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1 October 2004

兩看《藏書之家》的凝思

踏進劇場的時候,心底還是一片茫然:「我應該以怎樣的態度來看《藏書之家》?」早聽說這是有關寧波天一閣藏書的故事,然而劇本三易其稿,最後改成怎樣,卻是半點琢磨不透。

開演之後,迅即明白,這也許是一個由價值對立構成的故事。劇中所表現的價值對立,最少有兩個方面。第一,是精神與物質價值的對立。故事開始時,當家的侍書夫人要范容代兄娶妻,以便接收花如箋的豐厚嫁妝,來解決家裡的財政危機。身為書香世家的掌門人,居然求「財」若渴如此,初看覺得有點匪夷所思;後來仔細一想,也就懂了--強調范家的經濟困境,其實是為了彰顯藏書的艱難。記得范容曾向書販說:「知音也要收銀子?」第一晚聽了這句話,雖然沒有像其他觀眾一樣笑了起來,仍不免想起孫知府的評語:「藏書藏呆了」。到了第二晚,才隱約聽出話裡的無奈和悲涼。

一部書的文化價值,看不到、捉不住,屬於精神價值的範疇,不能單憑金錢衡量;但正因為文化價值虛無的本質,金錢便是最簡單、最直接的量度工具。諷刺的是,天文數字的銀碼,反映一部奇書的文化價值之餘,也同時妨礙了讓這部書流傳下去,繼續發揮其文化價值的機會。范家的人要收書藏書,也要吃飯穿衣;如果連人也活不成了,還藏甚麼書?說到底,嘴皮子上甚麼「千秋文脈」、「永繼斯文」等冠冕堂皇的口號,最終也敵不過柴米油鹽的現實。

藏書既是難事,若要堅持下去,便註定了要吃盡苦頭。范家的先祖選擇了堅持,傳之後世,便成為後人無法抗拒的宿命。侍書夫人早說得清楚明白:「守書藏書是范家的男人的天職,守護藏書的男人是范家女人的榮耀。」接受宿命還是自決命運,就是劇中兩位女主角言行性情所反映的第二種價值對立。侍書夫人在范家那麼多年,自然而然便接受了祖規的約束,從沒想過要登樓讀書。至於花如箋,卻是一個心高氣傲、勇於進取的女子。她苦讀十年,嫁作范家長媳,為的就是一償登上天一閣的夙願。她最後改嫁孫知府,固然是成全了范容收回《焚書》的心願,但聽她臨行前最後的一句話,才明白她真正的動機:「只有兩書合璧,我才算真真正正融入了書樓。」

想起侍書夫人和花如箋個性迥異,結局卻同樣令人惋嘆,心中便是一陣黯然。在命運面前,每一個人也無能為力,連身為主角的范容,也不例外。他徘徊於各種對立之間,毫無選擇的餘地--范容接管書樓,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出於兄長從戎報國的決定。范容只管書樓不當家,要收《焚書》,只能向姨娘要錢。花如箋的嫁妝怎麼處置,更沒有他作主的份兒。即使范容深慕花如箋才貌雙絕,也只敢在夢裡傾吐肺腑。他決定棄書留人,又趕不上花如箋的捷足先登,最後只能無奈地接受他心愛女子的安排。

看著范容落寞孤獨的背影,我始終無法肯定,內裡蘊藏著甚麼樣的情感。是沉痛、是無奈、是不捨、還是一種身不由己的茫然?反觀花如箋、侍書夫人,甚至孫知府,他們全知道自己想要甚麼、在做甚麼,而且按照自己的意願而活,無論結果如何,感覺比一身書獃子酸氣的范容踏實太多。看范容走進書樓時凝重而略帶急促的腳步,似乎已經確定了他今後的去向。這個范家的小兒子,終究是長大了。

Tuesday, 5 October 2004

西湖半月記--名劇觀後:再看《藏書之家》

看過第一晚的《藏書之家》,故事情節已瞭然於胸,因此決定改變欣賞策略,集中精神去看劇本、主題和人物的重要細節。為免像昨晚那樣容易被現場觀眾分神,今天特別提早進場,培養情緒。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第二晚《藏書之家》終於開演了,比昨晚遲了少許。開演前的一刻,突然看見劇場前方黑壓壓擠滿了人,很多觀眾也站起來不知在看甚麼,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凝目看去,原來是退了休的前副總理李嵐清先生進場。他被約二十名保安人員簇擁著,好容易才走到前排正中的位子上。怪不得剛才進場的時候,看見告示板上寫著斗大的字:「場內不准攝影。開演後十分鐘,傳媒停止拍攝並清場。」第一晚演出時,鎂光燈此起彼落,更有提著攝影機的記者在場內跑來跑去,雖云職責在身,終究是擾人清興,其實早就應該嚴禁在演出時拍攝了。至於記者採訪,也應該在指定的採訪區內拍攝,不能到處亂跑。

開演前,舞台沒有拉上帷幕,只見在碧藍色的燈光下,一幅紗幕上寫滿了大小不同、字體各異的「藏」字,懸在台中。左右兩邊放了幾個真人大小的布俑,造型相當逼真,似乎正在埋首整理書籍。過不多久,貫穿全劇的主題曲正式響起,介紹了天一閣范氏藏書的傳統:「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寶籍擁萬卷,高閣束經典。空煎滿腹字,爛熟方寸間。命定藏書人,歲歲復年年。」曲調柔和動聽,用詞典麗而不艱澀,值得一讚。縱觀全劇,曲詞水準甚高,通篇風格一致,詞藻清麗,遠勝新版《陸游與唐琬》的文白摻雜。劇中仍有不少傳統戲劇常用的排比句,但寫得典雅流暢,又能配合劇情或劇中人的處境,甚是難得。不過,《藏書之家》唱段不多,而且比較零碎,除范容「別書留人」的獨腳戲外,長篇唱段可謂絕無僅有。即使是范容向孫知府三跪求書的重頭戲,也是說白多於唱曲。我這個越劇插班生,對江南口音的認識只屬皮毛,聽書面語寫成的唸白勉強能應付,但聽唱段時,雖有字幕輔助,仍感到相當吃力。但對於習慣聽曲的老戲迷來說,可能就會覺得《藏書之家》唱段太少,對白太多,像古裝話劇多於越劇,不夠過癮。

談到戲曲劇本,曲詞固然重要,但主題和情節才是不可忽視的一劇之本。也許因為四天前曾專程到寧波參觀天一閣,再加上開宗明義的主題曲,使我對范氏藏書的祖訓有了一種先入為主的理解。當戲文演到范容不惜變賣田產、拍桌跺腳、呼天搶地去收《焚書》,連花如箋也不惜下嫁孫知府來成全范容的夢想,我感到有點迷茫:范容收書,到底是為了履行祖傳的使命,抑或只是為了報答李贄對天一閣的信任?如果是為了履行藏書的責任,《焚書》到底有何過人之處,值得范容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如果只是為了報恩,除了值得不值得的疑問,還牽涉到范氏藏書準則的問題。范氏收書藏書,有沒有任何客觀標準可以依循,抑或是隨著當代閣主的個人喜好而有所改變?如果是這樣,會否削弱范氏作為文化傳承者的地位?最後,請恕我不客氣地問一句,天下的好書收之不盡,為一棵樹而放棄整個森林,又是否藏書人應有的眼界?

