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8 January 2004

《卜算子》--新版《陸游與唐琬》觀後

藍月映孤芳,粉壁留雙影。方信悲歡總有時,離合前生定。 人去已千年,花落樓臺靜。一縷弦歌訴舊情,付與知音聽。

Friday, 23 January 2004

此情無計可消除--香港首演新版《陸游與唐琬》觀後記

早忘了上次「浙江小百花」到香港演出是甚麼時候,應該就是在香港大會堂演的《胭脂》和《陸游與唐琬》罷?總覺得《孔乙己》不像「小百花」的名義,更像茅威濤義無反顧的個人試煉。記得這些,未必因為是戲的本身,更多的是對少年輕狂的眷戀。驀然回首,又是許多年。即使辜負了台前幕後的努力,也無可如何了。

在這嚴寒的雨天,又坐到台前,笑看故人。

早聽說這新版《陸游與唐琬》入選了內地「十大舞台精品藝術工程」。不過向來對所謂的「十大」選舉沒甚麼特別的感覺,最好不是已經藏在心裡,就是還沒出現,何況還不是自己選的「十大」?無論如何,能入方家法眼,總是好的。即使甚麼也沒有,因為「小百花」,因為茅威濤,也應該去支持一下。

劇院裡還瀰漫著一片儂來儂去、熙熙攘攘,目光早被台上那半截垂下來的梅樹和粉牆吸引著。厚重的紅帷幕沒有合上,一爿白色的短牆安安靜靜的坐在舞台中央,一枝梅花纖腰款擺,懸在牆角;久違了銀藍色的月光冷冷地照在粉牆上,就像給梅樹拍了一張黑白照。那是城市人無法看見的月光,只有在沒有電燈的晚上,才能領略那種自然的澄亮和幽靜。但是如果城市沒有電燈,大夥兒早就忙著張羅手電筒和備用電池、打電話投訴電力公司了,還管甚麼月色不月色呢?

盯著那一爿粉牆,我就知道這個戲必然是好的。縱然戲文一塌糊塗,單是為了那一道粉牆、半樹寒梅,也值得了。

序幕的音樂奏起,不由得全身顫抖,如遭雷殛。那是一種怎麼樣撩人心魄的絲竹啊?大概是他們早看穿了我強裝的從容鎮靜,一開始就來一個下馬威,要我打起精神瞧好樣的。正主兒還沒開口說話,琴弦已先定下了清冷幽怨的調子。遠渡重洋請來的大提琴幫腔助陣,效果竟是出奇的水乳交融。第一晚我還有力氣暗暗讚嘆作曲者、配器師和樂師;到了第二晚,音樂一起,靈魂兒就給融掉了。

藍月退去,日影移來,粉牆變成了竹影橫斜的透視圖,有人吟詩作對,有人飲酒行令,也有人賞花鬧筵、笙歌歡慶,好一幅南渡苟安的寫照。請恕我沒聽清楚序曲唱的是甚麼,因為這種情景實在太令人震動和心酸。九百年前的故事,竟在今天重演--浮華虛榮的背後,埋藏著怎麼樣的齷齪骯髒,當年的人也許看不真切,甚至不敢去看;到了今天,咱們再也沒有藉口視而不見了。

沒看清那粉牆是怎樣褪去的,只記得日光一照,眼前是一雙笑語盈盈的才子佳人,春風滿臉,光彩鑑人,一下子彷彿滿室花香,暖意融融。兩口子沒來由相視一笑,把台下多少傻瓜的嘴角也牽動起來。先別緊張,我沒說自己不是傻瓜。鄭板橋早說過:「難得糊塗」,傻瓜自有傻瓜純真清爽的快樂,是多少人也羨慕不來的福氣。何況一別多年,故人無恙,而且比以前更見成熟、更具風韻,哪有不喜之理?當一下傻瓜,絕對值得。

兩口子喜孜孜的賞梅回家,正聊得高興,陸游的母親唐夫人居然出來冷笑質問:大清早不見了人,出去玩是誰的主意?登時心中一緊──兒子早娶了親,還問長問短幹啥?當真是耐人尋味,不免又聯想到Oedipus Complex,也許是有意無意之間一種微妙的變奏罷?做娘的總把兒子當成稀世奇珍,給他娶媳婦只是為了把孤零零的人偶兒配成一對;甚至可能只是為了滿足自己抱孫子的欲望,也就是傳統給女性家庭角色加上的千斤重擔。兒子是自己出盡水磨功夫製造的藝術品,天下無雙只此一件,怎能不牢牢握住?欺負媳婦可能不是故意的,但只要察覺兒子不聽話、言行間有點不對頭,馬上就聯想到自己的主人地位可能受到威脅,媳婦自然而然成為最方便的代罪羔羊。如果這個推論是成立的話,局勢早就註定了唐夫人和唐琬對立的關係。陸游對母親愈孝順、對妻子愈深情,局面就愈難收拾。這種連當事人也未必明白的複雜關係,在粵語長片裡不知演過多少遍了,想不到精明幹練的唐夫人也擺脫不了這種迴旋的魔咒。

