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28 September 2004

西湖半月記--古城遊蹤

難得在杭州住上半個月,也應該趁著初秋的好天氣,到浙江省內其他城市逛逛,增廣見聞。浙江的長途客車服務十分發達,在汽車東站排滿了前往省內主要城市的客車,平均約十至十五分鐘就開出一班,非常方便。反正在杭州的飯店房間是早就訂好了的,不住白不住;而且乘車四處跑那麼方便,早上去,晚上回,剛好合適。

紹興

在幾個打算前往的城市當中,紹興距離杭州最近,乘車不到一小時,順理成章的成為短途旅行的第一站。

紹興古稱「會稽」和「山陰」,歷代皆為名城,人材輩出,名勝古跡甚多。但我沒有計劃甚麼行程,只是貪圖方便,隨意而行,所以決定先到距離客運中心不遠的東湖,再作定奪。

我乘車到達東湖的時候,才過九點多,沒想到竟成為當天第一個遊客。買票後,經過兩旁開滿小店的寬闊大道,又跨過一道又高又彎的拱橋,卻始終不見東湖的影子;只見左側有一個望不見盡頭的花園,只好硬著頭皮進去看看。忽然身後一陣奔跑聲,我連忙向右讓過,誰知那人就在我身旁停下來。那是一個看來二十多歲的女孩子,個子不高,比我要矮半個頭,一頭長髮梳成馬尾拖在腦後,聽口音是北方人,問我是不是一個人,可不可以跟她一塊兒玩。我見她一臉稚氣,心想萍水相逢,也沒甚麼不可以,於是答應了,和她合資租了一條烏篷船同遊東湖。

也許江南人身材瘦小,乘的船也小巧精致。不過對我來說,那烏篷船實在小得可憐,坐在船中,肩膀仍高於篷頂,根本不能鑽進篷裡。若是遇上刮風下雨的日子,肯定渾身濕透,船上有沒有篷,其實也毫無分別。

撐船的老伯見我們坐定了,伸櫓用力一點,把船駛離碼頭,然後一邊搖著船櫓,一邊為我們講解東湖的歷史和典故。

東湖原來是秦、漢時代的採石之地,如今石崖上那些筆直陡峭的線條,據說是當年工匠刀削斧劈的痕跡。石壁上也有不少被風雨和流水侵蝕後形成的洞穴,造型各異,有些更是高懸在絕嶺石壁之上,好像是被人凌空鑿穿了一個洞似的,堪稱鬼斧神工。可惜撐船老伯滿口佶屈聱牙的土話,我和那個女孩面面相覷,十句只聽懂了三、四句;然而身處景色優美的東湖之中,聽著老伯一口濃重的鄉音,倒也別具風韻。

那女孩姓于,單名一個「芳」字,原來是河北梆子劇團的服裝設計師,專程從石家莊跑到浙江來看「七藝節」,觀摩和學習其他劇團的服裝設計。她真厲害,不但在杭州看戲,連在紹興和嘉興上演的節目也不放過,所以這幾天會奔走於幾個城市之間,先在紹興住兩天,然後再到杭州。聽她談吐甚是爽朗率直,我倆才認識不到一小時,就一疊聲的問我多大年紀、結婚了沒有諸如此類,雖云唐突,但也可愛。原來她比我還小幾歲呢,難怪。

我和于芳甚是投契,所以遊罷東湖,決定一起乘的士到紹興西南市郊的蘭亭去,然後回市中心吃午飯,再決定要到哪些地方遊玩。

當天秋高氣爽,陽光燦爛,萬里無雲,真是難得的好天氣,讓人心情開朗不少。由於時間尚早,即使花了四十五分鐘才到蘭亭,遊人仍是寥寥可數。

蘭亭的山水布局甚佳,可算兼得天然野趣與人工布置之美。蘭亭雖云是「亭」,卻並非只有一座亭子,而是一座曲徑通幽、假山活水錯落有致的庭園。現時蘭亭裡有相傳為王羲之和王獻之父子合寫的鵝池碑、養滿白胖鵝兒的鵝池、清聖祖御筆的蘭亭碑、藏有清聖祖和清高宗墨跡的御碑亭、曲水流觴、王右軍祠等景點。其實,跨進蘭亭的牌樓,已是鳳尾森森、龍吟細細,滿目生涼,令人精神為之一振;跟園外用水泥鋼筋鋪成的新市鎮,儼然是兩個世界。

遊罷蘭亭,我們乘車到市中心于芳住的飯店稍作休息,然後就到旁邊的咸亨酒店吃午飯。從蘭亭到市區的路上,完全沒有想像中江南城鎮的河道縱橫,想必是為了發展現代城市而把原有的河道填平或者覆蓋了,不禁有點失望。儘管杭州也免不了如此,到底仍保留了不少古老的街名和地名,總算留下一點古城的記憶;紹興市區卻好像沒有,放眼望去盡是中山路、解放路等千篇一律的名稱,連于芳也說再這樣下去,走到哪兒都一樣,毫無本地特色了。

