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3 March 2004

淺談改編自歐洲文學作品的粵語片

記憶中的粵語片總是洋溢著濃厚的鄉土氣息,不是指故事場景,而是光影所透射的一種傳統價值和生活哲學;國語片(其實主要是「電懋」)卻恰恰相反,總是給人摩登時髦、花枝招展的印象。無可否認,國語片裡的世界比較接近今天的城市生活,看起來更有親切感;然而我無意貶抑粵語片。以今天的眼光來看,粵語片的鄉土氣息可能有點過時、甚至難以理解,但我深信,那些電影始終是某個時代、某一代人心路歷程的見證。年紀愈長,愈明白電影的歷史價值,不在於故事的虛實,而在於創作者的心理投射。近年看電影的時候,心裡常常會問:導演為甚麼要拍這個題材的戲?編劇為甚麼從這個角度寫這個故事?至於看到數十年前香港市區街道的風貌,只不過是bonus罷了。

翻閱資料,才知道香港電影界的前輩曾將多部歐洲名著改編為粵語片,數量似乎比國語片多上好幾倍,頗出意料之外。大概又是因為先入為主的錯覺在作祟罷?總覺得粵語片跟西洋故事沾不上邊兒。其實早在1954年,「華南影聯」便拍了一部改編自三篇歐洲的短篇小說的《錦繡人生》。次年,「中聯」又將狄更斯的《遠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和Theodore Dreiser的《嘉麗妹妹》(Sister Carrie)搬上銀幕,分別拍成《孤星血淚》、《春殘夢斷》和《天長地久》。想當年初出道的尤敏還在「邵氏」一部接一部的主演改編自徐訏小說的國語片呢。早些年白光也主演過改編自托爾斯泰《復活》的《蕩婦心》,不過好像只此一部,沒聽說其他類似的作品。

看了幾部改編自外國小說的粵語片,發覺改編的手法主要是截取原著的情節來表達編導另創的主題,原有的主題卻被忽略。我認為這一點很有趣,因為中國傳統美學非常講究意境和神韻,說甚麼「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神似比形似更高明些。但在粵語片中,形似神不似的改編手法卻相當普遍,《孤星血淚》便是一例。

《孤星血淚》其實也改動了不少原著的情節和人物背景,例如張活游飾演的王復群,應該就是原著中的Pip;兩人同是孤兒,身世卻大不相同。王復群在襁褓時因為父親被人陷害,蒙冤入獄;母親四出奔走,心力交瘁,臨終把兒子託付老鐵匠王成。王成將王復群撫養長大,兩人以爺孫相稱,感情融洽。原著的Pip卻是父母雙亡,依靠姊姊和姊夫Joe過活;而且姊姊對他很兇,又打又罵,只有當鐵匠的姊夫待他好些,所以童年生活一點也不快樂。又例如吳楚帆飾演的范田笙,便是原著中的Magwitch,但兩人的背景又是南轅北轍。范田笙是王復群的生父,第二次越獄成功後,一直以「無名氏」的身份寄錢供養王復群唸書,讓他繼承自己的衣缽,做個好醫生。Magwitch原是逃犯,為了報答童年的Pip相救,又為了向仇人Compeyson報復,於是寄錢給Pip,要把他栽培成紳士。原著裡Magwitch沒有兒子,但有一個失散多年的女兒Estella,是Pip苦戀的對象;在《孤星血淚》中卻變成了Compeyson的化身杜濟仁的女兒杜彩虹。王復群對她沒甚麼感情,反而是她對王復群癡心一片。

《孤星血淚》的人物設計跟原著截然不同,反映了兩者在主題方面的差異。《孤星血淚》的主題很簡單,強調的是個人在集體社會裡的奉獻精神:「做醫生不是為一個人服務,而是為大眾服務。」《遠大前程》卻是Pip的成長自白和感悟,書中的「我」便是Pip,他既是說書人,又是故事的主角。大概由於貧苦的童年,他有過很多不切實際的期許,後來得到Magwitch的資助,便以為真的可以脫胎換骨。誰知Magwitch是個逃犯,他的妻子又殺過人,從小苦戀的Estella竟是Magwitch的女兒。換句話說,Pip始終擺脫不了英國低下階層的貧窮和犯罪。然而,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Pip終於明白,真正的紳士不在於身份的貴賤,而在於個人的道德操守,就像他那滿口鄉音、常常被人取笑鄙視的姊夫。如果說《遠大前程》談的是修身,《孤星血淚》說的便是齊天下的道理--再一次驗證了中國傳統讀書人特別強烈的政治使命感。

