劇本剪裁簡練有力,只是兩名主角青春有餘、魅力不足,加上珠玉在前,有點難以駕馭的感覺,壓台感也明顯不足。最有力的反證,便是不少觀眾於中場休息之後溜掉了。

《牡丹亭》女主角杜麗娘的戲份在上本裡特別吃重,從〈遊園〉到〈驚夢〉、〈尋夢〉,都是以她的獨角戲為主。可能由於壓力太大,看得出沈豐英在〈遊園〉和〈驚夢〉這些觀眾可能比演員還熟的經典折子,演來戰戰兢兢,表面上沒出甚麼亂子,但氣質、神髓完全欠奉,反不及〈尋夢〉揮灑自如。當然,本劇顧問張繼青老師本來就以〈尋夢〉見長,從沈豐英的演出也可以略窺一二。

尾場的〈離魂〉也相當不錯,舞蹈編排和服飾設計俱見心思。只見花神給靈魂出竅的杜麗娘披上一條長長的紅色披風,然後簇擁著這位千金小姐的芳魂冉冉離去,最後就在舞台上遺下那一條長長的披風。對於我這個別有懷抱的傷心人來說,這是一個多麼眼熟的場面?真叫人情何以堪。如果這條紅色披風預示了三年後倩女回生,那麼,當天歌臺上那條白色的頭紗,又是否別有深意呢?

這是我第一次在內地的劇院欣賞節目,沒想到觀眾的手機鈴聲此起彼落,連燈光師的對講機也聒耳萬分,真難為台上的演員居然可以毫不分心,全情投入地演出。我在觀眾席上早就坐不住,三番四次強忍怒火,看戲的心情已給消磨了大半。

Tuesday, 28 September 2004

西湖半月記--古城遊蹤

難得在杭州住上半個月,也應該趁著初秋的好天氣,到浙江省內其他城市逛逛,增廣見聞。浙江的長途客車服務十分發達,在汽車東站排滿了前往省內主要城市的客車,平均約十至十五分鐘就開出一班,非常方便。反正在杭州的飯店房間是早就訂好了的,不住白不住;而且乘車四處跑那麼方便,早上去,晚上回,剛好合適。

紹興

在幾個打算前往的城市當中,紹興距離杭州最近,乘車不到一小時,順理成章的成為短途旅行的第一站。

紹興古稱「會稽」和「山陰」,歷代皆為名城,人材輩出,名勝古跡甚多。但我沒有計劃甚麼行程,只是貪圖方便,隨意而行,所以決定先到距離客運中心不遠的東湖,再作定奪。

我乘車到達東湖的時候,才過九點多,沒想到竟成為當天第一個遊客。買票後,經過兩旁開滿小店的寬闊大道,又跨過一道又高又彎的拱橋,卻始終不見東湖的影子;只見左側有一個望不見盡頭的花園,只好硬著頭皮進去看看。忽然身後一陣奔跑聲,我連忙向右讓過,誰知那人就在我身旁停下來。那是一個看來二十多歲的女孩子,個子不高,比我要矮半個頭,一頭長髮梳成馬尾拖在腦後,聽口音是北方人,問我是不是一個人,可不可以跟她一塊兒玩。我見她一臉稚氣,心想萍水相逢,也沒甚麼不可以,於是答應了,和她合資租了一條烏篷船同遊東湖。

也許江南人身材瘦小,乘的船也小巧精致。不過對我來說,那烏篷船實在小得可憐,坐在船中,肩膀仍高於篷頂,根本不能鑽進篷裡。若是遇上刮風下雨的日子,肯定渾身濕透,船上有沒有篷,其實也毫無分別。

撐船的老伯見我們坐定了,伸櫓用力一點,把船駛離碼頭,然後一邊搖著船櫓,一邊為我們講解東湖的歷史和典故。

東湖原來是秦、漢時代的採石之地,如今石崖上那些筆直陡峭的線條,據說是當年工匠刀削斧劈的痕跡。石壁上也有不少被風雨和流水侵蝕後形成的洞穴,造型各異,有些更是高懸在絕嶺石壁之上,好像是被人凌空鑿穿了一個洞似的,堪稱鬼斧神工。可惜撐船老伯滿口佶屈聱牙的土話,我和那個女孩面面相覷,十句只聽懂了三、四句;然而身處景色優美的東湖之中,聽著老伯一口濃重的鄉音,倒也別具風韻。

那女孩姓于,單名一個「芳」字,原來是河北梆子劇團的服裝設計師,專程從石家莊跑到浙江來看「七藝節」,觀摩和學習其他劇團的服裝設計。她真厲害,不但在杭州看戲,連在紹興和嘉興上演的節目也不放過,所以這幾天會奔走於幾個城市之間,先在紹興住兩天,然後再到杭州。聽她談吐甚是爽朗率直,我倆才認識不到一小時,就一疊聲的問我多大年紀、結婚了沒有諸如此類,雖云唐突,但也可愛。原來她比我還小幾歲呢,難怪。

我和于芳甚是投契,所以遊罷東湖,決定一起乘的士到紹興西南市郊的蘭亭去,然後回市中心吃午飯,再決定要到哪些地方遊玩。

當天秋高氣爽,陽光燦爛,萬里無雲,真是難得的好天氣,讓人心情開朗不少。由於時間尚早,即使花了四十五分鐘才到蘭亭,遊人仍是寥寥可數。

蘭亭的山水布局甚佳,可算兼得天然野趣與人工布置之美。蘭亭雖云是「亭」,卻並非只有一座亭子,而是一座曲徑通幽、假山活水錯落有致的庭園。現時蘭亭裡有相傳為王羲之和王獻之父子合寫的鵝池碑、養滿白胖鵝兒的鵝池、清聖祖御筆的蘭亭碑、藏有清聖祖和清高宗墨跡的御碑亭、曲水流觴、王右軍祠等景點。其實,跨進蘭亭的牌樓,已是鳳尾森森、龍吟細細,滿目生涼,令人精神為之一振;跟園外用水泥鋼筋鋪成的新市鎮,儼然是兩個世界。

遊罷蘭亭,我們乘車到市中心于芳住的飯店稍作休息,然後就到旁邊的咸亨酒店吃午飯。從蘭亭到市區的路上,完全沒有想像中江南城鎮的河道縱橫,想必是為了發展現代城市而把原有的河道填平或者覆蓋了,不禁有點失望。儘管杭州也免不了如此,到底仍保留了不少古老的街名和地名,總算留下一點古城的記憶;紹興市區卻好像沒有,放眼望去盡是中山路、解放路等千篇一律的名稱,連于芳也說再這樣下去,走到哪兒都一樣,毫無本地特色了。

于芳很客氣地請我吃午飯,嘗遍了茴香豆、油炸臭豆腐等著名小菜;又買了一碗紹興老酒,兩人分著喝。那紹興老酒色澤極深,乍看還以為是熬上好幾個時辰的藥茶,但味道甚是香醇,沒有白乾那樣辛辣嗆喉。呷了一口老酒,不禁想起當年冬天在杭州街頭的小攤子,跟Winnie、Venus她們一邊喝燙熱了的紹興花雕,一邊吃火鍋的愉快經歷。轉念想起肝炎初癒,實在不敢放量,只好淺嘗而止。

吃過飯後,沿著魯迅中路向東走十分鐘左右,就是一系列有關魯迅的景點,包括魯迅故居、周氏祖宅、三味書屋和魯迅紀念館等。景點票價不菲,但設有與沈園的聯票,附贈一程到沈園的烏篷船。老實說,現代文學從來不是我那杯茶,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魯迅又是現代文學的殿堂級人物,關於他的東西實在應該仔細參觀;何況到沈園可以乘船,何樂而不為?於是買了一張聯票,耐著性子和于芳把關於魯迅的景點逐一仔細看完,然後登上烏篷船,在狹窄如明渠一般的河道中,緩緩向沈園進發。

沈園裡草木幽深,亭臺樓閣大都隱沒在婆娑的樹影之中,顯得甚是清雅寧靜。時值下午,園中遊人甚多,但也不算擁擠。幾名導賞員領著一隊又一隊的遊客,參觀園裡各個古跡。我和于芳沒有參加導賞團,只是信步在人群裡穿插,有興趣的就略為註足聽聽導賞員的介紹,沒興趣的就自己看說明文字,甚至擦肩而過。只是沒想到走到園子的盡頭,赫然看見一座紀念陸游的「務觀堂」,裡面更陳列著浙江小百花《陸游與唐琬》的巨型海報,以說明陸游與唐琬的故事如何傳誦不衰。

來到沈園,不免又想起今年初在香港和老友一起看浙江小百花新版《陸游與唐琬》的情景。那份魄蕩魂搖的震撼,至今歷歷在目。老實說,踏進沈園的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接受眼前這座曾經在腦海裡想像了無數遍的千古名園。內心深處,我也許有點慶幸,當時園中遊人眾多,熱鬧的人聲稍微分散了心神,讓我不至繼續沉溺於「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的失落和傷感。

寧波

遊罷紹興,意猶未盡,趁著那風和日麗的好天氣,第二天清早就乘兩小時車到浙江東部的寧波去,主要是想參觀一下名聞遐邇的天一閣,順道在欣賞《藏書之家》之前做點功課。

看地圖,天一閣就在寧波市中心,於是從汽車南站出馬園路向北走,轉入長春路,步行約十分鐘便是。

江南的住宅園林面積不大,但設計往往極具心思,就那麼一丁點兒地方,總喜歡弄得峰迴路轉,像個迷宮一樣,天一閣也不例外。不過,天一閣的建築布局繁複巧妙,總有一個實際而充分的理由,就是把藏書和起居的地方盡量分隔,減低可能因住宅失火或發生其他意外而對藏書造成的損失。

藏書,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這個書獃子有幸生於太平盛世,也要為保存區區一千幾百冊圖書大傷腦筋;何況天一閣不但要保存數十萬卷藏書,還要把藏書當成一件薪火相傳、跨越朝代興替的家族使命?

我在天一閣的樓臺中徘徊良久,思潮起伏,半天不願離去。說也奇怪,時近中午,院落中仍不見多少遊人,只有像初中生模樣的女孩兒拿著筆記本抄呀抄的,好像是為專題報告搜集資料。跟她們搭訕幾句,果然不出所料,如果不是學校功課要求,她們很少會到天一閣來。

儘管已是意料中事,心裡仍是一陣感觸。

現時天一閣的正門向西,隱沒在綠樹成蔭的橫街之中,人跡罕至,外面都是修理汽車的小店。不知道還有多少寧波人關心這座曾是「天下藏書第一家」的院落?仍會為天一閣座落寧波而感到自豪?轉念又想,范氏後人如今在哪兒了?在做些甚麼呢?如果范氏後人離開天一閣後各散東西,那五百年前藏書的祖訓,還有誰來繼承?是否只能淪為遊客憑弔和嘆息的對象?