于芳很客氣地請我吃午飯,嘗遍了茴香豆、油炸臭豆腐等著名小菜;又買了一碗紹興老酒,兩人分著喝。那紹興老酒色澤極深,乍看還以為是熬上好幾個時辰的藥茶,但味道甚是香醇,沒有白乾那樣辛辣嗆喉。呷了一口老酒,不禁想起當年冬天在杭州街頭的小攤子,跟Winnie、Venus她們一邊喝燙熱了的紹興花雕,一邊吃火鍋的愉快經歷。轉念想起肝炎初癒,實在不敢放量,只好淺嘗而止。

吃過飯後,沿著魯迅中路向東走十分鐘左右,就是一系列有關魯迅的景點,包括魯迅故居、周氏祖宅、三味書屋和魯迅紀念館等。景點票價不菲,但設有與沈園的聯票,附贈一程到沈園的烏篷船。老實說,現代文學從來不是我那杯茶,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魯迅又是現代文學的殿堂級人物,關於他的東西實在應該仔細參觀;何況到沈園可以乘船,何樂而不為?於是買了一張聯票,耐著性子和于芳把關於魯迅的景點逐一仔細看完,然後登上烏篷船,在狹窄如明渠一般的河道中,緩緩向沈園進發。

沈園裡草木幽深,亭臺樓閣大都隱沒在婆娑的樹影之中,顯得甚是清雅寧靜。時值下午,園中遊人甚多,但也不算擁擠。幾名導賞員領著一隊又一隊的遊客,參觀園裡各個古跡。我和于芳沒有參加導賞團,只是信步在人群裡穿插,有興趣的就略為註足聽聽導賞員的介紹,沒興趣的就自己看說明文字,甚至擦肩而過。只是沒想到走到園子的盡頭,赫然看見一座紀念陸游的「務觀堂」,裡面更陳列著浙江小百花《陸游與唐琬》的巨型海報,以說明陸游與唐琬的故事如何傳誦不衰。

來到沈園,不免又想起今年初在香港和老友一起看浙江小百花新版《陸游與唐琬》的情景。那份魄蕩魂搖的震撼,至今歷歷在目。老實說,踏進沈園的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接受眼前這座曾經在腦海裡想像了無數遍的千古名園。內心深處,我也許有點慶幸,當時園中遊人眾多,熱鬧的人聲稍微分散了心神,讓我不至繼續沉溺於「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的失落和傷感。

寧波

遊罷紹興,意猶未盡,趁著那風和日麗的好天氣,第二天清早就乘兩小時車到浙江東部的寧波去,主要是想參觀一下名聞遐邇的天一閣,順道在欣賞《藏書之家》之前做點功課。

看地圖,天一閣就在寧波市中心,於是從汽車南站出馬園路向北走,轉入長春路,步行約十分鐘便是。

江南的住宅園林面積不大,但設計往往極具心思,就那麼一丁點兒地方,總喜歡弄得峰迴路轉,像個迷宮一樣,天一閣也不例外。不過,天一閣的建築布局繁複巧妙,總有一個實際而充分的理由,就是把藏書和起居的地方盡量分隔,減低可能因住宅失火或發生其他意外而對藏書造成的損失。

藏書,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這個書獃子有幸生於太平盛世,也要為保存區區一千幾百冊圖書大傷腦筋;何況天一閣不但要保存數十萬卷藏書,還要把藏書當成一件薪火相傳、跨越朝代興替的家族使命?

我在天一閣的樓臺中徘徊良久,思潮起伏,半天不願離去。說也奇怪,時近中午,院落中仍不見多少遊人,只有像初中生模樣的女孩兒拿著筆記本抄呀抄的,好像是為專題報告搜集資料。跟她們搭訕幾句,果然不出所料,如果不是學校功課要求,她們很少會到天一閣來。

儘管已是意料中事,心裡仍是一陣感觸。

現時天一閣的正門向西,隱沒在綠樹成蔭的橫街之中,人跡罕至,外面都是修理汽車的小店。不知道還有多少寧波人關心這座曾是「天下藏書第一家」的院落?仍會為天一閣座落寧波而感到自豪?轉念又想,范氏後人如今在哪兒了?在做些甚麼呢?如果范氏後人離開天一閣後各散東西,那五百年前藏書的祖訓,還有誰來繼承?是否只能淪為遊客憑弔和嘆息的對象?

