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30 September 2004

西湖半月記--名劇觀後:越劇《家》

2004年9月15日,白天完成了獨遊西湖北岸寶石山的「壯舉」,晚上便到杭州劇院去看上海越劇院演出《家》。

上海越劇院與浙江小百花都是極受歡迎的越劇劇團,但風格截然不同,有人說那是「海派」和「越派」的分別,我倒是不甚了了。我只是很清楚地感受到兩者之間的差異,但要具體分析這些差異是甚麼、背後有哪些原因造成這些差異,我這個對越劇只有幼稚園程度的觀眾,實在沒有這份本事和能耐。勉強要說的話,我只能說上海越劇團的風格較通俗耀眼,像花團錦簇的牡丹;而浙江小百花則清遠高雅,有點像孤芳自賞的梅花。

不要批評我這樣的比喻是否恰當,我也無意掀起兩派戲迷之間的爭論,只是清心直說,沒有半點虛言。

看完了《家》之後,更進一步肯定了這種看法。

眾所周知,民國初年政治的急劇變革和動盪,並沒有解決傳統文化失去光采、扼殺生命的問題,禮教對人性的扭曲和蠶蝕仍然相當嚴重,巴金「激流三部曲」之首《家》便是為了鞭撻這個現象而寫的。某程度上,《陸游與唐琬》也有類似的批判主題,只是故事背景更早。

然而,我看完了《家》,並沒有當日看完《陸游與唐琬》之後思潮起伏、情難自已的震撼。《家》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只是循規蹈矩的悲劇人物瑞玨。她接受安排下嫁一個不愛自己的丈夫也還罷了,要命的是她的丈夫是個空談自由、實則任性軟弱、少不更事的二世祖。他無法擺脫家族的桎梏,只能認命娶妻,但又深心不忿,在花前月下扮演他那受害人的情聖角色。與其說這是他對梅芬深情的表現,不如說他只是自傷自憐,這對他所愛、所娶的女子根本毫無助益。說到底,他既辜負了所愛的人(如果他真的懂得愛的話……),又始終無法面對這個同樣是苦命人的妻子,履行他作為丈夫的責任。直至他生命中兩個女人先後含恨而終,他只能一臉悲憤地跌坐雪地之上,埋怨上天、埋怨禮教吃人。

老實說,看到這裡,我只能感到肝火上升,沒有拔刀割席已是給足了面子。

那麼,面子給了誰呢?答案是舞台設計師。全劇最吸引我的地方便是簡約的舞台設計。台上幾株會轉動的梅花,錯落有致,頗得東邪黃藥師桃花島上落英繽紛的神韻。下雪的景致也出奇地真實而動人。燈光方面,簡單而實用,也有助清晰地表達主題,尤其是「三人婚禮」那一場,兩女一男時空交錯、心情各異,全憑燈光來轉景,設計甚是巧妙。

演員方面,以飾演瑞玨的孫智君最好,其次是飾演鳴鳳的新秀陳湜,幾位老手居然乏善足陳,倒是頗出意外。趙志剛和單仰萍都是經驗豐富、戲路縱橫的演員,但為何我離開劇院才沒多久,對他們演出的印象竟然模糊至此?莫說一句半句曲詞記不起來,就連他們說過些甚麼、演過哪些場景,也無法記住,只記得那幾株恍如從桃花島移植而來的桃花,還有那漫天紛飛的鵝毛白雪。

還有一點不吐不快:沒想到內地戲曲觀眾的水平如此低下,演出其間,戲院裡手機聲此起彼落,談話聲旁若無人,再加上胡亂拍掌,不但容易令台上的演員分神,更嚴重妨礙觀眾欣賞,真的應該好好教育一下。

Wednesday, 29 September 2004

西湖半月記--名劇觀後:崑劇《牡丹亭》上本

2004年9月14日,來到杭州的第二天,到東坡路的東坡大劇院欣賞首場「七藝節」節目──崑劇《牡丹亭》。全院座無虛席,熱鬧非常。入場時看到很多紀念品在發售,給自己和Patricia大破慳囊之餘,不免擔心帶來的盤纏不夠。幾經思量,那本訂價360元的「七藝節」特刊還是只買一本好了。

果然不出所料,這版《牡丹亭》便是早前在香港公演的「青春版」。坦白說,我真的不喜歡「青春版」這名號,別扭有餘,矜持不足,彷彿在說以前的《牡丹亭》都是食古不化的出土文物,而這一版只是標榜男女主角年輕貌美這些膚淺、外在的末節。須知道,《牡丹亭》本來就是一個關於青春和自我的故事,無論由甚麼人來演出,也應該能夠呈現劇本的精髓,才算得上成功。演員年紀較輕,當然有助表達青春的感覺,但卻不是必然的條件。看戲須看劇本、看演技,年紀較大、成熟世故的演員,若是仍能返樸歸真,表達少年人的純真和自我,那才稱得上如假包換的演技派。

這一版《牡丹亭》改編相當成功,劇本剪裁簡練有力,只是兩名主角青春有餘、魅力不足,加上珠玉在前,有點難以駕馭的感覺,壓台感也明顯不足。最有力的反證,便是不少觀眾於中場休息之後溜掉了。

《牡丹亭》女主角杜麗娘的戲份在上本裡特別吃重,從〈遊園〉到〈驚夢〉、〈尋夢〉,都是以她的獨角戲為主。可能由於壓力太大,看得出沈豐英在〈遊園〉和〈驚夢〉這些觀眾可能比演員還熟的經典折子,演來戰戰兢兢,表面上沒出甚麼亂子,但氣質、神髓完全欠奉,反不及〈尋夢〉揮灑自如。當然,本劇顧問張繼青老師本來就以〈尋夢〉見長,從沈豐英的演出也可以略窺一二。

尾場的〈離魂〉也相當不錯,舞蹈編排和服飾設計俱見心思。只見花神給靈魂出竅的杜麗娘披上一條長長的紅色披風,然後簇擁著這位千金小姐的芳魂冉冉離去,最後就在舞台上遺下那一條長長的披風。對於我這個別有懷抱的傷心人來說,這是一個多麼眼熟的場面?真叫人情何以堪。如果這條紅色披風預示了三年後倩女回生,那麼,當天歌臺上那條白色的頭紗,又是否別有深意呢?

