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5 September 2004

西湖半月記--西湖十景

十年前初訪杭州,只有匆匆四天,能感受到雨雪紛飛和陽光明媚的西湖,已經覺得老天爺待我不薄。如今重遊舊地,時間也算充裕,總得附庸風雅地遊遍「西湖十景」,才不辜負這些年來囫圇吞棗地啃下的詩書。

也許情懷真箇今非昔比了,「西湖十景」的距離竟然比想像中更近,走呀走的,沒花多少時間就逛完了。其中只有「雙峰插雲」比較遠,但也只是在西往靈隱寺路上的洪春橋畔,坐7路公車一定經過。若是可以放鬆心情,在靈隱寺歸來的路上下車稍作停留,也算不了甚麼。座落西湖中央的「三潭印月」,更是乘坐遊船時不會錯過的景點。

初到杭州的兩天,一直下著大雨,到了第四天才放晴。趁著那好天氣,出飯店後沿著湖濱路向北,走了約十五分鐘就到斷橋。

還記得十多年前初到杭州,那湖濱路滿地泥濘,是7路公車的必經之地。如今已改用講究的青石板舖得光滑潔亮,路面也好像擴闊了,只留下中間一條從北向南的單線行車道,湖邊寬闊的人行道則改建為舉世無匹的散步公園。馮潔這個老杭州說,她還是嚮往小時候光著腳丫子在滿布泥濘的湖邊玩水的日子,我當然能理解。正如我這個老香港,永遠懷念小時候在蓋滿中西合璧的樓房的橫街小巷裡,奔跑嬉戲的日子一樣。

站在遊客的立場,我當然喜歡修葺之後的西湖,看上去更能長期維持西湖的美麗風光;而那些手工精致的石板路和公園裝飾,更讓我深深感受到杭州市民對西湖一份低調而堅定的認同和自豪感。他們花了那麼多心血粉飾西湖,說到底也是為了維護西湖的美麗,向外地遊客展現西湖恆久的魅力。他們不需要高張旗鼓、聲嘶力竭地宣傳西湖有多美,只是做好本分,把西湖打扮得整齊漂亮,但不誇張失態,然後邀請各地的遊人來作客,讓他們自己作判斷。就憑杭州人為西湖付出的心力,就應該明白西湖在他們心中的地位多麼崇高。我們身為遊客的,在享用這些優美的設施之餘,更應該循規蹈矩,尊重人家開放千年寶地的磊落大方,同時也尊重自己。

觀照我土生土長的香港,除了英國殖民政府曾經在尖沙咀碼頭一帶建設海濱長廊的「德政」外,近年已沒見到那些唯利是圖、目光如豆的政府高層,為提高香港市民的歸屬感、為方便遊客多親近香港的天然環境做過甚麼。所謂的旅遊景點蓋完一個接一個,骨子裡都是為了搾取遊客口袋裡的錢財而無中生有,但有哪個是真正與香港本土文化血肉相連,能夠發揚香港本土獨特的文化色彩,讓遊客無法抗拒的一次又一次重遊舊地?在維多利亞港海景逐漸淪為所謂豪華住宅的專利品之際,重遊人人可以無條件地親炙的西湖,怎不教我百感交集?

「西湖十景」之中,我最喜歡的就是「斷橋殘雪」。不知為甚麼,小時候一聽說「斷橋殘雪」四字,總覺得浪漫淒美,無以復加,更特地買過一張「斷橋殘雪」的香木書簽,煞有介事地把玩一番。後來讀到《白蛇傳》和陸游的《卜算子》,對斷橋的浪漫想像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奇怪的是,親臨斷橋,並沒有因為想像和現實不同而造成的失望,反而為了物事人非、時空更迭的感覺深深著迷。在絲綢之路上固然如此,在杭州西湖也是一樣。

這次來到西湖之濱,才算真正感受到「湖海洗我胸襟」的暢快淋漓。啟程之前的煩悶愁思,到此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為賦新詞強說愁,也說不了多久。只要雙眼望著一片柔媚蕩漾的湖水,不消幾分鐘就苦惱全消。一顆心空蕩蕩地,好像一隻多時沒洗、布滿茶漬的茶壺,稍微給熱水一沖,也不必用力洗刷,立時又變得乾乾淨淨。所以這幾天有事沒事,總要跑到西湖邊上待一會兒,看書也好,不看書也好,總之坐在湖畔,眺望遠山群峰,或者看著波光粼粼,一顆心自然而然的平靜下來,彷彿連筋骨也輕鬆不少。