無論如何,恐怕這小兩口的快樂日子不會長久了。做兒子的給娘子打個眼色,笑著向母親撒嬌:「是我的主意,母親勿怪。」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分明又是婆媳關係的一塊補釘。這種補釘還能打多少呢?原來「夫妻如衣服」這句話分明是對的。那破衣裳已經補無可補了,早晚是要連著補釘一併丟棄的;即使再合身再喜歡的衣裳,爛了就穿不著了。台下的傻瓜早看出來了,只有台上的才子佳人仍是癡癡的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沉醉在幸福的夢境裡,渾然不覺。

仕途順遂的堂兄陸仲高設宴相邀,想替嬸娘圓了望子成龍的心願。誰知話不投機,三言兩語就說僵了。書生相逢,少不了要鬧幾句虛文。提起新填的詠梅詞,忽地腦中「嗡」的一響,心頭劇震:天哪,不會吧?剛從傷感的泥淖裡爬出來,說過不要再唱這闋梅花的輓歌了,誰知才過了幾天,又跟這《卜算子》碰個滿懷,撞得頭昏腦脹。

還沒回過神來,陸游已經端坐琴前了。但見他手指一勾,醇厚柔和的琴音從弦線上緩緩流淌,一琤一瑽,結結實實的敲在心上,把那傷口沒結完的痂一片一片重新撕開。唐琬深知丈夫的心意,溫柔婉轉地唱出了上半闋,沒有半點淒涼,只有滿腔的同情和體諒,還有一點飄渺的仙氣,尤其是「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兩句,好像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拂掃,撫慰著她丈夫煩悶抑鬱的心靈。雖然結局的獨唱版更符意境,我喜歡的卻是這個合唱版。大概是因為一種說不出來的感動罷?唐琬那樣愛他、明白他、支持他,縱然兩人不能廝守到老,陸游還是幸福的。

輪到陸游唱了。下半闋的音調陡地拔高,孤芳自賞之意奔瀉而出;來到最後一句「只有香如故」,卻是不忍卒聽的自傷自憐。一個「故」字的拉腔漸收漸細,終於隨著一縷琴聲消失在冰冷的空氣中。如雷暴響的掌聲並沒有驚醒我混沌的頭腦,只覺得胸中又是一陣氣血翻湧,呼吸困難,幾欲暈去。本以為已藏得嚴嚴密密的傷感和痛楚,原來經不起一丁點兒衝擊,斗然間破封而出,教人無法抵擋。《卜算子》還是兩個人合唱的好,至少有一點纏綿撫慰之意。這個沒有梅花的冬天已經太冷酷了,要是再聽陸游肝腸寸斷的獨白,我怕自己禁受不起。

說到《卜算子》,必須補記一筆:我聽到的好像是預先錄了音的,不是現場演唱。奇怪的是,其他的唱段均是貨真價實的現場表演。如果我沒聽錯的話,為甚麼只有《卜算子》和《釵頭鳳》是錄了音的呢?

不要再鑽牛角尖了,還是專心看戲吧。

唐夫人仍不死心,藉詞回請陸仲高,要兒子跟他好好再談一談。妻子不在身邊,陸游收起了他的溫柔,卻把耿介和率真加倍清晰的展現人前。那陸仲高也不是省油的燈,雖說投靠秦檜,到底也要一點真才實學,才能站穩陣腳。兩人的對話精彩萬分,客氣斯文的話語暗藏鋒芒,少一點功力也招架不了。也許是我真的老了,在社會上打滾了這許多年,對為五斗米折腰的人總有一絲同情。何況那陸仲高似乎也不是甚麼壞人,反而顯得陸游固執得有點不可理喻。人各有志,你不認同就算了,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有些時候,不給人家面子不是清高,更不是酷,而是幼稚。難怪唐夫人始終認為他是長不大的孩子,一定要捧在掌心裡呵護扶持,不肯讓他飛走。所以說,陸游與唐琬的悲劇,他至少要負上一半責任。

劇中的陸仲高一點也不討厭。他看不慣陸游自命清高,辜負了母親的期望,於是答應嬸娘做說客。言談間對這位堂弟也相當愛惜,可是陸游不領情,非要把他逼走不可。忍無可忍的時候才嘲諷幾句,但總算把持得定,EQ很高。如果要說他跟陸游有甚麼不同,看得出來的只是世故圓滑,這是優點也是缺點,卻不能算是錯。劇情沒有交代他做過哪些傷天害理的事,也沒有說明為甚麼要投靠秦檜謀官。如果單憑他投靠秦檜而將他判罪,未免太武斷了。據說舊版有一段陸仲高對某歌妓始亂終棄的枝節,新版現已刪去。雖然看過舊版一遍,但事隔多年一直沒有機會重溫,實在記不起了,罪甚罪甚。另外,據《宋史》卷三百九十五〈陸游傳〉記載,陸游曾獲薦送補登仕郎第一名,秦檜之孫秦塤屈居第二,秦檜知道之後,將選拔的負責人無理責罰。次年,陸游應禮部試,本來名列前茅,又被秦檜因妒罷黜。直到秦檜死後,才到福州為主簿。這段過節現已刪去,只剩下「三試不中」四字,卻也因此削弱了陸游痛恨秦檜的最重要原因,變得莫名其妙的孩子氣。