參觀天一閣時,早已明白范氏對藏書的執著,其實是源於一份對文化傳承的自覺和責任感;他們各項有關藏書的祖規極為精細,執行起來賞罰嚴明,體現了他們對書籍作為文化媒介的崇高敬意和無比尊重。然而,范容執意要收《焚書》,強調的卻是報答李贄曾將著作托付天一閣的知遇之恩;而范容本人對李贄的讚賞甚至崇拜,相信也是他非收《焚書》不可的另一個感性因素。現時的劇本,時而強調范家對藏書的義無反顧,時而強調范容要報答李贄的恩德,兩者之間缺乏了一個互相緊密連繫的紐帶,令人無所適從。那麼,這個紐帶是甚麼呢?我認為應該是李贄和他兩部作品的文化地位和時代意義。只要劇本說明了這一點,范容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收藏《焚書》,便會顯得更合理、更有說服力。范容曾說「大隱隱於市井,大書藏於民間」,但《焚書》到底「大」在何處,他始終未曾點破。觀眾若不知李贄其人,就只能從《獨坐》詩、李贄曾經讚賞卓文君私奔司馬相如等零碎唸白,略窺有關李贄的一鱗半爪;但未必能夠明白為何范容對李贄如此推崇備至。

也許有人會說,如果點破了《焚書》的收藏價值,「書」和「人」孰重孰輕的思考空間便會消失,這一點我並不同意。其實,觀眾必須同時明白書和人的重要程度相若,這個爭議的空間才能形成。現在劇中只強調了范容對侍書夫人和花如箋的感情,卻沒有說明《焚書》的價值在哪裡,只憑他天一閣主的身份和對李贄的崇拜,「書」與「人」的分量高下立判,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有關李贄和《焚書》的來龍去脈交代不清,不僅削弱了故事的說服力,也動搖了《藏書之家》作為茅威濤「夫子自道」的根基──如果茅威濤真的有意把《藏書之家》視作她對越劇的事業宣言。內地報章曾引述茅威濤說,《藏書之家》裡天一閣范氏對藏書的矢志不移,與她對越劇的堅持不謀而合,因此她演范容時份外投入。然而,天一閣對藏書的執著,不在於某一本書,而在於「書」是傳承文化的媒介,必須得到妥善保存,讓子孫後代也能有所親炙,這就是羊毫所說的「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越劇也是一樣,它不只是一種娛樂方式,更是一門能夠反映生活的藝術、一個能夠傳承地方文化的載體。要延續這項功能,就必須維持它的活力;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因應時代變遷進行不同程度的改革,我相信這是茅威濤和所有戲曲工作者都清楚不過的。可是,現時《藏書之家》在范容如何排除萬難收回《焚書》一事上著墨甚重,對「藏書」作為一種文化傳播形式的價值,卻沒有足夠的說明,觀眾可能因此忽略了藏書的文化意義,更談不上體會茅威濤對越劇改革的苦心。但願我這只是杞人憂天。

談到《藏書之家》的情節,看完第二晚才發覺結尾有一個非常嚴重的破綻,就是范容夢寐以求的《焚書》,何以在孫知府抗敵殉職之後,才交到范容手上?孫知府曾以紋銀十萬兩、三跪求書和迎娶花如箋三道難題「試探」范容,范容也一一過關了,難道說孫知府出爾反爾,說過的話不算數?以戲劇效果而言,《焚書》在故事結束前的一刻才傳到范容手上,的確能夠營造「物是人非」的沉重和悲涼,但卻犧牲了完整和合理的情節舖排。孫知府為甚麼沒有遵守諾言?雖然他為了一己私心,多番刁難范容,絕非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所為,但孫知府人品再壞,好歹也是官階甚高的知府大人,總不能明目張膽接二連三地違反承諾;而單憑「心胸狹窄」四字,也無法解釋孫知府沒有依約交出《焚書》的真正原因。比較合理的解釋,可能是孫知府迎娶花如箋後不久便殉職,沒來得及依約送書,只能把藏書留給妻子,由她轉交天一閣。但是這麼一來,命薄如紙的花如箋便愈發令人同情了。不知這是誰給她取的名字,倒真是人如其名,令人握腕。

《藏書之家》既是明末天一閣的故事,閣主范容自然成為主角;但論到推動情節發展的關鍵人物,依我看,並非范容,而是花如箋。我沒看過初稿和二稿,不知花如箋這個人物的由來和演變;但看這第三稿,花如箋如何從對天一閣抱有私心,到被范家的精誠所感召,而最後決定成全范容收購《焚書》的心路歷程,其實與劇情緊密相扣,頗堪玩味。可惜戲文沒有足夠的空間讓她發揮,無論是唱段還是唸白,均屬點到即止,頗嫌未夠深入。其中花如箋決定下嫁孫知府的心理轉折,更直接影響到《藏書之家》的結局,堪稱是全劇的重點情節之一,劇本竟然毫無交代,令人費解。如果單憑花如箋答允留在范家、出資收《焚書》的舉動,表示她已全盤認同范家的藏書理念便解釋過去,理據仍嫌薄弱。對花如箋來說,出資收書只牽涉身外之物;留在范家既是略盡孝義,也是對范氏藏書理念的接受和肯定,於她身心毫無損傷。但再嫁孫知府,卻是關乎終生幸福的大事,花如箋再不計較,也應該反覆考慮,謹慎從事。然而她聽到侍書夫人與范容的對話後,一瞬間便作出如此重大的決定,令人摸不著頭腦。

