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8 September 2005

選角失敗,味同嚼蠟--《外出》觀後

這陣子公私兩忙,終於趕得及在中秋節假期前完成一些關鍵的工作,又重開了「只聚今迷」論壇,於是趁著天色稍晴,溜出去看裴勇俊和孫藝珍主演的《外出》。

我不是裴勇俊迷,孫藝珍也一直只聞其名,未觀其技,因此對《外出》並沒有太大的期望。唯一的期望,是對近年韓國文藝片寫情細膩的一點信心,以及導演許秦豪的欣賞。他的舊作《春逝》,初看不覺怎樣,關機後卻是餘音裊裊,令人再三回味。

不知是否時間太早(早上十一點五十分),戲院裡只有我一個觀眾。一個人坐在偌大的戲院裡看電影,還是破題兒第一遭。

裴勇俊在香港的受歡迎程度,自然無法與日本相提並論,但認識他的觀眾應該不少。孫藝珍也演過好幾部著名的愛情電影,加上傳媒連日炒作,《外出》的票房即使未必很突出,也不應該如此慘淡。時值假期,在尖沙咀某戲院的中午場次只有一個觀眾,未免教人失望。

看來香港電影公司對本地觀眾的口味和欣賞習慣還是掌握得不夠準確,可惜他們一直不肯承認,自顧自的掩耳盜鈴。多少資深影視從業員自以為充分理解市場的趨向,在傳媒面前侃侃而談,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廂情願而已。諉過於盜版猖獗根本無濟於事。例如近年所謂的「韓流」,若不是盜版影碟充斥、傳媒推波助瀾,哪裡颳得起來?你看《蘋果日報》每天介紹的外地劇集,有多少是經過正式授權在香港出版了的?也許代理公司取得正版影碟版權的手續太繁複,等到影碟正式出版,恐怕那些追求新鮮感的觀眾早已看完,而且也未必有興趣購買正版影碟作珍藏。此外,很多比一般偶像劇不知高明多少倍的滄海遺珠,例如《蘋果日報》也介紹過的《愛情共感》,我輩望穿秋水仍未見正版的蹤影,只好抱著「平民版」一看再看、三看四看,這又怪得了誰?

談回《外出》,儘管對裴勇俊和孫藝珍沒有期望,仍然覺得意難平。為甚麼本來一個動人心魄的故事,竟然演得如此淡然無味,如同嚼蠟?

也許有人不同意,但《外出》事先張揚的故事大綱,總教我想起王家衛的《花樣年華》--兩個本來互不相干的人,因為自己的另一半和對方的配偶發生婚外情,東窗事發之後,才無可奈何地走在一起。《花樣年華》裡周慕雲和蘇麗娟在被背叛的失落中互相扶持、相濡以沫,繼而眉來眼去、春心暗動,嘴裡卻硬說「我們不可以學他們那樣」,強自壓抑的感情無處發洩,只能以食物和衣飾來表達,難怪房東太太和老傭人竊竊私語:「去買碗餛飩麵也穿得格漂亮?」

大概因為珠玉在前,引起了我對《外出》一點不切實際的期望,總以為能看到男女主角如何面對被背叛的感情、如何在療傷的過程中沉淪,或者重生。劇本不是沒有寫,而是我看不到。其實劇本已經把兩人的感情和緣分舖排有致,從醫院手術室外的邂逅、在警察面前一同認領傷者的財物、先後因為失眠到藥房買安眠藥、住在同一間賓館、一起參加另一個死者的喪禮等。兩人從萍水相逢,得知對方身分後的尷尬和疑惑,進而互相試探,然後因為同病相憐而衍生相濡以沫的感情,根本就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可惜我始終感受不到男女主角半點欲拒還迎的掙扎和糾纏。例如孫藝珍在餐廳聽裴勇俊說想報復,便打趣說:「不如咱們也來一段婚外情,如何?」我看到的只有娛樂版上裴勇俊招牌式的笑容,卻不是無意間被點破心事那種不知所措、心虛的強笑。又例如兩人在海邊散步之後,裴勇俊問孫藝珍想到哪兒去,卻被孫藝珍反問一句:「你想到哪兒去?」裴勇俊一言不發,便帶她到酒店去。彼此固然沒有把甚麼都豁出去、一晌貪歡的激情,就連猶豫不決、既害怕又想大膽試一次的矛盾心情,也嫌不夠明顯。偏偏手指在對方裸露的上身游移,居然沒有半點陌生人的感覺,倒讓我不禁想問,眼前這兩個被背叛的人,是不是根本早就心野,只是一直苦無機會,被另一半捷足先登,結果讓他們抓到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成就這一次看似意料之外的偷戀?