常聽說執著的人都很累,執著往往帶來苦難,但要靈活變通、隨遇而安,是否應該有個限度,適可而止?抱殘守缺,以不變應萬變,又是否一定不合時宜?就連莊子這麼豁達的人,這邊廂教我們要順應自然,那邊廂又教我們不要邯鄲學步,迷失了自己。說到底,變與不變,可能只是程度的問題,但我們之中有多少人活了一輩子,還是無法掌握到應有的分寸。

天一閣數百年來對藏書近乎癡迷的執著,讓他們熬過了改朝易代、時局動盪的考驗,感動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但我眼前的天一閣,又似乎沒有得到想像中的尊重和崇敬,只是孤零零地守著鬧市沉靜的一角,默默地任時光流轉。

參觀完天一閣後,正盤算著應該到哪兒去吃午飯,誰知天空忽然打起了響雷,傾盆大雨隨即滾滾而下。碰巧我沒帶雨傘,只好狼狽地跑到長春路上,坐了兩站公車回到汽車南站,飯也不想吃了,索性提早返回杭州。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的時候,曠野上烏雲密布、雷電交加,滂沱大雨像瀑布一般潑在車前的玻璃上,幾乎連前面的路也看不清楚。我從來沒見過像棉被一樣又重又厚的雨雲跟地面那麼接近,加上電光猛閃,幾次直打落遠處的平原上,心中不禁有點害怕。但路才走了一半,天色豁然開朗,晴空依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經歷過那一番驚雷暴雨。如果人生每次遇上風雷雨電,也可以熬到雨過天青的時候,該有多好。

嘉興

遊覽過紹興和寧波後,還有一天可以外遊,一直拿不定主意要到哪兒去。海寧?好像是欣賞錢塘中秋江潮的最佳地點,但中秋節還沒到呢。衢州?雖然當地有爛柯山和石樑鎮(嘿嘿,《碧血劍》情意結又發作了……),但路程似乎太遠了,恐怕一天無法完成行程。金華?雖然很想看看李清照當年旅居的地方,但恐怕已經無法追溯了。嘉興?忽然想起《射鵰英雄傳》裡的「江南七怪」、鐵槍廟和煙雨樓,翻開地圖一看,原來南湖中果然仍有煙雨樓,不禁心癢難搔,決定就到嘉興碰碰運氣。

嘉興位於杭州東北往上海的路上,車程約需七十五分鐘,比紹興稍遠一點。

客車停在嘉興的汽車西站,距離南湖路程頗遠,附近也沒有公車直達,只好乘的士前往。放眼望去,市內盡是寬闊的柏油馬路和現代化的高樓大廈,看不到半點河水,只看到那個小得可憐的月湖。相信嘉興和紹興一樣,水鄉的本色早已蕩然無存,如今只能在周莊、烏鎮那些小城體驗原來的風情了。不過,想起那次與Hannah和Winnie冒雨同遊周莊,剛進門就被飯館和小賣店的大嬸纏住不放,死皮賴活的要我們買這買那,心裡又是一陣難過。

車行約二十分鐘,便到南湖。誰知南湖原來位於寬闊的公路旁,四周空蕩蕩地甚麼也沒有,彷彿是那些人跡罕至的公路把南湖與市區割裂得壁壘分明,心中不禁一沉。走進大門,在園子裡繞了一個大圈,才走到渡船碼頭。南湖就像西湖一樣,湖中有好幾個小島,可以乘渡船依次遊覽。

渡船首先開往湖心島,也就是煙雨樓的所在。這幢煙雨樓是清代原物,比想像中還要精致,但可惜裡面的小賣店和餐廳沒甚麼特色。湖心島南面有個釣鰲磯,是個小型的人工湖,形成「湖中有島,島中有湖」的景致,甚是有趣。釣鰲磯對面的湖岸停著一條船,據說是中共舉行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畫舫仿製品。那次會議原定於上海舉行,會址就在上海盧灣區興業路,如今已是「新天地」的一部分,但後來與會代表要逃避國民政府的追捕,只好輾轉來到嘉興的南湖上舉行會議。我對現代史興趣不大,沒有上船參觀,只在湖心島匆匆繞了一圈,就乘渡船到下一站。

渡船離開湖心島後,停在一所甚麼革命博物館的渡頭前,遊客都一窩蜂地湧到博物館裡去。我對此卻完全沒有興趣,反而在渡頭旁看見賣菱角和粽子的小攤,於是買了一些菱角回家應節。

渡船要等遊客參觀完博物館再開到下一站,我在渡頭等得百無聊賴,不意抬頭一看,竟見那石牌坊背面「南湖」兩字下,仍殘留著「毛主席萬歲」五個殷紅色的宋體大字,清晰可辨。看那字跡,應該是文化大革命時遺留下來的罷?沒想到事隔數十年,仍是沒能洗刷乾淨。

渡船最後來到攬秀園,卻是一座沒有介紹的根雕展覽館。看迴廊上石碑的文字記載,蘇東坡似乎與嘉興頗有淵源,但根本沒法子理出一個頭緒來,看來只好回去再翻翻書。

匆匆在攬秀園繞了一圈,乘船回到南湖碼頭,遊興已經消了大半,決定乘車先回杭州。午飯也不想吃,在車上把兩個吃早飯時留下來的饅頭吃完就算了。客車駛離嘉興的時候,到處只見「中國優秀旅遊城市」和An Excellent Tourism City的宣傳板,不禁失笑。如今連醉仙樓也給改成了咖啡館,即使神通廣大地請得金庸題字又如何?難道咖啡能把人喝醉的麼?

Monday, 27 September 2004

西湖半月記--餘杭拾趣:斯文沉靜的杭州

白居易曾說:「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西湖固然是杭州的心魂血肉所在,但除了西湖以外,杭州本身也有不少值得欣賞和令人留戀的地方。這次到杭州,深深感受到杭州的斯文沉靜,相較北京的傲慢自矜、上海的財大氣粗、香港的心浮氣躁,杭州真不愧「人間天堂」的金漆招牌。

我素來愛靜,不喜吵鬧,甚至稱得上有點孤僻和自閉的傾向,獨個兒待在沉靜閒適、從容不迫的杭州,真讓人如沐春風。來到杭州的第一天,在飯店安頓好行李後,冒著大雨到杭大路口的浙江省文化廳領取「七藝節」的戲票。回程時坐28路公車到武林廣場,正值下班時間,公車上載滿了乘客;兼之大雨未停,路上也堵滿了汽車。但無論在車上或是路上,杭州人都很安靜,沒有乘客扯開嗓門高談闊論,也沒幾個司機不耐煩一個勁兒亂響號。大家都好像習慣了下班時間會堵車,明知道吵鬧也無法解決問題,還是耐心一點接受現實吧。如果換了在香港或者其他大城市,我想我早就淹沒在鼎沸的人聲和響號聲裡,給弄得心煩意亂、頭昏腦脹。

回家的前一天,我在中山北路、慶春路一帶亂逛亂闖,忽然接到媽媽打來的電話,居然問我跑到甚麼地方去了,為甚麼電話裡那麼安靜,真好笑。我說我正在鬧市裡閒晃呢,滿街都是汽車和商店,但就是沒有人亂響號或者大聲喧嘩,走在街上寫意得很。

如果有一天,香港人能收斂一下沒頭沒腦、唯恐落後於人的急躁衝動,學會杭州人的斯文沉著,那麼香港就有希望了。

西湖半月記--餘杭拾趣:茶與咖啡

早知道杭州茶館林立,是喝茶的好地方,沒想到現在也有不少咖啡店,正好滿足我這個老饕魚與熊掌兼得的樂趣。

可惜在繁忙的大街上,茶館不多,只見到賣茶葉的小店。看來杭州的茶館大都設在尋常巷陌中,要耐著性子在小街橫巷裡闖盪,才找到那些茶香幽遠、悠閒恬靜的道地茶館。

廣東人也愛「飲茶」,但與杭州人的「喝茶」大異其趣。廣東人可能是全世界最饞嘴的,他們所謂的「飲茶」,其實是以吃點心為主,喝茶為副,但對茶水也極為講究。香港人繼承清末民初廣州關西少爺的遺風,也喜歡「飲茶」,講究「水滾茶靚」,不過如今這些懂得生活情趣的老香港已差不多絕跡了。現在香港人「飲茶」的地方,大都已改稱「酒樓」或「酒家」,而不是「茶樓」。食肆最注重的是如何以流水作業形式賺得最豐厚的利潤,所以白天設茶市,晚上開飯局和筵席,簡直是疲勞轟炸,食物水準怎能維持?但其實茶樓和酒樓本來是兩種不同的食店,分工是很清晰的。至於食客呢,他們最注重的是點心選擇多、價錢便宜;茶水品質如何,卻沒幾個計較。茶水本應是「飲茶」的主角,如今卻淪為可有可無、被人視若無睹的陪襯品,就像盛極一時的精巧風流,在「劣幣驅逐良幣」的現實中,逐漸被粗魯無文所取代,多麼唏噓。

所以呢,現在要安安靜靜地享受品茗的樂趣,不能在喧嘩震天的酒樓,而須在朋友家。難得這次到杭州,也應該好好感受一下杭州人喝茶的氣氛。

既然在鬧市的大街上沒碰見甚麼茶館,又聽說浙江小百花的陳輝玲和董柯娣合資在城西的住宅區開了一家,禁不住好奇心起,那天和于芳遊罷靈隱寺,就乘的士到文新路找找看。不知怎地,筆記本上寫的明明是文苑路,嘴裡跟司機說的卻是文新路,居然歪打正著的找到了,真是緣分。

從外面看,茶館裡昏沉沉的,但推門進去,才發覺裝潢非常講究,端的是古色古香,引人入勝。一進門,就有一道小河隔開接待處和內廳,柱樑上有一片水簾,為小河注入活水。必須跨過別致的小橋,才進得了茶館內廳。茶館共分三層,裝潢以紅、黑為主色,頗有上海鴻禧茶居的風韻,但更自然雅致,少了粉雕玉琢的懾人氣勢。茶館只設卡座,中間以牆壁隔開,向外的柱子中空,鑲上玻璃和射燈,改成收藏青銅器或陶器的小型展覽箱。卡座的桌子用堅硬的黑木造成,中間挖空了一塊長方條子,嵌上一塊靜物木雕,上面再鋪一塊玻璃為桌面。座位的墊褥以紅彤彤的布料為面子,繡滿了燦然生光的金色圖案,深具富貴氣派,但又不落俗套。卡座上的吊燈以紅布包裹的鳥籠盛著,牆上也掛了一幅工筆山水畫。每個卡座外面垂著水晶珠簾,若是三五知己聚在一起說體己話兒,最適合不過了。

我點了一份龍井,侍應隨即送上幾碟茶果,沒多久又端上一杯熱騰騰的茶。可惜那茶杯不是陶瓷,而是玻璃,我要等好一會才能端起杯子來呷一口道地的龍井茶。

各地名茶之中,我獨愛龍井。有人說龍井性涼,不宜多喝,但我就是喜歡龍井疏淡清遠的味道,即使多沖幾次,仍有餘香,齒頰芬芳。說來慚愧,我對茶的認識沒有Winnie和Stella那麼深入,只憑舌頭分辨喜惡。粗澀的西洋紅茶極少沾唇,喝得最多的是加了檸檬片的冰紅茶,而且一向只把這個當作佐膳和消暑飲料,沒有像喝龍井、普洱、鐵觀音等傳統名茶那樣認真的品嘗。

啜了幾口龍井,但覺心滿意足,舒暢無比,然後靜靜地靠著攬枕,在幽暗的燈光下看了好一會兒書。難得茶館坐滿了人,也不覺吵鬧,氣氛非常舒適寫意。

也不知坐了多少時候,喝飽了茶,要到二樓的洗手間去,沒料到樓梯旁就掛著一件黃澄澄的海地龍袍,在燈光下耀眼生花。到了二樓,地板居然是鏤空了的,鋪上一塊強化玻璃或玻璃纖維之類的無色透明板,下面整整齊齊的劃成二十五個方格,每個格子裡也放了式樣各異的絲穗、項鍊、鐲子等古代女性飾物。抬頭望去,通往三樓的樓梯旁,也掛了一件繡滿了鳳凰和薔薇的大紅嫁衣。茶館主人的身分,到此已是呼之欲出了。不過,環顧四周,始終沒有蛛絲馬跡點破實情,連播放的音樂也跟越劇沾不上邊兒。

說不出如何喜歡這家茶館表現出來那份沉著的自信,清脆俐落而不流於張揚跋扈,實在難得。與尋常茶館比較,當然少了幾分瀟灑和隨意,但卻多了幾分精致優雅,可謂各擅勝場。不知到底由哪位負責設計,真應該好好褒揚一下。

也許喝茶早已是杭州人生活的一部分,隨時隨地也可以喝,不必特地像我這個遊客一般跑到茶館裡去,所以大街上幾乎不見茶館的蹤影,咖啡店卻是琳瑯滿目。除了美式連鎖店Starbucks陰魂不散似的如影隨形,在南山路一帶也有幾家別致舒適的咖啡店,尤其是當中一家叫「貝尼尼」的,值得一記。

那天繞著西湖逛了大半天,離開雷峰塔後,在淨慈寺前乘K4路公車回清波門附近,在錢王祠對面的貝尼尼咖啡館喝下午茶。那咖啡館設在中國美術學院附近一幢西式老房子裡,共分兩層。我不知道那老洋房的典故,但房子座落綠樹成蔭的南山路上,與錢王祠遙遙相望,居然出奇的協調,沒有半點格格不入的感覺。咖啡店裡的裝潢很簡單,但勝在色調恬淡柔和,傢具均以厚重樸素的木質和布料為主,彷彿感受到想像中十八世紀的歐洲,一家老少在風雪之夜圍爐共聚的溫暖和親切。

侍應領著我輕輕地爬上木樓梯,讓我在靠著欄杆的小桌子旁坐下。身子在那張穩重舒適的大沙發上沉了下去,我才察覺自己的雙腿有多累。我點了一份下午茶套餐,餐飲方面挑了一杯「賓奇咖啡」,另有一盤水果、兩塊餅乾。「賓奇咖啡」的味道相當清淡,甘香中微帶酸澀,應該是混和了藍山和其他品種的咖啡豆炒成,餘香馥郁,甚是好喝。真不明白為甚麼那麼多人喜歡到Starbucks去喝咖啡,到底是他們真箇喜歡那些酸溜溜的咖啡味道,抑或只是貪圖趁熱鬧、趕時髦的虛榮?