邵雁演陸仲高,非常稱職。一場把酒談詩的對手戲,與茅威濤演來旗鼓相當,火花四濺,煞是好看。喜見她演出了兄長沉穩成熟的氣度,即使落了下風,依舊臨危不亂,見招拆招。這一段戲也編得極精彩,除了充足的戲劇張力之外,更難得的是,編劇將兩種不同的價值觀放在一起辯論,但沒有表明自己的取向,留下了足夠空間讓觀眾思考和體會。最後陸游氣走堂兄,不等於他辯勝了或者就是對的,因為無論奉行哪一種價值觀,總是有得有失,只看你如何取捨。陸仲高的隨俗令他失去了小時候感情要好的堂弟;陸游的耿介卻引爆了他、唐琬與母親之間的衝突,犧牲了唯一知心體己的愛妻,造成一生的遺憾。這是對,還是錯呢?

唐夫人知道娘家有人從福州來報信,就意識到事有蹊蹺。她拿著書,端坐廂房裡凝神細想,一縷陽光從天窗射進來,幾點輕塵在空中飛舞,仿似大殿裡一尊莊嚴的神像,凜然不可侵犯。不過她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任何風吹草動也逃不過她的法眼。唐夫人以慈母嚴師自許,但劇本主要是寫她的威嚴,慈愛的角色改由丈夫陸宰擔當。洪瑛把唐夫人的冷峻威儀演得好極,分寸掌捏非常準確;若要挑骨頭,也只是在小紅樓跟弟弟兼親家爺爭執時有一兩處小動作稍嫌過火,轉身太急、肩膊和手肘也抬得太高了,看上去有點突兀,略失唐夫人書香閨秀的身份。董柯娣戴了一部長鬍子演慈父,扮相出奇地清秀好看。她那金剛不壞的嗓子一如往年先聲奪人,還沒看清她的身影,聽在耳裡已是精神大振。只可惜陸宰的戲份太少,個性也不突出,沒有甚麼好發揮的。董柯娣演來自是得心應手,毫無難度。

鏡頭一轉,轉到了陸游與唐琬的夫妻唱隨圖。兩人接到岳父唐仲俊從福州捎來引薦的書信,又得到父親首肯,已是喜不自勝──丈夫躊躇滿志地舞劍,妻子滿臉春風地彈琴助興,好一幅溫馨旖旎的閨房樂。不過還是唐琬心細,沒有忘記盯在他倆背後的一雙法眼。經她一說,陸游居然目瞪口呆,不知應該怎樣向母親解釋,忙不迭向娘子求救。

就在此時,唐夫人到了。她像運籌帷幄的張良一樣,早就洞悉了局勢,使出一招「聲東擊西」,輕而易舉的把媳婦逼到了牆角。陸游似乎還是領悟不到唐夫人的手段,居然請父親來說項,又有甚麼用?陸宰和兒子一樣,絲毫不懂唐夫人的心思,否則怎會叫媳婦發表意見?怎會想到金屋藏琬的餿主意?這兩個被唐夫人耍得團團轉還懵然不知的直腸子,真是可笑復可嘆。

陸宰向媳婦說:「這是你夫妻倆的事,你也說說看。」唐夫人巴不得丈夫有這句話,冷冷的再逼一句:「你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果然薑是老的辣。唐琬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不像陸游父子那麼笨,登時就呆住了。她能說甚麼呢?台上三人說完了便一字排開坐下,把呆若木雞的唐琬夾在中間,她可是徹頭徹尾的外人啊。丈夫和姑母心裡的想法她全曉得,就是想不到兩全其美的法子。這也難怪,母子倆的想法根本沒有交匯點,雙方只有堅持,毫無退讓,撕破臉是早晚的事。到了這種局面,又有甚麼辦法可想?微一沉吟,她下定決心兵行險著,先說一句:「原該聽從婆母的吩咐」,然後開始為丈夫辯解。這原是最得體的公關應對,可是她的對手不是別人,而是唐夫人。這個對手實在太強,何況早有置她於死地的決心,鬧這些虛文根本沒用。唐夫人不閃不避,冷冷的直刺一劍:「你們左一句『約束』,右一句『約束』,其實是要擺脫我的約束,是吧?」嚇得小夫妻倆目瞪口呆,除了舉手投降,還能怎地?唐琬已經很聰明了,她把自己變成討價還價的籌碼,答應留在山陰做「人質」,讓丈夫獨自出去闖他的天下;可是唐夫人還是不接受。因為她要留的不是媳婦,而是兒子。局勢早註定唐琬要輸得一敗塗地。

算來算去,還是唐琬最無辜。陸游說得不錯,能娶唐琬為妻,的確是三生有幸;唐琬嫁給陸游,卻是最大的不幸。陸游護花無力,辜負唐琬深情,固然要挨罵(雖然我也會同情他對「孝」的執著,畢竟那是宋朝,不是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唐夫人為甚麼對既是親姪女又是媳婦兒的唐琬如此深痛惡絕,最是令人莫名其妙。聽唐夫人訴說兒子小時候跟自己多麼親密、多麼貼心,然後強逼兒子在她和妻子之間抉擇,兩者只能取其一,實在耐人尋味。照理說,她又不是粵語長片裡的貧賤寡母,丈夫早死,吃足了苦頭才把孩子拉扯長大,為甚麼會這樣?但我想絕非「望子成龍」四字可以解釋。若說她嫌兒子不上進,終日留戀溫柔鄉;那麼,她丈夫因為受不了秦檜的氣燄而致仕回家無所事事,為甚麼她又不吭聲?

