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30 December 2004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在那邊生活愉快嗎?跟姊姊和幾位好朋友在一起,應該很快樂罷?我給你送去的兩句話,你也聽到了嗎?

轉眼間,你離開香港已經一年了。這一年來,發生了很多事情,覺得自己又老了幾歲似的。原以為這個冬天不會冷,誰知幾天前,一股冷鋒突然南下,兩三天裡冷了十多度,比去年你離開的時候更冷。我們更別提上月底,霑叔又離開了我們,去參加你們在天上的派對了。我在家裡看現場直播的追思會,想起小時候還沒認字,已經開始領受霑叔的恩惠,哭得有氣沒力,腦門劇痛,結果病了兩天。

聖誕節拆禮物日,印尼西北的海底發生了黎克特制8.9級地震,隨即引發海嘯,怒濤衝擊印尼、泰國、印度、斯里蘭卡、馬來西亞等多處地方,把大批居民和遊客捲走了,把無數家庭拆散了。看報紙和電視新聞的報道,不知哭了多少遍。有歌迷發起募捐行動,說如果你還在這裡,一定會出錢出力賑災。看,要是做有意義的事,我們總不會忘記你的一份兒。

捫心自問,我不是你最親近的fans,這些年來,就只有2002年12月29日,在又一城的唱片店跟你見過一次;然而,二十年來能夠一直默默地做你的fans,始終是我最慶幸、最引以為傲的一件事。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你對我的影響,可以那麼深、那麼遠,完全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

當日上班之前聽說你走了,我沒有太大的感覺,畢竟早預料到你會離開這個污煙瘴氣的地方,只是沒想過那麼早,又道是哪個王八蛋跟你過不去,要開這種沒人笑得出來的玩笑。可是走到街上,瞥見報紙的頭版標題,靈魂兒突然飄走了,飄得高高的,低頭只看見一副軀殼,朝著不知甚麼方向不停地走。我覺得自己的身子一下子變得毫無重量,皮鞋包裹著腳掌,踏在柏油路上的感覺,一點也不踏實。上班的路,也變得特別漫長,走了好久,還是沒到,雙腿彷彿也不屬於自己的了。

在地鐵車廂裡,滿眼是別人手上的報紙,五個怵然驚心的大紅字映入眼簾,令人無法招架。沒來由鼻子一酸,我仰了起頭,努力把淚水吞進肚子裡,不讓它流下臉頰。因為你說過,不要人家為你流淚、為你難過。

不知怎地終於飄到辦公室裡,打開電腦,急不及待就是要看即時新聞報道。原來這不是玩笑,是千真萬確的事。你走了。你真的走了。連平日最愛胡說八道、最無公信力的報紙,在這個重要的時刻,也不得不認真起來。我還是沒有太大的感覺,我以為自己可以很平靜。後來,我到平日常到的留言板去看,已經有網友在討論你離開的消息了。

我在留言板上寫下了未經沉澱的心情。請原諒我,當時我的腦袋裡已經一片混亂,無法以最熟悉的文字來表達,只好用英文:

Dear Anita, you’re always the best to me. Thank you for giving me the best time of my life. May you rest in peace.

我一邊寫,一邊哭。終於哭出來了。鼻子塞了,眼睛發酸,一股說不出來的氣憋在胸口,憋得發疼。寫好了,重看一遍,文法沒有錯,但眼淚就是不受控制的流下來。我按了「確定」鍵,盯著那個留言板上的句子發呆,眼淚還是不斷地流。

過了一會,我拿出紙巾抹掉眼淚,跟自己說:「不行,要抖擻精神工作了。」這是你的教誨。

本來以為不能去送別你了,誰知道柳暗花明,工作能夠如期做完,馬上趕回來給你辭行。大概是你不想讓我失望罷?雖然有一兩個無聊人在比較,送別你的人數比送別張國榮的多了還是少了,大夥兒還是靜靜地等待著,秩序很好。那天沒有下雨,大概也是你的主意,不想來送別你的朋友著涼感冒罷?

走進送別的禮堂前,我們坐在一排排的椅子上,接受工作人員簡短的briefing。工作人員一開口便是向我們致謝,說要代你謝謝我們來辭行,眼中的淚水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工作人員說得明白:不要哭,不要叫你的名字,誰知一坐下來便犯規了。真對不起。

不一會,來到送別的禮堂裡,正式給你辭行。我站在後排,無法看清你的照片,只好等前面的人彎腰鞠躬時,偷偷看上兩三秒,然後才給你鞠躬。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看你的照片,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浮起一陣莫名的惆悵。

「再見了,Anita。」

我看見我的快樂時光,徐徐沉沒在禮堂的花海和歌聲中,再也不會回來了。

送別了你之後,我依舊約朋友吃飯、聊天,嘴裡不斷地說:「我沒事。」當時我真的相信,謊言只要說一百次,便會變成事實。

一星期後,我和Patricia去看越劇新版《陸游與唐琬》。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茅威濤和陳輝玲的演出了,但屈指一算,距離上次他們來港演出,轉眼已是九年--那不是和Patricia一起去看「一個美麗的迴響」演唱會是同一年嗎?不知從哪時開始,我記憶裡的年月常用你的歌曲、電影和演唱會來做標記,就像古人以天干地支紀年那麼順理成章。

戲院裡的帷幕沒有拉上,台上是一爿白色的短牆,在柔和的藍色月光下,一枝梅花孤伶伶地懸著,影兒照在短牆上,氣氛清冷幽靜。此情此景,我又想起你了。雖然你喜歡玫瑰,但應該沒有比梅花更適合你的氣質了,何況你又姓梅。胡思亂想間,又想起陸游的《卜算子》詞: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這陣子,只要想起梅花,或是看到一切有關「梅」的東西,總會想起你。其實,我覺得陸游的《卜算子》也是為你而寫的,不過似乎太淒涼了些,不知你會不會喜歡。看《明報周刊》,知道你喜歡讀李清照的《一翦梅》詞,我真的很高興,因為李清照也是我最喜歡的詞人。於是依樣畫葫蘆的給你填了一首。後來又填了一首《踏莎行》參加比賽,拿了個優異獎,不知你有沒有看到、喜歡不喜歡。若是問我,我覺得沒太多修飾的《一翦梅》更好一些。

在往後的幾個月裡,我終於體會到精神分裂的滋味。腦子裡明明想做好工作,手腳就是不聽使喚,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錯,壓力愈來愈大,惡性循環便愈嚴重。我甚至懷疑自己患上了抑鬱症。我去看醫生,他說我還未至於抑鬱症那麼嚴重,但睡不好、不想吃東西、常常覺得灰心失望、心跳手顫,很明顯是焦慮的徵狀。醫生給了一些份量很輕的安眠藥,吃了之後心情的確是好了點兒,但是我知道其實並沒有解決到根本的問題。一切還得靠自己。這也是你的教誨。

這些年來,無論我走到哪裡,在沙漠、在雪山、在湍急的江河、在蒼茫無垠的大海、在萬里無雲的天空,總有你的聲音陪著我,所以我從不寂寞。譬如今年九月在杭州,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獨自去爬寶石山,手裡沒有地圖、沒有指南針,就憑最原始的第六感、方向感和你的聲音指引,在青鬱滌塵、桂香飄盪的山上,找對了路。彷彿這一段路不是我自己一個人走的,而是咱們姊妹倆一塊兒走的。我不知道應該怎樣感謝你,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聆聽你的聲音,就當你從來沒有離開過。

Forever you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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