走過斷橋,便是白堤,白堤盡處,就是「西湖十景」的「平湖秋月」,也是孤山路的起點。沿路上有浙江省博物館、文瀾閣、中山公園、西泠印社、六一泉、俞樓、西泠橋、秋瑾墓、蘇小小墓等景點,端的是目不瑕給。

過西泠橋,到北山路,折而向西,走不多久就是岳廟。在岳廟對面的小飯館匆匆吃過麵條當午飯,到旁邊的「曲院風荷」逛了一圈,再返回北山路,逕向蘇堤北端走去。

沒有春曉的蘇堤比白堤長得多了,不過兩旁綠樹成蔭,桂香撲鼻,柏油路也舖得整齊,雖在夏末秋初的正午,走得倒也愜意。十多年前在寒風中騎自行車遊湖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不過同行的Winnie和Venus已經各散東西,相信也沒甚麼機會可以一塊兒重遊故地了。至於那個對杭州魂牽夢縈的老友,更是不知道甚麼時候才回來,兌現和我一起遊湖、喝龍井、看浙江小百花的許諾。

花了一小時左右,走走停停的來到蘇堤南端,右邊就是「花港觀魚」;出南山路後向東走十分鐘,就是隔路相對的「南屏晚鐘」和「雷峰夕照」。

早聽說杭州當局已重建崩塌了八十年的雷峰塔,只是沒想到規模恢宏如此,還裝上了cyber感十足的玻璃幕牆升降機和扶手電梯,與老照片中那座樸素低調的磚塔大異其趣,真叫我看得目瞪口呆。我特意先參觀「南屏晚鐘」所在的淨慈寺,從錯落有致的飛簷中遠遠凝望對面的雷峰塔,略為調整心情,才咬一咬牙付上四十大元,購買參觀雷峰塔的電子門票。

本來還在讚嘆杭州當局對保存西湖景觀見識不凡,誰知這座新建的雷峰塔就像一記熱辣辣的耳括子,教人刮臉生疼。

我實在不明白,為甚麼要把原來彷如瘦骨嶙峋、慈眉善目的老僧模樣的小磚塔,給改成一副暴發戶嘴臉的鋼筋水泥龐然大物?這還算是「重建」嗎?即使要以較為耐用的材料重建,為甚麼不維持原來的設計和規模?即使為了經濟效益,容許遊客內進參觀而稍作擴建,也是無可厚非,但有必要把那座塔弄成睥睨天下的怪獸嗎?如今雷峰塔座落古雅清靜的淨慈寺對面,實在說不出的別扭。在塔下保存了舊塔崩塌後的遺骸,說不定是當局向遊客炫耀他們「重建」雷峰塔的豐功偉業,在我眼中,那卻是暴露了當局的淺陋和貪婪。

保存、修復或重建古跡,從來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如何保留古老建築的原有風貌,同時作出適當的修葺和更改,以適應時代和社會的變遷,從而延續古老建築的生命力,好像永遠水火不容,無法兩全其美。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而且向來厚古薄今,難以提供客觀持平的解決方案,但我深信總有比沒有參考原貌、按照現代需要全盤改建更穩妥的做法。杭州文化根基深厚,人材輩出,難道我這個普通遊客認為不妥的,他們都沒有考慮到嗎?

不過,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杭州人似乎還沒有完全給白花花的銀子蒙蔽,盲目推崇一些與西湖、與杭州格格不入的東西。管你是天皇老子開的店、賣的貨,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誰也不賣帳。例如那個低調地隱藏在湧金門的柳浪深處、由香港地產發展商修建的「西湖天地」,冷清得很,與日夜也擠得水洩不通的上海「新天地」相映成趣。「西湖天地」明顯是香港發展商把他們在上海「新天地」的成功經驗依樣畫葫蘆,但他們卻好像不知道,上海人和杭州人是不同的,更遑論懂得他們之間有甚麼不同。

如今仍有某些香港人認為,廣東以外的就是北方人,管他是北京來的還是北海來的,一律都是「撈鬆」(香港人揶揄北方人喜歡稱呼陌生男士為「老兄」的謔詞)。所以,我不會感到意外。

來到「柳浪聞鶯」,在綠意森森、軟絲款擺的溫柔鄉中,還是喝龍井茶比喝Starbucks的cappuccino合適。誰說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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