劇本所寫的衝突爆發點是唐琬繞過了唐夫人,直接寫信給父親,請他為丈夫找差事;除了對唐夫人有一點不尊重之外,又有甚麼不對?唐夫人把輩份、面子瞧得這麼重,連親姪女也不留情面,說離婚就離婚,毫無轉圜餘地,似乎太過份了,而且也難以令人入信。唐夫人情緒爆發的時候,連最老套的點子--將陳年穀子爛芝麻亂罵一通(即使這樣會有失唐夫人的身份)也欠奉,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脫口就是《孔子家訓》的出妻七條,好像背熟了的台詞一樣,這不分明是早有預謀的嗎?唐夫人跟媳婦兒爭的是甚麼風、吃的是甚麼醋?唐琬到底哪裡得罪她了?恐怕唐琬也說不上來,所以聽她一臉驚詫委屈、有氣沒力地說「欲語無言」,然後倒在丈夫懷裡,心中便是一酸。這麼溫柔和順、聰明大方的媳婦兒--最重要的是她真的懂得陸游的心意--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去呀。唐夫人,枉你聰明一世,這次你走了眼了。

接下來的戲,主要是為了舖陳陸游與唐琬的愛情。多年不見,台上的演員更有默契,尤其是茅威濤與陳輝玲。這是年月累積而來的成果,也要講緣份,絕對得來不易,我雖不算戲迷,仍替她們感到高興。難怪茅迷們說她倆愈來愈有夫妻相,但字裡行間不免滲著一股濃烈的酸醋味,呵呵呵。其實這正好表示她們演出成功,若是她們知道了,也應該很高興罷?茅威濤似乎在對手戲方面下過不少功夫,只見她不時跟陳輝玲四目交投,還為她抹淚,又抱著她,比以前孤高倨傲的演法更進一步。也許有人不喜歡,但我覺得還是旗鼓相當的對手戲才耐看。牡丹再好,也得綠葉扶持;何況花無百日紅,有競爭才有進步。

陸宰要兒子把媳婦兒安置在小紅樓,等唐夫人氣過了,便接她回家團聚--真是一廂情願得可笑。陸宰跟唐夫人做了那麼多年的夫妻,居然聽不出唐夫人話裡的深意,不知是他真的笨還是我想得太多了。

小紅樓前掛了一張薄薄的深青色大帷幕,在銀藍色月光的映照下,寒氣逼人,約佔舞台闊度的三分之二。初看那圖案,看不出是甚麼;後來轉念一想,有點像黏滿雪片的碎花青布。我不知道那帷幕有甚麼作用,只猜想可能是一道簾子,隔開了唐琬枕冷衾寒的閨房和外面布滿風刀霜劍、不如人意的世界。幾個月過去了,唐夫人依然沒有讓步的跡象,只把陸游管得更嚴,裝病要他留在家裡侍候,更遑論讓他溜到小紅樓跟唐琬相聚。唐琬守著冷冷清清的小紅樓,只能撫琴遣懷,好不淒涼。她聽賣花三娘和侍婢小鴻的對話裡有「夜長夢多」四字,便神經質地跑出樓外(簾外)哭叫:「游哥,你快來呀!」嬌柔的聲音充滿了悲苦和絕望,當真是一字一淚,叫得人心也碎了。

陸游好容易溜出來去看唐琬,居然悄沒聲息促狹地掩到她身後,輕撫她彈著琴的臂膀。唐琬終於笑了,笑得很溫柔、很嫵媚,只見她把琴遞在丈夫手中,然後靠在他懷裡,合上眼睛,享受著渴求已久的溫柔,一臉滿足和喜慰;陸游的神情卻充滿了歉咎和憐惜。他很愛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天瘦似一天,不知道應該怎樣保護她、報答她的深情。唐琬雖在傷心愁苦之中,腦筋還是很清楚:只要唐夫人還在,她跟陸游的夫妻情份就算是完了。所以她提出下堂求去,長痛不如短痛。可是陸游不懂,還說要請岳父趕來勸說,其實也不過是略盡人事、自我安慰罷了。唐琬深知父親火爆急躁的脾氣,不動刀動槍已是萬幸。唉,這樣一個善解人意知書達禮的柔順女子,又沒有做錯事,為甚麼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陸游來去匆匆,唐琬千般不捨,只能背過身去強忍情緒。雖說他三五天便回來,可是誰聽不出他語氣裡的強作平常?最後唐琬好像預感到甚麼似的,忍不住衝到門前,哭著叫了一聲「游哥」--那是多麼傷心、多麼絕望的聲音啊?彷彿代我把鬱積已久的愁苦也喊了出來。聽在耳裡,又想起梅花零落成塵的那天,多少人含淚相送,天愁地慘,心中不禁湧起一陣酸楚--可是他的小船已經飄遠,他聽不到了。

唐琬的父親唐仲俊從福州到杭州出差,不用女婿報信,已先趕到山陰小紅樓探望女兒了。但見他一身武官打扮,怒氣沖沖的趕到小紅樓,精神一振之餘,不禁又擔心起來:像他那樣疼惜女兒但脾氣急躁的父親,怎能排難解紛?為甚麼陸游那麼不懂事,半點也比不上唐琬?她為他受了那麼多的委屈,為甚麼陸游仍然好心做壞事,一次又一次地讓唐琬吃足了苦頭?

