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27 April 2006

香港的哀歌--再談《黑社會》

談過了《黑社會》的政治諷喻,意猶未盡,再從另一個角度閱讀《黑社會》。

看完兩集《黑社會》,除了那些「黑社會也有愛國的」之類此地無銀的政治意味,我對電影題材和政治諷喻之間的關係深感興趣。

我要提出的問題是:「為甚麼要把香港比喻為黑社會?」

印象中沒有看過華語電影把香港比喻為黑社會,《黑社會》可能是第一部。其實,在電影和文學作品中,香港的「妓女」形象恐怕更深入民心。自1960年《蘇絲黃的世界》開始,到1997年臺灣女作家施叔青《香港三部曲》,香港彷彿與妓女結下了不解緣,文學作者和文化研究論者一而再、再而三地以「妓女」的身不由己、色笑迎人來比喻香港的歷史和文化處境。身為土生土長的香港女性,我實在感到說不出的無奈和悲涼,儘管香港的確欠缺自立自強、不卑不亢的態度,讓人家由衷尊重和佩服。「高度自治」、「當家作主」等政治口號喊得響亮,但香港人的過客心態,即使在土生土長的世代,始終沒有太大的改變。「香港只是一個賺錢的地方,不是生活的城市。」這是幾代香港人對香港最直接、最普遍,也最無情的評價。

無論如何,香港電影一直非常鍾情黑社會這個題材,倒是耐人尋味的實情。遠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國、粵語片,那些專門欺負主角的反派人物,無論是身不由己或自甘墮落,背後往往有個黑幫大哥擔當罪魁禍首,或者自己就是黑幫的掌門人。到了七十年代,武俠片、功夫片和風月片大行其道,跟「拳頭」、「枕頭」關係密切的黑社會,自然再次成為熱門題材。電視劇更不必說,反派人物是為勢所逼或自甘墮落都不要緊,最重要是為他的「壞」找個背景,而加入黑社會便是最方便、最堂皇的理由。

據我所見,香港電視、電影裡的黑社會,一直只是拍攝和窺探的對象,並沒有被賦予明顯的弦外之意。換句話說,戲裡的黑社會往往只是一個場景,是以「這是黑社會,就是黑社會」的方式呈現在觀眾眼前,沒有甚麼讓人發揮想像和詮釋的空間。但杜琪峰導演的兩集《黑社會》,從英文片名開始,便刻意引導觀眾把戲裡的黑社會和香港的現實情況連繫起來。這也許便是《黑社會》與以往黑幫電影最大的分歧,也是《黑社會》為甚麼會予人一種「非一般高層次的黑幫電影」的印象。

然而,仔細看去,《黑社會》並非有系統地把香港比喻為黑社會,只是戲裡指涉政治和社會現實的符號較多,容易令人眼花繚亂、對號入座而已。如果說《黑社會》是一部有政治野心的電影,毋寧說是一部香港的哀歌。在政治方面的例子多不勝數,但都只是鬆散地堆砌一些有政治意味的符號而已。舉例而言,按照戲裡黑幫的傳統,掌門人必須每兩年由德高望重的叔父選舉產生,而且不得連任。製作人員的用意很明顯,就是為香港的政治前途發出一聲無奈的感嘆:「連黑社會大哥也是選出來的,香港人要等到甚麼時候才能選舉自己的政治領袖?」在社會方面,兩集《黑社會》也反映了政治過渡期香港某種社會面貌。例如第一集裡與黑社會對立的是香港警察,到了第二集就變成了內地公安,香港警察居然淪為可有可無的布景板。古天樂飾演的Jimmy仔,對幫會掌門的寶座毫無興趣,只想在內地做合法生意賺錢,本來連國語也不會說,在短短一年間,國語也說得很純正流利了。無論是維持社會治安的政府機構,還是普羅市民的日常生活,香港和內地的關係已經千絲萬縷,無法清晰分野,在這種環境下,香港又應該如何自處呢?

看完兩集《黑社會》,還有一點令我感到饒有趣味的,便是戲裡對傳統男性生殖崇拜的諷喻。不知道製作人員是否有意為之,但若從「性」的角度分析,《黑社會》也有不少惹人遐想的意象。例如戲裡各路人馬爭做黑幫的掌門人,除了賄賂擁有投票權的叔父,甚至收買其他候選人的手下倒戈相向,更重要的是取得掌門人的信物--一根「龍頭棍」。只要取得「龍頭棍」,連選舉結果也可以推翻。顧名思義,那是一根尺來長的黑木棍,刻成盤踞著的龍頭形狀,但看起來卻與男性的性器官沒有甚麼分別。幾個吒叱風雲、智勇兼備的大男人,為了一根龍頭棍拼個你死我活,這段故事本身便耐人尋味。