茶與咖啡,大概就像生活一樣,要仔細體會箇中真味,需要一顆悠閒、認真而好奇的心。從來深信「蘿蔔青菜,各有所愛」、「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對味道的喜惡因人而異,難以用金錢和其他客觀標準衡量,但憑個人的感受分辨。即使有一百個人讚賞的甘甜,落在自己的舌尖上,也可能是難以下嚥的苦澀。

Sunday, 26 September 2004

西湖半月記--餘杭拾趣:山水之間

西湖是杭州獨一無二的地標,即使沒有親臨杭州的人,都聽說過西湖,在腦海中編織著一個又一個色彩繽紛的夢境。不過,除了那一片教多少人魂牽夢縈的湖水,其實杭州的山色也很秀麗,尤其是西湖北岸的寶石山,非常值得遊覽--儘管「發現」寶石山這顆湖畔明珠,也不過是無心插柳。

9月15日早上替老友到浙江小百花買了一大包書刊後,馬上回到飯店安頓妥當,然後信步到湖邊閒逛。吃過午飯,忽然想起在湖邊散步時,總看到北岸的山上有一座纖巧清雅的塔,像望夫石一樣孤零零地遠眺著可望不可即的湖水,不禁好奇心大起,想要仔細看看那座塔。於是在北山路上邊走邊看,希望找到上山的路。

問過幾位店家,好容易才找到上山的小路。過了石牌坊,一口氣爬上逾百級的石階,身體仍能從容應付,看來病癒後體能恢復甚快。站在台階頂端抬頭一看,那座塔竟然就在樹叢中的不遠處,沿著山路再走十分鐘左右就到了。

原來那座八角形的佛塔就是書上說的保俶塔,是五代十國時吳越百姓為了保佑國主錢弘俶平安而集資建造的。眼前的磚塔當然不是一千年前的原貌,而是民國初年重建的。近年修葺時,更換了塔尖的鐵鑄裝飾,拆下來的舊鐵杵就放在塔外供遊客參觀,原來竟是明代的故物。

抬頭瞧著那線條優美的保俶塔,心情甚是複雜,不禁浮起一串疑問:錢弘俶到底是個怎樣的君主?為甚麼得到吳越百姓如此愛戴?或者只是吳越百姓淳厚善良,與錢弘俶的治績無關?轉念又想起與錢弘俶同一命運的李煜,不知道當年南唐的百姓,有沒有為他們的國主修塔祈福?這不是甚麼迷信,而是在人人無能為力的歷史洪流中,表達一種單純而卑微的祝願,總是令人感動的。不過,即使南唐百姓曾經建造佛塔,千餘年來金陵飽經憂患,那佛塔想必早已塌毀,湮沒在烽火黃土之中了。

本來爬上寶石山,只為一睹保俶塔的丰采;沒想到在上山途中,卻看到一塊石壁地圖註明有個抱朴道院,山頂初陽臺附近又有「半閒堂舊址」,不由得心中怦怦亂跳,暗忖:「莫非山中就是葛洪修道的地方?還有賈似道『花月樓深號半閒』那個『半閒堂』?」既然如此,更不能身入寶山空手回,一定要找出這兩處所在。

於是我懷著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般既興奮又緊張的心情,循紅色火山岩板鋪成的山路蜿蜒前進。儘管手上沒有地圖,只憑太陽辨別方向,一顆心倒是踏實得很,沒有半點在香港郊外遠足時提心吊膽的感覺。雖說杭州治安甚佳,山上又多是熱心好客老人家和中年人;畢竟是孤身一人遠遊在外,理應處處提防才是。但這次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平日的小心謹慎都給丟到爪洼國去了,只覺獨自在樹蔭參天、桂香盪漾的寶石山裡漫步,心下坦然,暢快無比,全沒想到杭州會不會像香港一樣,在鬧市的山上也可能匿藏著神出鬼沒的山賊。

猶幸寶石山沒有山賊,只有樂於指點路徑的本地遊人,可惜我在初陽臺、牛背脊等地方繞了大半天,也沒找到半閒堂的遺址。問過好幾位老人家,他們也不知道半閒堂在哪兒,只好放棄,經黃龍嶺、葛嶺和棲霞嶺緩緩下山。然而,在葛嶺時經過隱沒在山腰叢林中的抱朴道院,裡面仍有梳著「牛鼻子」髮髻、身穿道袍的道士,在黃牆黑瓦中修練,直如武俠小說裡的場景一般,甚是有趣。

如果說寶石山是鮮妍明媚的新歡,那麼六和塔、虎跑泉所在的大慈山,就是溫雅沉靜的舊愛了。記得十年前初訪杭州,一行人從虎跑泉信步走到杭州動物園,雖然時適嚴冬,山中仍是青翠繁茂,滿目生涼,呼吸每一口潮濕寒冷的空氣,也教人心曠神怡。

爬完寶石山後一星期,和于芳遊罷六和塔,便乘兩站車重遊虎跑泉。跨進山門,彷彿一下子走進了清涼幽靜的世外桃源,南山路上車水馬龍的熱鬧全給隔絕了。即使遊人眾多,大家也好像被四周寧謐的氣氛所感染,自然而然的放輕腳步,把說話的聲音也調低了;彷彿稍微造次,就是對青山綠水無法原諒的褻瀆。鋪得整齊的石板路旁有一道淙淙的小溪,兩邊山崖上古木參天,涼意盎然,沁人心脾。溪中偶然聳立著幾株金蓮花,開得光彩鑑人,在一片蒼鬱翠綠之中,顯得分外耀眼。

虎跑泉號稱「天下第三泉」,僅次於鎮江金山的中泠泉和無錫的惠泉,水質甘冽醇厚,即使在注滿了泉水的碗中放進好幾個硬幣,水也不輕易溢出,甚是神奇。

在午後溫煦的陽光下,徜徉於峰迴路轉的大慈山中,喝一口醇厚清涼的泉水,只覺一顆心空蕩蕩地,出奇的平靜坦然,彷彿真箇把一身塵俗洗滌淨盡。這大半年來的愁悶和煩惱,竟然一下子變得那麼遙遠和陌生,就像當年誤打誤撞地找到通往杭州動物園的山路一樣,如今再也無法重尋了。

西湖半月記--餘杭拾趣:浙百奇遇記

為了給老友搜羅浙江小百花的書報和影碟,來到杭州的第二天,連西湖也沒看清楚,就興沖沖的拿著地圖,乘10路公車到西湖區「探險」去。

拿著老友給我的地址,在教工路和文二路路口的團校站下了車,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才對。慶幸自己素來有點方向感和第六感,在十字路口沉吟一會,突然靈光一閃,決定靠著教工路西側向南走。果然不出所料,方向和門號都找對了,走不幾步就來到小百花門前。我向看門的管理員道明來意,想請他通傳一聲,誰知他居然叫我自己跑到二樓企劃營銷部去。如果老友也一起來了,我想她一定既興奮又緊張,甚至會氣血上沖,立時就要昏倒。

那是一幢五層高的普通房子,每層也有懸臂式的走廊。但四周靜靜悄地,不見人影。我大著膽子走進去,就看見一塊指示牌寫著二樓有團長室、書記室、企劃營銷部等,不禁心中一凜:團長?不知道茅團長在不在?會不會碰見她?如果給老友見到了,一定又是一陣大呼小叫,若是驚動了茅團長從辦公室裡探出頭來,那就正中了她的上中下懷,哈哈哈。

走到企劃營銷部,裡面卻沒有人,東張西望的等了一會兒,才有一位老伯出來,寫下了負責人的電話,著我改天再來。沒想到乘興而來,敗興而返,不禁有點失望。

下樓前卻聽見樓梯上腳步聲響,抬頭望去,竟然就是今年初《陸游與唐琬》在香港公演時認識的馮潔。她請我翌日跟她們到桐鄉去看戲,我聽了倒是吃了一驚,心想《藏書之家》不是快要在杭州劇院公演了嗎?還分甚麼神到外地演出?原來那是臨時加插的檔期,因為桐鄉有新劇院落成,茅威濤又是桐鄉人,所以在百忙中也得領著團中姊妹去演一場《藏書之家》祝賀。但是我已訂好「七藝節」的票,一連幾晚都有節目,為免顧此失彼,反正《藏書之家》的票也早買好了,還是決定等到在杭州公演的時候才仔細欣賞。

第二天大清早,我特地再跑到小百花裡去,趕在她們出發到桐鄉前替老友買到她想要的東西。馮潔很客氣地請我一邊喝龍井一邊聊天,她的同事則翻箱倒篋地把所有團裡的書報都找出來。明知道她們快要出發到桐鄉了,還那麼熱心替我找這個找那個,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儘管其中一期畫報絕版了,但可以拿到《中國越劇發展史》作者的簽名,總算不虛此行。

本來替老友搜購了一大堆書報和越劇影碟,看完兩場《藏書之家》之後又馬上和她通電話即時匯報,已經超額完成了功課;沒想到第二晚《藏書之家》落幕後,馮潔領著我溜進人聲鼎沸的後台,還替我請四位主角在場刊上簽了名。不知道年底老友收到這份禮物的時候,又要樂成甚麼樣子了。好歹我也不落後,把握機會跟茅團長合照一張,可以在她這位正宗茅迷面前耀武揚威一番。不過,說到底,謝謝馮潔才是真的。

Saturday, 25 September 2004

西湖半月記--西湖十景

十年前初訪杭州,只有匆匆四天,能感受到雨雪紛飛和陽光明媚的西湖,已經覺得老天爺待我不薄。如今重遊舊地,時間也算充裕,總得附庸風雅地遊遍「西湖十景」,才不辜負這些年來囫圇吞棗地啃下的詩書。

也許情懷真箇今非昔比了,「西湖十景」的距離竟然比想像中更近,走呀走的,沒花多少時間就逛完了。其中只有「雙峰插雲」比較遠,但也只是在西往靈隱寺路上的洪春橋畔,坐7路公車一定經過。若是可以放鬆心情,在靈隱寺歸來的路上下車稍作停留,也算不了甚麼。座落西湖中央的「三潭印月」,更是乘坐遊船時不會錯過的景點。

初到杭州的兩天,一直下著大雨,到了第四天才放晴。趁著那好天氣,出飯店後沿著湖濱路向北,走了約十五分鐘就到斷橋。

還記得十多年前初到杭州,那湖濱路滿地泥濘,是7路公車的必經之地。如今已改用講究的青石板舖得光滑潔亮,路面也好像擴闊了,只留下中間一條從北向南的單線行車道,湖邊寬闊的人行道則改建為舉世無匹的散步公園。馮潔這個老杭州說,她還是嚮往小時候光著腳丫子在滿布泥濘的湖邊玩水的日子,我當然能理解。正如我這個老香港,永遠懷念小時候在蓋滿中西合璧的樓房的橫街小巷裡,奔跑嬉戲的日子一樣。

站在遊客的立場,我當然喜歡修葺之後的西湖,看上去更能長期維持西湖的美麗風光;而那些手工精致的石板路和公園裝飾,更讓我深深感受到杭州市民對西湖一份低調而堅定的認同和自豪感。他們花了那麼多心血粉飾西湖,說到底也是為了維護西湖的美麗,向外地遊客展現西湖恆久的魅力。他們不需要高張旗鼓、聲嘶力竭地宣傳西湖有多美,只是做好本分,把西湖打扮得整齊漂亮,但不誇張失態,然後邀請各地的遊人來作客,讓他們自己作判斷。就憑杭州人為西湖付出的心力,就應該明白西湖在他們心中的地位多麼崇高。我們身為遊客的,在享用這些優美的設施之餘,更應該循規蹈矩,尊重人家開放千年寶地的磊落大方,同時也尊重自己。

觀照我土生土長的香港,除了英國殖民政府曾經在尖沙咀碼頭一帶建設海濱長廊的「德政」外,近年已沒見到那些唯利是圖、目光如豆的政府高層,為提高香港市民的歸屬感、為方便遊客多親近香港的天然環境做過甚麼。所謂的旅遊景點蓋完一個接一個,骨子裡都是為了搾取遊客口袋裡的錢財而無中生有,但有哪個是真正與香港本土文化血肉相連,能夠發揚香港本土獨特的文化色彩,讓遊客無法抗拒的一次又一次重遊舊地?在維多利亞港海景逐漸淪為所謂豪華住宅的專利品之際,重遊人人可以無條件地親炙的西湖,怎不教我百感交集?