吳春燕的名字取得那麼纖柔輕靈,黏了鬍子扮起武將來倒也神威凜凜,氣度不凡。隨意露一手拔劍還鞘,清脆俐落。只嫌她拉著唐琬的時候太用力了,真怕身如柳絮的唐琬禁受不起,手臂隨時會給父親扯斷了。

一如所料,唐仲俊即使跟姊夫談得好好的,還是過不了唐夫人那一關。唐仲俊為了女兒跟姊姊吵架,愈說愈僵,甚至聲言斷絕關係,把女兒強拉回去。唐琬苦勸無效,還讓唐夫人把琴摔壞了。臨走時唐琬一聲淒厲絕望的叫喊--唉,可憐的姑娘,又是「游哥」--可惜她的游哥自身難保,救不了她。陸游重來時,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那摔壞了的琴,孤零零地躺在案上。他抱著琴,掏心剖腹地傾訴他的憤懣、愧恨和憐惜,但是已經太遲了。他跟唐琬的幸福快樂是一去不返的了。唐夫人至此才明白縱然留住了兒子,也無法留不住他的心。她終於答應讓他到福州去,試圖跟兒子和解,換來的卻是他滿腔怨毒的一句:「我好恨哪!」如果陸游不是那麼率真任性,如果他可以稍為控制一下火山爆發一般激烈的情緒,唐夫人可能就不會狠心下這最後的殺著--偷偷把陸游寫給唐琬的約誓從「三年」改成「百年」。也許有人不明白,其實再也簡單不過--我得不到他的心,你也別指望能得到。咱們來個一拍兩散,玉石俱焚。看,這簡直就是電視通俗劇最常見的二女一男三角習題,只是其中一個女的不是甚麼嬌嬈美人,而是男主角的親娘。這不是Oedipus Complex是甚麼?

如果說陸游、唐琬和唐夫人是令人摸不著頭腦的三角,陸游、唐琬和趙士程就是令人惋嘆低迴的三角。轉眼三年,唐琬聽從父命改嫁了宋朝宗室趙士程。在那熟悉的粉牆前,但見她額角的兩綹小劉海已經梳了起來,氣韻成熟了不少;一臉曾經滄海的愁容,默默無言地跟在丈夫身後,瞧得人心裡發疼。陸游天涯飄泊之後,也滿懷愁緒回到故鄉。瞧他的樣子,大概也沒有像當日期許的那樣展翅高飛罷?趙士程的才情雖不突出,卻是一等一的紳士。看他對妻子滿懷憐惜和同情,吩咐小鴻好好侍候夫人進園,自己遠遠的跟在後面搖頭嘆氣。當年他讚嘆陸游的《卜算子》是絕妙好詞,但唐琬是「吟得更好」(這一點我舉手舉腳贊成);租借小紅樓讓唐琬暫住,衣食住行一應俱全,愛護唐琬之心路人皆見,難得的是他始終持之以禮,光明磊落。他深知唐琬難忘舊情,毫不勉強,還帶她重遊沈園,我相信他是希望她與陸游能夠重逢的,沒有別的原因。這種支持和體諒,較之唐琬對陸游的深情,絲毫不遑多讓。江瑤演趙士程,戲份不多,但含蓄之中頗見鋒芒,無論是第一場的群戲還是結尾的三角關係,俱見風度,令人難忘。

但愛情是沒有退而求其次的。如果趙士程只花三年便將唐琬這座冰山劈開,那他娶的就不是唐琬了。從來不信愛有罪,只嘆息怎麼他們三個癡心人始終有緣無份。相愛的不能在一起,能在一起的不相愛。世事往往便是如此:明明已是觸手可及的幸福,一夜之間可以消失無蹤;明明是刻苦經營,偏偏卻落索滿盤。天意弄人,莫過於此。

戲文唱的明明是:「輸與楊柳雙燕子,書劍飄零獨自回」,不知怎地,總記錯成「輸與樑上雙紫燕,書劍飄零獨自回」。無論如何,陸游終於明白,唐琬才是他的心魂所在,沒有唐琬在身邊,做甚麼也提不起勁。即使他未必會後悔為了堅持理想而放棄唐琬,他怎能因為三娘一句話而怪責唐琬負心?唐琬怎麼可能負心?縱然他一直被蒙在鼓裡,也不應該懷疑唐琬,這是對唐琬最大的侮辱。他怎麼不仔細想想,會不會是別有內情,所以唐琬才要改嫁,不等他了?不過,以他那樣的直性子怎會猜想到這些?何況唐琬從來是逆來順受的,吃過了那麼多的委屈,也不爭這一遭了。猶幸她始終不知道一直深愛的游哥居然懷疑過她。

