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3 October 2004

西湖半月記--名劇觀後:初看越劇《藏書之家》

一幌眼,來到杭州已有十日,該去的地方都去了,該看的戲也看得差不多了,終於盼到浙江小百花的新編越劇《藏書之家》。這齣戲三易其稿,又排在七藝節的尾段,真可謂千呼萬喚始出來。今年一月,她們到香港演出新版《陸游與唐琬》,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給震得七葷八素,當時如夢似幻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因此即使已知故事梗概,不免對《藏書之家》頗有期望。

走進位於武林廣場西側的杭州劇院,除了熙熙攘攘的觀眾和工作人員,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七張約兩米高的巨型close-up劇照,劇中人神態各異,或沉靜、或茫然、或喜慰、或專注,全都耐人尋味,頗收先聲奪人之效。馬上掏出相機把劇照拍下來,又仔細看了兩遍。無意間低頭看錶,驚覺還有五分鐘便開演了,於是匆忙掃了一批紀念品,然後拿著票子進場去。

劇場裡比一星期前上海越劇院演《家》的時候更吵鬧,好像全場一千幾百人都長了兩張嘴,而且都在同時發話,吵得人心煩意亂。無意間看到正在台前招呼朋友的馮潔,心想也應該打個招呼,於是給她撥了電話問好。沒想到她卻一口氣跑到後排來,硬把我拉到前排去,還塞了一張票給我,說她的一個朋友來不了,把位子讓給我。我怎麼可以無功受祿呢?正推讓間,全場的燈光忽地熄掉了,「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主題曲前奏已經響起,我也不好再推辭,趕緊在黑暗中摸索座位。好容易找到位子坐下來的時候,主題曲早已播完,洪瑛演的侍書夫人已經不知在說甚麼了,但身旁的觀眾還是照樣旁若無人地高談闊論,不是一個勁兒問台上的演員是不是茅威濤,便是問今晚演甚麼戲、故事說些甚麼,吵得我無法專心看戲,不由得大是惱火。後來索性橫了心,今晚只看故事和舞台,劇本、人物等其他細節,還是留待第二晚再看好了。

忙亂間聽到侍書夫人叫婢僕去找二少爺,說是大少爺的新娘已經在門外等得急了,非要他代兄成親不可。咦?代兄成親?這樣做符合禮數嗎?雖然新娘子披著頭巾看不見,也別太欺負人了。看來一身貴婦打扮的侍書夫人也管不了這個,要緊的是范家已囊空如洗,她就是貪圖新娘帶來的嫁妝財寶,可以資助范家修築夾牆來藏書,以防清兵入關後大肆劫掠。不一會,丫鬟絹紙跑來報說找到了二少爺,原來他正在後園裡拜祭李贄呢。

李贄?不就是那個曾經評點《水滸傳》的李卓吾嗎?不知他跟天一閣有甚麼淵源?

鏡頭一轉,茅威濤的范容一身鑲黑花邊的素服,怡然自得地坐在角落裡吹簫,又說李贄臨終前曾將著作《藏書》托付於天一閣,務必要把失落了的另一部作品《焚書》尋回,與《藏書》一起收藏,以報答李贄對天一閣的信任。

這一版范容的造型,跟早前在網上看到的第一版和第二版完全不同,感覺自然清爽得多。他一身白衣飄飄,手裡拈著一根長簫,頭上整整齊齊的挽了髮髻,頗有黃藥師飄逸出塵之感;但髮髻上橫插了一枝極細的髮簪,又有三分像牛鼻子道士。侍書夫人以家中拮据、急需資財維持藏書為理由,勸他代兄與花如箋完婚,他一口拒絕,傲然道:「要是她與天一閣有書緣,自然便會留下。」侍書夫人追問:「書緣是甚麼?」范容嘴角微微一翹,促狹地答道:「像姨娘,便是與天一閣有書緣的女子了。」然後大笑走開,一臉作弄了人便高興得不得了的孩子氣。一時之間,倒摸不清范容的心理。