《春殘夢斷》的改編手法跟《孤星血淚》差不多,但對人物和情節變動更大,也許是為了保持「中聯」作品一貫嚴格的道德要求。當日聽說《春殘夢斷》是改編自托爾斯泰的Anna Karenina,心中已自納悶:「中聯」怎麼可能容許一個紅杏出牆的女子做主角?就是「中聯」願意忠於原著,觀眾也未必接受。果然,我的猜想沒有錯,白燕飾演的潘安娜和原著的Anna除了名字相同之外,可以說是毫無關係的兩個人。編導營造了很多背景和原因來博取觀眾對潘安娜的同情,但托爾斯泰沒有。他希望讀者可以拋開道德判斷,同情Anna那樣不顧一切追求愛情的女子,畢竟愛沒有對錯。中西文化對道德判斷的堅持和寬容,至此可見一斑。

《春殘夢斷》不斷強調潘安娜是男性主導社會的受害者,與托爾斯泰「只要看,不要道德判斷」的主題相差了十萬八千里。潘安娜與王基樹(原著裡的Vronsky)是青梅竹馬的戀人,卻被父親安排下嫁富商陳克烈(Karenin)。陳克烈生性專橫,不解溫柔,所以潘安娜一直很抑鬱。電影一開始便是她帶著女兒回娘家散心的片段。後來潘安娜重遇王基樹,兩人始終持之以禮,沒有像Anna那樣和Vronsky私奔,甚至懷了他的孩子。但這麼一改動,就無法說明為甚麼陳克烈堅持要潘安娜承認「過錯」。王基樹多次向潘安娜示愛,潘安娜始終不置可否,言語間也沒有流露半個「愛」字,陳克烈即使偷聽了兩人的對話,也根本沒有實證,憑甚麼說妻子紅杏出牆?唯一的解釋,恐怕是為了加強陳克烈專橫跋扈的個性。最後陳克烈向潘安娜發出最後通牒,一是要她永遠離開家庭,二是要她留在家裡做個他永遠不會再愛的「廢人」,不但不能干涉他的行動(包二奶?),反而要事事向他匯報,由他發落。潘安娜縱然不捨女兒,終於選擇離開。結局的鏡頭相當耐人尋味,只見潘安娜提著皮箱,走到當年與王基樹遊玩的石灘看海,然後朝著遠方走去,好像走向一個沒有悲喜、吉凶未卜的將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潘安娜終於擺脫了陳克烈的魔掌。

另一部改編自歐洲短篇小說的《錦繡人生》,主題不及《孤星血淚》和《春殘夢斷》那麼深沉,只是諷刺一下城市人的虛偽和浮華而已。這是歐洲文學相當擅長的題材,《錦繡人生》拍來不失風趣,原著的主題和情節也保留得相當完整,可謂「形神兼備」,但稍嫌誇張了。某些笑料源自外國獨有的文化背景,放到粵語片中,也顯得格格不入。例如《錦繡人生》的第一個故事《可憐的裴迦》,改編自俄國作家亞穆柏的同名作品。女主角苦勸丈夫戒酒不成,於是和醫生合謀,替爛醉如泥的丈夫換上了清朝官服(殭屍?),把家裡布置成靈堂,連日曆也換去了,讓丈夫一覺醒來以為自己已死,又見醫生向妻子求婚,嚇出一身冷汗。且不說那件清朝官服是怎麼找來的,中國人最忌諱死亡了,居然勞師動眾把棺材也弄到客廳裡去而不怕晦氣,真是不可思議。

《錦繡人生》的三個故事之中,最有原著風味的可能是壓軸的《同胞姊妹》了。此劇改編自英國William Stanley Houghton的The Dear Departed,是兩個唯利是圖、刻薄寡恩的姊妹誤以為父親已死,爭奪遺產的鬧劇。姊姊的丈夫是法官,開口的第一句總是:「本席……」的確令人忍俊不禁。但是黎灼灼和黃曼梨嫌棄父親的勢利嘴臉也未免太露骨了,父親怎麼不敢反抗?孝順父母是中國人最基本的道德要求,盧敦飾演的父親居然和顏悅色,敢怒不敢言。他又不是身無分文,為甚麼還要受女兒的髒氣?

儘管改編自歐洲文學作品的粵語片未必是最出色的,仍然不難看到當時電影工作者的創意和國際視野。改編不是抄襲,如何把原著重現銀幕而不失原味,絕對是一項挑戰。即使像《孤星血淚》和《春殘夢斷》那樣,只截取部分情節來表達另創的主題,在尋找合適作品和剪裁增刪上所耗費的心血,相信也不會比製作原創電影少。五十年前一般香港市民教育水平不高,是甚麼原因驅使粵語片工作者如此熱衷改編外國文學作品(甚至有些是不太有名的),而後來又無以為繼,似乎也是電影研究者值得注意的課題。

(原載香港電影資料館「小說.戲劇.文藝片」專題特刊,頁12至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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