既然無法探知花如箋對天一閣的複雜心理,若要解釋她為何答應下嫁孫知府,就只有從她與范容的關係去探討。很可惜,劇本也沒有明確交代花如箋對范容的感情,一切總是朦朦朧朧,似有還無,比楊過對郭襄的感情更耐人尋味。在第二場裡,花如箋與范容的琴簫相和,再加上陳輝玲溫柔甜美的笑容,可能是一種含蓄的暗示;但戲演到愈後,我對這項假設的信心便愈發動搖。據我的觀察,花如箋出於對李贄的喜愛,引范容為知己是沒有疑問的,卻未至於衍生男女之情。若說花如箋下嫁孫知府是她深愛范容、寧願犧牲自己成全情郎的表現,則未免流於武斷。縱觀全劇,花如箋不是傳統小說戲劇中,那些把愛情看得比性命還重的依人小鳥,而是獨立有主見的「揚眉女子」。她絕對清楚自己想要甚麼、在做甚麼。她苦讀十年,嫁入范家,就是為了滿足自己登上天一閣讀書的夙願。後來她體會到范氏藏書的苦心,願意出錢出力,成為書樓的一分子,可能只是以另一種方式成全她「登上書樓」的心願。即使花如箋真的被范家的精誠所感動,私心已然褪盡,她下嫁孫知府以換取《焚書》的決定,也可以是出於一種宗教性質的奉獻精神,未必涉及男女之情。至於范容在夢中向花如箋傾吐肺腑,表示願意與她共守書樓,只是范容的一廂情願。夢裡的花如箋身披嫁衣,臨行時再三回眸凝望范容的背影,也不過是范容的心理投射,不能視作花如箋真實心態的反映。

對於花如箋心高氣傲的神態、大家閨秀的氣度,陳輝玲掌握得相當準確,但礙於劇本所限,她的發揮機會遠比新版《陸游與唐琬》為少。幾處表現花如箋心理轉折的重頭戲,她只能以神情和身段來表達,有時甚至連唸白也沒有,非常可惜。若不是帶了望遠鏡,我坐在十幾排也看不清楚她的臉,更遑論後排和樓上的觀眾。整體而言,陳輝玲的演出以第一晚水準較佳;失手掉落百寶箱只是小疵,不足為慮。第二晚演出時,貴人在場,她的心情可能有點緊張,又有點走神,表面上並沒有犯錯,但演出的動人程度則明顯打了折扣。

雖說花如箋戲份少,畢竟是推動《藏書之家》情節發展的關鍵人物,在劇中自有不可取代的重要地位。反觀范容的姨娘侍書夫人(到底是「侍書」還是「伺書」?字幕打的明明是「侍書」,場刊印的卻是「伺書」……),我到現在仍未明白她在劇中的作用到底是甚麼。若說花如箋是一個叛逆進取、自我意識極強的獨立女子,也許侍書夫人便是一個恪守傳統的安份婦人。但是這個對比是沒有實質意義的,因為她們都以不同的方式為范家藏書作了犧牲,個性上的分歧並沒有改變她們的命運。她們的一生一死,恰好印證了侍書夫人再三強調的兩句話:「守書藏書是范家男人的天職,守護藏書的男人卻是范家女人的榮耀。」說得多麼卑微而驕傲。大概編劇想以兩個女子的命運,來突出天一閣的「抱殘守缺」,但在我看來,卻是人生最無奈的處境--無論你選擇爭取還是接受,命中註定的結局也不會改變。

初看洪瑛演侍書夫人,只覺得大材小用,這個戲份不多、發揮空間有限的角色,根本不需要勞煩她。如今這個安排,可能只是出於市場考慮。後來仔細一想,要與茅威濤和陳輝玲演對手戲,還得找一位具同等分量的演員才是。不過,洪瑛演繹的侍書夫人,窘態有餘,矜持不足,精明能幹更談不上。雖說侍書夫人是為了解決家中逼在眉睫的經濟危機,才盯上花如箋的豐厚嫁妝,但洪瑛的演繹還是失之太露,稍欠書香人家應有的沉穩莊重。劇本固然有所不足,然而在演繹的層面上,似乎也可以再調整一下。

至於董柯娣飾演的孫知府,則是一個反派角色,據說是第三版《藏書之家》新增的人物。董柯娣曾在8月31日《杭州日報》的訪問中說,孫知府也是藏書家,他對藏書的態度,正堪與范容的態度作一比較。然而,劇本對這一點其實著墨不多,倒不如說孫知府這個角色的設計意念,只是為了多番阻撓范容收藏《焚書》,從而反襯范容對藏書的堅定不移,來得直截了當。

表面上看,孫知府是一個心胸狹隘的人。他手持《焚書》手稿,奇貨可居,索價高昂尚算人情之常。但為了一雪父親下跪求書不得之「仇」,逼范容三跪求書;為了滿足自己「好逑」之願,逼花如箋下嫁,皆非君子所為,小器記仇的形象由是確立。可是到了最後,他在遺書中透露,多番阻撓范容收書,只是為了「試探」!如果所言屬實,我們在台上看到的孫知府就不是真正的孫知府,只是他為了試探范容而裝出來的嘴臉而已。他為甚麼要這樣做呢?難道說,他也是一個書癡,為了確保藏書在自己身後得到一個妥善的歸宿,便不惜折辱他人?甚至將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提出以迎娶花如箋為換書條件,他安的又是甚麼心?這麼一來,孫知府性格上的缺點已不是心胸寬狹的問題,簡直可以說是沉鬱陰蟄、冷酷無情了!孫知府臨終前的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推翻了戲文前半部建立的人物形象,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角色縱有缺點,董柯娣的演出一如既往,從不令人失望。她和茅威濤的兩場對手戲,是全劇最扣人心弦的段落。董柯娣首次不掛鬍子,穿起紅緞繡金色圖案、黃緞織錦的長袍,舉手投足,俱見風度;顧盼之間,凜然生威。孫知府的咄咄逼人,正好讓她那高亢凌厲的嗓子大派用場。其實,董柯娣的舞台演出,我只看過三次,但她每一次也令我留下深刻印象,功力之深湛,令人嘆服。

至於茅威濤的范容,說實在的,真是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我不知道編劇創作這個角色的本來意念,但看過戲裡的范容之後,我實在無法相信,茅威濤怎麼把自己對越劇的堅持,跟這個角色對藏書的所謂「執著」連繫起來。在我看來,這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碼子事。須知道,身為幼子的范容所以能夠成為天一閣主,只是因為他長兄棄文從戎的決定;范容自己對守書藏書這份使命持有甚麼態度,劇本始終語焉不詳。他嘴裡把祖宗的理念和規矩背得熟極如流,但觀乎他不惜一切去收《焚書》的經過,「藏書」到底是為了「永繼斯文」,或者為了報答李贄曾託書天一閣的恩惠,還是滿足他作為李贄崇拜者的願望?大概只有范容自己才曉得。我始終認為,堅持要收《焚書》和執著於藏書的祖訓,是層次完全不同的兩回事。雖云見微知著,但兩者之間的聯繫和分野一定要弄個清楚明白,半點含糊不得。如果想要藉著收《焚書》來體現對「藏書」的執著,就不應以喜愛李贄、李贄曾托書於天一閣為舖墊,徒然混淆了觀眾的理解,也無助於說明全劇的主題。

即使不論范容收《焚書》的真正原因,單看孫知府提出以花如箋換書之後,他經過一番內心掙扎而終於作出「棄書留人」的決定,便可知「藏書」作為一項祖傳的文化使命,在范容心目中,並非至高無上、不可動搖。故事結束時,他留在天一閣裡繼續「抱殘守缺」,並非出於自願,而是花如箋決定走出范家的大門,以另一種方式成全她自己的結果。范容這種「堅持」,充滿了無奈和茫然,是逼不得已之下唯一可以自存的處境,難道便是茅威濤「把越劇進行到底」這句豪氣干雲的口號背後的真實寫照?