還沒明白「書緣」到底是怎麼回事,陳輝玲演的花如箋已穿著大紅婚袍溜進後門來了。台上的范容和書僮羊毫固然看得目瞪口呆,台下的我也看得瞠目結舌,張大了口合不攏。在喜氣洋洋的紅色燈光映照下,只見花如箋笑靨如花,像蝴蝶般滿場飛舞,然後張臂高呼:「這就是天一閣,我終於看到天一閣了!」看她心花怒放的神情,就像那些經歷千辛萬苦後終於得睹神跡的朝聖者一樣,嘴邊不禁泛起一絲「同病相憐」的笑意。

花如箋的鳳冠貴重華麗,但不致於累贅誇張,冠上鑲滿了一塊塊像葉子又像蝴蝶的金色薄片,花如箋走路時,那些金葉子一陣亂搖,彷彿一隻隻蝴蝶振翅舞動,又或是一片片花瓣草葉隨風翻飛,煞是好看。大紅色的禮袍上繡滿了比手掌還大的粉紅牡丹,配以金色勾邊的枝葉,袍子外面則繫了一條淨紅色的半身裙。有趣的是,禮袍是左衽而不是漢族傳統的右衽。不知花如箋祖上可是胡人?

當時范容正吟唱著李贄的《獨坐》詩,花如箋聽到了,又驚又喜,連忙襝衽感謝范容「歌而迎之」。范容得知嫂子同樣欣賞李贄,也是喜不自勝,稱讚花如箋是「知書識禮的斯文女子,范門有幸也。」看到此處,不禁暗罵自己讀書太少--李贄到底寫過甚麼傳世之作,文章有何過人之處,令范容和花如箋癡迷若此?怎麼半點也想不起來?

兩人正談得高興,侍書夫人先來一個「丹唇未啟笑先聞」,親親熱熱地在內堂叫了一聲:「如箋!新媳婦啊!」才看見她滿臉堆歡,出來迎接新娘子。以侍書夫人的身份來看,處境確實和王熙鳳有點相像,但一路看下去,便知道她沒有鳳姐兒的潑辣和心計,更沒有「粉面含春威不露」的架子。看侍書夫人陪著笑臉歡迎花如箋,又老著臉皮請求花如箋以嫁妝資助范家修築夾牆的樣子,想她也是個直性子的老實人。洪瑛的演繹恰如其份,一副又尷尬又著急的樣子,著實令人同情,跟早前《陸游與唐琬》裡專橫冷酷的唐夫人簡直判若兩人,心裡不禁暗暗喝采。

侍書夫人雖云范家「寅吃卯糧,入不敷出」,但家中各人的衣飾還是相當華貴。范容的鑲邊白衣,簡約中頗顯優雅;侍書夫人則穿了一件深紅錦緞繡金線鑲白領的長袍,設計高貴而不外露。白色的杏形衣領翻了起來,令人想起狄士尼卡通人物白雪公主的經典造型。

戲文沒有清楚交代花如箋娘家的來歷,但看侍書夫人緊盯著她的嫁妝不放,數目一定相當可觀,想必是出身富豪之家;看花如箋斷然拒絕侍書夫人的要求,絲毫不給面子,想必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花如箋早聽羊毫說過范家不讓女子登樓的祖規,正自驚疑不定;如今聽侍書夫人在打自己嫁妝的主意,也順水推舟地開出了條件:讓如箋登樓讀書之日,才是嫁妝撥歸范家之時。花如箋也不管侍書夫人和范容答應不答應,素手一揮,便叫人把一箱箱的嫁妝抬進洞房裡去了。陳輝玲緊抿著嘴唇走進內堂,那個斬釘截鐵、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兒,跟委婉柔順的唐琬南轅北轍,心裡又是一陣喝采。

轉眼已是六月炎夏,羊毫領著絹紙和范家其他婢僕在驕陽下曬書,並告訴花如箋,這是她看范家藏書的好時機。花如箋看到他們勤勞專注的樣子,心中甚是感動,覺得他們對於藏書,不只是認真,簡直可謂虔誠了。都怪身後幾個老人家又來大聲嘮叨,害我分神,沒聽清楚花如箋問了羊毫甚麼話,便聽到侍書夫人微笑著說:「范家抱的便是殘,守的便是缺啊。」花如箋若有所感,坐在一旁沉思起來。