沒有事先張揚的重逢,在沈園悄悄上演了。一樣的暮春庭院,落紅片片,迎來了曾經朝夕相對、兩心如一的才子佳人。三年來陸游與唐琬被思念折磨得遍體鱗傷,一旦相見,心裡會是怎樣的滋味?陸游盼望與愛妻再續前緣,歸來才得知唐琬改嫁了趙士程,自然傷心憤恨;但是內心深處,他應該還是抱著一絲希望,盼著有奇蹟出現的罷?無意間低頭一看,自己飄泊三年,青衫如昨,落拓依然,又怎對得起唐琬對自己的信任和期望?看他手足無措、左猜右度的樣子,之前的惱火已自消了大半,心想:陸游其實也是一個可憐人。他拚命想做的沒做成,卻先賠上了妻子和自己的幸福。他的擇善固執其實沒有錯,不敢違抗母命也是情有可原;只是時不我予,為了堅持理想,竟鬧到唐夫人要親手策劃這場出妻陰謀的地步,他還可以怎樣?回頭已是百年身,何況已經回不去了,還是不要怪他罷。

舞台的焦點一直放在陸游身上,給他很多自我抒發的機會;但我更關心的是唐琬。這位好姑娘總是先為別人著想,犧牲自己也在所不計--嫁與陸游為妻之後,丈夫想做甚麼,她總是全心全意的支持。眼看丈夫和婆母鬧僵了,便提出留在家鄉,讓丈夫獨自去追尋他的理想,不為別的,只因她深知丈夫的鬱悶和抱負。父親跟婆母鬧翻之後,接到陸游托三娘捎來的書信,說甚麼「重逢有日,待我百年」。「三」和「百」的筆劃相差太遠,明顯是被人塗改過的,唐琬怎會不知是誰搗的鬼?她死心了,不再抱任何希望,寧願把悲傷留給自己,聽從父親的安排改嫁趙士程。這自然非她所願,但應該是她唯一的選擇。坦白說,我實在難以想像她違抗父命的樣子。她從小喪母,父親雖然疼惜,始終不是傾訴心事的對象;而且她可能會覺得父親孤零零的很可憐,不忍拂逆他的主意。「反正沒有游哥的日子,天色再好、風景再美,也是一樣的難過,在哪裡也沒所謂了。」將心比己,看唐琬不展的愁眉、緊抿的嘴唇,我想我沒猜錯。

重遊舊地,驀然相逢,時空在一瞬間凝住了。月光識趣地照在他倆身上,讓他們看清楚彼此。相見的一刻,大家彷彿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深怕那是朝思暮想的幻象,要是走得太近,便會戮破的。大著膽子走近兩步,仔細再三的看,果然是他。千言萬語無從訴,一切盡在不言中。再走近兩步,雙手扶在桌子上,撐住已經疲憊不堪的身軀,眼睛卻不肯離開對方的臉半分。一切已經太遲了,只好把握這最後的機會,讓對方的臉深深烙在心上,相伴日後淒冷孤寂的餘生。

相視良久,欲語無言。唐琬終於支持不住,坐倒在桌子旁。陸游正想走上前去安慰,冷不防趙士程斜刺裡趕到,溫柔地摟住她的肩膊,問她怎麼了。陸游被趙士程在慌亂間撞開了,才驚覺自己早已不是琬妹的丈夫,怎麼可以再去抱她?如果以表兄的身份慰問,更沒擁抱的道理。

這一切,趙士程全看在眼裡。若不是唐琬要暈倒,我敢說他一定不會現身。但是關心則亂,唐琬已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照顧她是他最大的責任;何況他是真心愛她的。為了唐琬,趙士程仍不忘邀請陸游共酌,但是陸游實在忍受不了趙士程在他面前跟唐琬卿卿我我。趙士程每一句溫柔的說話、每一個體貼的動作,全是陸游當年和唐琬一起的寫照。陸游怎麼可能受得了像照鏡子一樣,任由趙士程重演當年的旖旎風光,然後讓那些說話和動作化成一根根利箭,直刺心房?所以他狠心轉過頭去,抱一抱拳,勉強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請便」。他不敢直接說「不」,但唐琬仍是失望透頂,大概她還想好好的再看陸游一眼的,可是陸游已經轉過身去,不讓她再看他的傷心和寒傖。在趙士程的扶持下,唐琬雙目含淚,腳步蹣跚地走了。

在陸游最需要安靜地料理傷口的時候,三娘和小鴻卻跑來你一言我一語。陸游終於恍然,琬妹沒有負心,當天是唐夫人把情書給塗改了。他痛不欲生,全身顫抖,以號哭的語氣向三娘咆哮:「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是的,此時此刻,再說甚麼也沒用了,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他知道真相也罷,不知道也罷,註定了的結局不會改變。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也許他寧願不知道真相,反而相信唐琬是負心另嫁。但是,他畢竟應該感激趙士程、感激上天賜給他這次跟唐琬重逢的機會。這不是誰要在他的傷口上灑鹽,而是要他看清楚唐琬的心。唐琬一直為他著想,沒可能背叛他。是他三番四次的辜負了唐琬,不是唐琬辜負了他。