平心而論,《藏書之家》突破了才子佳人的桎梏,敢以抽象的「藏書」為題材入戲,浙江小百花再次體現了他們勇於創新和開拓藝術空間的進取精神,令人敬佩。但從整體的表演效果來看,瑕疵不少,可見創作人員想要表達的理念,似乎超出了他們能力所及,也未能突破一些舞台演出的具體限制。最明顯的,便是如何透過唱、唸、做手和身段等幾項戲曲的基本元素,清楚說明劇中人複雜的心理轉折,同時兼顧情節的推進。前文說過,《藏書之家》唱段少、唸白多,但對於劇中人的心理描述,仍嫌不夠深入,留給觀眾的想像空間太大,反而變成一個個前後無法銜接、渾不可解的疑團。孫知府這個人物,便是其中一例。他為甚麼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范容?以人換書的條件,到底是為了滿足孫知府對花如箋的私心,抑或只是其中一道考驗范容的難題?對於這些問題,每個觀眾的答案也可能不一樣,這是否浙江小百花有意讓觀眾參與「創作」的後現代編劇手法,還是只不過暴露了創作人員的粗疏大意?

近日聽說《藏書之家》在「文華獎」的競選中大熱倒灶,未能入選「最受歡迎劇目」之一,我並不感到意外。畢竟《藏書之家》不是一部通俗易懂的戲,觀乎劇場中大部分觀眾的表現,「看不懂」大概是對《藏書之家》最普遍、最直接的評語。我自問戲齡不淺,吸收能力也算不錯,看了兩場《藏書之家》之後,還要反覆思量好幾天,才能勉強把一些微細的問題整理出來。我認為,浙江小百花在思考日後的創作路向時,不應高估觀眾的接受能力。畢竟學歷和藝術的欣賞水平之間,並沒有必然的直接關係。而目前的戲曲觀眾,始終以平均學歷較低的中、老年人為主;在年青而學歷高的觀眾還沒有成為主流之前,這是一個無法忽略的現實。何況在今天以影視快餐為文化主流的社會環境中,要求觀眾一邊看戲一邊思考,可能已是一種奢求。同時,浙江小百花也要在自己的表達能力和創作意念之間,努力尋求一個平衡。有時候想說的話太多、題目太大,不一定就能在短時間內說得明白;倒不如集中火力,只說一個小題目,說起來可能更得心應手。

Sunday, 3 October 2004

西湖半月記--名劇觀後:初看越劇《藏書之家》

一幌眼,來到杭州已有十日,該去的地方都去了,該看的戲也看得差不多了,終於盼到浙江小百花的新編越劇《藏書之家》。這齣戲三易其稿,又排在七藝節的尾段,真可謂千呼萬喚始出來。今年一月,她們到香港演出新版《陸游與唐琬》,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給震得七葷八素,當時如夢似幻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因此即使已知故事梗概,不免對《藏書之家》頗有期望。

走進位於武林廣場西側的杭州劇院,除了熙熙攘攘的觀眾和工作人員,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七張約兩米高的巨型close-up劇照,劇中人神態各異,或沉靜、或茫然、或喜慰、或專注,全都耐人尋味,頗收先聲奪人之效。馬上掏出相機把劇照拍下來,又仔細看了兩遍。無意間低頭看錶,驚覺還有五分鐘便開演了,於是匆忙掃了一批紀念品,然後拿著票子進場去。

劇場裡比一星期前上海越劇院演《家》的時候更吵鬧,好像全場一千幾百人都長了兩張嘴,而且都在同時發話,吵得人心煩意亂。無意間看到正在台前招呼朋友的馮潔,心想也應該打個招呼,於是給她撥了電話問好。沒想到她卻一口氣跑到後排來,硬把我拉到前排去,還塞了一張票給我,說她的一個朋友來不了,把位子讓給我。我怎麼可以無功受祿呢?正推讓間,全場的燈光忽地熄掉了,「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主題曲前奏已經響起,我也不好再推辭,趕緊在黑暗中摸索座位。好容易找到位子坐下來的時候,主題曲早已播完,洪瑛演的侍書夫人已經不知在說甚麼了,但身旁的觀眾還是照樣旁若無人地高談闊論,不是一個勁兒問台上的演員是不是茅威濤,便是問今晚演甚麼戲、故事說些甚麼,吵得我無法專心看戲,不由得大是惱火。後來索性橫了心,今晚只看故事和舞台,劇本、人物等其他細節,還是留待第二晚再看好了。

忙亂間聽到侍書夫人叫婢僕去找二少爺,說是大少爺的新娘已經在門外等得急了,非要他代兄成親不可。咦?代兄成親?這樣做符合禮數嗎?雖然新娘子披著頭巾看不見,也別太欺負人了。看來一身貴婦打扮的侍書夫人也管不了這個,要緊的是范家已囊空如洗,她就是貪圖新娘帶來的嫁妝財寶,可以資助范家修築夾牆來藏書,以防清兵入關後大肆劫掠。不一會,丫鬟絹紙跑來報說找到了二少爺,原來他正在後園裡拜祭李贄呢。

李贄?不就是那個曾經評點《水滸傳》的李卓吾嗎?不知他跟天一閣有甚麼淵源?