便在此時,孫知府到了。從沒看過董柯娣不掛鬍子的模樣,想不到竟是出奇的俊秀。看她眉宇間自信十足,果然有點官威。孫知府看見花如箋獨坐一隅,便以李贄的對聯相詰,神色間頗有挑情的輕浮和曖昧。花如箋既是李贄的忠實讀者,自然對答如流,只是態度極之冷淡,看來她早摸透了孫知府的深意。孫知府明知神女無心,嘆了一句:「花家才女到底是嫁到范家來了。」誰知他接著便譏刺花如箋獨守空房,本來我對他還有幾分同情,聽了這話,對他的好感便消了大半。還說苦戀花如箋多年呢,怎麼可以對心儀的女子如此無禮?真是心胸狹窄的小男人!難怪花如箋一直對他不假辭色,沒說多久便不耐煩地丟下「少陪了」三字,頭也不回地走開了。孫知府碰了個釘子,也沒生氣,只是說了一句「好一個心高氣傲的書香女子」來解窘。他的為人雖不討好,倒是熟知花如箋的個性。

范容看見孫知府來了,熱情地招呼他,那種熱絡勁兒,頗出意料之外,簡直有點涎著臉的味兒了。看來那孫知府是個頗工心計的陰沉之人,他先不道明來意,而是暗地譏誚范容:「藏書本是風雅之事,為何范家為了藏書,落得捉襟見肘的境地?」范容以家訓應答,孫知府心中甚是欽佩,隨即說到正題,表示尋到了《焚書》的下落,范容聞言狂喜不已。回想范容迎接孫知府時的興奮神色,難道他是未卜先知不成?

孫知府的父親曾向天一閣下跪,求閱藏書而不果,又對苦心孤詣要登上天一閣的花如箋傾慕多年,應該是知道范家底蘊的。他說《焚書》索價紋銀十萬兩,已自嚇了范容一大跳,之後還要似笑非笑地再逼一句:「《焚書》已被朝廷禁毀,你要私藏禁書,難道不怕朝廷查辦?」看,他就是不安好心,彷彿故意要范容出醜似的。

面對孫知府咄咄逼人,范容也沒有亂了陣腳,應對得體之餘,更乘隙還招,不致落了下風。看兩人棉裡藏針,寸步不讓地暗中較勁,不禁想起當年在香港初看她們在《胭脂》裡令人拍案叫絕的唇槍舌劍。一幌眼便是許多年,如今想起,又是一陣感慨。

孫知府離去後,范容正為探得《焚書》的消息而歡喜得一邊傻笑,一邊踱來踱去,此時花如箋去而復回──大概之前只是為了避開孫知府的糾纏罷──還問二弟為何那麼高興。范容憋了一肚子話無人傾訴,正好纏著嫂嫂說個痛快,又掏出新收回來的宋版《世說新語》給她看。花如箋真是個書癡,看見《世說新語》的封面,登時雙眼發亮,二話不說就坐下來仔細翻看。眼看花如箋讀得津津有味的模樣,心裡卻想以范家當時的狀況,要湊齊十萬兩紋銀可說是天方夜譚,范容何以對收書胸有成竹,也教人心裡納悶。

范容高興之餘,又唸起李贄的《獨坐》詩,花如箋聽了,自然而然的接著唸下去。沒來由兩人相視一笑,彷彿心有靈犀,分別接過羊毫和絹紙遞來的長簫和瑤琴,微笑著合奏一曲。礙於吹簫的動作,沒法看清楚茅威濤的表情,但陳輝玲一邊彈琴一邊甜蜜地笑著,不禁想起當日小紅樓裡唐琬在陸游臂彎裡彈琴的旖旎,又想起任盈盈和她的沖哥琴簫相和的溫馨情景,立時覺得滿室生春,猶如泡在溫泉水裡一樣受用。