這是我第一次在內地的劇院欣賞節目,沒想到觀眾的手機鈴聲此起彼落,連燈光師的對講機也聒耳萬分,真難為台上的演員居然可以毫不分心,全情投入地演出。我在觀眾席上早就坐不住,三番四次強忍怒火,看戲的心情已給消磨了大半。

Tuesday, 28 September 2004

西湖半月記--古城遊蹤

難得在杭州住上半個月,也應該趁著初秋的好天氣,到浙江省內其他城市逛逛,增廣見聞。浙江的長途客車服務十分發達,在汽車東站排滿了前往省內主要城市的客車,平均約十至十五分鐘就開出一班,非常方便。反正在杭州的飯店房間是早就訂好了的,不住白不住;而且乘車四處跑那麼方便,早上去,晚上回,剛好合適。

紹興

在幾個打算前往的城市當中,紹興距離杭州最近,乘車不到一小時,順理成章的成為短途旅行的第一站。

紹興古稱「會稽」和「山陰」,歷代皆為名城,人材輩出,名勝古跡甚多。但我沒有計劃甚麼行程,只是貪圖方便,隨意而行,所以決定先到距離客運中心不遠的東湖,再作定奪。

我乘車到達東湖的時候,才過九點多,沒想到竟成為當天第一個遊客。買票後,經過兩旁開滿小店的寬闊大道,又跨過一道又高又彎的拱橋,卻始終不見東湖的影子;只見左側有一個望不見盡頭的花園,只好硬著頭皮進去看看。忽然身後一陣奔跑聲,我連忙向右讓過,誰知那人就在我身旁停下來。那是一個看來二十多歲的女孩子,個子不高,比我要矮半個頭,一頭長髮梳成馬尾拖在腦後,聽口音是北方人,問我是不是一個人,可不可以跟她一塊兒玩。我見她一臉稚氣,心想萍水相逢,也沒甚麼不可以,於是答應了,和她合資租了一條烏篷船同遊東湖。

也許江南人身材瘦小,乘的船也小巧精致。不過對我來說,那烏篷船實在小得可憐,坐在船中,肩膀仍高於篷頂,根本不能鑽進篷裡。若是遇上刮風下雨的日子,肯定渾身濕透,船上有沒有篷,其實也毫無分別。

撐船的老伯見我們坐定了,伸櫓用力一點,把船駛離碼頭,然後一邊搖著船櫓,一邊為我們講解東湖的歷史和典故。

東湖原來是秦、漢時代的採石之地,如今石崖上那些筆直陡峭的線條,據說是當年工匠刀削斧劈的痕跡。石壁上也有不少被風雨和流水侵蝕後形成的洞穴,造型各異,有些更是高懸在絕嶺石壁之上,好像是被人凌空鑿穿了一個洞似的,堪稱鬼斧神工。可惜撐船老伯滿口佶屈聱牙的土話,我和那個女孩面面相覷,十句只聽懂了三、四句;然而身處景色優美的東湖之中,聽著老伯一口濃重的鄉音,倒也別具風韻。

那女孩姓于,單名一個「芳」字,原來是河北梆子劇團的服裝設計師,專程從石家莊跑到浙江來看「七藝節」,觀摩和學習其他劇團的服裝設計。她真厲害,不但在杭州看戲,連在紹興和嘉興上演的節目也不放過,所以這幾天會奔走於幾個城市之間,先在紹興住兩天,然後再到杭州。聽她談吐甚是爽朗率直,我倆才認識不到一小時,就一疊聲的問我多大年紀、結婚了沒有諸如此類,雖云唐突,但也可愛。原來她比我還小幾歲呢,難怪。

我和于芳甚是投契,所以遊罷東湖,決定一起乘的士到紹興西南市郊的蘭亭去,然後回市中心吃午飯,再決定要到哪些地方遊玩。

當天秋高氣爽,陽光燦爛,萬里無雲,真是難得的好天氣,讓人心情開朗不少。由於時間尚早,即使花了四十五分鐘才到蘭亭,遊人仍是寥寥可數。

蘭亭的山水布局甚佳,可算兼得天然野趣與人工布置之美。蘭亭雖云是「亭」,卻並非只有一座亭子,而是一座曲徑通幽、假山活水錯落有致的庭園。現時蘭亭裡有相傳為王羲之和王獻之父子合寫的鵝池碑、養滿白胖鵝兒的鵝池、清聖祖御筆的蘭亭碑、藏有清聖祖和清高宗墨跡的御碑亭、曲水流觴、王右軍祠等景點。其實,跨進蘭亭的牌樓,已是鳳尾森森、龍吟細細,滿目生涼,令人精神為之一振;跟園外用水泥鋼筋鋪成的新市鎮,儼然是兩個世界。

遊罷蘭亭,我們乘車到市中心于芳住的飯店稍作休息,然後就到旁邊的咸亨酒店吃午飯。從蘭亭到市區的路上,完全沒有想像中江南城鎮的河道縱橫,想必是為了發展現代城市而把原有的河道填平或者覆蓋了,不禁有點失望。儘管杭州也免不了如此,到底仍保留了不少古老的街名和地名,總算留下一點古城的記憶;紹興市區卻好像沒有,放眼望去盡是中山路、解放路等千篇一律的名稱,連于芳也說再這樣下去,走到哪兒都一樣,毫無本地特色了。

于芳很客氣地請我吃午飯,嘗遍了茴香豆、油炸臭豆腐等著名小菜;又買了一碗紹興老酒,兩人分著喝。那紹興老酒色澤極深,乍看還以為是熬上好幾個時辰的藥茶,但味道甚是香醇,沒有白乾那樣辛辣嗆喉。呷了一口老酒,不禁想起當年冬天在杭州街頭的小攤子,跟Winnie、Venus她們一邊喝燙熱了的紹興花雕,一邊吃火鍋的愉快經歷。轉念想起肝炎初癒,實在不敢放量,只好淺嘗而止。