孫藝珍的眼神迷茫但缺乏層次,無法清楚表達女主角心裡到底想些甚麼,甚至連六神無主的感覺也欠奉。她和裴勇俊到鄉間參加交通意外另一個死者的喪禮,回程時要裴勇俊停車,她走到對面馬路蹲下來大哭。我能理解她的確是憋得很辛苦,但因為她在前戲的情緒舖排不夠,總覺得前文後理銜接不上;而她那殺豬似的哭聲,也未免太煞風景了。

寫到這裡,好朋友們大概又要取笑我的癡病發作了--因為我一邊看,一邊不停地想,如果由莉娜來演孫藝珍的角色,會是怎樣光景。看到女主角一些無法置信、傷心難受、茫然不知所以的情景,腦海裡總浮起莉娜的模樣兒來。相比孫藝珍平淡乏味的演繹,莉娜顯然比她高明太多。不過,我猜莉娜應該不會答應演那幕床上戲;要是她真的演了,我想我看到的時候,極有可能會心臟病發。

那麼,裴勇俊呢?坦白說,我對男演員向來比較挑剔,也沒有欣賞男人的慧根。這樣說也許對他不公平,但我真的覺得他在耍帥多於在演戲。除了上文說過的招牌式笑容,便是他的髮型。本來他留著一頭細碎的短髮,居然永遠一層一層貼貼服服的黏在頭皮上,即使在地板上和衣睡了一夜仍是紋絲不動,層次分明,相比孫藝珍那一頭永遠梳不整齊的長髮,實在教人佩服得五體投地。臨近尾聲,平白無故來一段眼淚鼻涕齊發,看得我頭皮發麻,還是覺得勇哥脫掉眼鏡、瞇起眼睛扮風流才子順眼得多。

愛情電影向來易學難精,煽情橋段多的是,但要更上一層樓,自然不能再賣弄那些庸俗靡爛的點子。導演許秦豪在運鏡、說故事的節奏方面,保持一貫水準,只可惜因為市場利益的考慮,所託非人,浪費了一個委婉動人的故事。

Wednesday, 14 September 2005

香港之珍珠--尤敏

香港迪士尼樂園開幕,將對本地文化帶來甚麼衝擊,仍是未知之數。但自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咱們扛著「資本主義」這塊沉重的招魂幡,葬送了多少本地獨有的建築和文化?古老建築清拆殆盡,傳統美食日漸失傳,這些年來香港喪失了多少珍寶?余生也晚,無法確知,只知最少一種獨有的女性品種,不知甚麼時候也開始消聲匿跡,再不復見──她們的名字,叫做「玉女」。

不要告訴我演藝圈裡誰誰誰還是「玉女」,沒的玷辱了這塊金漆招牌。玉女自有一股恬淡溫婉、纖巧柔和的氣質,見之忘俗,恰如美玉的晶瑩溫潤;而不是教人想起像豪宅、汽車、珠寶和名牌服飾一樣,掛滿天文數字標籤的貨物。

在香港的「玉女」這個稀有品種之中,最有名氣的一位,叫做「尤敏」。

尤敏不姓尤,「尤敏」只是她自己取的藝名,據說是從一堆紙團裡隨手撿來的。想起這段掌故,總不得不讚嘆造物主的神奇──「尤」是「尤物世間稀,艷色天下重」的美人,不必紅唇乳溝露人前,即使是粗服亂頭,一顰一笑自能傾倒眾生,吹灰不費。而「敏」呢,讀過《紅樓夢》的朋友都知道,曹公筆下唯一只褒不貶的賈府人物,閨名便是一個「敏」字;爽朗俊逸的探春也曾博得曹公以「敏」字稱讚。我想,再也沒有兩個方塊字,可以如此精確地表達尤敏的美態和魅力。

尤敏之美,不但傾倒了太平山下的芸芸眾生,也令海外多少影迷神為之奪。說起來,尤敏應該是第一位真正成功開拓海外市場的香港明星,影響力也許比不上後來的李小龍,說到底也是古往今來第一人。

早在五、六十年代,香港的電影公司與日本、韓國合作甚多,尤敏便參演了東寶映畫出品的四部電影,包括最有名的「香港三部曲」和喜劇《三紳士艷遇》。早在一九五八年,尤敏也演過一部《異國情鴛》,說的是母女倆與韓國情郎的悲歡離合。事隔數十年,香港觀眾對日本和韓國演員趨之若鶩,本港的片商也不惜以重金邀請韓國演員來港演出;但如要像當年一樣以合作形式製片,恐怕香港已經高攀不起了。

因此,在這股日潮、韓流席捲香江之時,重溫尤敏在「香港三部曲」的丰采,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香港三部曲」的台前幕後絕大部分是日本東寶映畫的人員,香港的主要演員只有尤敏、王引和馬力,到了《香港之星》和《香港.東京.夏威夷》才陸續加入有「千面女星」之譽的王萊、林沖、張慧嫻等。然而戲演下去,便發覺尤敏自然而然的控制了大局,舉手投足之間,充滿自信;一口流利的國語、英語和日語,把其他演員的鋒芒完全掩蓋,與尤敏一貫獨挑大樑的本地製作如出一轍,甚至猶有過之。難怪當年《香港之夜》在日本上映時,刷新了當地的票房紀錄,盛況歷時三月不衰;尤敏也因此獲得日本傳媒譽為「香港之珍珠」,並當選為「最受歡迎外國女明星」,在一九六二年的「十大明星選舉」中更高踞榜首。爭相邀請尤敏接受訪問和擔任封面人物的報章雜誌更是不計其數。

想當年嬌小玲瓏的尤敏,不必在人前搔首弄姿,也沒有賣弄甚麼體態身段,只憑演技和自信,便能得到海外觀眾的認同,至今餘威猶在;如今再看多少人在外國觀眾面前竭力獻媚,不知尊嚴為何物,能不汗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