現實終究是現實,范家要藏書也要吃飯,侍書夫人對花如箋那份豐厚的嫁妝仍是念念不忘。這一天,只見花如箋端坐園子裡仍舊看她的《世說新語》,侍書夫人來了,她眼皮也不抬一下,繼續翻書,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腔,彷彿沒看見這個婆母似的。侍書夫人涵養再好,也不免有點動氣,兩人終於愈說愈僵。花如箋氣極離去,臨行前再次表明立場:「除非允許我登樓讀書,否則就別想打我嫁妝的主意。」這是侍書夫人和花如箋難得的對手戲,對白也寫得相當精彩,尤其是侍書夫人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新娘閒煞,姨娘忙煞。」調侃之中,極盡冷嘲熱諷之能事。但不知是否因為我一直無法集中精神,覺得陳輝玲和洪瑛演來頗嫌平淡,缺少了茅威濤和董柯娣演對手戲時勢均力敵的鋒芒和神采,甚是可惜。

恰巧范容經過目睹一切,他不怪孫知府漫天開價,也不怪花如箋執意破壞祖規,居然責怪侍書夫人沒有好好和嫂嫂商量!還說只要嫂嫂肯拿出銀子,其他一切好說,言下之意似乎就是違反祖規也沒所謂。侍書夫人一向奉范家祖規如圭皋,雖然驕縱范容,始終不肯破例。要買書的人是范容,他卻為了那閣主的勞什子尊嚴,寧願賣去田產,斷絕糧食和收入來源,也非要侍書夫人放下臉去懇求花如箋。換了我是侍書夫人,早就吐血了,也不必等到修築夾牆時才落得焦頭爛額。更何況,范家的田產到底是甚麼生金種玉的良田,居然可以賣到十萬兩?

侍書夫人聽說《焚書》索價十萬兩紋銀,嚇得站也站不穩。范容卻是個給寵壞了的孩子,死皮賴活的向侍書夫人撒嬌,還賭氣拍桌子說收不到《焚書》便會死。侍書夫人驚魂甫定,啐道:「你又發神經了!家裡哪一本書不是你呼天搶地收回來的?」初聽主題曲唱甚麼「命定藏書人,歲歲復年年」,又見范容不肯欺騙新嫂嫂,還道他是個抱負遠大、光明磊落、有原則有承擔的讀書人,誰知骨子裡卻是個賈寶玉一般不通世務的草包少爺。花十萬兩銀子去收一本書?那《焚書》到底是甚麼驚天動地非收不可的書,居然還說「不貴」?雖云涓滴之恩湧泉相報,即使為了報答李贄的信任,身為一家之主總不能這麼任性,要全家大小數十口陪著你饔飧不繼罷?侍書夫人視范容如己出,自是不會跟他認真計較;我可不賣這個帳,非要弄清楚明白不可。

范容和侍書夫人還在苦苦糾纏,只見羊毫哭喪著臉來報,大少爺陣亡了。天地頓時變色,在一縷微光之下,侍書夫人雙腿一軟,頹然坐倒。范容扶著姨娘下去歇息之後,花如箋換了一身素服,頭上纏了白布,在婆娑的樹影下感嘆紅顏薄命。丈夫已死,即使侍書夫人沒下逐客令,她留在范家也沒甚麼意思了;何況那天一閣可望而不可即,苦讀十年的心血終究是付諸東流。范容深知嫂嫂的苦心,也不願勉強。這裡應該是有一段頗長的對唱,可惜此時好像有人在拍我的後腦勺兒,忍不住回頭一看,原來是個滿頭白髮的老大媽,一隻手拿著望遠鏡在目不轉睛地盯住台上,一隻手卻使勁撥開我的頭,定是嫌我阻礙了她的視線。就這麼給她一掇弄,我便愈發走神,台上唱甚麼演甚麼全不曉得了,真是豈有此理。