鏡頭一轉,茅威濤的范容一身鑲黑花邊的素服,怡然自得地坐在角落裡吹簫,又說李贄臨終前曾將著作《藏書》托付於天一閣,務必要把失落了的另一部作品《焚書》尋回,與《藏書》一起收藏,以報答李贄對天一閣的信任。

這一版范容的造型,跟早前在網上看到的第一版和第二版完全不同,感覺自然清爽得多。他一身白衣飄飄,手裡拈著一根長簫,頭上整整齊齊的挽了髮髻,頗有黃藥師飄逸出塵之感;但髮髻上橫插了一枝極細的髮簪,又有三分像牛鼻子道士。侍書夫人以家中拮据、急需資財維持藏書為理由,勸他代兄與花如箋完婚,他一口拒絕,傲然道:「要是她與天一閣有書緣,自然便會留下。」侍書夫人追問:「書緣是甚麼?」范容嘴角微微一翹,促狹地答道:「像姨娘,便是與天一閣有書緣的女子了。」然後大笑走開,一臉作弄了人便高興得不得了的孩子氣。一時之間,倒摸不清范容的心理。

還沒明白「書緣」到底是怎麼回事,陳輝玲演的花如箋已穿著大紅婚袍溜進後門來了。台上的范容和書僮羊毫固然看得目瞪口呆,台下的我也看得瞠目結舌,張大了口合不攏。在喜氣洋洋的紅色燈光映照下,只見花如箋笑靨如花,像蝴蝶般滿場飛舞,然後張臂高呼:「這就是天一閣,我終於看到天一閣了!」看她心花怒放的神情,就像那些經歷千辛萬苦後終於得睹神跡的朝聖者一樣,嘴邊不禁泛起一絲「同病相憐」的笑意。

花如箋的鳳冠貴重華麗,但不致於累贅誇張,冠上鑲滿了一塊塊像葉子又像蝴蝶的金色薄片,花如箋走路時,那些金葉子一陣亂搖,彷彿一隻隻蝴蝶振翅舞動,又或是一片片花瓣草葉隨風翻飛,煞是好看。大紅色的禮袍上繡滿了比手掌還大的粉紅牡丹,配以金色勾邊的枝葉,袍子外面則繫了一條淨紅色的半身裙。有趣的是,禮袍是左衽而不是漢族傳統的右衽。不知花如箋祖上可是胡人?

當時范容正吟唱著李贄的《獨坐》詩,花如箋聽到了,又驚又喜,連忙襝衽感謝范容「歌而迎之」。范容得知嫂子同樣欣賞李贄,也是喜不自勝,稱讚花如箋是「知書識禮的斯文女子,范門有幸也。」看到此處,不禁暗罵自己讀書太少--李贄到底寫過甚麼傳世之作,文章有何過人之處,令范容和花如箋癡迷若此?怎麼半點也想不起來?

兩人正談得高興,侍書夫人先來一個「丹唇未啟笑先聞」,親親熱熱地在內堂叫了一聲:「如箋!新媳婦啊!」才看見她滿臉堆歡,出來迎接新娘子。以侍書夫人的身份來看,處境確實和王熙鳳有點相像,但一路看下去,便知道她沒有鳳姐兒的潑辣和心計,更沒有「粉面含春威不露」的架子。看侍書夫人陪著笑臉歡迎花如箋,又老著臉皮請求花如箋以嫁妝資助范家修築夾牆的樣子,想她也是個直性子的老實人。洪瑛的演繹恰如其份,一副又尷尬又著急的樣子,著實令人同情,跟早前《陸游與唐琬》裡專橫冷酷的唐夫人簡直判若兩人,心裡不禁暗暗喝采。

侍書夫人雖云范家「寅吃卯糧,入不敷出」,但家中各人的衣飾還是相當華貴。范容的鑲邊白衣,簡約中頗顯優雅;侍書夫人則穿了一件深紅錦緞繡金線鑲白領的長袍,設計高貴而不外露。白色的杏形衣領翻了起來,令人想起狄士尼卡通人物白雪公主的經典造型。

戲文沒有清楚交代花如箋娘家的來歷,但看侍書夫人緊盯著她的嫁妝不放,數目一定相當可觀,想必是出身富豪之家;看花如箋斷然拒絕侍書夫人的要求,絲毫不給面子,想必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花如箋早聽羊毫說過范家不讓女子登樓的祖規,正自驚疑不定;如今聽侍書夫人在打自己嫁妝的主意,也順水推舟地開出了條件:讓如箋登樓讀書之日,才是嫁妝撥歸范家之時。花如箋也不管侍書夫人和范容答應不答應,素手一揮,便叫人把一箱箱的嫁妝抬進洞房裡去了。陳輝玲緊抿著嘴唇走進內堂,那個斬釘截鐵、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兒,跟委婉柔順的唐琬南轅北轍,心裡又是一陣喝采。

轉眼已是六月炎夏,羊毫領著絹紙和范家其他婢僕在驕陽下曬書,並告訴花如箋,這是她看范家藏書的好時機。花如箋看到他們勤勞專注的樣子,心中甚是感動,覺得他們對於藏書,不只是認真,簡直可謂虔誠了。都怪身後幾個老人家又來大聲嘮叨,害我分神,沒聽清楚花如箋問了羊毫甚麼話,便聽到侍書夫人微笑著說:「范家抱的便是殘,守的便是缺啊。」花如箋若有所感,坐在一旁沉思起來。

便在此時,孫知府到了。從沒看過董柯娣不掛鬍子的模樣,想不到竟是出奇的俊秀。看她眉宇間自信十足,果然有點官威。孫知府看見花如箋獨坐一隅,便以李贄的對聯相詰,神色間頗有挑情的輕浮和曖昧。花如箋既是李贄的忠實讀者,自然對答如流,只是態度極之冷淡,看來她早摸透了孫知府的深意。孫知府明知神女無心,嘆了一句:「花家才女到底是嫁到范家來了。」誰知他接著便譏刺花如箋獨守空房,本來我對他還有幾分同情,聽了這話,對他的好感便消了大半。還說苦戀花如箋多年呢,怎麼可以對心儀的女子如此無禮?真是心胸狹窄的小男人!難怪花如箋一直對他不假辭色,沒說多久便不耐煩地丟下「少陪了」三字,頭也不回地走開了。孫知府碰了個釘子,也沒生氣,只是說了一句「好一個心高氣傲的書香女子」來解窘。他的為人雖不討好,倒是熟知花如箋的個性。

范容看見孫知府來了,熱情地招呼他,那種熱絡勁兒,頗出意料之外,簡直有點涎著臉的味兒了。看來那孫知府是個頗工心計的陰沉之人,他先不道明來意,而是暗地譏誚范容:「藏書本是風雅之事,為何范家為了藏書,落得捉襟見肘的境地?」范容以家訓應答,孫知府心中甚是欽佩,隨即說到正題,表示尋到了《焚書》的下落,范容聞言狂喜不已。回想范容迎接孫知府時的興奮神色,難道他是未卜先知不成?

