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30 July 2005

懺情記之洪莉娜篇

我自小喜歡看戲,早在牙牙學語的時候,便已懂得站在嬰兒床上看無線的《民間傳奇》,播下了日後對小說、戲曲產生濃厚興趣的種子。童年時更是標準的電視迷,不但把七、八十年代的電視劇主題曲和插曲背得滾瓜爛熟,對角色、演員更是如數家珍,而且連一些毫不起眼的道友、包租婆、茶樓夥計等配角的姓名、樣貌也記得一清二楚。

經過三十年的鍛鍊,眼光難免愈來愈敏銳,任何蛛絲馬跡也無法逃過自己的法眼,也因此對戲劇愈來愈感到意興闌珊。不但對每下愈況的港產劇集和電影徹底失望,就連早些年日劇、韓劇大行其道的時候,也提不起興趣去湊熱鬧。早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無論是《寒夜》還是《不了情》,已經把絕症和癡情兩大煽情元素發揮得淋漓盡致,後來者若不是東施效顰,最多也只是與前輩分庭抗禮罷了。

所以當日看《大長今》前,沒有絲毫的期望,甚至抱著「就看你有甚麼本事」的心態。然而,在沒有任何心理戒備的情況下,遇上突襲便無法招架,《大長今》再次印證了這個說法,竟然把我殺了一個措手不及。

更沒想到的是,到了這個年紀,仍會為演員著迷,而且迷得一發不可收拾。

這些年來,欣賞的演員著實不少,但就是沒幾位教我魂牽夢縈,可以厚著臉皮打起fans的旗號招搖過市。僅有的兩位,也已經不在人世了。我一直以為梅艷芳離去之後,再也不會為誰顛倒了,誰知卻遇上了她--洪莉娜。

最初,我以為自己是純粹被技術擊倒的,只因莉娜的演技實在太厲害。我自問也算得上吹毛求疵的觀眾了,要挑莉娜的骨頭也居然無從挑起。崔今英是《大長今》劇中最難演得好的人物,不單因為她的心理轉折異常複雜,更重要的是她的說白極少,演員只能靠眼神和一張臉來演繹。戲曲中人有云:「無傘無扇,神仙難變」,演員手中沒有道具尚且如此慌張,何況連對白也欠奉?崔今英這個角色需要內斂、深沉的演技,而這正是我最欣賞的一種演繹風格。獨孤求敗之所以天下無敵,就是因為已臻「無劍勝有劍」的境界;演技何嘗不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其實不是甚麼太虛幻境,而是演技上「無劍勝有劍」的層次。不過,如果分寸拿捏不準,演出效果不是呆若木雞,便是表情太誇張,這樣就無法表達崔今英在那倨傲和冷漠的臉容之下,藏著三分溫婉和優雅的氣質。莉娜只憑一雙會流露七情六欲的眼睛,便演活了寂寞、無助、精神極度困擾的崔今英,不禁教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如今,仔細想去,如果純粹是欣賞莉娜的演技,又似乎無法令我達至如此瘋狂的地步--為她填詞、寫文章;鍥而不捨、千方百計地搜羅她的作品和消息;重複又重複地以顯微鏡般的銳利眼光逐格欣賞她的演技,而且還要被她在戲裡的一顰一笑弄得牽腸掛肚,一會兒是嚇得心膽俱裂,一會兒又是氣得臉紅脖子粗,更別提那些「你快樂,所以我快樂」式的傻笑。

憑著水瓶座理智分析的本能,我曾經嘗試探討自己這樣不可理喻地迷戀莉娜的原因。除了上述最基本的技術因素,接下來便是一些虛無飄渺的感性緣由。首先,可能是出於一種鋤強扶弱的心態。《大長今》熱潮席捲全港的時候,很多演員也應邀來港宣傳,或者越洋接受香港傳媒的訪問。在四位領銜主演的主角中,只有莉娜音訊杳然,不但沒有機會來港宣傳,就連接受訪問的機會也沒有。除了「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十字,沒有更精鍊獨到的文字來描述這種情何以堪的處境。更令人意難平的是,似乎絕大部分的香港觀眾也無法擺脫「以貌取人」的陋習,不斷以惡言攻擊莉娜的容貌,完全忽略莉娜精湛的演技和她在劇中的重要地位--沒有令人切齒痛恨的崔今英,如何反襯徐長今擇善固執的可敬可貴?我一直很同情劇中崔今英沒有勇氣堅持己見的窘迫,更為現實中莉娜備受香港觀眾和傳媒的冷落而氣憤難平。也許我是不自量力地以為,可以用自己最強烈的熱情來彌補莉娜某方面的失落。

其次,曾看過一些有關莉娜個人際遇的報道,深深敬佩她那堅持進修的毅力、意外受傷後面對現實的勇氣,還有傷癒後積極生活的樂天知命。我承認,在這份敬佩之情裡,也許有意無意之間糝進了同情--一種隱藏著「我強你弱」不平等關係、政治不正確的情感--但我絕對沒有半點小看莉娜的意思。相反地,莉娜的勇氣和堅毅,也像冬日的和煦陽光一樣,燃亮過生命中某些風雪侵逼的日子。既然受過她的恩惠,自當湧泉相報,不敢稍忘。

最後,我不得不承認,莉娜的出現,某程度上是安撫了內心深處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因為失落過、傷痛過,所以更希望以最大的力氣,維護一份得來不易的情感寄託。也許有人會問,你這不是把莉娜當替身嗎?當然不是。相伴二十年、一起成長的恩情,永遠無法取代;否定每個人也是獨立、有尊嚴的生命,妄圖以自己的情感和意願強加於人,也是我所不屑為之的事。但人始終是感情的動物,在我亟需仰仗某種精神寄託的時候,遇上了莉娜,確實是難得的好運氣。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Thank you for your comment. It will be published after moderation by the blogger to avoid spam messages. Thank you in advance for your underst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