「西湖十景」之中,我最喜歡的就是「斷橋殘雪」。不知為甚麼,小時候一聽說「斷橋殘雪」四字,總覺得浪漫淒美,無以復加,更特地買過一張「斷橋殘雪」的香木書簽,煞有介事地把玩一番。後來讀到《白蛇傳》和陸游的《卜算子》,對斷橋的浪漫想像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奇怪的是,親臨斷橋,並沒有因為想像和現實不同而造成的失望,反而為了物事人非、時空更迭的感覺深深著迷。在絲綢之路上固然如此,在杭州西湖也是一樣。

這次來到西湖之濱,才算真正感受到「湖海洗我胸襟」的暢快淋漓。啟程之前的煩悶愁思,到此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為賦新詞強說愁,也說不了多久。只要雙眼望著一片柔媚蕩漾的湖水,不消幾分鐘就苦惱全消。一顆心空蕩蕩地,好像一隻多時沒洗、布滿茶漬的茶壺,稍微給熱水一沖,也不必用力洗刷,立時又變得乾乾淨淨。所以這幾天有事沒事,總要跑到西湖邊上待一會兒,看書也好,不看書也好,總之坐在湖畔,眺望遠山群峰,或者看著波光粼粼,一顆心自然而然的平靜下來,彷彿連筋骨也輕鬆不少。

走過斷橋,便是白堤,白堤盡處,就是「西湖十景」的「平湖秋月」,也是孤山路的起點。沿路上有浙江省博物館、文瀾閣、中山公園、西泠印社、六一泉、俞樓、西泠橋、秋瑾墓、蘇小小墓等景點,端的是目不瑕給。

過西泠橋,到北山路,折而向西,走不多久就是岳廟。在岳廟對面的小飯館匆匆吃過麵條當午飯,到旁邊的「曲院風荷」逛了一圈,再返回北山路,逕向蘇堤北端走去。

沒有春曉的蘇堤比白堤長得多了,不過兩旁綠樹成蔭,桂香撲鼻,柏油路也舖得整齊,雖在夏末秋初的正午,走得倒也愜意。十多年前在寒風中騎自行車遊湖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不過同行的Winnie和Venus已經各散東西,相信也沒甚麼機會可以一塊兒重遊故地了。至於那個對杭州魂牽夢縈的老友,更是不知道甚麼時候才回來,兌現和我一起遊湖、喝龍井、看浙江小百花的許諾。

花了一小時左右,走走停停的來到蘇堤南端,右邊就是「花港觀魚」;出南山路後向東走十分鐘,就是隔路相對的「南屏晚鐘」和「雷峰夕照」。

早聽說杭州當局已重建崩塌了八十年的雷峰塔,只是沒想到規模恢宏如此,還裝上了cyber感十足的玻璃幕牆升降機和扶手電梯,與老照片中那座樸素低調的磚塔大異其趣,真叫我看得目瞪口呆。我特意先參觀「南屏晚鐘」所在的淨慈寺,從錯落有致的飛簷中遠遠凝望對面的雷峰塔,略為調整心情,才咬一咬牙付上四十大元,購買參觀雷峰塔的電子門票。

本來還在讚嘆杭州當局對保存西湖景觀見識不凡,誰知這座新建的雷峰塔就像一記熱辣辣的耳括子,教人刮臉生疼。

我實在不明白,為甚麼要把原來彷如瘦骨嶙峋、慈眉善目的老僧模樣的小磚塔,給改成一副暴發戶嘴臉的鋼筋水泥龐然大物?這還算是「重建」嗎?即使要以較為耐用的材料重建,為甚麼不維持原來的設計和規模?即使為了經濟效益,容許遊客內進參觀而稍作擴建,也是無可厚非,但有必要把那座塔弄成睥睨天下的怪獸嗎?如今雷峰塔座落古雅清靜的淨慈寺對面,實在說不出的別扭。在塔下保存了舊塔崩塌後的遺骸,說不定是當局向遊客炫耀他們「重建」雷峰塔的豐功偉業,在我眼中,那卻是暴露了當局的淺陋和貪婪。

保存、修復或重建古跡,從來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如何保留古老建築的原有風貌,同時作出適當的修葺和更改,以適應時代和社會的變遷,從而延續古老建築的生命力,好像永遠水火不容,無法兩全其美。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而且向來厚古薄今,難以提供客觀持平的解決方案,但我深信總有比沒有參考原貌、按照現代需要全盤改建更穩妥的做法。杭州文化根基深厚,人材輩出,難道我這個普通遊客認為不妥的,他們都沒有考慮到嗎?

不過,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杭州人似乎還沒有完全給白花花的銀子蒙蔽,盲目推崇一些與西湖、與杭州格格不入的東西。管你是天皇老子開的店、賣的貨,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誰也不賣帳。例如那個低調地隱藏在湧金門的柳浪深處、由香港地產發展商修建的「西湖天地」,冷清得很,與日夜也擠得水洩不通的上海「新天地」相映成趣。「西湖天地」明顯是香港發展商把他們在上海「新天地」的成功經驗依樣畫葫蘆,但他們卻好像不知道,上海人和杭州人是不同的,更遑論懂得他們之間有甚麼不同。

如今仍有某些香港人認為,廣東以外的就是北方人,管他是北京來的還是北海來的,一律都是「撈鬆」(香港人揶揄北方人喜歡稱呼陌生男士為「老兄」的謔詞)。所以,我不會感到意外。

來到「柳浪聞鶯」,在綠意森森、軟絲款擺的溫柔鄉中,還是喝龍井茶比喝Starbucks的cappuccino合適。誰說不是呢?

西湖半月記--緣起

這一年,說不出的難過。

三十多年來,從沒有這樣衰弱過、沮喪過、灰心過--身體出了毛病,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每天昏睡二十小時以上,還是覺得渾身脫力;心理上,對自己完全喪失了信心,差點兒對未來那一丁點兒獨善其身的希望也幻滅了。

對於某些人來說,這可能有點「何不食肉糜」的況味;但對於自己來說,這卻是前所未有的挫折和頹敗,幾乎招架不住,從此一沉不起。

不知道在這個年紀遇上這樣的挫折,到底是一種遲來的磨練、還是無法逃避的詛咒。好容易爬起身來,抖擻精神繼續上路,只知道自己千萬別讓舊事重演。

大病初癒,到杭州兩個星期避避靜,便是療傷的第一步。看「七藝節」,說穿了也不過是為自己的任性找個藉口。即使沒有「七藝節」,這趟杭州之旅還是會坐言起行的。

Tuesday, 13 July 2004

《十面埋伏》首映觀後

昨晚硬撐著痛得想裂開的頭顱去看《十面埋伏》首映禮。不是為了張藝謀還是金城武,更不是劉德華和章子怡,而是為了這是一場替「梅艷芳四海一心基金會」籌款的義映。誰知預早買了票還是要等,票上說好準時放映,結果要呆等四十五分鐘,讓那些手持免費票的圈中人串完門子坐定了才放映;說明了不設劃位,誰知最好的位子都預先劃給了那些所謂VIP。我的頭痛得要命,幾時忍不住想發作,離場抗議,後來還是忍住了。錢反正已捐出去,倒沒所謂,我只怕上班後沒時間去看清楚當日Anita本來要演的角色是甚麼樣子。

也許是我精神不佳,欣賞細胞只有一半正常運作,總覺戲不怎麼出色,也不難看,但最值得看的居然是烏克蘭外景的樹林、竹林和花海,最離譜的是有些坐好位置的人來來去去的走了不下十遍八遍,不知出去幹甚麼。那個號稱花了二千萬元搭建出來的唐代歌舞廳牡丹坊布景,假得離譜,顏色搭配一點也不和諧,簡直和二十年前《歡樂今宵》古裝趣劇的布景沒甚分別。我覺得很失望,以張藝謀對色彩運用的豐富經驗,如何造出這種俗艷無味的東西來?《英雄》雖云造作,仍見特色,但那個牡丹坊真是……午夜回家後,剛巧看到電視放的宣傳特輯,張藝謀說要表現唐代的奢華繁盛,所以花那麼多錢造這麼一個華麗的布景。張導演,很抱歉,以我的認知,我不認為那是唐代的藝術特色。

梅艷芳去世後,傳媒曾引述張藝謀說,她的角色會懸空,不會再找人演了。我也以為是如此,誰知被誤導了。或者,我本來就不應該相信傳媒。Anita的角色仍是有人演的,而且只有一場戲,但她是以笠帽綠紗蓋面,故意不讓觀眾看到她的真面目。我是有點失望,又有點難過。失望的固然是因為他們並沒有真的把那個角色懸空,難過的是那名演員做了Anita的替身,卻沒法子以真面目示人。也許我是錯的,也許本來Anita的戲份要重得多,我也希望我是錯的。

片末以黑底白字、簡單的中英文字句,向Anita致意。在短短幾秒鐘的時間裡,我的眼睛又泛潮了。此時,戲院裡響起了零落的掌聲,我沒有特別大力的拍掌,因為我不需要在萍水相逢的人面前標榜些甚麼。

然而,我很慶幸,我右邊的位子是空的。

Sunday, 18 April 2004

集體記憶不集體?從《鬼馬狂想曲》談起

香港最近似乎又刮起了一片懷舊熱潮,從《金雞》、《見習黑玫瑰》、《鬼馬狂想曲》到未上映的《2004新紮師兄》,還有層出不窮的精選唱片和老牌歌手的演唱會,也有不少懷舊元素在內。早前看《鬼馬狂想曲》覺得很親切,因為戲裡的角色都是七十年代流行文化的經典人物。但轉念一想,對七十年代流行文化有共鳴的,不正是我這種年逾三十的「老餅」嗎?如果不是喝《歡樂今宵》、《雙星報喜》等節目的奶水長大的觀眾,恐怕就難以明白為甚麼劉青雲說話總是以「?」「?」幾聲作結;也不知道張柏芝為甚麼總是不停地嚼香口膠了。

像我這類成長於七、八十年代的人,自出娘胎吃的是電視汁撈飯,喝的是粵語流行曲的奶水,集體回憶理所當然是以流行文化為主。當日羅文、張國榮和梅艷芳去世,很多人都說是象徵著一個時代的終結,其實就是我們的時代--香港流行文化黃金時代--的終結。

即使黃金時代過去了,香港流行文化也沒有消亡;然而世界的步伐變得愈來愈快,人口的遷移也愈來愈頻密,作為社會文化的一分子,流行文化無可避免地也要與時並進。套用《紅樓夢》裡的一句話:「鬧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九十年代初,有很多資深藝人一下子退出舞臺,又有很多新面孔出現,但還沒來得及認清楚誰是甲誰是乙,便已消聲匿跡。談到八十年代,且不論個人喜好,我們總會想起譚詠麟、張國榮、梅艷芳鼎足而三的流行樂壇;新藝城、德寶、王晶和吳宇森的電影;還有數之不盡的無線經典劇集。但是九十年代呢?有哪些人、哪些作品能夠得到絕大多數市民的認同,認定是他們集體記憶的一部分?這恐怕是比爭取2007年普選第三屆行政長官更困難的事情。

有朋友說將來香港的年輕人不會有集體回憶,因為他們的生活選擇愈來愈多,不看電視可以ICQ,不ICQ可以打機,不打機可以唱K,不唱K可以拍DV,每一項活動的形式多如牛毛,志同道合的人相對少了,集體回憶的代表性也降低了。不像我們小時候,無論貧富貴賤,娛樂方式不是看電視便是聽流行曲,差不多人人也長時間做著相同的事情,自然成為了我們集體回憶的主要內容,也是身份認同的記號。

我倒認為集體回憶不會消亡。因為人總不能離群獨居,群居就是創造集體回憶的最基本條件。由於本地流行文化的勢力日漸減弱,將來香港人的集體回憶,可能不再以流行文化為主導,而是被其他事物所取代,例如2003年的沙士疫潮、七.一大遊行等社會事件。其實早在五、六十年代,香港人的集體回憶多是戰爭、乾旱、颱風、火災、暴動等傷亡慘重的天災人禍;到了七、八十年代,社會開始富裕,才由風花雪月的流行文化所取代。如果社會、政治運動真的取代流行文化,成為下一代香港人的集體回憶,也是自然不過的事,沒有甚麼好可惜的。集體回憶的演變,說到底只是社會發展軌跡的反映而已。

