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9 January 2004

寂寞開無主--新版《陸游與唐琬》觀後隨筆

夜深了,街上寒風撲面,豆大的雨點打在傘上,一下一下的像浪濤拍岸,卻始終比不上心裡翻江倒海的洶湧。

已經忘了上一次是甚麼時候遇上這種震撼──呼吸困難,舉步維艱;茶飯不思,輾轉難眠。勉強喝一杯咖啡,趕走了被北風刮起來的頭痛,卻揮不去腦中縈繞的琴聲和悲歌。

從小鍾愛的梅花在轟轟烈烈的綻放吐艷之後,悄無聲息地萎謝了。不是心頭的一塊肉被剜去,而是整顆心彷彿被掏空了,揉成了碎片,散落在天涯海角,再也拾不回來。淚流乾了,沒有甚麼好東西答謝那相伴二十年的恩情,只能叨唸著陸游的《卜算子》,一遍又一遍地,算是悼詞也好,輓歌也好,說穿了也不過是自我麻醉的寧神藥--這就是梅花的命,再美再艷的梅花,燦爛過後,總有零落成泥碾作塵的一天。幸而,泥塵飄散了,仍有餘香滋養人間。有幸領受這芬芳,也就夠了。

也不會再驚詫,一千年前自澆塊壘的詠梅詞,為甚麼好像是專誠為了痛惜今天的零落──因為,寂寞是不會過期的。

好容易從沉緬的泥淖裡爬出來,把梅花的暗香供奉在心靈的角落,寧神藥也不再吃了,抖擻精神準備重新上路。誰知猝不及防,又跟《卜算子》碰個滿懷,撞得滿天星斗。

本來沒有甚麼期望,只為著陪老友去湊湊熱鬧,看看久別的故人是否無恙,誰知竟收到這麼一份悲喜交集的新年禮物。《卜算子》從配角變成了貫穿全場的嚮導,牽引著台上台下的情緒,走向那千般無奈、欲語無言的結局。小夫妻喜孜孜地賞梅歸來,也要為「誰的主意」在老人家面前掩飾兩句;彷彿是梅花冉冉重生,開得最燦爛最悅目的時候,正預示著日後的凋零。琤瑽清冷的琴聲裡,《卜算子》的詞兒在耳邊響起,即使不是最熟悉的語調,仍教人魄蕩魂搖。這固然是一種惺惺相惜的喜慰,更是一種結了痂的傷口再被挖開的痛楚--為甚麼偏偏是這一闋呢? 說過再也不吃那自欺欺人的寧神藥了,為甚麼還要翻箱倒篋的找出來,沒頭沒腦的給我灌下去?沒錯,這藥原是吃不壞的;但是我永遠忘不了,當天為甚麼要吃這藥,止的是哪一種痛。

當然,選《卜算子》為主題曲是有原因的。《釵頭鳳》的俗艷旖旎,早已觸動不了被五色所盲的心目。沉溺於紙醉金迷的浮華虛榮,怎麼還能聽得真切、看得明白?只有最簡單的幾根琴弦、最平淡的幾句言語,才能撥開迷霧,觸碰最脆弱、最難坦誠面對的心靈暗角。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誰是主兒呢?誰也作不了主。誰拿了個甚麼主意,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笑話?小夫妻情深愛重,兩心如一,滿以為三生有幸,廝守到老,沒想到竟然是琴碎樓空,失之交臂。做母親的一心望子成龍,盼望兒子終會明白自己的苦心,盼到的卻是兒子一生的遺憾和悲哀。滿腹經綸的才子遠走他鄉,大概也沒有像當天期許的那樣一展抱負,三年飄泊,歸來時滿臉風霜,依舊是有志難伸。

雖云沈園依舊,人事已非,重逢始終是幸福的。至少那才子應該明白,她還琴請酒,不是斷情絕義,而是把心魂託付,雙手奉上。她苦撐到他喝完了酒才轉身倒下,就是要確認他領受了自己的情意。我不知道台上的才子是否明白,但是希望他真的會懂。幽怨的琴聲再次響起,伴著粉牆外他孤單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寂寞的餘生。

無主的不只是梅花,寂寞才是人間。忘不了曾經芬芳吐艷的梅花,也忘不了那淒冷幽咽、餘音裊裊的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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