吃過飯後,沿著魯迅中路向東走十分鐘左右,就是一系列有關魯迅的景點,包括魯迅故居、周氏祖宅、三味書屋和魯迅紀念館等。景點票價不菲,但設有與沈園的聯票,附贈一程到沈園的烏篷船。老實說,現代文學從來不是我那杯茶,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魯迅又是現代文學的殿堂級人物,關於他的東西實在應該仔細參觀;何況到沈園可以乘船,何樂而不為?於是買了一張聯票,耐著性子和于芳把關於魯迅的景點逐一仔細看完,然後登上烏篷船,在狹窄如明渠一般的河道中,緩緩向沈園進發。

沈園裡草木幽深,亭臺樓閣大都隱沒在婆娑的樹影之中,顯得甚是清雅寧靜。時值下午,園中遊人甚多,但也不算擁擠。幾名導賞員領著一隊又一隊的遊客,參觀園裡各個古跡。我和于芳沒有參加導賞團,只是信步在人群裡穿插,有興趣的就略為註足聽聽導賞員的介紹,沒興趣的就自己看說明文字,甚至擦肩而過。只是沒想到走到園子的盡頭,赫然看見一座紀念陸游的「務觀堂」,裡面更陳列著浙江小百花《陸游與唐琬》的巨型海報,以說明陸游與唐琬的故事如何傳誦不衰。

來到沈園,不免又想起今年初在香港和老友一起看浙江小百花新版《陸游與唐琬》的情景。那份魄蕩魂搖的震撼,至今歷歷在目。老實說,踏進沈園的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接受眼前這座曾經在腦海裡想像了無數遍的千古名園。內心深處,我也許有點慶幸,當時園中遊人眾多,熱鬧的人聲稍微分散了心神,讓我不至繼續沉溺於「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的失落和傷感。

寧波

遊罷紹興,意猶未盡,趁著那風和日麗的好天氣,第二天清早就乘兩小時車到浙江東部的寧波去,主要是想參觀一下名聞遐邇的天一閣,順道在欣賞《藏書之家》之前做點功課。

看地圖,天一閣就在寧波市中心,於是從汽車南站出馬園路向北走,轉入長春路,步行約十分鐘便是。

江南的住宅園林面積不大,但設計往往極具心思,就那麼一丁點兒地方,總喜歡弄得峰迴路轉,像個迷宮一樣,天一閣也不例外。不過,天一閣的建築布局繁複巧妙,總有一個實際而充分的理由,就是把藏書和起居的地方盡量分隔,減低可能因住宅失火或發生其他意外而對藏書造成的損失。

藏書,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這個書獃子有幸生於太平盛世,也要為保存區區一千幾百冊圖書大傷腦筋;何況天一閣不但要保存數十萬卷藏書,還要把藏書當成一件薪火相傳、跨越朝代興替的家族使命?

我在天一閣的樓臺中徘徊良久,思潮起伏,半天不願離去。說也奇怪,時近中午,院落中仍不見多少遊人,只有像初中生模樣的女孩兒拿著筆記本抄呀抄的,好像是為專題報告搜集資料。跟她們搭訕幾句,果然不出所料,如果不是學校功課要求,她們很少會到天一閣來。

儘管已是意料中事,心裡仍是一陣感觸。

現時天一閣的正門向西,隱沒在綠樹成蔭的橫街之中,人跡罕至,外面都是修理汽車的小店。不知道還有多少寧波人關心這座曾是「天下藏書第一家」的院落?仍會為天一閣座落寧波而感到自豪?轉念又想,范氏後人如今在哪兒了?在做些甚麼呢?如果范氏後人離開天一閣後各散東西,那五百年前藏書的祖訓,還有誰來繼承?是否只能淪為遊客憑弔和嘆息的對象?

常聽說執著的人都很累,執著往往帶來苦難,但要靈活變通、隨遇而安,是否應該有個限度,適可而止?抱殘守缺,以不變應萬變,又是否一定不合時宜?就連莊子這麼豁達的人,這邊廂教我們要順應自然,那邊廂又教我們不要邯鄲學步,迷失了自己。說到底,變與不變,可能只是程度的問題,但我們之中有多少人活了一輩子,還是無法掌握到應有的分寸。

天一閣數百年來對藏書近乎癡迷的執著,讓他們熬過了改朝易代、時局動盪的考驗,感動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但我眼前的天一閣,又似乎沒有得到想像中的尊重和崇敬,只是孤零零地守著鬧市沉靜的一角,默默地任時光流轉。

參觀完天一閣後,正盤算著應該到哪兒去吃午飯,誰知天空忽然打起了響雷,傾盆大雨隨即滾滾而下。碰巧我沒帶雨傘,只好狼狽地跑到長春路上,坐了兩站公車回到汽車南站,飯也不想吃了,索性提早返回杭州。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的時候,曠野上烏雲密布、雷電交加,滂沱大雨像瀑布一般潑在車前的玻璃上,幾乎連前面的路也看不清楚。我從來沒見過像棉被一樣又重又厚的雨雲跟地面那麼接近,加上電光猛閃,幾次直打落遠處的平原上,心中不禁有點害怕。但路才走了一半,天色豁然開朗,晴空依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經歷過那一番驚雷暴雨。如果人生每次遇上風雷雨電,也可以熬到雨過天青的時候,該有多好。

嘉興

遊覽過紹興和寧波後,還有一天可以外遊,一直拿不定主意要到哪兒去。海寧?好像是欣賞錢塘中秋江潮的最佳地點,但中秋節還沒到呢。衢州?雖然當地有爛柯山和石樑鎮(嘿嘿,《碧血劍》情意結又發作了……),但路程似乎太遠了,恐怕一天無法完成行程。金華?雖然很想看看李清照當年旅居的地方,但恐怕已經無法追溯了。嘉興?忽然想起《射鵰英雄傳》裡的「江南七怪」、鐵槍廟和煙雨樓,翻開地圖一看,原來南湖中果然仍有煙雨樓,不禁心癢難搔,決定就到嘉興碰碰運氣。

嘉興位於杭州東北往上海的路上,車程約需七十五分鐘,比紹興稍遠一點。

客車停在嘉興的汽車西站,距離南湖路程頗遠,附近也沒有公車直達,只好乘的士前往。放眼望去,市內盡是寬闊的柏油馬路和現代化的高樓大廈,看不到半點河水,只看到那個小得可憐的月湖。相信嘉興和紹興一樣,水鄉的本色早已蕩然無存,如今只能在周莊、烏鎮那些小城體驗原來的風情了。不過,想起那次與Hannah和Winnie冒雨同遊周莊,剛進門就被飯館和小賣店的大嬸纏住不放,死皮賴活的要我們買這買那,心裡又是一陣難過。