Saturday, 10 April 2004

《踏莎行》--悼梅

皎月無聲,涼風有恨,梨魂冷落誰尋問?暗香銷盡舊亭臺,徘徊曲徑霜侵鬢。 青鳥書傳,赤霞路引,夢酣驚破迷音訊。衷情欲遞向何方?仙槎渺渺星雲近。

Wednesday, 3 March 2004

淺談改編自歐洲文學作品的粵語片

記憶中的粵語片總是洋溢著濃厚的鄉土氣息,不是指故事場景,而是光影所透射的一種傳統價值和生活哲學;國語片(其實主要是「電懋」)卻恰恰相反,總是給人摩登時髦、花枝招展的印象。無可否認,國語片裡的世界比較接近今天的城市生活,看起來更有親切感;然而我無意貶抑粵語片。以今天的眼光來看,粵語片的鄉土氣息可能有點過時、甚至難以理解,但我深信,那些電影始終是某個時代、某一代人心路歷程的見證。年紀愈長,愈明白電影的歷史價值,不在於故事的虛實,而在於創作者的心理投射。近年看電影的時候,心裡常常會問:導演為甚麼要拍這個題材的戲?編劇為甚麼從這個角度寫這個故事?至於看到數十年前香港市區街道的風貌,只不過是bonus罷了。

翻閱資料,才知道香港電影界的前輩曾將多部歐洲名著改編為粵語片,數量似乎比國語片多上好幾倍,頗出意料之外。大概又是因為先入為主的錯覺在作祟罷?總覺得粵語片跟西洋故事沾不上邊兒。其實早在1954年,「華南影聯」便拍了一部改編自三篇歐洲的短篇小說的《錦繡人生》。次年,「中聯」又將狄更斯的《遠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和Theodore Dreiser的《嘉麗妹妹》(Sister Carrie)搬上銀幕,分別拍成《孤星血淚》、《春殘夢斷》和《天長地久》。想當年初出道的尤敏還在「邵氏」一部接一部的主演改編自徐訏小說的國語片呢。早些年白光也主演過改編自托爾斯泰《復活》的《蕩婦心》,不過好像只此一部,沒聽說其他類似的作品。

看了幾部改編自外國小說的粵語片,發覺改編的手法主要是截取原著的情節來表達編導另創的主題,原有的主題卻被忽略。我認為這一點很有趣,因為中國傳統美學非常講究意境和神韻,說甚麼「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神似比形似更高明些。但在粵語片中,形似神不似的改編手法卻相當普遍,《孤星血淚》便是一例。

《孤星血淚》其實也改動了不少原著的情節和人物背景,例如張活游飾演的王復群,應該就是原著中的Pip;兩人同是孤兒,身世卻大不相同。王復群在襁褓時因為父親被人陷害,蒙冤入獄;母親四出奔走,心力交瘁,臨終把兒子託付老鐵匠王成。王成將王復群撫養長大,兩人以爺孫相稱,感情融洽。原著的Pip卻是父母雙亡,依靠姊姊和姊夫Joe過活;而且姊姊對他很兇,又打又罵,只有當鐵匠的姊夫待他好些,所以童年生活一點也不快樂。又例如吳楚帆飾演的范田笙,便是原著中的Magwitch,但兩人的背景又是南轅北轍。范田笙是王復群的生父,第二次越獄成功後,一直以「無名氏」的身份寄錢供養王復群唸書,讓他繼承自己的衣缽,做個好醫生。Magwitch原是逃犯,為了報答童年的Pip相救,又為了向仇人Compeyson報復,於是寄錢給Pip,要把他栽培成紳士。原著裡Magwitch沒有兒子,但有一個失散多年的女兒Estella,是Pip苦戀的對象;在《孤星血淚》中卻變成了Compeyson的化身杜濟仁的女兒杜彩虹。王復群對她沒甚麼感情,反而是她對王復群癡心一片。

《孤星血淚》的人物設計跟原著截然不同,反映了兩者在主題方面的差異。《孤星血淚》的主題很簡單,強調的是個人在集體社會裡的奉獻精神:「做醫生不是為一個人服務,而是為大眾服務。」《遠大前程》卻是Pip的成長自白和感悟,書中的「我」便是Pip,他既是說書人,又是故事的主角。大概由於貧苦的童年,他有過很多不切實際的期許,後來得到Magwitch的資助,便以為真的可以脫胎換骨。誰知Magwitch是個逃犯,他的妻子又殺過人,從小苦戀的Estella竟是Magwitch的女兒。換句話說,Pip始終擺脫不了英國低下階層的貧窮和犯罪。然而,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Pip終於明白,真正的紳士不在於身份的貴賤,而在於個人的道德操守,就像他那滿口鄉音、常常被人取笑鄙視的姊夫。如果說《遠大前程》談的是修身,《孤星血淚》說的便是齊天下的道理--再一次驗證了中國傳統讀書人特別強烈的政治使命感。

《春殘夢斷》的改編手法跟《孤星血淚》差不多,但對人物和情節變動更大,也許是為了保持「中聯」作品一貫嚴格的道德要求。當日聽說《春殘夢斷》是改編自托爾斯泰的Anna Karenina,心中已自納悶:「中聯」怎麼可能容許一個紅杏出牆的女子做主角?就是「中聯」願意忠於原著,觀眾也未必接受。果然,我的猜想沒有錯,白燕飾演的潘安娜和原著的Anna除了名字相同之外,可以說是毫無關係的兩個人。編導營造了很多背景和原因來博取觀眾對潘安娜的同情,但托爾斯泰沒有。他希望讀者可以拋開道德判斷,同情Anna那樣不顧一切追求愛情的女子,畢竟愛沒有對錯。中西文化對道德判斷的堅持和寬容,至此可見一斑。

《春殘夢斷》不斷強調潘安娜是男性主導社會的受害者,與托爾斯泰「只要看,不要道德判斷」的主題相差了十萬八千里。潘安娜與王基樹(原著裡的Vronsky)是青梅竹馬的戀人,卻被父親安排下嫁富商陳克烈(Karenin)。陳克烈生性專橫,不解溫柔,所以潘安娜一直很抑鬱。電影一開始便是她帶著女兒回娘家散心的片段。後來潘安娜重遇王基樹,兩人始終持之以禮,沒有像Anna那樣和Vronsky私奔,甚至懷了他的孩子。但這麼一改動,就無法說明為甚麼陳克烈堅持要潘安娜承認「過錯」。王基樹多次向潘安娜示愛,潘安娜始終不置可否,言語間也沒有流露半個「愛」字,陳克烈即使偷聽了兩人的對話,也根本沒有實證,憑甚麼說妻子紅杏出牆?唯一的解釋,恐怕是為了加強陳克烈專橫跋扈的個性。最後陳克烈向潘安娜發出最後通牒,一是要她永遠離開家庭,二是要她留在家裡做個他永遠不會再愛的「廢人」,不但不能干涉他的行動(包二奶?),反而要事事向他匯報,由他發落。潘安娜縱然不捨女兒,終於選擇離開。結局的鏡頭相當耐人尋味,只見潘安娜提著皮箱,走到當年與王基樹遊玩的石灘看海,然後朝著遠方走去,好像走向一個沒有悲喜、吉凶未卜的將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潘安娜終於擺脫了陳克烈的魔掌。

另一部改編自歐洲短篇小說的《錦繡人生》,主題不及《孤星血淚》和《春殘夢斷》那麼深沉,只是諷刺一下城市人的虛偽和浮華而已。這是歐洲文學相當擅長的題材,《錦繡人生》拍來不失風趣,原著的主題和情節也保留得相當完整,可謂「形神兼備」,但稍嫌誇張了。某些笑料源自外國獨有的文化背景,放到粵語片中,也顯得格格不入。例如《錦繡人生》的第一個故事《可憐的裴迦》,改編自俄國作家亞穆柏的同名作品。女主角苦勸丈夫戒酒不成,於是和醫生合謀,替爛醉如泥的丈夫換上了清朝官服(殭屍?),把家裡布置成靈堂,連日曆也換去了,讓丈夫一覺醒來以為自己已死,又見醫生向妻子求婚,嚇出一身冷汗。且不說那件清朝官服是怎麼找來的,中國人最忌諱死亡了,居然勞師動眾把棺材也弄到客廳裡去而不怕晦氣,真是不可思議。

《錦繡人生》的三個故事之中,最有原著風味的可能是壓軸的《同胞姊妹》了。此劇改編自英國William Stanley Houghton的The Dear Departed,是兩個唯利是圖、刻薄寡恩的姊妹誤以為父親已死,爭奪遺產的鬧劇。姊姊的丈夫是法官,開口的第一句總是:「本席……」的確令人忍俊不禁。但是黎灼灼和黃曼梨嫌棄父親的勢利嘴臉也未免太露骨了,父親怎麼不敢反抗?孝順父母是中國人最基本的道德要求,盧敦飾演的父親居然和顏悅色,敢怒不敢言。他又不是身無分文,為甚麼還要受女兒的髒氣?

儘管改編自歐洲文學作品的粵語片未必是最出色的,仍然不難看到當時電影工作者的創意和國際視野。改編不是抄襲,如何把原著重現銀幕而不失原味,絕對是一項挑戰。即使像《孤星血淚》和《春殘夢斷》那樣,只截取部分情節來表達另創的主題,在尋找合適作品和剪裁增刪上所耗費的心血,相信也不會比製作原創電影少。五十年前一般香港市民教育水平不高,是甚麼原因驅使粵語片工作者如此熱衷改編外國文學作品(甚至有些是不太有名的),而後來又無以為繼,似乎也是電影研究者值得注意的課題。

(原載香港電影資料館「小說.戲劇.文藝片」專題特刊,頁12至14)

Wednesday, 28 January 2004

《卜算子》--新版《陸游與唐琬》觀後

藍月映孤芳,粉壁留雙影。方信悲歡總有時,離合前生定。 人去已千年,花落樓臺靜。一縷弦歌訴舊情,付與知音聽。

Friday, 23 January 2004

此情無計可消除--香港首演新版《陸游與唐琬》觀後記

早忘了上次「浙江小百花」到香港演出是甚麼時候,應該就是在香港大會堂演的《胭脂》和《陸游與唐琬》罷?總覺得《孔乙己》不像「小百花」的名義,更像茅威濤義無反顧的個人試煉。記得這些,未必因為是戲的本身,更多的是對少年輕狂的眷戀。驀然回首,又是許多年。即使辜負了台前幕後的努力,也無可如何了。

在這嚴寒的雨天,又坐到台前,笑看故人。

早聽說這新版《陸游與唐琬》入選了內地「十大舞台精品藝術工程」。不過向來對所謂的「十大」選舉沒甚麼特別的感覺,最好不是已經藏在心裡,就是還沒出現,何況還不是自己選的「十大」?無論如何,能入方家法眼,總是好的。即使甚麼也沒有,因為「小百花」,因為茅威濤,也應該去支持一下。

劇院裡還瀰漫著一片儂來儂去、熙熙攘攘,目光早被台上那半截垂下來的梅樹和粉牆吸引著。厚重的紅帷幕沒有合上,一爿白色的短牆安安靜靜的坐在舞台中央,一枝梅花纖腰款擺,懸在牆角;久違了銀藍色的月光冷冷地照在粉牆上,就像給梅樹拍了一張黑白照。那是城市人無法看見的月光,只有在沒有電燈的晚上,才能領略那種自然的澄亮和幽靜。但是如果城市沒有電燈,大夥兒早就忙著張羅手電筒和備用電池、打電話投訴電力公司了,還管甚麼月色不月色呢?