常聽說執著的人都很累,執著往往帶來苦難,但要靈活變通、隨遇而安,是否應該有個限度,適可而止?抱殘守缺,以不變應萬變,又是否一定不合時宜?就連莊子這麼豁達的人,這邊廂教我們要順應自然,那邊廂又教我們不要邯鄲學步,迷失了自己。說到底,變與不變,可能只是程度的問題,但我們之中有多少人活了一輩子,還是無法掌握到應有的分寸。

天一閣數百年來對藏書近乎癡迷的執著,讓他們熬過了改朝易代、時局動盪的考驗,感動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但我眼前的天一閣,又似乎沒有得到想像中的尊重和崇敬,只是孤零零地守著鬧市沉靜的一角,默默地任時光流轉。

參觀完天一閣後,正盤算著應該到哪兒去吃午飯,誰知天空忽然打起了響雷,傾盆大雨隨即滾滾而下。碰巧我沒帶雨傘,只好狼狽地跑到長春路上,坐了兩站公車回到汽車南站,飯也不想吃了,索性提早返回杭州。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的時候,曠野上烏雲密布、雷電交加,滂沱大雨像瀑布一般潑在車前的玻璃上,幾乎連前面的路也看不清楚。我從來沒見過像棉被一樣又重又厚的雨雲跟地面那麼接近,加上電光猛閃,幾次直打落遠處的平原上,心中不禁有點害怕。但路才走了一半,天色豁然開朗,晴空依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經歷過那一番驚雷暴雨。如果人生每次遇上風雷雨電,也可以熬到雨過天青的時候,該有多好。

嘉興

遊覽過紹興和寧波後,還有一天可以外遊,一直拿不定主意要到哪兒去。海寧?好像是欣賞錢塘中秋江潮的最佳地點,但中秋節還沒到呢。衢州?雖然當地有爛柯山和石樑鎮(嘿嘿,《碧血劍》情意結又發作了……),但路程似乎太遠了,恐怕一天無法完成行程。金華?雖然很想看看李清照當年旅居的地方,但恐怕已經無法追溯了。嘉興?忽然想起《射鵰英雄傳》裡的「江南七怪」、鐵槍廟和煙雨樓,翻開地圖一看,原來南湖中果然仍有煙雨樓,不禁心癢難搔,決定就到嘉興碰碰運氣。

嘉興位於杭州東北往上海的路上,車程約需七十五分鐘,比紹興稍遠一點。

客車停在嘉興的汽車西站,距離南湖路程頗遠,附近也沒有公車直達,只好乘的士前往。放眼望去,市內盡是寬闊的柏油馬路和現代化的高樓大廈,看不到半點河水,只看到那個小得可憐的月湖。相信嘉興和紹興一樣,水鄉的本色早已蕩然無存,如今只能在周莊、烏鎮那些小城體驗原來的風情了。不過,想起那次與Hannah和Winnie冒雨同遊周莊,剛進門就被飯館和小賣店的大嬸纏住不放,死皮賴活的要我們買這買那,心裡又是一陣難過。

車行約二十分鐘,便到南湖。誰知南湖原來位於寬闊的公路旁,四周空蕩蕩地甚麼也沒有,彷彿是那些人跡罕至的公路把南湖與市區割裂得壁壘分明,心中不禁一沉。走進大門,在園子裡繞了一個大圈,才走到渡船碼頭。南湖就像西湖一樣,湖中有好幾個小島,可以乘渡船依次遊覽。

渡船首先開往湖心島,也就是煙雨樓的所在。這幢煙雨樓是清代原物,比想像中還要精致,但可惜裡面的小賣店和餐廳沒甚麼特色。湖心島南面有個釣鰲磯,是個小型的人工湖,形成「湖中有島,島中有湖」的景致,甚是有趣。釣鰲磯對面的湖岸停著一條船,據說是中共舉行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畫舫仿製品。那次會議原定於上海舉行,會址就在上海盧灣區興業路,如今已是「新天地」的一部分,但後來與會代表要逃避國民政府的追捕,只好輾轉來到嘉興的南湖上舉行會議。我對現代史興趣不大,沒有上船參觀,只在湖心島匆匆繞了一圈,就乘渡船到下一站。

渡船離開湖心島後,停在一所甚麼革命博物館的渡頭前,遊客都一窩蜂地湧到博物館裡去。我對此卻完全沒有興趣,反而在渡頭旁看見賣菱角和粽子的小攤,於是買了一些菱角回家應節。

渡船要等遊客參觀完博物館再開到下一站,我在渡頭等得百無聊賴,不意抬頭一看,竟見那石牌坊背面「南湖」兩字下,仍殘留著「毛主席萬歲」五個殷紅色的宋體大字,清晰可辨。看那字跡,應該是文化大革命時遺留下來的罷?沒想到事隔數十年,仍是沒能洗刷乾淨。

渡船最後來到攬秀園,卻是一座沒有介紹的根雕展覽館。看迴廊上石碑的文字記載,蘇東坡似乎與嘉興頗有淵源,但根本沒法子理出一個頭緒來,看來只好回去再翻翻書。

匆匆在攬秀園繞了一圈,乘船回到南湖碼頭,遊興已經消了大半,決定乘車先回杭州。午飯也不想吃,在車上把兩個吃早飯時留下來的饅頭吃完就算了。客車駛離嘉興的時候,到處只見「中國優秀旅遊城市」和An Excellent Tourism City的宣傳板,不禁失笑。如今連醉仙樓也給改成了咖啡館,即使神通廣大地請得金庸題字又如何?難道咖啡能把人喝醉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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