孫知府的父親曾向天一閣下跪,求閱藏書而不果,又對苦心孤詣要登上天一閣的花如箋傾慕多年,應該是知道范家底蘊的。他說《焚書》索價紋銀十萬兩,已自嚇了范容一大跳,之後還要似笑非笑地再逼一句:「《焚書》已被朝廷禁毀,你要私藏禁書,難道不怕朝廷查辦?」看,他就是不安好心,彷彿故意要范容出醜似的。

面對孫知府咄咄逼人,范容也沒有亂了陣腳,應對得體之餘,更乘隙還招,不致落了下風。看兩人棉裡藏針,寸步不讓地暗中較勁,不禁想起當年在香港初看她們在《胭脂》裡令人拍案叫絕的唇槍舌劍。一幌眼便是許多年,如今想起,又是一陣感慨。

孫知府離去後,范容正為探得《焚書》的消息而歡喜得一邊傻笑,一邊踱來踱去,此時花如箋去而復回──大概之前只是為了避開孫知府的糾纏罷──還問二弟為何那麼高興。范容憋了一肚子話無人傾訴,正好纏著嫂嫂說個痛快,又掏出新收回來的宋版《世說新語》給她看。花如箋真是個書癡,看見《世說新語》的封面,登時雙眼發亮,二話不說就坐下來仔細翻看。眼看花如箋讀得津津有味的模樣,心裡卻想以范家當時的狀況,要湊齊十萬兩紋銀可說是天方夜譚,范容何以對收書胸有成竹,也教人心裡納悶。

范容高興之餘,又唸起李贄的《獨坐》詩,花如箋聽了,自然而然的接著唸下去。沒來由兩人相視一笑,彷彿心有靈犀,分別接過羊毫和絹紙遞來的長簫和瑤琴,微笑著合奏一曲。礙於吹簫的動作,沒法看清楚茅威濤的表情,但陳輝玲一邊彈琴一邊甜蜜地笑著,不禁想起當日小紅樓裡唐琬在陸游臂彎裡彈琴的旖旎,又想起任盈盈和她的沖哥琴簫相和的溫馨情景,立時覺得滿室生春,猶如泡在溫泉水裡一樣受用。

現實終究是現實,范家要藏書也要吃飯,侍書夫人對花如箋那份豐厚的嫁妝仍是念念不忘。這一天,只見花如箋端坐園子裡仍舊看她的《世說新語》,侍書夫人來了,她眼皮也不抬一下,繼續翻書,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腔,彷彿沒看見這個婆母似的。侍書夫人涵養再好,也不免有點動氣,兩人終於愈說愈僵。花如箋氣極離去,臨行前再次表明立場:「除非允許我登樓讀書,否則就別想打我嫁妝的主意。」這是侍書夫人和花如箋難得的對手戲,對白也寫得相當精彩,尤其是侍書夫人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新娘閒煞,姨娘忙煞。」調侃之中,極盡冷嘲熱諷之能事。但不知是否因為我一直無法集中精神,覺得陳輝玲和洪瑛演來頗嫌平淡,缺少了茅威濤和董柯娣演對手戲時勢均力敵的鋒芒和神采,甚是可惜。

恰巧范容經過目睹一切,他不怪孫知府漫天開價,也不怪花如箋執意破壞祖規,居然責怪侍書夫人沒有好好和嫂嫂商量!還說只要嫂嫂肯拿出銀子,其他一切好說,言下之意似乎就是違反祖規也沒所謂。侍書夫人一向奉范家祖規如圭皋,雖然驕縱范容,始終不肯破例。要買書的人是范容,他卻為了那閣主的勞什子尊嚴,寧願賣去田產,斷絕糧食和收入來源,也非要侍書夫人放下臉去懇求花如箋。換了我是侍書夫人,早就吐血了,也不必等到修築夾牆時才落得焦頭爛額。更何況,范家的田產到底是甚麼生金種玉的良田,居然可以賣到十萬兩?

侍書夫人聽說《焚書》索價十萬兩紋銀,嚇得站也站不穩。范容卻是個給寵壞了的孩子,死皮賴活的向侍書夫人撒嬌,還賭氣拍桌子說收不到《焚書》便會死。侍書夫人驚魂甫定,啐道:「你又發神經了!家裡哪一本書不是你呼天搶地收回來的?」初聽主題曲唱甚麼「命定藏書人,歲歲復年年」,又見范容不肯欺騙新嫂嫂,還道他是個抱負遠大、光明磊落、有原則有承擔的讀書人,誰知骨子裡卻是個賈寶玉一般不通世務的草包少爺。花十萬兩銀子去收一本書?那《焚書》到底是甚麼驚天動地非收不可的書,居然還說「不貴」?雖云涓滴之恩湧泉相報,即使為了報答李贄的信任,身為一家之主總不能這麼任性,要全家大小數十口陪著你饔飧不繼罷?侍書夫人視范容如己出,自是不會跟他認真計較;我可不賣這個帳,非要弄清楚明白不可。

范容和侍書夫人還在苦苦糾纏,只見羊毫哭喪著臉來報,大少爺陣亡了。天地頓時變色,在一縷微光之下,侍書夫人雙腿一軟,頹然坐倒。范容扶著姨娘下去歇息之後,花如箋換了一身素服,頭上纏了白布,在婆娑的樹影下感嘆紅顏薄命。丈夫已死,即使侍書夫人沒下逐客令,她留在范家也沒甚麼意思了;何況那天一閣可望而不可即,苦讀十年的心血終究是付諸東流。范容深知嫂嫂的苦心,也不願勉強。這裡應該是有一段頗長的對唱,可惜此時好像有人在拍我的後腦勺兒,忍不住回頭一看,原來是個滿頭白髮的老大媽,一隻手拿著望遠鏡在目不轉睛地盯住台上,一隻手卻使勁撥開我的頭,定是嫌我阻礙了她的視線。就這麼給她一掇弄,我便愈發走神,台上唱甚麼演甚麼全不曉得了,真是豈有此理。

好容易定了定神,看見書販來到范家售賣汲古閣的藏書,范容聽了不禁一驚:「連汲古閣也守不住了嗎?」書固然是好書,但范家已經拿不出銀子來了;上次收來花如箋愛不釋手的宋版《世說新語》,靠的也是侍書夫人腕上的玉鐲呢。范容瞧著那些書,雙眼發光,饞相十足;聽書販問他要錢,卻瞪大了眼睛嘀咕:「知音也要銀子?」天哪,簡直想暈,難怪孫知府說他藏書藏獃了。書販久閱世情,嘆了一句:「汲古閣也等著救命的銀子呢。」又說要是范家拿不出銀子,他只好將一籮筐的書拿到東海造紙人家去了。范容急中生智,馬上號令家中各人幫忙抄書。