唐琬離開之後,差小鴻給陸游送來了一張琴、一壺酒。陸游居然豬油蒙了心,問是不是補請他喝喜酒。真是太豈有此理了!你傷心悔恨也罷,還發那勞什子少爺脾氣幹甚麼?難怪小鴻氣不過,激動地為唐琬辯解:「小姐一腔心事,都在這壺酒裡了!」然後她像主持彌撒的神父一樣,滿滿斟了一杯酒,雙手捧起,恭恭敬敬地高舉過頭,神情肅穆地跪著,等待陸游這唯一的信徒來領受唐琬的血肉心魂。陸游知道自己又闖禍了,可是唐琬比耶穌更寬容,不需要他認錯,早已原諒他了。「琬妹竟待我這樣這樣的好。」於是他巍巔巔的伸出雙手,接過沉甸甸的酒杯;長袖一揮,一飲而盡。待苦酒散入五臟六腑,陸游終於完成了唐琬的心願,把她融入他的身心夢魂,今生今世陪伴著他,再也不分開了。

如今看來,那段《釵頭鳳》的雙人舞,似乎是專為粗心大意的觀眾而設下的註腳。大概是怕他們看不懂罷?其實這又有甚麼難懂呢?凡是受過別人恩惠的,總該體會到唐琬全心全意奉獻的苦心。看她一身白衣飄飄,在落英繽紛的梅林中,鼓盡全身的力量,為摯愛的游哥打造了最淒美、最難忘的回憶,然後才躲在他背後,靜靜地嚥下最後一口氣。沒來由全身一陣冰冷、一陣暈眩:那是多麼眼熟的告別儀式!當天身處其中,已隱隱感到一點不安;誰料一語成讖,再會無期。細味前事,總算聽懂了對方的弦外之音,但一切已無能為力。除了一雙流不斷的淚眼,我實在不知道應該怎樣報答。

都說這《釵頭鳳》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多少人在這些年來奉若圭皋的主題曲,如今竟成一條大不掉的尾巴。過片的閃燈和電子曲式,不但沒有加強生離死別的感染力,反而渙散了台下繃緊的精神。

《釵頭鳳》的音樂才過,《卜算子》的叮咚琴聲又再響起。那熟悉的粉牆和梅樹徐徐落下,把陸游和唐琬永永遠遠的隔開了。不,他們雖然見不了面,還是心魂相守的。所以,陸游在《卜算子》的琴聲歌聲中慢步而去,並不是像賈寶玉那樣走向孤寂而未知的將來;而是先回到園中,迎接唐琬的芳魂。看,他找到那見證過他和唐琬悲歡離合的古琴了。彷彿是彼此約好了的,只要他端坐琴前,唐琬便隨著落花翩翩而至,像當天那樣俏立在他身邊,守護著他。從今以後,縱然是沒有梅花的冬天,陸游再也不會寂寞。

一別經年,台上的茅威濤比以前成熟多了。她演繹的新版陸游,少了往年的輕狂浮躁,多了一份沉穩厚重,更能貼近角色的心境。試想陸游縱有一身傲骨,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之後,也應該沉澱成無奈與悲涼罷?猶記得當年梅林舞劍,飛揚跋扈,劍氣縱橫,滿腔怨憤奔瀉而出,那是少年人獨有的心高氣傲,哪有半點人到中年一事無成的嘆喟?須知道自信心再強的人,也有疑惑不安的時候,何況那時的陸游處處碰壁,鬱悶難遣;佳人已逝,告慰無期?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這種轉變是出於茅威濤的個人領悟,或是聽了別人的醍醐灌頂,總是可喜的。我不是茅迷,但若說她要經歷過一些甚麼才體會得到陸游的心境的話,未免太小覷了她。演員演的是戲文裡的角色,不是演自己。如果非要在現實裡經歷過戲裡的情節才演得出韻味來,人生匆匆,際遇各異,你能花得起多少時間?能經歷多少跌宕?閱歷當然是有助揣摩角色的,所以演員總是到了中年才會成熟,卻不能說沒有閱歷的演員便一定演不好。我始終相信才智和悟性。

台上那麼多的演員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始終是陳輝玲。我必須承認,一直以來對戲文的女主角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偏愛,但最重要的還是她演得實在好,尤其是第二晚,可說是刮目相看了。即使沒有唱詞,她的表情、動作和身段,全跟劇情緊緊相扣,讓你看得清清楚楚,但總是恰到好處,不誇張、不過火。縱然都不論這些,只憑半首《卜算子》,她那柔靡圓潤的嗓子,早把我的心魂擄去了。若要挑骨頭,我還能說茅威濤在結局時那個喝酒的動作實在有點突兀;但對於陳輝玲,我實在挑不出甚麼。勉強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她在小紅樓裡一個把水袖拋到背後,打成一個交叉符號的動作。第一晚還算清脆俐落,第二晚就有點尷尬了。袖子纏住了她的髮髻和頭飾,交叉沒打成,便得匆匆挪開手臂,換到下一個動作。不知這個動作出自誰的手筆,真應該好好檢討一下。