盯著那一爿粉牆,我就知道這個戲必然是好的。縱然戲文一塌糊塗,單是為了那一道粉牆、半樹寒梅,也值得了。

序幕的音樂奏起,不由得全身顫抖,如遭雷殛。那是一種怎麼樣撩人心魄的絲竹啊?大概是他們早看穿了我強裝的從容鎮靜,一開始就來一個下馬威,要我打起精神瞧好樣的。正主兒還沒開口說話,琴弦已先定下了清冷幽怨的調子。遠渡重洋請來的大提琴幫腔助陣,效果竟是出奇的水乳交融。第一晚我還有力氣暗暗讚嘆作曲者、配器師和樂師;到了第二晚,音樂一起,靈魂兒就給融掉了。

藍月退去,日影移來,粉牆變成了竹影橫斜的透視圖,有人吟詩作對,有人飲酒行令,也有人賞花鬧筵、笙歌歡慶,好一幅南渡苟安的寫照。請恕我沒聽清楚序曲唱的是甚麼,因為這種情景實在太令人震動和心酸。九百年前的故事,竟在今天重演--浮華虛榮的背後,埋藏著怎麼樣的齷齪骯髒,當年的人也許看不真切,甚至不敢去看;到了今天,咱們再也沒有藉口視而不見了。

沒看清那粉牆是怎樣褪去的,只記得日光一照,眼前是一雙笑語盈盈的才子佳人,春風滿臉,光彩鑑人,一下子彷彿滿室花香,暖意融融。兩口子沒來由相視一笑,把台下多少傻瓜的嘴角也牽動起來。先別緊張,我沒說自己不是傻瓜。鄭板橋早說過:「難得糊塗」,傻瓜自有傻瓜純真清爽的快樂,是多少人也羨慕不來的福氣。何況一別多年,故人無恙,而且比以前更見成熟、更具風韻,哪有不喜之理?當一下傻瓜,絕對值得。

兩口子喜孜孜的賞梅回家,正聊得高興,陸游的母親唐夫人居然出來冷笑質問:大清早不見了人,出去玩是誰的主意?登時心中一緊──兒子早娶了親,還問長問短幹啥?當真是耐人尋味,不免又聯想到Oedipus Complex,也許是有意無意之間一種微妙的變奏罷?做娘的總把兒子當成稀世奇珍,給他娶媳婦只是為了把孤零零的人偶兒配成一對;甚至可能只是為了滿足自己抱孫子的欲望,也就是傳統給女性家庭角色加上的千斤重擔。兒子是自己出盡水磨功夫製造的藝術品,天下無雙只此一件,怎能不牢牢握住?欺負媳婦可能不是故意的,但只要察覺兒子不聽話、言行間有點不對頭,馬上就聯想到自己的主人地位可能受到威脅,媳婦自然而然成為最方便的代罪羔羊。如果這個推論是成立的話,局勢早就註定了唐夫人和唐琬對立的關係。陸游對母親愈孝順、對妻子愈深情,局面就愈難收拾。這種連當事人也未必明白的複雜關係,在粵語長片裡不知演過多少遍了,想不到精明幹練的唐夫人也擺脫不了這種迴旋的魔咒。

無論如何,恐怕這小兩口的快樂日子不會長久了。做兒子的給娘子打個眼色,笑著向母親撒嬌:「是我的主意,母親勿怪。」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分明又是婆媳關係的一塊補釘。這種補釘還能打多少呢?原來「夫妻如衣服」這句話分明是對的。那破衣裳已經補無可補了,早晚是要連著補釘一併丟棄的;即使再合身再喜歡的衣裳,爛了就穿不著了。台下的傻瓜早看出來了,只有台上的才子佳人仍是癡癡的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沉醉在幸福的夢境裡,渾然不覺。

仕途順遂的堂兄陸仲高設宴相邀,想替嬸娘圓了望子成龍的心願。誰知話不投機,三言兩語就說僵了。書生相逢,少不了要鬧幾句虛文。提起新填的詠梅詞,忽地腦中「嗡」的一響,心頭劇震:天哪,不會吧?剛從傷感的泥淖裡爬出來,說過不要再唱這闋梅花的輓歌了,誰知才過了幾天,又跟這《卜算子》碰個滿懷,撞得頭昏腦脹。

還沒回過神來,陸游已經端坐琴前了。但見他手指一勾,醇厚柔和的琴音從弦線上緩緩流淌,一琤一瑽,結結實實的敲在心上,把那傷口沒結完的痂一片一片重新撕開。唐琬深知丈夫的心意,溫柔婉轉地唱出了上半闋,沒有半點淒涼,只有滿腔的同情和體諒,還有一點飄渺的仙氣,尤其是「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兩句,好像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拂掃,撫慰著她丈夫煩悶抑鬱的心靈。雖然結局的獨唱版更符意境,我喜歡的卻是這個合唱版。大概是因為一種說不出來的感動罷?唐琬那樣愛他、明白他、支持他,縱然兩人不能廝守到老,陸游還是幸福的。

輪到陸游唱了。下半闋的音調陡地拔高,孤芳自賞之意奔瀉而出;來到最後一句「只有香如故」,卻是不忍卒聽的自傷自憐。一個「故」字的拉腔漸收漸細,終於隨著一縷琴聲消失在冰冷的空氣中。如雷暴響的掌聲並沒有驚醒我混沌的頭腦,只覺得胸中又是一陣氣血翻湧,呼吸困難,幾欲暈去。本以為已藏得嚴嚴密密的傷感和痛楚,原來經不起一丁點兒衝擊,斗然間破封而出,教人無法抵擋。《卜算子》還是兩個人合唱的好,至少有一點纏綿撫慰之意。這個沒有梅花的冬天已經太冷酷了,要是再聽陸游肝腸寸斷的獨白,我怕自己禁受不起。

說到《卜算子》,必須補記一筆:我聽到的好像是預先錄了音的,不是現場演唱。奇怪的是,其他的唱段均是貨真價實的現場表演。如果我沒聽錯的話,為甚麼只有《卜算子》和《釵頭鳳》是錄了音的呢?

不要再鑽牛角尖了,還是專心看戲吧。

唐夫人仍不死心,藉詞回請陸仲高,要兒子跟他好好再談一談。妻子不在身邊,陸游收起了他的溫柔,卻把耿介和率真加倍清晰的展現人前。那陸仲高也不是省油的燈,雖說投靠秦檜,到底也要一點真才實學,才能站穩陣腳。兩人的對話精彩萬分,客氣斯文的話語暗藏鋒芒,少一點功力也招架不了。也許是我真的老了,在社會上打滾了這許多年,對為五斗米折腰的人總有一絲同情。何況那陸仲高似乎也不是甚麼壞人,反而顯得陸游固執得有點不可理喻。人各有志,你不認同就算了,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有些時候,不給人家面子不是清高,更不是酷,而是幼稚。難怪唐夫人始終認為他是長不大的孩子,一定要捧在掌心裡呵護扶持,不肯讓他飛走。所以說,陸游與唐琬的悲劇,他至少要負上一半責任。

劇中的陸仲高一點也不討厭。他看不慣陸游自命清高,辜負了母親的期望,於是答應嬸娘做說客。言談間對這位堂弟也相當愛惜,可是陸游不領情,非要把他逼走不可。忍無可忍的時候才嘲諷幾句,但總算把持得定,EQ很高。如果要說他跟陸游有甚麼不同,看得出來的只是世故圓滑,這是優點也是缺點,卻不能算是錯。劇情沒有交代他做過哪些傷天害理的事,也沒有說明為甚麼要投靠秦檜謀官。如果單憑他投靠秦檜而將他判罪,未免太武斷了。據說舊版有一段陸仲高對某歌妓始亂終棄的枝節,新版現已刪去。雖然看過舊版一遍,但事隔多年一直沒有機會重溫,實在記不起了,罪甚罪甚。另外,據《宋史》卷三百九十五〈陸游傳〉記載,陸游曾獲薦送補登仕郎第一名,秦檜之孫秦塤屈居第二,秦檜知道之後,將選拔的負責人無理責罰。次年,陸游應禮部試,本來名列前茅,又被秦檜因妒罷黜。直到秦檜死後,才到福州為主簿。這段過節現已刪去,只剩下「三試不中」四字,卻也因此削弱了陸游痛恨秦檜的最重要原因,變得莫名其妙的孩子氣。

邵雁演陸仲高,非常稱職。一場把酒談詩的對手戲,與茅威濤演來旗鼓相當,火花四濺,煞是好看。喜見她演出了兄長沉穩成熟的氣度,即使落了下風,依舊臨危不亂,見招拆招。這一段戲也編得極精彩,除了充足的戲劇張力之外,更難得的是,編劇將兩種不同的價值觀放在一起辯論,但沒有表明自己的取向,留下了足夠空間讓觀眾思考和體會。最後陸游氣走堂兄,不等於他辯勝了或者就是對的,因為無論奉行哪一種價值觀,總是有得有失,只看你如何取捨。陸仲高的隨俗令他失去了小時候感情要好的堂弟;陸游的耿介卻引爆了他、唐琬與母親之間的衝突,犧牲了唯一知心體己的愛妻,造成一生的遺憾。這是對,還是錯呢?

唐夫人知道娘家有人從福州來報信,就意識到事有蹊蹺。她拿著書,端坐廂房裡凝神細想,一縷陽光從天窗射進來,幾點輕塵在空中飛舞,仿似大殿裡一尊莊嚴的神像,凜然不可侵犯。不過她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任何風吹草動也逃不過她的法眼。唐夫人以慈母嚴師自許,但劇本主要是寫她的威嚴,慈愛的角色改由丈夫陸宰擔當。洪瑛把唐夫人的冷峻威儀演得好極,分寸掌捏非常準確;若要挑骨頭,也只是在小紅樓跟弟弟兼親家爺爭執時有一兩處小動作稍嫌過火,轉身太急、肩膊和手肘也抬得太高了,看上去有點突兀,略失唐夫人書香閨秀的身份。董柯娣戴了一部長鬍子演慈父,扮相出奇地清秀好看。她那金剛不壞的嗓子一如往年先聲奪人,還沒看清她的身影,聽在耳裡已是精神大振。只可惜陸宰的戲份太少,個性也不突出,沒有甚麼好發揮的。董柯娣演來自是得心應手,毫無難度。

鏡頭一轉,轉到了陸游與唐琬的夫妻唱隨圖。兩人接到岳父唐仲俊從福州捎來引薦的書信,又得到父親首肯,已是喜不自勝──丈夫躊躇滿志地舞劍,妻子滿臉春風地彈琴助興,好一幅溫馨旖旎的閨房樂。不過還是唐琬心細,沒有忘記盯在他倆背後的一雙法眼。經她一說,陸游居然目瞪口呆,不知應該怎樣向母親解釋,忙不迭向娘子求救。

就在此時,唐夫人到了。她像運籌帷幄的張良一樣,早就洞悉了局勢,使出一招「聲東擊西」,輕而易舉的把媳婦逼到了牆角。陸游似乎還是領悟不到唐夫人的手段,居然請父親來說項,又有甚麼用?陸宰和兒子一樣,絲毫不懂唐夫人的心思,否則怎會叫媳婦發表意見?怎會想到金屋藏琬的餿主意?這兩個被唐夫人耍得團團轉還懵然不知的直腸子,真是可笑復可嘆。

陸宰向媳婦說:「這是你夫妻倆的事,你也說說看。」唐夫人巴不得丈夫有這句話,冷冷的再逼一句:「你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果然薑是老的辣。唐琬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不像陸游父子那麼笨,登時就呆住了。她能說甚麼呢?台上三人說完了便一字排開坐下,把呆若木雞的唐琬夾在中間,她可是徹頭徹尾的外人啊。丈夫和姑母心裡的想法她全曉得,就是想不到兩全其美的法子。這也難怪,母子倆的想法根本沒有交匯點,雙方只有堅持,毫無退讓,撕破臉是早晚的事。到了這種局面,又有甚麼辦法可想?微一沉吟,她下定決心兵行險著,先說一句:「原該聽從婆母的吩咐」,然後開始為丈夫辯解。這原是最得體的公關應對,可是她的對手不是別人,而是唐夫人。這個對手實在太強,何況早有置她於死地的決心,鬧這些虛文根本沒用。唐夫人不閃不避,冷冷的直刺一劍:「你們左一句『約束』,右一句『約束』,其實是要擺脫我的約束,是吧?」嚇得小夫妻倆目瞪口呆,除了舉手投降,還能怎地?唐琬已經很聰明了,她把自己變成討價還價的籌碼,答應留在山陰做「人質」,讓丈夫獨自出去闖他的天下;可是唐夫人還是不接受。因為她要留的不是媳婦,而是兒子。局勢早註定唐琬要輸得一敗塗地。

算來算去,還是唐琬最無辜。陸游說得不錯,能娶唐琬為妻,的確是三生有幸;唐琬嫁給陸游,卻是最大的不幸。陸游護花無力,辜負唐琬深情,固然要挨罵(雖然我也會同情他對「孝」的執著,畢竟那是宋朝,不是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唐夫人為甚麼對既是親姪女又是媳婦兒的唐琬如此深痛惡絕,最是令人莫名其妙。聽唐夫人訴說兒子小時候跟自己多麼親密、多麼貼心,然後強逼兒子在她和妻子之間抉擇,兩者只能取其一,實在耐人尋味。照理說,她又不是粵語長片裡的貧賤寡母,丈夫早死,吃足了苦頭才把孩子拉扯長大,為甚麼會這樣?但我想絕非「望子成龍」四字可以解釋。若說她嫌兒子不上進,終日留戀溫柔鄉;那麼,她丈夫因為受不了秦檜的氣燄而致仕回家無所事事,為甚麼她又不吭聲?