車行約二十分鐘,便到南湖。誰知南湖原來位於寬闊的公路旁,四周空蕩蕩地甚麼也沒有,彷彿是那些人跡罕至的公路把南湖與市區割裂得壁壘分明,心中不禁一沉。走進大門,在園子裡繞了一個大圈,才走到渡船碼頭。南湖就像西湖一樣,湖中有好幾個小島,可以乘渡船依次遊覽。

渡船首先開往湖心島,也就是煙雨樓的所在。這幢煙雨樓是清代原物,比想像中還要精致,但可惜裡面的小賣店和餐廳沒甚麼特色。湖心島南面有個釣鰲磯,是個小型的人工湖,形成「湖中有島,島中有湖」的景致,甚是有趣。釣鰲磯對面的湖岸停著一條船,據說是中共舉行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畫舫仿製品。那次會議原定於上海舉行,會址就在上海盧灣區興業路,如今已是「新天地」的一部分,但後來與會代表要逃避國民政府的追捕,只好輾轉來到嘉興的南湖上舉行會議。我對現代史興趣不大,沒有上船參觀,只在湖心島匆匆繞了一圈,就乘渡船到下一站。

渡船離開湖心島後,停在一所甚麼革命博物館的渡頭前,遊客都一窩蜂地湧到博物館裡去。我對此卻完全沒有興趣,反而在渡頭旁看見賣菱角和粽子的小攤,於是買了一些菱角回家應節。

渡船要等遊客參觀完博物館再開到下一站,我在渡頭等得百無聊賴,不意抬頭一看,竟見那石牌坊背面「南湖」兩字下,仍殘留著「毛主席萬歲」五個殷紅色的宋體大字,清晰可辨。看那字跡,應該是文化大革命時遺留下來的罷?沒想到事隔數十年,仍是沒能洗刷乾淨。

渡船最後來到攬秀園,卻是一座沒有介紹的根雕展覽館。看迴廊上石碑的文字記載,蘇東坡似乎與嘉興頗有淵源,但根本沒法子理出一個頭緒來,看來只好回去再翻翻書。

匆匆在攬秀園繞了一圈,乘船回到南湖碼頭,遊興已經消了大半,決定乘車先回杭州。午飯也不想吃,在車上把兩個吃早飯時留下來的饅頭吃完就算了。客車駛離嘉興的時候,到處只見「中國優秀旅遊城市」和An Excellent Tourism City的宣傳板,不禁失笑。如今連醉仙樓也給改成了咖啡館,即使神通廣大地請得金庸題字又如何?難道咖啡能把人喝醉的麼?

Monday, 27 September 2004

西湖半月記--餘杭拾趣:斯文沉靜的杭州

白居易曾說:「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西湖固然是杭州的心魂血肉所在,但除了西湖以外,杭州本身也有不少值得欣賞和令人留戀的地方。這次到杭州,深深感受到杭州的斯文沉靜,相較北京的傲慢自矜、上海的財大氣粗、香港的心浮氣躁,杭州真不愧「人間天堂」的金漆招牌。

我素來愛靜,不喜吵鬧,甚至稱得上有點孤僻和自閉的傾向,獨個兒待在沉靜閒適、從容不迫的杭州,真讓人如沐春風。來到杭州的第一天,在飯店安頓好行李後,冒著大雨到杭大路口的浙江省文化廳領取「七藝節」的戲票。回程時坐28路公車到武林廣場,正值下班時間,公車上載滿了乘客;兼之大雨未停,路上也堵滿了汽車。但無論在車上或是路上,杭州人都很安靜,沒有乘客扯開嗓門高談闊論,也沒幾個司機不耐煩一個勁兒亂響號。大家都好像習慣了下班時間會堵車,明知道吵鬧也無法解決問題,還是耐心一點接受現實吧。如果換了在香港或者其他大城市,我想我早就淹沒在鼎沸的人聲和響號聲裡,給弄得心煩意亂、頭昏腦脹。

回家的前一天,我在中山北路、慶春路一帶亂逛亂闖,忽然接到媽媽打來的電話,居然問我跑到甚麼地方去了,為甚麼電話裡那麼安靜,真好笑。我說我正在鬧市裡閒晃呢,滿街都是汽車和商店,但就是沒有人亂響號或者大聲喧嘩,走在街上寫意得很。

如果有一天,香港人能收斂一下沒頭沒腦、唯恐落後於人的急躁衝動,學會杭州人的斯文沉著,那麼香港就有希望了。

西湖半月記--餘杭拾趣:茶與咖啡

早知道杭州茶館林立,是喝茶的好地方,沒想到現在也有不少咖啡店,正好滿足我這個老饕魚與熊掌兼得的樂趣。

可惜在繁忙的大街上,茶館不多,只見到賣茶葉的小店。看來杭州的茶館大都設在尋常巷陌中,要耐著性子在小街橫巷裡闖盪,才找到那些茶香幽遠、悠閒恬靜的道地茶館。

廣東人也愛「飲茶」,但與杭州人的「喝茶」大異其趣。廣東人可能是全世界最饞嘴的,他們所謂的「飲茶」,其實是以吃點心為主,喝茶為副,但對茶水也極為講究。香港人繼承清末民初廣州關西少爺的遺風,也喜歡「飲茶」,講究「水滾茶靚」,不過如今這些懂得生活情趣的老香港已差不多絕跡了。現在香港人「飲茶」的地方,大都已改稱「酒樓」或「酒家」,而不是「茶樓」。食肆最注重的是如何以流水作業形式賺得最豐厚的利潤,所以白天設茶市,晚上開飯局和筵席,簡直是疲勞轟炸,食物水準怎能維持?但其實茶樓和酒樓本來是兩種不同的食店,分工是很清晰的。至於食客呢,他們最注重的是點心選擇多、價錢便宜;茶水品質如何,卻沒幾個計較。茶水本應是「飲茶」的主角,如今卻淪為可有可無、被人視若無睹的陪襯品,就像盛極一時的精巧風流,在「劣幣驅逐良幣」的現實中,逐漸被粗魯無文所取代,多麼唏噓。