花如箋看到侍書夫人、范容、羊毫、絹紙和其他婢僕一呼百應、專心抄書的模樣,大受震撼,終於決心要融入這個本來不屬於自己的家。她微一沉吟,答應把嫁妝拿出來,讓范容去收《焚書》,又拿起一本書幫忙抄寫。范容似乎沒有想像中的喜悅,倒是侍書夫人眉開眼笑,彷彿撿到天上掉下來的寶貝一般,在眾人面前擁著花如箋大聲宣布:「如箋終於成為咱們范家真正的好女人了!」值得一記的是,羊毫拿起了書想抄,卻見書桌都坐滿了人,於是「啪噠」一聲趴在地上,搖頭晃腦地抄,憨態可掬,登時贏得滿堂掌聲。孫莉演羊毫非常稱職,可愛的造型固然應記一功,但最重要的還是她能夠充分掌握兩次簡短的演出機會,在短短數十秒內給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除了抄書這一幕外,還有第二場裡向花如箋背誦天一閣祖規的一小段戲。只見她把祖規背得滾瓜爛熟,聲音堅定無比,臉上也沒有半點遲疑,彷彿遵守祖訓,就像吃飯穿衣那樣理所當然。反觀朱丹萍演絹紙,保持水準但稍嫌平淡,劇本也缺乏讓她發揮的機會。

好容易拿到了花如箋的豐厚嫁妝,收回《焚書》在望,范容臉上喜孜孜的,把嫂嫂的百寶箱放在手指上亂轉,七分欣喜中滲著三分輕佻,一副得意忘形的樣子。忽然想起,他不是代兄接管書樓十多年了嗎?少說也三十歲了罷?為何還是那麼孩子氣?看來侍書夫人真的把他寵壞了。

孫知府得知范容籌足了十萬兩銀子,臉上不由得一陣詫異--看來他是算準了范家拿不出這筆錢,本來就是故意刁難,並非《焚書》真箇物有所值。他打開寶箱一看,眼珠子骨碌一轉,計上心來,藉詞國勢日艱,百物騰貴,百寶箱裡的首飾只值七萬兩,尚欠三萬。所謂「男兒膝下有黃金」,如果范容肯向他三跪,那三萬兩便一筆勾消。其實以范容的書獃子個性,為了花如箋的錢財,連祖規也可以考慮不守了,這三跪也沒甚麼好遲疑的。但這時候,范容那講究男人尊嚴的脾氣又發作了,左思右想了一陣,還是決定為《焚書》向孫知府下跪,也順道表明了心跡。「三跪求書」唱段的內容,基本上與主題曲遙相呼應,就是說范容如何義無反顧,堅持祖傳的信念,不惜代價收書藏書。聽到這裡,雖然不無感動,心裡一團疑雲又暗暗湧起,一時之間卻無法說個明白。

孫知府聽了范容剖腹掏心的一席話,看來也是相當欽佩的,然而他很清楚自己最渴望得到甚麼,於是向范容提出了最棘手的一道考題:要以花如箋換《焚書》。范容居然沒有嚇呆,還懂得問他為甚麼。孫知府說得理直氣壯:「第一,孫某無妻,如箋無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第二,若是娶得如箋,當效范家,男子藏書,女子掌門。第三,孫某身為朝廷命官,一旦抗敵身死,一生藏書盡付如箋。」我卻聽得一頭霧水。除了第一條勉強說得過去之外,其餘兩條都不成理由。孫某怎麼做是他自個兒的事,范家哪裡管得著?請恕我愚昧,若說這是非娶如箋不可的理由,真不知從何說起?更過分的是,這兩個飽讀詩書的男人你一言我一語,到底把花如箋當甚麼了?是你搶我奪的寶物,還是討價還價的籌碼?花如箋心裡怎麼想,看來他們不只是不關心,而是壓根兒沒想過要理會。想到此處,不禁心頭火起,恨不得把他倆一腳踢開。

范容說花如箋早已是范家媳婦,怎麼可以再嫁?孫知府不慌不忙,輕易就把這句話擋了回去:「女子喪偶當再嫁,天經地義合人倫。」又抬出李贄讚賞卓文君再嫁司馬相如的話來,逼得范容啞口無言。范容又氣又急,過了半晌才結結巴巴的道:「你趁人之危!」話音剛落,便有孫知府下屬來報,范家修建中的夾牆突然倒塌,侍書夫人身受重傷,危在旦夕。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下,范容再也支持不住,頹然摔倒。

老實說,看到此處,我也覺得和范容一樣,有點招架不住。戲文千頭萬緒,疑團接踵而至,腦袋還沒來得及想清楚,眼中盡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侍書夫人深知自己時日無多,在病榻前拉著花如箋說體己話兒,問她是否後悔嫁入范家。花如箋一陣沉吟,終於還是轉過頭去,說出「無怨無悔」四字,不讓侍書夫人看到她的委屈和淒涼。侍書夫人聽了,一邊說范家對不起她,一邊又將家業托付,並強調藏書是范家男人的天職,守護藏書的男人卻是范家女人的榮耀。聽了侍書夫人這兩句話,登時頭皮發麻,全身起滿雞皮疙瘩,心想:「拜託,這是誰寫的唸白?即使守護藏書的男人是范家女子的宿命,也請別說成是『榮耀』那麼卑微好嗎?如果個個藏書的男人都像范容那樣不通世務,更顯得當家女子分量之重呢。如果沒有女子主持家務,家裡可能連吃飯也出問題了,范家的男人如何能夠安枕無憂專心藏書?」

花如箋答允侍書夫人的囑托後,走開為她煎藥,范容接著來向姨娘訴苦,自責為了履行祖傳的藏書責任,連累姨娘重傷,又要犧牲嫂嫂,真是身心俱疲,不想再守下去了。侍書夫人連忙勸慰,說的又是「范家男人註定要藏書,我們女人便是要守護藏書的男人」之類的話。娘兒倆說了半天,就是沒敢(還是沒想過?)告訴花如箋,問問她的想法。花如箋悄悄地去而復回,在門口聽到兩人的說話後,臉上平靜得有點過分,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只有微微倒退的一步,洩露了她心裡的激動難言和不可置信。但她很快便回復冷靜,嘴裡緩緩吐出幾個擲地有聲的字兒來:「二弟,讓我去吧。」好一個可敬可佩的女子。花如箋嫁到范家,人書兩失,夙願成空,還要為了成全范家的祖傳使命而再嫁那個陰沉小器的孫知府,真是倒足了大霉。看花如箋平靜而堅定的臉,一陣憐惜之意油然而生。反觀侍書夫人激動之餘,倒在范容懷裡的那段遺言就顯得有點滑稽了:「記住她!記住她!她是我們范家的好女人!」難怪她氣絕之後,台下一陣喧鬧,坐在左邊的大媽更笑著說:「哎唷,死啦?哈哈哈……」此時台上的范容卻滿臉悲戚,淒厲地喊「姨娘」,如此精神分裂的場面,真叫人哭笑不得。