眾所周知,性和權力的關係異常密切,原始民族對生殖器官的崇拜,逐漸演變成後世象徵權力的各種器具,包括權杖、旗幟、刀劍、槍械等;甚至連姻緣石的造型,也是一具堅挺的男根。而戲裡那些有意角逐掌門寶座的男人,幾乎全是不近女色的粗豪硬漢,彷彿他們龍爭虎鬥,不只是為了滿足權力欲,還有一些心照不宣的原始欲望。

為甚麼要這樣說?看看戲裡那兩個有妻室的男角便知道。梁家輝飾演的大D,得到邵美琪飾演的妻子全力支持,為他打點一切,但兩人最後不得善終。看他們被殺的過程,彷彿聽到一個妒恨如熾的聲音在咆哮:「你已經娶了老婆,還憑甚麼跟我爭做掌門人?」殺手嫉妒的是大D這麼個老粗也有妻子,還是大D野心太大,恐怕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再看Jimmy仔,他幾經辛苦取得了龍頭棍,卻打破黑幫數百年來的傳統,把它還給死於非命的鄧伯。是Jimmy仔真的對權力沒有興趣,還是他有了嬌妻愛子之後,就不再需要龍頭棍?

如果從政治的角度解釋,問題就更複雜了。群雄逐鹿,成王敗寇,管他有勇還是無謀,終究是一條鐵錚錚的硬漢。儘管鄧伯說他上一任的掌門人把龍頭棍弄得腐朽蟲蛀,他費了好多氣力才把龍頭棍修復、維持原貌,對黑幫而言是一件莫大的功勞(這裡可能又令人想起鄧小平改革開放中國的功績,戲裡的黑幫又變成了中國)。把權柄還給一個死人,難道要做自我閹割的魏忠賢嗎?

杜琪峰導演,希望有機會向你請教。

Monday, 24 April 2006

從犬儒到無助--從《黑社會》談起

連續兩天在第30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看了《黑社會》和尚未正式上映的續集《黑社會以和為貴》,驚為天人。續集出奇地精彩,比首集更緊湊、更凝鍊。

本來認為黑幫電影在香港已經開到荼薇,戴著薔薇色眼鏡替黑社會塗脂抹粉的《古惑仔》系列,只是再次暴露了某些香港電影的膚淺和幼稚--連「蠱惑」二字也不懂,只寫成解釋不通的「古惑」,真是「好打有限」。看完兩集《黑社會》,更進一步肯定了這個想法。《黑社會》裡也有蠱惑仔,但那些只是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出賣勞力(斬人)和手腳(被斬)的小嘍囉,就連戲中人也帶著嘲弄的口吻說:「蠱惑仔不用腦袋,永遠只能是蠱惑仔」。

《黑社會》裡的主角,都不是傳統形象的「蠱惑仔」。他們都有野心、善權謀、舉止溫文而心狠手辣,與殺人不見血的政治人物不遑多讓。

難怪那麼多影評人從政治角度解讀《黑社會》,把故事中的黑幫和香港的政治情況連繫起來。

沒錯,從英文片名到人物、場景、道具和拍攝手法,《黑社會》都充滿呼之欲出的象徵意味,惹來無窮遐想。導演杜琪峰也曾在訪問中承認,有意透過《黑社會》系列反映政治過渡中的香港。但依我所見,如果說這些是有條不紊的政治諷喻,毋寧說是請君入甕的八陣圖。撥開這些迷霧,我看到的不只是杜琪峰對現實的犬儒態度,還有一股面對殘酷現實而無能為力的困惑和挫敗感。

杜琪峰鏡頭下的黑社會,比過往只愛吃喝玩樂、泡妞逞威的蠱惑仔更上一層樓。他們都是有野心、有遠見的領導人物,不在乎眼前的蠅頭小利,而在於如何維繫早在他們掌握之中的地下王國。戲裡幫會每兩年一次的領袖選舉,對香港觀眾而言,無疑是一種黑色幽默--現實中的香港人,爭取了多少年仍無法直接選舉自己的政治領袖,但最見不得光的黑社會中,這個「民主」制度卻有數十年歷史,而且即使是具魄力的掌門人,也無法憑一己之力改變這個傳統。當然,戲裡的黑社會掌門人並不是憑一人一票選出,而是由一群不知甚麼定義的「叔父輩」在鬥爭和妥協之間擁戴出來的。