所以呢,現在要安安靜靜地享受品茗的樂趣,不能在喧嘩震天的酒樓,而須在朋友家。難得這次到杭州,也應該好好感受一下杭州人喝茶的氣氛。

既然在鬧市的大街上沒碰見甚麼茶館,又聽說浙江小百花的陳輝玲和董柯娣合資在城西的住宅區開了一家,禁不住好奇心起,那天和于芳遊罷靈隱寺,就乘的士到文新路找找看。不知怎地,筆記本上寫的明明是文苑路,嘴裡跟司機說的卻是文新路,居然歪打正著的找到了,真是緣分。

從外面看,茶館裡昏沉沉的,但推門進去,才發覺裝潢非常講究,端的是古色古香,引人入勝。一進門,就有一道小河隔開接待處和內廳,柱樑上有一片水簾,為小河注入活水。必須跨過別致的小橋,才進得了茶館內廳。茶館共分三層,裝潢以紅、黑為主色,頗有上海鴻禧茶居的風韻,但更自然雅致,少了粉雕玉琢的懾人氣勢。茶館只設卡座,中間以牆壁隔開,向外的柱子中空,鑲上玻璃和射燈,改成收藏青銅器或陶器的小型展覽箱。卡座的桌子用堅硬的黑木造成,中間挖空了一塊長方條子,嵌上一塊靜物木雕,上面再鋪一塊玻璃為桌面。座位的墊褥以紅彤彤的布料為面子,繡滿了燦然生光的金色圖案,深具富貴氣派,但又不落俗套。卡座上的吊燈以紅布包裹的鳥籠盛著,牆上也掛了一幅工筆山水畫。每個卡座外面垂著水晶珠簾,若是三五知己聚在一起說體己話兒,最適合不過了。

我點了一份龍井,侍應隨即送上幾碟茶果,沒多久又端上一杯熱騰騰的茶。可惜那茶杯不是陶瓷,而是玻璃,我要等好一會才能端起杯子來呷一口道地的龍井茶。

各地名茶之中,我獨愛龍井。有人說龍井性涼,不宜多喝,但我就是喜歡龍井疏淡清遠的味道,即使多沖幾次,仍有餘香,齒頰芬芳。說來慚愧,我對茶的認識沒有Winnie和Stella那麼深入,只憑舌頭分辨喜惡。粗澀的西洋紅茶極少沾唇,喝得最多的是加了檸檬片的冰紅茶,而且一向只把這個當作佐膳和消暑飲料,沒有像喝龍井、普洱、鐵觀音等傳統名茶那樣認真的品嘗。

啜了幾口龍井,但覺心滿意足,舒暢無比,然後靜靜地靠著攬枕,在幽暗的燈光下看了好一會兒書。難得茶館坐滿了人,也不覺吵鬧,氣氛非常舒適寫意。

也不知坐了多少時候,喝飽了茶,要到二樓的洗手間去,沒料到樓梯旁就掛著一件黃澄澄的海地龍袍,在燈光下耀眼生花。到了二樓,地板居然是鏤空了的,鋪上一塊強化玻璃或玻璃纖維之類的無色透明板,下面整整齊齊的劃成二十五個方格,每個格子裡也放了式樣各異的絲穗、項鍊、鐲子等古代女性飾物。抬頭望去,通往三樓的樓梯旁,也掛了一件繡滿了鳳凰和薔薇的大紅嫁衣。茶館主人的身分,到此已是呼之欲出了。不過,環顧四周,始終沒有蛛絲馬跡點破實情,連播放的音樂也跟越劇沾不上邊兒。

說不出如何喜歡這家茶館表現出來那份沉著的自信,清脆俐落而不流於張揚跋扈,實在難得。與尋常茶館比較,當然少了幾分瀟灑和隨意,但卻多了幾分精致優雅,可謂各擅勝場。不知到底由哪位負責設計,真應該好好褒揚一下。

也許喝茶早已是杭州人生活的一部分,隨時隨地也可以喝,不必特地像我這個遊客一般跑到茶館裡去,所以大街上幾乎不見茶館的蹤影,咖啡店卻是琳瑯滿目。除了美式連鎖店Starbucks陰魂不散似的如影隨形,在南山路一帶也有幾家別致舒適的咖啡店,尤其是當中一家叫「貝尼尼」的,值得一記。

那天繞著西湖逛了大半天,離開雷峰塔後,在淨慈寺前乘K4路公車回清波門附近,在錢王祠對面的貝尼尼咖啡館喝下午茶。那咖啡館設在中國美術學院附近一幢西式老房子裡,共分兩層。我不知道那老洋房的典故,但房子座落綠樹成蔭的南山路上,與錢王祠遙遙相望,居然出奇的協調,沒有半點格格不入的感覺。咖啡店裡的裝潢很簡單,但勝在色調恬淡柔和,傢具均以厚重樸素的木質和布料為主,彷彿感受到想像中十八世紀的歐洲,一家老少在風雪之夜圍爐共聚的溫暖和親切。

侍應領著我輕輕地爬上木樓梯,讓我在靠著欄杆的小桌子旁坐下。身子在那張穩重舒適的大沙發上沉了下去,我才察覺自己的雙腿有多累。我點了一份下午茶套餐,餐飲方面挑了一杯「賓奇咖啡」,另有一盤水果、兩塊餅乾。「賓奇咖啡」的味道相當清淡,甘香中微帶酸澀,應該是混和了藍山和其他品種的咖啡豆炒成,餘香馥郁,甚是好喝。真不明白為甚麼那麼多人喜歡到Starbucks去喝咖啡,到底是他們真箇喜歡那些酸溜溜的咖啡味道,抑或只是貪圖趁熱鬧、趕時髦的虛榮?