劇本所寫的衝突爆發點是唐琬繞過了唐夫人,直接寫信給父親,請他為丈夫找差事;除了對唐夫人有一點不尊重之外,又有甚麼不對?唐夫人把輩份、面子瞧得這麼重,連親姪女也不留情面,說離婚就離婚,毫無轉圜餘地,似乎太過份了,而且也難以令人入信。唐夫人情緒爆發的時候,連最老套的點子--將陳年穀子爛芝麻亂罵一通(即使這樣會有失唐夫人的身份)也欠奉,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脫口就是《孔子家訓》的出妻七條,好像背熟了的台詞一樣,這不分明是早有預謀的嗎?唐夫人跟媳婦兒爭的是甚麼風、吃的是甚麼醋?唐琬到底哪裡得罪她了?恐怕唐琬也說不上來,所以聽她一臉驚詫委屈、有氣沒力地說「欲語無言」,然後倒在丈夫懷裡,心中便是一酸。這麼溫柔和順、聰明大方的媳婦兒--最重要的是她真的懂得陸游的心意--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去呀。唐夫人,枉你聰明一世,這次你走了眼了。

接下來的戲,主要是為了舖陳陸游與唐琬的愛情。多年不見,台上的演員更有默契,尤其是茅威濤與陳輝玲。這是年月累積而來的成果,也要講緣份,絕對得來不易,我雖不算戲迷,仍替她們感到高興。難怪茅迷們說她倆愈來愈有夫妻相,但字裡行間不免滲著一股濃烈的酸醋味,呵呵呵。其實這正好表示她們演出成功,若是她們知道了,也應該很高興罷?茅威濤似乎在對手戲方面下過不少功夫,只見她不時跟陳輝玲四目交投,還為她抹淚,又抱著她,比以前孤高倨傲的演法更進一步。也許有人不喜歡,但我覺得還是旗鼓相當的對手戲才耐看。牡丹再好,也得綠葉扶持;何況花無百日紅,有競爭才有進步。

陸宰要兒子把媳婦兒安置在小紅樓,等唐夫人氣過了,便接她回家團聚--真是一廂情願得可笑。陸宰跟唐夫人做了那麼多年的夫妻,居然聽不出唐夫人話裡的深意,不知是他真的笨還是我想得太多了。

小紅樓前掛了一張薄薄的深青色大帷幕,在銀藍色月光的映照下,寒氣逼人,約佔舞台闊度的三分之二。初看那圖案,看不出是甚麼;後來轉念一想,有點像黏滿雪片的碎花青布。我不知道那帷幕有甚麼作用,只猜想可能是一道簾子,隔開了唐琬枕冷衾寒的閨房和外面布滿風刀霜劍、不如人意的世界。幾個月過去了,唐夫人依然沒有讓步的跡象,只把陸游管得更嚴,裝病要他留在家裡侍候,更遑論讓他溜到小紅樓跟唐琬相聚。唐琬守著冷冷清清的小紅樓,只能撫琴遣懷,好不淒涼。她聽賣花三娘和侍婢小鴻的對話裡有「夜長夢多」四字,便神經質地跑出樓外(簾外)哭叫:「游哥,你快來呀!」嬌柔的聲音充滿了悲苦和絕望,當真是一字一淚,叫得人心也碎了。

陸游好容易溜出來去看唐琬,居然悄沒聲息促狹地掩到她身後,輕撫她彈著琴的臂膀。唐琬終於笑了,笑得很溫柔、很嫵媚,只見她把琴遞在丈夫手中,然後靠在他懷裡,合上眼睛,享受著渴求已久的溫柔,一臉滿足和喜慰;陸游的神情卻充滿了歉咎和憐惜。他很愛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天瘦似一天,不知道應該怎樣保護她、報答她的深情。唐琬雖在傷心愁苦之中,腦筋還是很清楚:只要唐夫人還在,她跟陸游的夫妻情份就算是完了。所以她提出下堂求去,長痛不如短痛。可是陸游不懂,還說要請岳父趕來勸說,其實也不過是略盡人事、自我安慰罷了。唐琬深知父親火爆急躁的脾氣,不動刀動槍已是萬幸。唉,這樣一個善解人意知書達禮的柔順女子,又沒有做錯事,為甚麼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陸游來去匆匆,唐琬千般不捨,只能背過身去強忍情緒。雖說他三五天便回來,可是誰聽不出他語氣裡的強作平常?最後唐琬好像預感到甚麼似的,忍不住衝到門前,哭著叫了一聲「游哥」--那是多麼傷心、多麼絕望的聲音啊?彷彿代我把鬱積已久的愁苦也喊了出來。聽在耳裡,又想起梅花零落成塵的那天,多少人含淚相送,天愁地慘,心中不禁湧起一陣酸楚--可是他的小船已經飄遠,他聽不到了。

唐琬的父親唐仲俊從福州到杭州出差,不用女婿報信,已先趕到山陰小紅樓探望女兒了。但見他一身武官打扮,怒氣沖沖的趕到小紅樓,精神一振之餘,不禁又擔心起來:像他那樣疼惜女兒但脾氣急躁的父親,怎能排難解紛?為甚麼陸游那麼不懂事,半點也比不上唐琬?她為他受了那麼多的委屈,為甚麼陸游仍然好心做壞事,一次又一次地讓唐琬吃足了苦頭?

吳春燕的名字取得那麼纖柔輕靈,黏了鬍子扮起武將來倒也神威凜凜,氣度不凡。隨意露一手拔劍還鞘,清脆俐落。只嫌她拉著唐琬的時候太用力了,真怕身如柳絮的唐琬禁受不起,手臂隨時會給父親扯斷了。

一如所料,唐仲俊即使跟姊夫談得好好的,還是過不了唐夫人那一關。唐仲俊為了女兒跟姊姊吵架,愈說愈僵,甚至聲言斷絕關係,把女兒強拉回去。唐琬苦勸無效,還讓唐夫人把琴摔壞了。臨走時唐琬一聲淒厲絕望的叫喊--唉,可憐的姑娘,又是「游哥」--可惜她的游哥自身難保,救不了她。陸游重來時,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那摔壞了的琴,孤零零地躺在案上。他抱著琴,掏心剖腹地傾訴他的憤懣、愧恨和憐惜,但是已經太遲了。他跟唐琬的幸福快樂是一去不返的了。唐夫人至此才明白縱然留住了兒子,也無法留不住他的心。她終於答應讓他到福州去,試圖跟兒子和解,換來的卻是他滿腔怨毒的一句:「我好恨哪!」如果陸游不是那麼率真任性,如果他可以稍為控制一下火山爆發一般激烈的情緒,唐夫人可能就不會狠心下這最後的殺著--偷偷把陸游寫給唐琬的約誓從「三年」改成「百年」。也許有人不明白,其實再也簡單不過--我得不到他的心,你也別指望能得到。咱們來個一拍兩散,玉石俱焚。看,這簡直就是電視通俗劇最常見的二女一男三角習題,只是其中一個女的不是甚麼嬌嬈美人,而是男主角的親娘。這不是Oedipus Complex是甚麼?

如果說陸游、唐琬和唐夫人是令人摸不著頭腦的三角,陸游、唐琬和趙士程就是令人惋嘆低迴的三角。轉眼三年,唐琬聽從父命改嫁了宋朝宗室趙士程。在那熟悉的粉牆前,但見她額角的兩綹小劉海已經梳了起來,氣韻成熟了不少;一臉曾經滄海的愁容,默默無言地跟在丈夫身後,瞧得人心裡發疼。陸游天涯飄泊之後,也滿懷愁緒回到故鄉。瞧他的樣子,大概也沒有像當日期許的那樣展翅高飛罷?趙士程的才情雖不突出,卻是一等一的紳士。看他對妻子滿懷憐惜和同情,吩咐小鴻好好侍候夫人進園,自己遠遠的跟在後面搖頭嘆氣。當年他讚嘆陸游的《卜算子》是絕妙好詞,但唐琬是「吟得更好」(這一點我舉手舉腳贊成);租借小紅樓讓唐琬暫住,衣食住行一應俱全,愛護唐琬之心路人皆見,難得的是他始終持之以禮,光明磊落。他深知唐琬難忘舊情,毫不勉強,還帶她重遊沈園,我相信他是希望她與陸游能夠重逢的,沒有別的原因。這種支持和體諒,較之唐琬對陸游的深情,絲毫不遑多讓。江瑤演趙士程,戲份不多,但含蓄之中頗見鋒芒,無論是第一場的群戲還是結尾的三角關係,俱見風度,令人難忘。

但愛情是沒有退而求其次的。如果趙士程只花三年便將唐琬這座冰山劈開,那他娶的就不是唐琬了。從來不信愛有罪,只嘆息怎麼他們三個癡心人始終有緣無份。相愛的不能在一起,能在一起的不相愛。世事往往便是如此:明明已是觸手可及的幸福,一夜之間可以消失無蹤;明明是刻苦經營,偏偏卻落索滿盤。天意弄人,莫過於此。

戲文唱的明明是:「輸與楊柳雙燕子,書劍飄零獨自回」,不知怎地,總記錯成「輸與樑上雙紫燕,書劍飄零獨自回」。無論如何,陸游終於明白,唐琬才是他的心魂所在,沒有唐琬在身邊,做甚麼也提不起勁。即使他未必會後悔為了堅持理想而放棄唐琬,他怎能因為三娘一句話而怪責唐琬負心?唐琬怎麼可能負心?縱然他一直被蒙在鼓裡,也不應該懷疑唐琬,這是對唐琬最大的侮辱。他怎麼不仔細想想,會不會是別有內情,所以唐琬才要改嫁,不等他了?不過,以他那樣的直性子怎會猜想到這些?何況唐琬從來是逆來順受的,吃過了那麼多的委屈,也不爭這一遭了。猶幸她始終不知道一直深愛的游哥居然懷疑過她。

沒有事先張揚的重逢,在沈園悄悄上演了。一樣的暮春庭院,落紅片片,迎來了曾經朝夕相對、兩心如一的才子佳人。三年來陸游與唐琬被思念折磨得遍體鱗傷,一旦相見,心裡會是怎樣的滋味?陸游盼望與愛妻再續前緣,歸來才得知唐琬改嫁了趙士程,自然傷心憤恨;但是內心深處,他應該還是抱著一絲希望,盼著有奇蹟出現的罷?無意間低頭一看,自己飄泊三年,青衫如昨,落拓依然,又怎對得起唐琬對自己的信任和期望?看他手足無措、左猜右度的樣子,之前的惱火已自消了大半,心想:陸游其實也是一個可憐人。他拚命想做的沒做成,卻先賠上了妻子和自己的幸福。他的擇善固執其實沒有錯,不敢違抗母命也是情有可原;只是時不我予,為了堅持理想,竟鬧到唐夫人要親手策劃這場出妻陰謀的地步,他還可以怎樣?回頭已是百年身,何況已經回不去了,還是不要怪他罷。

舞台的焦點一直放在陸游身上,給他很多自我抒發的機會;但我更關心的是唐琬。這位好姑娘總是先為別人著想,犧牲自己也在所不計--嫁與陸游為妻之後,丈夫想做甚麼,她總是全心全意的支持。眼看丈夫和婆母鬧僵了,便提出留在家鄉,讓丈夫獨自去追尋他的理想,不為別的,只因她深知丈夫的鬱悶和抱負。父親跟婆母鬧翻之後,接到陸游托三娘捎來的書信,說甚麼「重逢有日,待我百年」。「三」和「百」的筆劃相差太遠,明顯是被人塗改過的,唐琬怎會不知是誰搗的鬼?她死心了,不再抱任何希望,寧願把悲傷留給自己,聽從父親的安排改嫁趙士程。這自然非她所願,但應該是她唯一的選擇。坦白說,我實在難以想像她違抗父命的樣子。她從小喪母,父親雖然疼惜,始終不是傾訴心事的對象;而且她可能會覺得父親孤零零的很可憐,不忍拂逆他的主意。「反正沒有游哥的日子,天色再好、風景再美,也是一樣的難過,在哪裡也沒所謂了。」將心比己,看唐琬不展的愁眉、緊抿的嘴唇,我想我沒猜錯。

重遊舊地,驀然相逢,時空在一瞬間凝住了。月光識趣地照在他倆身上,讓他們看清楚彼此。相見的一刻,大家彷彿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深怕那是朝思暮想的幻象,要是走得太近,便會戮破的。大著膽子走近兩步,仔細再三的看,果然是他。千言萬語無從訴,一切盡在不言中。再走近兩步,雙手扶在桌子上,撐住已經疲憊不堪的身軀,眼睛卻不肯離開對方的臉半分。一切已經太遲了,只好把握這最後的機會,讓對方的臉深深烙在心上,相伴日後淒冷孤寂的餘生。