除了幫會掌門人的選舉制度,政治意味最濃厚的便是其中兩個人物的設定。首先,戲裡最受尊敬、擁有投票權的叔父,居然叫做「鄧伯」(王天林飾演),我看了不禁會心微笑。他的名言是:「幫會裡一人獨大是不行的,是要平衡的。」不禁令人想起鄧小平當年游走於左派和開明派的政治手腕。其實,這種左右逢源的政治手法,前英國殖民地政府最是擅長,而且玩來得心應手;只是中央政府似乎近年才意識到這一招的高明處,誰也沒想到只是向民主派拋出一點「善意」,便弄得民主派中人 暈頭轉向、陣腳大亂,連傳統左派也信以為真,滿不是味兒。嘿。

此外,還有尤勇飾演的廣東省公安廳石副廳長。他曾被內地政府派到香港做「大圈仔」(八、九十年代香港稱呼那些從內地偷渡來港犯案的悍匪),原來是為了打探香港黑社會的情況。回歸後他重返公安廳,游走於香港多個黑幫之間,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扶植當局可以信賴的黑幫,協助維持香港的長治久安。這個論點聽起來荒謬絕倫,在戲院裡也的確引來哄堂大笑;但我實在笑不出來--這裡面的寓意太深刻、也太殘酷了。

首先,正如鄧伯在《黑社會》說過,黑社會是沒可能完全被消滅的。黑幫分子少說也有數十萬人,如果黑社會真的被取締的話,香港的監獄能容得下數十萬人嗎?如果沒有了黑幫分子、沒有了代客泊車、在的士高賣毒品的蠱惑仔,香港會變成怎樣?那就是說,沒有黑幫組織的「規管」,犯罪活動只會變得更鬆散、更無秩序、更難應付,香港只會更混亂、更墮落。

此外,當古天樂飾演的Jimmy仔以為自己在掌門選舉中穩操勝券,同時可以鞏固和石副廳長的關係,才發現一切全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布局,自己只是另一隻翻不出佛祖五指山的孫悟空。這個設定已經超越了零碎分散的政治影射,而是直指「香港身不由己,何去何從」這個尖銳問題。

這些便是《黑社會》系列最令人不安和無助的地方。杜琪峰的犬儒,在於他對黑社會採取一種「自然而然」的態度,還有對香港無法擺脫宿命的悲涼和絕望。看了《黑社會》和《黑社會以和為貴》,彷彿聽見杜琪峰跟我說:「黑社會在香港存在已久,儘管咱們平日沒接觸、避之則吉,但黑社會已成為香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這是不能否認的事實。兩者的關係千絲萬縷,斬不斷、理還亂,連警察、公安也要和黑社會維持一定的關係,才可以保障香港的繁榮穩定。推而廣之,香港到底有多少事,都是香港人無法掌握的,咱們也說不清楚。總之,身為小市民,仰人鼻息,身不由己,似乎就是咱們無法擺脫的宿命。」

為了表達這種犬儒的態度,他沒有像十年前的《古惑仔》系列那樣美化黑幫中人的義氣,也沒有刻意醜化黑幫中人,只是平心靜氣地讓觀眾看到黑社會的「真面目」--唯利是圖、心狠手辣。明眼人一看便知,《黑社會》系列的片頭鉅細無遺地介紹黑社會始祖「洪門」的歷史和誓詞,其實是為了反諷戲裡黑幫中人的弱肉強食、爭名逐利。當熟讀誓詞、堅守承諾的林雪被視為插科打諢、腦筋有毛病的小丑;當「燒黃紙」、歃血為盟所象徵的仁義和友情變成「老土」的傻子行為;當「求財」兩字可把出賣兄弟變得理所當然,黑幫中人和那些唯利是圖、以本傷人的大型企業又有甚麼不同?黑幫原是見不得光的組織,但又有多少黑幫中人像Jimmy仔那樣,為了轉型做合法生意而不擇手段?多少合法企業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專門鑽法律空子,甚至採取合法而不合理的方式逼人就範?

另外,《黑社會》和《黑社會以和為貴》有意無意之間還有一些頗堪玩味的諷喻,值得再三細想。例如任達華飾演的林懷樂,做了一屆掌門人之後,不肯按傳統退位,不擇手段爭取連任,結果身敗名裂。Jimmy仔本來一心遠離是非,但為了留個後路獨善其身,無奈地去趕那趟掌門人競選的渾水,結果被耍得身心俱疲,回頭已是百年身。

我明知政府高層在公眾場合看黑幫電影是「政治不正確」,但我仍希望Sir Donald和香港各路人馬能找個機會仔細看看杜琪峰的新作。即使無法醍醐灌頂有所得著,也希望可以拉近和普羅大眾的距離。政府高層與民脫節多年,空談口號又有何用?如今貴為一國主席和總理也早已奉行少說話、多做事的原則,讀番書的高官們也是時候走向群眾了,否則被上司百般揶揄而仍懵然不知,輕則失禮七百萬市民,重則成為國際笑柄,可不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