好容易定了定神,看見書販來到范家售賣汲古閣的藏書,范容聽了不禁一驚:「連汲古閣也守不住了嗎?」書固然是好書,但范家已經拿不出銀子來了;上次收來花如箋愛不釋手的宋版《世說新語》,靠的也是侍書夫人腕上的玉鐲呢。范容瞧著那些書,雙眼發光,饞相十足;聽書販問他要錢,卻瞪大了眼睛嘀咕:「知音也要銀子?」天哪,簡直想暈,難怪孫知府說他藏書藏獃了。書販久閱世情,嘆了一句:「汲古閣也等著救命的銀子呢。」又說要是范家拿不出銀子,他只好將一籮筐的書拿到東海造紙人家去了。范容急中生智,馬上號令家中各人幫忙抄書。

花如箋看到侍書夫人、范容、羊毫、絹紙和其他婢僕一呼百應、專心抄書的模樣,大受震撼,終於決心要融入這個本來不屬於自己的家。她微一沉吟,答應把嫁妝拿出來,讓范容去收《焚書》,又拿起一本書幫忙抄寫。范容似乎沒有想像中的喜悅,倒是侍書夫人眉開眼笑,彷彿撿到天上掉下來的寶貝一般,在眾人面前擁著花如箋大聲宣布:「如箋終於成為咱們范家真正的好女人了!」值得一記的是,羊毫拿起了書想抄,卻見書桌都坐滿了人,於是「啪噠」一聲趴在地上,搖頭晃腦地抄,憨態可掬,登時贏得滿堂掌聲。孫莉演羊毫非常稱職,可愛的造型固然應記一功,但最重要的還是她能夠充分掌握兩次簡短的演出機會,在短短數十秒內給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除了抄書這一幕外,還有第二場裡向花如箋背誦天一閣祖規的一小段戲。只見她把祖規背得滾瓜爛熟,聲音堅定無比,臉上也沒有半點遲疑,彷彿遵守祖訓,就像吃飯穿衣那樣理所當然。反觀朱丹萍演絹紙,保持水準但稍嫌平淡,劇本也缺乏讓她發揮的機會。

好容易拿到了花如箋的豐厚嫁妝,收回《焚書》在望,范容臉上喜孜孜的,把嫂嫂的百寶箱放在手指上亂轉,七分欣喜中滲著三分輕佻,一副得意忘形的樣子。忽然想起,他不是代兄接管書樓十多年了嗎?少說也三十歲了罷?為何還是那麼孩子氣?看來侍書夫人真的把他寵壞了。

孫知府得知范容籌足了十萬兩銀子,臉上不由得一陣詫異--看來他是算準了范家拿不出這筆錢,本來就是故意刁難,並非《焚書》真箇物有所值。他打開寶箱一看,眼珠子骨碌一轉,計上心來,藉詞國勢日艱,百物騰貴,百寶箱裡的首飾只值七萬兩,尚欠三萬。所謂「男兒膝下有黃金」,如果范容肯向他三跪,那三萬兩便一筆勾消。其實以范容的書獃子個性,為了花如箋的錢財,連祖規也可以考慮不守了,這三跪也沒甚麼好遲疑的。但這時候,范容那講究男人尊嚴的脾氣又發作了,左思右想了一陣,還是決定為《焚書》向孫知府下跪,也順道表明了心跡。「三跪求書」唱段的內容,基本上與主題曲遙相呼應,就是說范容如何義無反顧,堅持祖傳的信念,不惜代價收書藏書。聽到這裡,雖然不無感動,心裡一團疑雲又暗暗湧起,一時之間卻無法說個明白。

孫知府聽了范容剖腹掏心的一席話,看來也是相當欽佩的,然而他很清楚自己最渴望得到甚麼,於是向范容提出了最棘手的一道考題:要以花如箋換《焚書》。范容居然沒有嚇呆,還懂得問他為甚麼。孫知府說得理直氣壯:「第一,孫某無妻,如箋無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第二,若是娶得如箋,當效范家,男子藏書,女子掌門。第三,孫某身為朝廷命官,一旦抗敵身死,一生藏書盡付如箋。」我卻聽得一頭霧水。除了第一條勉強說得過去之外,其餘兩條都不成理由。孫某怎麼做是他自個兒的事,范家哪裡管得著?請恕我愚昧,若說這是非娶如箋不可的理由,真不知從何說起?更過分的是,這兩個飽讀詩書的男人你一言我一語,到底把花如箋當甚麼了?是你搶我奪的寶物,還是討價還價的籌碼?花如箋心裡怎麼想,看來他們不只是不關心,而是壓根兒沒想過要理會。想到此處,不禁心頭火起,恨不得把他倆一腳踢開。