燈光亮處,只見范容一身黑衣,一根長簫,對著李贄的《藏書》自言自語,大約是說為了留住花如箋,決定放棄《焚書》,因此辜負了李贄云云。看,根本沒人認真對待花如箋的意願,說了也是白說。范容這個唱段很長,聽起來有點吃力,加上不知哪兒來的觀眾在劇場裡走來走去,人影綽綽,更是難以凝神觀看。他沒唱到一半,我已走神,情緒再也無法集中。

好容易祭完了李贄,范容坐在角落裡吹簫,忽見花如箋穿了一身紅彤彤的禮服,戴著鳳冠,翩然而至。范容終於放下他作為天一閣主的尊嚴,向花如箋表達了與她共守書樓的願望,弦外之音不言而喻。花如箋也答應了,兩人載歌載舞,令人目不暇給。然而,以范容的個性,要他向花如箋表明心跡,恐怕只能在夢中才能做到。

歌舞之後,范容回到座位繼續吹簫,花如箋在艷紅的燈光裡冉冉退下,臨行前戀戀不捨地凝視著范容的背影,彷彿已經預示了甚麼。此時,羊毫跑來報訊,說大少奶奶披著嫁衣走出了家門。范容似乎尚在夢中,非常篤定地說「不可能」。羊毫急得發慌,說這事千真萬確,范容才如夢初醒,要羊毫替他留住花如箋,說可以讓她破例登樓,並請她與自己共守藏書。疑團又來了:為甚麼范容不肯親自去說?是他對花如箋愛得不夠深,還是仍要維護他身為天一閣主的尊嚴?羊毫哭喪著臉,轉述花如箋的話:「大少奶奶說,只有她再嫁,讓《焚書》回到天一閣,她才是真真正正的融入了書樓。」范容一臉茫然,無言以對,隨即隱沒在黑暗之中。

燈光再亮起時,范容正在讀孫知府的遺書。孫知府在畫外音說,自己早有意將藏書托付於天一閣,他所以對范容多番刁難,只是為了試探,冒犯之處,請他原諒。試探?試探甚麼?試探范容對藏書的誠意和承擔,以確保他的寶貝藏書萬無一失?十萬兩銀子、三跪求書都可以是試探的點子,但花如箋呢?孫知府說自己傾慕花如箋已久,難道不是實情?如果我沒猜錯,「以人換書」不只是孫知府給范容的第三道考題,更可能是孫知府報復花如箋早年拒絕他的手段。想到此處,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陰森森的寒意。

護送書箱的士兵半跪著說,奉了孫夫人之命,把孫知府的藏書送到天一閣妥善收藏。范容臉上毫無表情,接過了士兵手上的《焚書》,珍而重之地把它放在《藏書》的書匣中,合上匣蓋,然後吩咐羊毫:「把這兩本書,還有長簫、瑤琴,一併砌入夾牆。」說罷轉身,落寞地從青磚牆下的小門走了出去。花如箋成全了范容將《藏書》、《焚書》合璧的心願,卻也讓他親手埋葬了他一生可能僅有的戀愛。

范容的身影消失之後,一幅寫滿了各式「藏」字的紗幕緩緩落下,台上一片灰藍,羊毫和絹紙分別站到台前,搖身變成了說書人,介紹范家到了清代,曾破例讓黃宗羲登樓讀書,又為修纂《四庫全書》捐獻了幾千卷藏書。還沒明白怎麼回事,紗幕已緩緩升起,羊毫和絹紙又回復了他們范家婢僕的身份,協助范容、花如箋和侍書夫人抄書、曬書、藏書,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一切顯得那麼熟練如流。第一晚的《藏書之家》,就在「天一生水,地六成之」連綿不斷的歌聲中謝幕。

帶著滿腹疑團回到酒店,匆匆寫下一些初步的觀察和感想,倒頭便睡。堪堪睡到凌晨一點,接到老友打來的電話,跟她仔細討論了一些問題,直聊到三點才掛斷。我一邊說,一邊整理思緒,發覺戲裡還有很多細節未能融會貫通,不知是走了神還是怎地,居然絲毫沒有印象。腦子裡的《藏書之家》,就像一塊只有粗略框架的拼圖,裡面的小塊散得七零八落,把手上僅有的勉強湊合,也只得三成左右。這晚看得比較清楚的主要是造型、服裝、燈光、布景和故事情節等顯而易見的東西,至於其他細節和深層的問題,還得留待第二場仔細觀察。

Friday, 1 October 2004

西湖半月記--名劇觀後:京劇《圖蘭朵公主》

2004年9月16日,花了大半天徒步遊湖,晚上拖著又酸又軟的雙腿到浙江省人民大會堂欣賞京劇《圖蘭朵公主》。

雖然祖籍河北,但京劇從來不是我那杯茶,看《圖蘭朵公主》只是因為好奇,想看看西洋歌劇裡半中不西的圖蘭朵公主,到底是怎麼個人兒;放在中國傳統精粹之一的京戲,又會變成甚麼樣子。

也許因為沒甚麼期望,竟覺得《圖蘭朵公主》出奇地好看,實在大出意料之外。幾位主角扮相優美,唱功極是出色,令人精神一振。女主角沒來由露一手琵琶現場獨奏,技驚四座,看得我張大了嘴巴合不攏,白居易《琵琶行》那些形容琵琶樂聲的句子像電腦搜畫一樣在腦海裡飛快盤旋。

《圖蘭朵公主》的舞台設計更具神來之筆,尤其是夜幕下全城廢寢忘食,猜想男主角真實姓名那一段,那個清朗深遽的星空,令人一見難忘。雙眼盯著台上那個深不見底的黑夜,沒有半點恐怖的感覺,只有夜涼如水、靜謐平和的氣氛,彷彿連舞台旁邊樂隊的伴奏也聽不見了。

還有最後圖蘭朵親母自殺時那個血紅色的射燈,視覺效果極具震撼力,配合急如流星的鑼鼓和淒怨的流行曲式,把全場觀眾的情緒牢牢抓住,簡直有點透不過氣來。

看了這幾晚南北劇目,感覺上居然以京劇佔優,實在始料不及。可惜《圖蘭朵公主》的劇本仍嫌沙石頗多,唱詞始終不及崑劇千錘百鍊,優美典雅,讀之有如含英咀華,馥郁芬芳。

值得注意的是,內地戲劇在布景、美術、燈光、服裝等看得見的「硬件」方面,進步神速,可喜可賀;尤其是燈光,往往令人耳目一新,驚喜連連。不過,長遠而言,我還是擔心內地會重蹈香港的覆轍,一味在硬件方面鑽牛角尖,捨本逐末,忽略了戲劇以情節、人物為重心的本質。在短短幾天的觀劇經驗中,我相信自己還不至於杞人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