茶與咖啡,大概就像生活一樣,要仔細體會箇中真味,需要一顆悠閒、認真而好奇的心。從來深信「蘿蔔青菜,各有所愛」、「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對味道的喜惡因人而異,難以用金錢和其他客觀標準衡量,但憑個人的感受分辨。即使有一百個人讚賞的甘甜,落在自己的舌尖上,也可能是難以下嚥的苦澀。

Sunday, 26 September 2004

西湖半月記--餘杭拾趣:山水之間

西湖是杭州獨一無二的地標,即使沒有親臨杭州的人,都聽說過西湖,在腦海中編織著一個又一個色彩繽紛的夢境。不過,除了那一片教多少人魂牽夢縈的湖水,其實杭州的山色也很秀麗,尤其是西湖北岸的寶石山,非常值得遊覽--儘管「發現」寶石山這顆湖畔明珠,也不過是無心插柳。

9月15日早上替老友到浙江小百花買了一大包書刊後,馬上回到飯店安頓妥當,然後信步到湖邊閒逛。吃過午飯,忽然想起在湖邊散步時,總看到北岸的山上有一座纖巧清雅的塔,像望夫石一樣孤零零地遠眺著可望不可即的湖水,不禁好奇心大起,想要仔細看看那座塔。於是在北山路上邊走邊看,希望找到上山的路。

問過幾位店家,好容易才找到上山的小路。過了石牌坊,一口氣爬上逾百級的石階,身體仍能從容應付,看來病癒後體能恢復甚快。站在台階頂端抬頭一看,那座塔竟然就在樹叢中的不遠處,沿著山路再走十分鐘左右就到了。

原來那座八角形的佛塔就是書上說的保俶塔,是五代十國時吳越百姓為了保佑國主錢弘俶平安而集資建造的。眼前的磚塔當然不是一千年前的原貌,而是民國初年重建的。近年修葺時,更換了塔尖的鐵鑄裝飾,拆下來的舊鐵杵就放在塔外供遊客參觀,原來竟是明代的故物。

抬頭瞧著那線條優美的保俶塔,心情甚是複雜,不禁浮起一串疑問:錢弘俶到底是個怎樣的君主?為甚麼得到吳越百姓如此愛戴?或者只是吳越百姓淳厚善良,與錢弘俶的治績無關?轉念又想起與錢弘俶同一命運的李煜,不知道當年南唐的百姓,有沒有為他們的國主修塔祈福?這不是甚麼迷信,而是在人人無能為力的歷史洪流中,表達一種單純而卑微的祝願,總是令人感動的。不過,即使南唐百姓曾經建造佛塔,千餘年來金陵飽經憂患,那佛塔想必早已塌毀,湮沒在烽火黃土之中了。

本來爬上寶石山,只為一睹保俶塔的丰采;沒想到在上山途中,卻看到一塊石壁地圖註明有個抱朴道院,山頂初陽臺附近又有「半閒堂舊址」,不由得心中怦怦亂跳,暗忖:「莫非山中就是葛洪修道的地方?還有賈似道『花月樓深號半閒』那個『半閒堂』?」既然如此,更不能身入寶山空手回,一定要找出這兩處所在。

於是我懷著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般既興奮又緊張的心情,循紅色火山岩板鋪成的山路蜿蜒前進。儘管手上沒有地圖,只憑太陽辨別方向,一顆心倒是踏實得很,沒有半點在香港郊外遠足時提心吊膽的感覺。雖說杭州治安甚佳,山上又多是熱心好客老人家和中年人;畢竟是孤身一人遠遊在外,理應處處提防才是。但這次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平日的小心謹慎都給丟到爪洼國去了,只覺獨自在樹蔭參天、桂香盪漾的寶石山裡漫步,心下坦然,暢快無比,全沒想到杭州會不會像香港一樣,在鬧市的山上也可能匿藏著神出鬼沒的山賊。

猶幸寶石山沒有山賊,只有樂於指點路徑的本地遊人,可惜我在初陽臺、牛背脊等地方繞了大半天,也沒找到半閒堂的遺址。問過好幾位老人家,他們也不知道半閒堂在哪兒,只好放棄,經黃龍嶺、葛嶺和棲霞嶺緩緩下山。然而,在葛嶺時經過隱沒在山腰叢林中的抱朴道院,裡面仍有梳著「牛鼻子」髮髻、身穿道袍的道士,在黃牆黑瓦中修練,直如武俠小說裡的場景一般,甚是有趣。

如果說寶石山是鮮妍明媚的新歡,那麼六和塔、虎跑泉所在的大慈山,就是溫雅沉靜的舊愛了。記得十年前初訪杭州,一行人從虎跑泉信步走到杭州動物園,雖然時適嚴冬,山中仍是青翠繁茂,滿目生涼,呼吸每一口潮濕寒冷的空氣,也教人心曠神怡。

爬完寶石山後一星期,和于芳遊罷六和塔,便乘兩站車重遊虎跑泉。跨進山門,彷彿一下子走進了清涼幽靜的世外桃源,南山路上車水馬龍的熱鬧全給隔絕了。即使遊人眾多,大家也好像被四周寧謐的氣氛所感染,自然而然的放輕腳步,把說話的聲音也調低了;彷彿稍微造次,就是對青山綠水無法原諒的褻瀆。鋪得整齊的石板路旁有一道淙淙的小溪,兩邊山崖上古木參天,涼意盎然,沁人心脾。溪中偶然聳立著幾株金蓮花,開得光彩鑑人,在一片蒼鬱翠綠之中,顯得分外耀眼。

虎跑泉號稱「天下第三泉」,僅次於鎮江金山的中泠泉和無錫的惠泉,水質甘冽醇厚,即使在注滿了泉水的碗中放進好幾個硬幣,水也不輕易溢出,甚是神奇。

在午後溫煦的陽光下,徜徉於峰迴路轉的大慈山中,喝一口醇厚清涼的泉水,只覺一顆心空蕩蕩地,出奇的平靜坦然,彷彿真箇把一身塵俗洗滌淨盡。這大半年來的愁悶和煩惱,竟然一下子變得那麼遙遠和陌生,就像當年誤打誤撞地找到通往杭州動物園的山路一樣,如今再也無法重尋了。

西湖半月記--餘杭拾趣:浙百奇遇記

為了給老友搜羅浙江小百花的書報和影碟,來到杭州的第二天,連西湖也沒看清楚,就興沖沖的拿著地圖,乘10路公車到西湖區「探險」去。

拿著老友給我的地址,在教工路和文二路路口的團校站下了車,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才對。慶幸自己素來有點方向感和第六感,在十字路口沉吟一會,突然靈光一閃,決定靠著教工路西側向南走。果然不出所料,方向和門號都找對了,走不幾步就來到小百花門前。我向看門的管理員道明來意,想請他通傳一聲,誰知他居然叫我自己跑到二樓企劃營銷部去。如果老友也一起來了,我想她一定既興奮又緊張,甚至會氣血上沖,立時就要昏倒。