范容說花如箋早已是范家媳婦,怎麼可以再嫁?孫知府不慌不忙,輕易就把這句話擋了回去:「女子喪偶當再嫁,天經地義合人倫。」又抬出李贄讚賞卓文君再嫁司馬相如的話來,逼得范容啞口無言。范容又氣又急,過了半晌才結結巴巴的道:「你趁人之危!」話音剛落,便有孫知府下屬來報,范家修建中的夾牆突然倒塌,侍書夫人身受重傷,危在旦夕。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下,范容再也支持不住,頹然摔倒。

老實說,看到此處,我也覺得和范容一樣,有點招架不住。戲文千頭萬緒,疑團接踵而至,腦袋還沒來得及想清楚,眼中盡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侍書夫人深知自己時日無多,在病榻前拉著花如箋說體己話兒,問她是否後悔嫁入范家。花如箋一陣沉吟,終於還是轉過頭去,說出「無怨無悔」四字,不讓侍書夫人看到她的委屈和淒涼。侍書夫人聽了,一邊說范家對不起她,一邊又將家業托付,並強調藏書是范家男人的天職,守護藏書的男人卻是范家女人的榮耀。聽了侍書夫人這兩句話,登時頭皮發麻,全身起滿雞皮疙瘩,心想:「拜託,這是誰寫的唸白?即使守護藏書的男人是范家女子的宿命,也請別說成是『榮耀』那麼卑微好嗎?如果個個藏書的男人都像范容那樣不通世務,更顯得當家女子分量之重呢。如果沒有女子主持家務,家裡可能連吃飯也出問題了,范家的男人如何能夠安枕無憂專心藏書?」

花如箋答允侍書夫人的囑托後,走開為她煎藥,范容接著來向姨娘訴苦,自責為了履行祖傳的藏書責任,連累姨娘重傷,又要犧牲嫂嫂,真是身心俱疲,不想再守下去了。侍書夫人連忙勸慰,說的又是「范家男人註定要藏書,我們女人便是要守護藏書的男人」之類的話。娘兒倆說了半天,就是沒敢(還是沒想過?)告訴花如箋,問問她的想法。花如箋悄悄地去而復回,在門口聽到兩人的說話後,臉上平靜得有點過分,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只有微微倒退的一步,洩露了她心裡的激動難言和不可置信。但她很快便回復冷靜,嘴裡緩緩吐出幾個擲地有聲的字兒來:「二弟,讓我去吧。」好一個可敬可佩的女子。花如箋嫁到范家,人書兩失,夙願成空,還要為了成全范家的祖傳使命而再嫁那個陰沉小器的孫知府,真是倒足了大霉。看花如箋平靜而堅定的臉,一陣憐惜之意油然而生。反觀侍書夫人激動之餘,倒在范容懷裡的那段遺言就顯得有點滑稽了:「記住她!記住她!她是我們范家的好女人!」難怪她氣絕之後,台下一陣喧鬧,坐在左邊的大媽更笑著說:「哎唷,死啦?哈哈哈……」此時台上的范容卻滿臉悲戚,淒厲地喊「姨娘」,如此精神分裂的場面,真叫人哭笑不得。

燈光亮處,只見范容一身黑衣,一根長簫,對著李贄的《藏書》自言自語,大約是說為了留住花如箋,決定放棄《焚書》,因此辜負了李贄云云。看,根本沒人認真對待花如箋的意願,說了也是白說。范容這個唱段很長,聽起來有點吃力,加上不知哪兒來的觀眾在劇場裡走來走去,人影綽綽,更是難以凝神觀看。他沒唱到一半,我已走神,情緒再也無法集中。