相視良久,欲語無言。唐琬終於支持不住,坐倒在桌子旁。陸游正想走上前去安慰,冷不防趙士程斜刺裡趕到,溫柔地摟住她的肩膊,問她怎麼了。陸游被趙士程在慌亂間撞開了,才驚覺自己早已不是琬妹的丈夫,怎麼可以再去抱她?如果以表兄的身份慰問,更沒擁抱的道理。

這一切,趙士程全看在眼裡。若不是唐琬要暈倒,我敢說他一定不會現身。但是關心則亂,唐琬已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照顧她是他最大的責任;何況他是真心愛她的。為了唐琬,趙士程仍不忘邀請陸游共酌,但是陸游實在忍受不了趙士程在他面前跟唐琬卿卿我我。趙士程每一句溫柔的說話、每一個體貼的動作,全是陸游當年和唐琬一起的寫照。陸游怎麼可能受得了像照鏡子一樣,任由趙士程重演當年的旖旎風光,然後讓那些說話和動作化成一根根利箭,直刺心房?所以他狠心轉過頭去,抱一抱拳,勉強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請便」。他不敢直接說「不」,但唐琬仍是失望透頂,大概她還想好好的再看陸游一眼的,可是陸游已經轉過身去,不讓她再看他的傷心和寒傖。在趙士程的扶持下,唐琬雙目含淚,腳步蹣跚地走了。

在陸游最需要安靜地料理傷口的時候,三娘和小鴻卻跑來你一言我一語。陸游終於恍然,琬妹沒有負心,當天是唐夫人把情書給塗改了。他痛不欲生,全身顫抖,以號哭的語氣向三娘咆哮:「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是的,此時此刻,再說甚麼也沒用了,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他知道真相也罷,不知道也罷,註定了的結局不會改變。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也許他寧願不知道真相,反而相信唐琬是負心另嫁。但是,他畢竟應該感激趙士程、感激上天賜給他這次跟唐琬重逢的機會。這不是誰要在他的傷口上灑鹽,而是要他看清楚唐琬的心。唐琬一直為他著想,沒可能背叛他。是他三番四次的辜負了唐琬,不是唐琬辜負了他。

唐琬離開之後,差小鴻給陸游送來了一張琴、一壺酒。陸游居然豬油蒙了心,問是不是補請他喝喜酒。真是太豈有此理了!你傷心悔恨也罷,還發那勞什子少爺脾氣幹甚麼?難怪小鴻氣不過,激動地為唐琬辯解:「小姐一腔心事,都在這壺酒裡了!」然後她像主持彌撒的神父一樣,滿滿斟了一杯酒,雙手捧起,恭恭敬敬地高舉過頭,神情肅穆地跪著,等待陸游這唯一的信徒來領受唐琬的血肉心魂。陸游知道自己又闖禍了,可是唐琬比耶穌更寬容,不需要他認錯,早已原諒他了。「琬妹竟待我這樣這樣的好。」於是他巍巔巔的伸出雙手,接過沉甸甸的酒杯;長袖一揮,一飲而盡。待苦酒散入五臟六腑,陸游終於完成了唐琬的心願,把她融入他的身心夢魂,今生今世陪伴著他,再也不分開了。

如今看來,那段《釵頭鳳》的雙人舞,似乎是專為粗心大意的觀眾而設下的註腳。大概是怕他們看不懂罷?其實這又有甚麼難懂呢?凡是受過別人恩惠的,總該體會到唐琬全心全意奉獻的苦心。看她一身白衣飄飄,在落英繽紛的梅林中,鼓盡全身的力量,為摯愛的游哥打造了最淒美、最難忘的回憶,然後才躲在他背後,靜靜地嚥下最後一口氣。沒來由全身一陣冰冷、一陣暈眩:那是多麼眼熟的告別儀式!當天身處其中,已隱隱感到一點不安;誰料一語成讖,再會無期。細味前事,總算聽懂了對方的弦外之音,但一切已無能為力。除了一雙流不斷的淚眼,我實在不知道應該怎樣報答。

都說這《釵頭鳳》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多少人在這些年來奉若圭皋的主題曲,如今竟成一條大不掉的尾巴。過片的閃燈和電子曲式,不但沒有加強生離死別的感染力,反而渙散了台下繃緊的精神。

《釵頭鳳》的音樂才過,《卜算子》的叮咚琴聲又再響起。那熟悉的粉牆和梅樹徐徐落下,把陸游和唐琬永永遠遠的隔開了。不,他們雖然見不了面,還是心魂相守的。所以,陸游在《卜算子》的琴聲歌聲中慢步而去,並不是像賈寶玉那樣走向孤寂而未知的將來;而是先回到園中,迎接唐琬的芳魂。看,他找到那見證過他和唐琬悲歡離合的古琴了。彷彿是彼此約好了的,只要他端坐琴前,唐琬便隨著落花翩翩而至,像當天那樣俏立在他身邊,守護著他。從今以後,縱然是沒有梅花的冬天,陸游再也不會寂寞。

一別經年,台上的茅威濤比以前成熟多了。她演繹的新版陸游,少了往年的輕狂浮躁,多了一份沉穩厚重,更能貼近角色的心境。試想陸游縱有一身傲骨,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之後,也應該沉澱成無奈與悲涼罷?猶記得當年梅林舞劍,飛揚跋扈,劍氣縱橫,滿腔怨憤奔瀉而出,那是少年人獨有的心高氣傲,哪有半點人到中年一事無成的嘆喟?須知道自信心再強的人,也有疑惑不安的時候,何況那時的陸游處處碰壁,鬱悶難遣;佳人已逝,告慰無期?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這種轉變是出於茅威濤的個人領悟,或是聽了別人的醍醐灌頂,總是可喜的。我不是茅迷,但若說她要經歷過一些甚麼才體會得到陸游的心境的話,未免太小覷了她。演員演的是戲文裡的角色,不是演自己。如果非要在現實裡經歷過戲裡的情節才演得出韻味來,人生匆匆,際遇各異,你能花得起多少時間?能經歷多少跌宕?閱歷當然是有助揣摩角色的,所以演員總是到了中年才會成熟,卻不能說沒有閱歷的演員便一定演不好。我始終相信才智和悟性。

台上那麼多的演員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始終是陳輝玲。我必須承認,一直以來對戲文的女主角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偏愛,但最重要的還是她演得實在好,尤其是第二晚,可說是刮目相看了。即使沒有唱詞,她的表情、動作和身段,全跟劇情緊緊相扣,讓你看得清清楚楚,但總是恰到好處,不誇張、不過火。縱然都不論這些,只憑半首《卜算子》,她那柔靡圓潤的嗓子,早把我的心魂擄去了。若要挑骨頭,我還能說茅威濤在結局時那個喝酒的動作實在有點突兀;但對於陳輝玲,我實在挑不出甚麼。勉強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她在小紅樓裡一個把水袖拋到背後,打成一個交叉符號的動作。第一晚還算清脆俐落,第二晚就有點尷尬了。袖子纏住了她的髮髻和頭飾,交叉沒打成,便得匆匆挪開手臂,換到下一個動作。不知這個動作出自誰的手筆,真應該好好檢討一下。

很久沒看到這樣動人的故事了。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和震撼,過了這許多天,才稍稍平復過來。喜歡這新版,固然是有點自虐式的沉緬,誰叫他們把《卜算子》改成了主題曲呢?但也不得不承認,他們演得實在很好,無論是燈光、音樂、劇本,以至演技和默契,均比十年前成熟了、進步了,入選「國家十大精品工程」應是實至名歸的。能在香港看到他們的演出,對我而言,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衷心感激他們帶給我兩個滿足而難忘的晚上。

梅花易落,盛筵已散,唯有舊情難忘。謹以此文送給「浙江小百花」,聊誌謝忱。

2004年1月20日動筆,23日脫稿;
時維新版《陸游與唐琬》演出後第六天,梅艷芳病逝後第二十五天。

Monday, 19 January 2004

寂寞開無主--新版《陸游與唐琬》觀後隨筆

夜深了,街上寒風撲面,豆大的雨點打在傘上,一下一下的像浪濤拍岸,卻始終比不上心裡翻江倒海的洶湧。

已經忘了上一次是甚麼時候遇上這種震撼──呼吸困難,舉步維艱;茶飯不思,輾轉難眠。勉強喝一杯咖啡,趕走了被北風刮起來的頭痛,卻揮不去腦中縈繞的琴聲和悲歌。

從小鍾愛的梅花在轟轟烈烈的綻放吐艷之後,悄無聲息地萎謝了。不是心頭的一塊肉被剜去,而是整顆心彷彿被掏空了,揉成了碎片,散落在天涯海角,再也拾不回來。淚流乾了,沒有甚麼好東西答謝那相伴二十年的恩情,只能叨唸著陸游的《卜算子》,一遍又一遍地,算是悼詞也好,輓歌也好,說穿了也不過是自我麻醉的寧神藥--這就是梅花的命,再美再艷的梅花,燦爛過後,總有零落成泥碾作塵的一天。幸而,泥塵飄散了,仍有餘香滋養人間。有幸領受這芬芳,也就夠了。

也不會再驚詫,一千年前自澆塊壘的詠梅詞,為甚麼好像是專誠為了痛惜今天的零落──因為,寂寞是不會過期的。

好容易從沉緬的泥淖裡爬出來,把梅花的暗香供奉在心靈的角落,寧神藥也不再吃了,抖擻精神準備重新上路。誰知猝不及防,又跟《卜算子》碰個滿懷,撞得滿天星斗。

本來沒有甚麼期望,只為著陪老友去湊湊熱鬧,看看久別的故人是否無恙,誰知竟收到這麼一份悲喜交集的新年禮物。《卜算子》從配角變成了貫穿全場的嚮導,牽引著台上台下的情緒,走向那千般無奈、欲語無言的結局。小夫妻喜孜孜地賞梅歸來,也要為「誰的主意」在老人家面前掩飾兩句;彷彿是梅花冉冉重生,開得最燦爛最悅目的時候,正預示著日後的凋零。琤瑽清冷的琴聲裡,《卜算子》的詞兒在耳邊響起,即使不是最熟悉的語調,仍教人魄蕩魂搖。這固然是一種惺惺相惜的喜慰,更是一種結了痂的傷口再被挖開的痛楚--為甚麼偏偏是這一闋呢? 說過再也不吃那自欺欺人的寧神藥了,為甚麼還要翻箱倒篋的找出來,沒頭沒腦的給我灌下去?沒錯,這藥原是吃不壞的;但是我永遠忘不了,當天為甚麼要吃這藥,止的是哪一種痛。

當然,選《卜算子》為主題曲是有原因的。《釵頭鳳》的俗艷旖旎,早已觸動不了被五色所盲的心目。沉溺於紙醉金迷的浮華虛榮,怎麼還能聽得真切、看得明白?只有最簡單的幾根琴弦、最平淡的幾句言語,才能撥開迷霧,觸碰最脆弱、最難坦誠面對的心靈暗角。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誰是主兒呢?誰也作不了主。誰拿了個甚麼主意,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笑話?小夫妻情深愛重,兩心如一,滿以為三生有幸,廝守到老,沒想到竟然是琴碎樓空,失之交臂。做母親的一心望子成龍,盼望兒子終會明白自己的苦心,盼到的卻是兒子一生的遺憾和悲哀。滿腹經綸的才子遠走他鄉,大概也沒有像當天期許的那樣一展抱負,三年飄泊,歸來時滿臉風霜,依舊是有志難伸。

雖云沈園依舊,人事已非,重逢始終是幸福的。至少那才子應該明白,她還琴請酒,不是斷情絕義,而是把心魂託付,雙手奉上。她苦撐到他喝完了酒才轉身倒下,就是要確認他領受了自己的情意。我不知道台上的才子是否明白,但是希望他真的會懂。幽怨的琴聲再次響起,伴著粉牆外他孤單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寂寞的餘生。

無主的不只是梅花,寂寞才是人間。忘不了曾經芬芳吐艷的梅花,也忘不了那淒冷幽咽、餘音裊裊的琴聲。

Thursday, 15 January 2004

《一翦梅》--悼梅艷芳

一曲《流年》便醉迷,退盡群芳,獨愛寒梅。暗香曾伴少年遊,幾許情懷,似水難追。 夢醒紅塵寂寞時,回首依依,淚眼頻催。從今不作惜花人,萬種離愁,付與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