那是一幢五層高的普通房子,每層也有懸臂式的走廊。但四周靜靜悄地,不見人影。我大著膽子走進去,就看見一塊指示牌寫著二樓有團長室、書記室、企劃營銷部等,不禁心中一凜:團長?不知道茅團長在不在?會不會碰見她?如果給老友見到了,一定又是一陣大呼小叫,若是驚動了茅團長從辦公室裡探出頭來,那就正中了她的上中下懷,哈哈哈。

走到企劃營銷部,裡面卻沒有人,東張西望的等了一會兒,才有一位老伯出來,寫下了負責人的電話,著我改天再來。沒想到乘興而來,敗興而返,不禁有點失望。

下樓前卻聽見樓梯上腳步聲響,抬頭望去,竟然就是今年初《陸游與唐琬》在香港公演時認識的馮潔。她請我翌日跟她們到桐鄉去看戲,我聽了倒是吃了一驚,心想《藏書之家》不是快要在杭州劇院公演了嗎?還分甚麼神到外地演出?原來那是臨時加插的檔期,因為桐鄉有新劇院落成,茅威濤又是桐鄉人,所以在百忙中也得領著團中姊妹去演一場《藏書之家》祝賀。但是我已訂好「七藝節」的票,一連幾晚都有節目,為免顧此失彼,反正《藏書之家》的票也早買好了,還是決定等到在杭州公演的時候才仔細欣賞。

第二天大清早,我特地再跑到小百花裡去,趕在她們出發到桐鄉前替老友買到她想要的東西。馮潔很客氣地請我一邊喝龍井一邊聊天,她的同事則翻箱倒篋地把所有團裡的書報都找出來。明知道她們快要出發到桐鄉了,還那麼熱心替我找這個找那個,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儘管其中一期畫報絕版了,但可以拿到《中國越劇發展史》作者的簽名,總算不虛此行。

本來替老友搜購了一大堆書報和越劇影碟,看完兩場《藏書之家》之後又馬上和她通電話即時匯報,已經超額完成了功課;沒想到第二晚《藏書之家》落幕後,馮潔領著我溜進人聲鼎沸的後台,還替我請四位主角在場刊上簽了名。不知道年底老友收到這份禮物的時候,又要樂成甚麼樣子了。好歹我也不落後,把握機會跟茅團長合照一張,可以在她這位正宗茅迷面前耀武揚威一番。不過,說到底,謝謝馮潔才是真的。

Saturday, 25 September 2004

西湖半月記--西湖十景

十年前初訪杭州,只有匆匆四天,能感受到雨雪紛飛和陽光明媚的西湖,已經覺得老天爺待我不薄。如今重遊舊地,時間也算充裕,總得附庸風雅地遊遍「西湖十景」,才不辜負這些年來囫圇吞棗地啃下的詩書。

也許情懷真箇今非昔比了,「西湖十景」的距離竟然比想像中更近,走呀走的,沒花多少時間就逛完了。其中只有「雙峰插雲」比較遠,但也只是在西往靈隱寺路上的洪春橋畔,坐7路公車一定經過。若是可以放鬆心情,在靈隱寺歸來的路上下車稍作停留,也算不了甚麼。座落西湖中央的「三潭印月」,更是乘坐遊船時不會錯過的景點。

初到杭州的兩天,一直下著大雨,到了第四天才放晴。趁著那好天氣,出飯店後沿著湖濱路向北,走了約十五分鐘就到斷橋。

還記得十多年前初到杭州,那湖濱路滿地泥濘,是7路公車的必經之地。如今已改用講究的青石板舖得光滑潔亮,路面也好像擴闊了,只留下中間一條從北向南的單線行車道,湖邊寬闊的人行道則改建為舉世無匹的散步公園。馮潔這個老杭州說,她還是嚮往小時候光著腳丫子在滿布泥濘的湖邊玩水的日子,我當然能理解。正如我這個老香港,永遠懷念小時候在蓋滿中西合璧的樓房的橫街小巷裡,奔跑嬉戲的日子一樣。

站在遊客的立場,我當然喜歡修葺之後的西湖,看上去更能長期維持西湖的美麗風光;而那些手工精致的石板路和公園裝飾,更讓我深深感受到杭州市民對西湖一份低調而堅定的認同和自豪感。他們花了那麼多心血粉飾西湖,說到底也是為了維護西湖的美麗,向外地遊客展現西湖恆久的魅力。他們不需要高張旗鼓、聲嘶力竭地宣傳西湖有多美,只是做好本分,把西湖打扮得整齊漂亮,但不誇張失態,然後邀請各地的遊人來作客,讓他們自己作判斷。就憑杭州人為西湖付出的心力,就應該明白西湖在他們心中的地位多麼崇高。我們身為遊客的,在享用這些優美的設施之餘,更應該循規蹈矩,尊重人家開放千年寶地的磊落大方,同時也尊重自己。

觀照我土生土長的香港,除了英國殖民政府曾經在尖沙咀碼頭一帶建設海濱長廊的「德政」外,近年已沒見到那些唯利是圖、目光如豆的政府高層,為提高香港市民的歸屬感、為方便遊客多親近香港的天然環境做過甚麼。所謂的旅遊景點蓋完一個接一個,骨子裡都是為了搾取遊客口袋裡的錢財而無中生有,但有哪個是真正與香港本土文化血肉相連,能夠發揚香港本土獨特的文化色彩,讓遊客無法抗拒的一次又一次重遊舊地?在維多利亞港海景逐漸淪為所謂豪華住宅的專利品之際,重遊人人可以無條件地親炙的西湖,怎不教我百感交集?

