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1 October 2004

兩看《藏書之家》的凝思

踏進劇場的時候,心底還是一片茫然:「我應該以怎樣的態度來看《藏書之家》?」早聽說這是有關寧波天一閣藏書的故事,然而劇本三易其稿,最後改成怎樣,卻是半點琢磨不透。

開演之後,迅即明白,這也許是一個由價值對立構成的故事。劇中所表現的價值對立,最少有兩個方面。第一,是精神與物質價值的對立。故事開始時,當家的侍書夫人要范容代兄娶妻,以便接收花如箋的豐厚嫁妝,來解決家裡的財政危機。身為書香世家的掌門人,居然求「財」若渴如此,初看覺得有點匪夷所思;後來仔細一想,也就懂了--強調范家的經濟困境,其實是為了彰顯藏書的艱難。記得范容曾向書販說:「知音也要收銀子?」第一晚聽了這句話,雖然沒有像其他觀眾一樣笑了起來,仍不免想起孫知府的評語:「藏書藏呆了」。到了第二晚,才隱約聽出話裡的無奈和悲涼。

一部書的文化價值,看不到、捉不住,屬於精神價值的範疇,不能單憑金錢衡量;但正因為文化價值虛無的本質,金錢便是最簡單、最直接的量度工具。諷刺的是,天文數字的銀碼,反映一部奇書的文化價值之餘,也同時妨礙了讓這部書流傳下去,繼續發揮其文化價值的機會。范家的人要收書藏書,也要吃飯穿衣;如果連人也活不成了,還藏甚麼書?說到底,嘴皮子上甚麼「千秋文脈」、「永繼斯文」等冠冕堂皇的口號,最終也敵不過柴米油鹽的現實。

藏書既是難事,若要堅持下去,便註定了要吃盡苦頭。范家的先祖選擇了堅持,傳之後世,便成為後人無法抗拒的宿命。侍書夫人早說得清楚明白:「守書藏書是范家的男人的天職,守護藏書的男人是范家女人的榮耀。」接受宿命還是自決命運,就是劇中兩位女主角言行性情所反映的第二種價值對立。侍書夫人在范家那麼多年,自然而然便接受了祖規的約束,從沒想過要登樓讀書。至於花如箋,卻是一個心高氣傲、勇於進取的女子。她苦讀十年,嫁作范家長媳,為的就是一償登上天一閣的夙願。她最後改嫁孫知府,固然是成全了范容收回《焚書》的心願,但聽她臨行前最後的一句話,才明白她真正的動機:「只有兩書合璧,我才算真真正正融入了書樓。」

想起侍書夫人和花如箋個性迥異,結局卻同樣令人惋嘆,心中便是一陣黯然。在命運面前,每一個人也無能為力,連身為主角的范容,也不例外。他徘徊於各種對立之間,毫無選擇的餘地--范容接管書樓,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出於兄長從戎報國的決定。范容只管書樓不當家,要收《焚書》,只能向姨娘要錢。花如箋的嫁妝怎麼處置,更沒有他作主的份兒。即使范容深慕花如箋才貌雙絕,也只敢在夢裡傾吐肺腑。他決定棄書留人,又趕不上花如箋的捷足先登,最後只能無奈地接受他心愛女子的安排。

看著范容落寞孤獨的背影,我始終無法肯定,內裡蘊藏著甚麼樣的情感。是沉痛、是無奈、是不捨、還是一種身不由己的茫然?反觀花如箋、侍書夫人,甚至孫知府,他們全知道自己想要甚麼、在做甚麼,而且按照自己的意願而活,無論結果如何,感覺比一身書獃子酸氣的范容踏實太多。看范容走進書樓時凝重而略帶急促的腳步,似乎已經確定了他今後的去向。這個范家的小兒子,終究是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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