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30 January 2006

《霍元甲》隨想

今天慕名看了《霍元甲》,很感動。

我真的很感動,居然流了幾次眼淚。

等了多少年,終於看到戲裡的中國人,不再愚昧無知、妄自尊大。儘管生逢末世,仍是不卑不亢。

不為別的,只為「尊重」二字。

尊重別人,尊重自己。

只有這樣,才可令對手心悅誠服,成為真正流芳百世的宗師。

我為《霍元甲》的編劇努力表現「武德」的哲學而感到無比的欣慰。這部電影在技術上也許還有可以改善的地方,但命題深刻而描寫尚算細膩,即使稍有不足,也稱得上瑕不掩瑜。我們終於可以讓中國觀眾看個明白,咱們祖師爺「以德服人」、「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境界是怎樣的。

當年李小龍在《精武門》把日本人打個落花流水,我沒有感到絲毫興奮,更遑論吐氣揚眉甚麼的。眼中只見一個憤世嫉俗而武功高強的青年,憑著一腔無處發洩的鬱悶、怒火和精力,滿臉通紅、青筋暴現,像孫悟空似的橫空出世,為朋友打抱不平,結果把敵人殺光了,或者把他們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然後宣稱「中國人不是東亞病夫」。我只覺得可笑。這就像武大郎吃了「威而鋼」壯膽,然後拿著扁擔向西門慶挑戰,即使他真的憑著一腔怒火殺掉了西門慶又如何?武大郎還是武大郎,那些不安好心、幸災樂禍的街坊不會因此而看得起他,最多只會懾於他的怒火,稍為收斂一下那些陰損的話兒而已。正如戲裡霍元甲的母親說:「人家怕了你,跟人家尊重你是兩碼子事兒。」

俗語有云:「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可惜做兒子的還未吃虧,老人家卻先吃了。

我無意否定李小龍的實力,更不想貶抑他的成就,只是覺得他的電影讓世界認識了中國功夫,卻未能把背後的哲學精神發揚光大,誠屬可惜。三十多年來,多少外國人熱衷學習中國功夫,就是因為懾於它的威力,未必是背後的哲學精神。李小龍本是哲學系畢業生,他開創的功夫也有一套獨特的哲學理念為基礎;但在他的電影中,這份哲學精神卻付諸闕如;硬橋硬馬的功夫淪為狹隘民族主義的「威而鋼」,實在令人遺憾。後繼而起的成龍,糅合了功夫和喜劇元素,固然建立了他三十年來的盛名,但中國功夫卻從此淪為外國人眼中的小丑雜耍。他甘心情願當小丑不要緊,但賠上了中國功夫的真正價值和文化內涵,如何不叫人頓足長嘆?

幸而,我終於等到了《霍元甲》。

儘管李連杰也曾拍過《不死狗》等不倫不類的電影,但看他和幾位製作人合力監製《霍元甲》的誠意和努力,可知他的藝術境界已非一般功夫演員可比。

如果說李小龍是向世界推廣了中國功夫,毋寧說只是讓外國觀眾初窺其「形」而已。如今到了《霍元甲》,才是真正的觸及中國功夫的「神」。中國文化一向有「形」、「神」之分,尤其是對於文學、書法、戲劇等難以言傳、只憑意會的藝術。學習一門藝術,最忌只得其形,但忘其神;雖以形神兼備為最上乘,但兩者不可兼得時,便以得其神者為優。三十多年前,李小龍開啟了初窺中國功夫之「形」的大門,但願《霍元甲》可以進一步開啟通往「神」的門檻,不只讓外國人深入了解中國文化的精髓,也讓中國同胞深思傳統文化的深邃博大。

2 comments:

  1. 我也很感動,但不是為了《霍元甲》,而是想不到你居然會有這麼深的體會。

    從小到大,一直也覺得李小龍是中國功夫英雄的表表者,他的成就是讓外國人知道甚麼是中國功夫,給予的形象是中國人不是懦弱者,而我也認為如此,他能將中國的功夫發揚光大,有多少的外國人也慕名而來學習功夫,也是拜他的成就,但沒想到背後原來隱藏著這不經意的遺憾。

    在我看《霍元甲》之前,我並沒有去探討過這個人物的事蹟,只知道是李連杰最後參與的一齣功夫電影,以及知道他主演的功夫片是最好看的,所以就去看吧。有點可惜的是,我是看了電影後才看到你這篇文章,所以並沒有更深入地去了解這齣電影的細膩描寫。不過,正因為我不知道他的一生過去,所以看起來就別有一番味道,很有教育的意味。開始時我看他的所作所為也大為不悅,一點也不像一般的武術宗師,只覺他是一個好勝心極強的人。不過或多或少也是他父親的緣故而導致他年少時那種「狠」的鬥心,我印象中在霍元甲年少時,他父親在比武的時候,好像是手下留情才輸了,所以如果他能受到父親的栽培,我想就不會發生妻女的不幸事。為何他父親不教導霍元甲真正的武德意義呢?

    在片末時候所宣揚的哲學精神,我覺是最好看、最感動的。由「中村獅童」飾演的對手,在約他見面喝茶的時候,已感到霍元甲真的化了,化了去另一個崇高的境界,看得令人舒服;但到了最後的那場比賽,我反而覺得他當時所宣揚的武德精神確實已足夠了,沒必要再拿自己的性命去硬拼,真的要以死才能令對手心服嗎?我就覺得沒有必要了。

    突然想起另一位宗師黃飛鴻,他也是以武德為先,他也有把哲學精神宣揚出去,但就只在中國的地方。多年來在外國人心目中始終也只得一個李小龍存在,也是很難打入他們的思想,我覺得可能要一位外國的導演去拍這些片種的電影,這樣才可真正宣揚出去的,不過又可能沒有了這種的神髓了。

    打個岔,突然想起近年來有數齣電影也有教育的意味,如「大隻佬」、「童夢情緣」、甚至是卡通片「超人特工隊」等也是,但當中有多少人能真正地了解箇中的道理?有多少人把電影工作者背後所宣揚的哲學精神可以有更深的體會?而這齣《霍元甲》教導年輕人的自強不息的理念又會有多少人能領略得到呢?我想還是要有一班電影工作者在背後繼續努力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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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謝謝mm。其實電影裡確實有些情節和技術上的問題,可以做得更好。例如霍元甲父親為何不教導兒子學武以修身為本的武德?他父親既然不想兒子學武,霍元甲是從哪兒學得一身打遍天津無敵手的本事?這些在戲裡都沒有明確交代。唯有寄望這些戲份流落在被刪的片段中,而在影碟裡可以重尋。

    至於電影的結局,儘管煽情,卻也是體育精神的極致表現。如今不時仍有職業運動員因傷病退出比賽,令對手贏得錦標,但無人會為得勝者欣喜,反而覺得沒有經過正式競技贏得獎項,有點勝之不武的意味。早前中國溜冰運動員負傷完成比賽,也贏得評判、觀眾和傳媒的讚譽,風頭甚至蓋過了憑真材實料贏得冠軍的運動員。這就是哲學精神真正令人折服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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