「西湖十景」之中,我最喜歡的就是「斷橋殘雪」。不知為甚麼,小時候一聽說「斷橋殘雪」四字,總覺得浪漫淒美,無以復加,更特地買過一張「斷橋殘雪」的香木書簽,煞有介事地把玩一番。後來讀到《白蛇傳》和陸游的《卜算子》,對斷橋的浪漫想像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奇怪的是,親臨斷橋,並沒有因為想像和現實不同而造成的失望,反而為了物事人非、時空更迭的感覺深深著迷。在絲綢之路上固然如此,在杭州西湖也是一樣。

這次來到西湖之濱,才算真正感受到「湖海洗我胸襟」的暢快淋漓。啟程之前的煩悶愁思,到此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為賦新詞強說愁,也說不了多久。只要雙眼望著一片柔媚蕩漾的湖水,不消幾分鐘就苦惱全消。一顆心空蕩蕩地,好像一隻多時沒洗、布滿茶漬的茶壺,稍微給熱水一沖,也不必用力洗刷,立時又變得乾乾淨淨。所以這幾天有事沒事,總要跑到西湖邊上待一會兒,看書也好,不看書也好,總之坐在湖畔,眺望遠山群峰,或者看著波光粼粼,一顆心自然而然的平靜下來,彷彿連筋骨也輕鬆不少。

走過斷橋,便是白堤,白堤盡處,就是「西湖十景」的「平湖秋月」,也是孤山路的起點。沿路上有浙江省博物館、文瀾閣、中山公園、西泠印社、六一泉、俞樓、西泠橋、秋瑾墓、蘇小小墓等景點,端的是目不瑕給。

過西泠橋,到北山路,折而向西,走不多久就是岳廟。在岳廟對面的小飯館匆匆吃過麵條當午飯,到旁邊的「曲院風荷」逛了一圈,再返回北山路,逕向蘇堤北端走去。

沒有春曉的蘇堤比白堤長得多了,不過兩旁綠樹成蔭,桂香撲鼻,柏油路也舖得整齊,雖在夏末秋初的正午,走得倒也愜意。十多年前在寒風中騎自行車遊湖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不過同行的Winnie和Venus已經各散東西,相信也沒甚麼機會可以一塊兒重遊故地了。至於那個對杭州魂牽夢縈的老友,更是不知道甚麼時候才回來,兌現和我一起遊湖、喝龍井、看浙江小百花的許諾。

花了一小時左右,走走停停的來到蘇堤南端,右邊就是「花港觀魚」;出南山路後向東走十分鐘,就是隔路相對的「南屏晚鐘」和「雷峰夕照」。

早聽說杭州當局已重建崩塌了八十年的雷峰塔,只是沒想到規模恢宏如此,還裝上了cyber感十足的玻璃幕牆升降機和扶手電梯,與老照片中那座樸素低調的磚塔大異其趣,真叫我看得目瞪口呆。我特意先參觀「南屏晚鐘」所在的淨慈寺,從錯落有致的飛簷中遠遠凝望對面的雷峰塔,略為調整心情,才咬一咬牙付上四十大元,購買參觀雷峰塔的電子門票。

本來還在讚嘆杭州當局對保存西湖景觀見識不凡,誰知這座新建的雷峰塔就像一記熱辣辣的耳括子,教人刮臉生疼。

我實在不明白,為甚麼要把原來彷如瘦骨嶙峋、慈眉善目的老僧模樣的小磚塔,給改成一副暴發戶嘴臉的鋼筋水泥龐然大物?這還算是「重建」嗎?即使要以較為耐用的材料重建,為甚麼不維持原來的設計和規模?即使為了經濟效益,容許遊客內進參觀而稍作擴建,也是無可厚非,但有必要把那座塔弄成睥睨天下的怪獸嗎?如今雷峰塔座落古雅清靜的淨慈寺對面,實在說不出的別扭。在塔下保存了舊塔崩塌後的遺骸,說不定是當局向遊客炫耀他們「重建」雷峰塔的豐功偉業,在我眼中,那卻是暴露了當局的淺陋和貪婪。

保存、修復或重建古跡,從來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如何保留古老建築的原有風貌,同時作出適當的修葺和更改,以適應時代和社會的變遷,從而延續古老建築的生命力,好像永遠水火不容,無法兩全其美。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而且向來厚古薄今,難以提供客觀持平的解決方案,但我深信總有比沒有參考原貌、按照現代需要全盤改建更穩妥的做法。杭州文化根基深厚,人材輩出,難道我這個普通遊客認為不妥的,他們都沒有考慮到嗎?

不過,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杭州人似乎還沒有完全給白花花的銀子蒙蔽,盲目推崇一些與西湖、與杭州格格不入的東西。管你是天皇老子開的店、賣的貨,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誰也不賣帳。例如那個低調地隱藏在湧金門的柳浪深處、由香港地產發展商修建的「西湖天地」,冷清得很,與日夜也擠得水洩不通的上海「新天地」相映成趣。「西湖天地」明顯是香港發展商把他們在上海「新天地」的成功經驗依樣畫葫蘆,但他們卻好像不知道,上海人和杭州人是不同的,更遑論懂得他們之間有甚麼不同。

如今仍有某些香港人認為,廣東以外的就是北方人,管他是北京來的還是北海來的,一律都是「撈鬆」(香港人揶揄北方人喜歡稱呼陌生男士為「老兄」的謔詞)。所以,我不會感到意外。

來到「柳浪聞鶯」,在綠意森森、軟絲款擺的溫柔鄉中,還是喝龍井茶比喝Starbucks的cappuccino合適。誰說不是呢?

西湖半月記--緣起

這一年,說不出的難過。

三十多年來,從沒有這樣衰弱過、沮喪過、灰心過--身體出了毛病,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每天昏睡二十小時以上,還是覺得渾身脫力;心理上,對自己完全喪失了信心,差點兒對未來那一丁點兒獨善其身的希望也幻滅了。

對於某些人來說,這可能有點「何不食肉糜」的況味;但對於自己來說,這卻是前所未有的挫折和頹敗,幾乎招架不住,從此一沉不起。

不知道在這個年紀遇上這樣的挫折,到底是一種遲來的磨練、還是無法逃避的詛咒。好容易爬起身來,抖擻精神繼續上路,只知道自己千萬別讓舊事重演。

大病初癒,到杭州兩個星期避避靜,便是療傷的第一步。看「七藝節」,說穿了也不過是為自己的任性找個藉口。即使沒有「七藝節」,這趟杭州之旅還是會坐言起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