好容易祭完了李贄,范容坐在角落裡吹簫,忽見花如箋穿了一身紅彤彤的禮服,戴著鳳冠,翩然而至。范容終於放下他作為天一閣主的尊嚴,向花如箋表達了與她共守書樓的願望,弦外之音不言而喻。花如箋也答應了,兩人載歌載舞,令人目不暇給。然而,以范容的個性,要他向花如箋表明心跡,恐怕只能在夢中才能做到。

歌舞之後,范容回到座位繼續吹簫,花如箋在艷紅的燈光裡冉冉退下,臨行前戀戀不捨地凝視著范容的背影,彷彿已經預示了甚麼。此時,羊毫跑來報訊,說大少奶奶披著嫁衣走出了家門。范容似乎尚在夢中,非常篤定地說「不可能」。羊毫急得發慌,說這事千真萬確,范容才如夢初醒,要羊毫替他留住花如箋,說可以讓她破例登樓,並請她與自己共守藏書。疑團又來了:為甚麼范容不肯親自去說?是他對花如箋愛得不夠深,還是仍要維護他身為天一閣主的尊嚴?羊毫哭喪著臉,轉述花如箋的話:「大少奶奶說,只有她再嫁,讓《焚書》回到天一閣,她才是真真正正的融入了書樓。」范容一臉茫然,無言以對,隨即隱沒在黑暗之中。

燈光再亮起時,范容正在讀孫知府的遺書。孫知府在畫外音說,自己早有意將藏書托付於天一閣,他所以對范容多番刁難,只是為了試探,冒犯之處,請他原諒。試探?試探甚麼?試探范容對藏書的誠意和承擔,以確保他的寶貝藏書萬無一失?十萬兩銀子、三跪求書都可以是試探的點子,但花如箋呢?孫知府說自己傾慕花如箋已久,難道不是實情?如果我沒猜錯,「以人換書」不只是孫知府給范容的第三道考題,更可能是孫知府報復花如箋早年拒絕他的手段。想到此處,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陰森森的寒意。

護送書箱的士兵半跪著說,奉了孫夫人之命,把孫知府的藏書送到天一閣妥善收藏。范容臉上毫無表情,接過了士兵手上的《焚書》,珍而重之地把它放在《藏書》的書匣中,合上匣蓋,然後吩咐羊毫:「把這兩本書,還有長簫、瑤琴,一併砌入夾牆。」說罷轉身,落寞地從青磚牆下的小門走了出去。花如箋成全了范容將《藏書》、《焚書》合璧的心願,卻也讓他親手埋葬了他一生可能僅有的戀愛。

范容的身影消失之後,一幅寫滿了各式「藏」字的紗幕緩緩落下,台上一片灰藍,羊毫和絹紙分別站到台前,搖身變成了說書人,介紹范家到了清代,曾破例讓黃宗羲登樓讀書,又為修纂《四庫全書》捐獻了幾千卷藏書。還沒明白怎麼回事,紗幕已緩緩升起,羊毫和絹紙又回復了他們范家婢僕的身份,協助范容、花如箋和侍書夫人抄書、曬書、藏書,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一切顯得那麼熟練如流。第一晚的《藏書之家》,就在「天一生水,地六成之」連綿不斷的歌聲中謝幕。

帶著滿腹疑團回到酒店,匆匆寫下一些初步的觀察和感想,倒頭便睡。堪堪睡到凌晨一點,接到老友打來的電話,跟她仔細討論了一些問題,直聊到三點才掛斷。我一邊說,一邊整理思緒,發覺戲裡還有很多細節未能融會貫通,不知是走了神還是怎地,居然絲毫沒有印象。腦子裡的《藏書之家》,就像一塊只有粗略框架的拼圖,裡面的小塊散得七零八落,把手上僅有的勉強湊合,也只得三成左右。這晚看得比較清楚的主要是造型、服裝、燈光、布景和故事情節等顯而易見的東西,至於其他細節和深層的問題,還得留待第二場仔細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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