很久沒看到這樣動人的故事了。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和震撼,過了這許多天,才稍稍平復過來。喜歡這新版,固然是有點自虐式的沉緬,誰叫他們把《卜算子》改成了主題曲呢?但也不得不承認,他們演得實在很好,無論是燈光、音樂、劇本,以至演技和默契,均比十年前成熟了、進步了,入選「國家十大精品工程」應是實至名歸的。能在香港看到他們的演出,對我而言,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衷心感激他們帶給我兩個滿足而難忘的晚上。

梅花易落,盛筵已散,唯有舊情難忘。謹以此文送給「浙江小百花」,聊誌謝忱。

2004年1月20日動筆,23日脫稿;
時維新版《陸游與唐琬》演出後第六天,梅艷芳病逝後第二十五天。

Monday, 19 January 2004

寂寞開無主--新版《陸游與唐琬》觀後隨筆

夜深了,街上寒風撲面,豆大的雨點打在傘上,一下一下的像浪濤拍岸,卻始終比不上心裡翻江倒海的洶湧。

已經忘了上一次是甚麼時候遇上這種震撼──呼吸困難,舉步維艱;茶飯不思,輾轉難眠。勉強喝一杯咖啡,趕走了被北風刮起來的頭痛,卻揮不去腦中縈繞的琴聲和悲歌。

從小鍾愛的梅花在轟轟烈烈的綻放吐艷之後,悄無聲息地萎謝了。不是心頭的一塊肉被剜去,而是整顆心彷彿被掏空了,揉成了碎片,散落在天涯海角,再也拾不回來。淚流乾了,沒有甚麼好東西答謝那相伴二十年的恩情,只能叨唸著陸游的《卜算子》,一遍又一遍地,算是悼詞也好,輓歌也好,說穿了也不過是自我麻醉的寧神藥--這就是梅花的命,再美再艷的梅花,燦爛過後,總有零落成泥碾作塵的一天。幸而,泥塵飄散了,仍有餘香滋養人間。有幸領受這芬芳,也就夠了。

也不會再驚詫,一千年前自澆塊壘的詠梅詞,為甚麼好像是專誠為了痛惜今天的零落──因為,寂寞是不會過期的。

好容易從沉緬的泥淖裡爬出來,把梅花的暗香供奉在心靈的角落,寧神藥也不再吃了,抖擻精神準備重新上路。誰知猝不及防,又跟《卜算子》碰個滿懷,撞得滿天星斗。

本來沒有甚麼期望,只為著陪老友去湊湊熱鬧,看看久別的故人是否無恙,誰知竟收到這麼一份悲喜交集的新年禮物。《卜算子》從配角變成了貫穿全場的嚮導,牽引著台上台下的情緒,走向那千般無奈、欲語無言的結局。小夫妻喜孜孜地賞梅歸來,也要為「誰的主意」在老人家面前掩飾兩句;彷彿是梅花冉冉重生,開得最燦爛最悅目的時候,正預示著日後的凋零。琤瑽清冷的琴聲裡,《卜算子》的詞兒在耳邊響起,即使不是最熟悉的語調,仍教人魄蕩魂搖。這固然是一種惺惺相惜的喜慰,更是一種結了痂的傷口再被挖開的痛楚--為甚麼偏偏是這一闋呢? 說過再也不吃那自欺欺人的寧神藥了,為甚麼還要翻箱倒篋的找出來,沒頭沒腦的給我灌下去?沒錯,這藥原是吃不壞的;但是我永遠忘不了,當天為甚麼要吃這藥,止的是哪一種痛。

當然,選《卜算子》為主題曲是有原因的。《釵頭鳳》的俗艷旖旎,早已觸動不了被五色所盲的心目。沉溺於紙醉金迷的浮華虛榮,怎麼還能聽得真切、看得明白?只有最簡單的幾根琴弦、最平淡的幾句言語,才能撥開迷霧,觸碰最脆弱、最難坦誠面對的心靈暗角。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誰是主兒呢?誰也作不了主。誰拿了個甚麼主意,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笑話?小夫妻情深愛重,兩心如一,滿以為三生有幸,廝守到老,沒想到竟然是琴碎樓空,失之交臂。做母親的一心望子成龍,盼望兒子終會明白自己的苦心,盼到的卻是兒子一生的遺憾和悲哀。滿腹經綸的才子遠走他鄉,大概也沒有像當天期許的那樣一展抱負,三年飄泊,歸來時滿臉風霜,依舊是有志難伸。

雖云沈園依舊,人事已非,重逢始終是幸福的。至少那才子應該明白,她還琴請酒,不是斷情絕義,而是把心魂託付,雙手奉上。她苦撐到他喝完了酒才轉身倒下,就是要確認他領受了自己的情意。我不知道台上的才子是否明白,但是希望他真的會懂。幽怨的琴聲再次響起,伴著粉牆外他孤單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寂寞的餘生。

無主的不只是梅花,寂寞才是人間。忘不了曾經芬芳吐艷的梅花,也忘不了那淒冷幽咽、餘音裊裊的琴聲。

Thursday, 15 January 2004

《一翦梅》--悼梅艷芳

一曲《流年》便醉迷,退盡群芳,獨愛寒梅。暗香曾伴少年遊,幾許情懷,似水難追。 夢醒紅塵寂寞時,回首依依,淚眼頻催。從今不作惜花人,萬種離愁,付與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