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24 April 2006

從犬儒到無助--從《黑社會》談起

連續兩天在第30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看了《黑社會》和尚未正式上映的續集《黑社會以和為貴》,驚為天人。續集出奇地精彩,比首集更緊湊、更凝鍊。

本來認為黑幫電影在香港已經開到荼薇,戴著薔薇色眼鏡替黑社會塗脂抹粉的《古惑仔》系列,只是再次暴露了某些香港電影的膚淺和幼稚--連「蠱惑」二字也不懂,只寫成解釋不通的「古惑」,真是「好打有限」。看完兩集《黑社會》,更進一步肯定了這個想法。《黑社會》裡也有蠱惑仔,但那些只是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出賣勞力(斬人)和手腳(被斬)的小嘍囉,就連戲中人也帶著嘲弄的口吻說:「蠱惑仔不用腦袋,永遠只能是蠱惑仔」。

《黑社會》裡的主角,都不是傳統形象的「蠱惑仔」。他們都有野心、善權謀、舉止溫文而心狠手辣,與殺人不見血的政治人物不遑多讓。

難怪那麼多影評人從政治角度解讀《黑社會》,把故事中的黑幫和香港的政治情況連繫起來。

沒錯,從英文片名到人物、場景、道具和拍攝手法,《黑社會》都充滿呼之欲出的象徵意味,惹來無窮遐想。導演杜琪峰也曾在訪問中承認,有意透過《黑社會》系列反映政治過渡中的香港。但依我所見,如果說這些是有條不紊的政治諷喻,毋寧說是請君入甕的八陣圖。撥開這些迷霧,我看到的不只是杜琪峰對現實的犬儒態度,還有一股面對殘酷現實而無能為力的困惑和挫敗感。

杜琪峰鏡頭下的黑社會,比過往只愛吃喝玩樂、泡妞逞威的蠱惑仔更上一層樓。他們都是有野心、有遠見的領導人物,不在乎眼前的蠅頭小利,而在於如何維繫早在他們掌握之中的地下王國。戲裡幫會每兩年一次的領袖選舉,對香港觀眾而言,無疑是一種黑色幽默--現實中的香港人,爭取了多少年仍無法直接選舉自己的政治領袖,但最見不得光的黑社會中,這個「民主」制度卻有數十年歷史,而且即使是具魄力的掌門人,也無法憑一己之力改變這個傳統。當然,戲裡的黑社會掌門人並不是憑一人一票選出,而是由一群不知甚麼定義的「叔父輩」在鬥爭和妥協之間擁戴出來的。

除了幫會掌門人的選舉制度,政治意味最濃厚的便是其中兩個人物的設定。首先,戲裡最受尊敬、擁有投票權的叔父,居然叫做「鄧伯」(王天林飾演),我看了不禁會心微笑。他的名言是:「幫會裡一人獨大是不行的,是要平衡的。」不禁令人想起鄧小平當年游走於左派和開明派的政治手腕。其實,這種左右逢源的政治手法,前英國殖民地政府最是擅長,而且玩來得心應手;只是中央政府似乎近年才意識到這一招的高明處,誰也沒想到只是向民主派拋出一點「善意」,便弄得民主派中人 暈頭轉向、陣腳大亂,連傳統左派也信以為真,滿不是味兒。嘿。

此外,還有尤勇飾演的廣東省公安廳石副廳長。他曾被內地政府派到香港做「大圈仔」(八、九十年代香港稱呼那些從內地偷渡來港犯案的悍匪),原來是為了打探香港黑社會的情況。回歸後他重返公安廳,游走於香港多個黑幫之間,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扶植當局可以信賴的黑幫,協助維持香港的長治久安。這個論點聽起來荒謬絕倫,在戲院裡也的確引來哄堂大笑;但我實在笑不出來--這裡面的寓意太深刻、也太殘酷了。

首先,正如鄧伯在《黑社會》說過,黑社會是沒可能完全被消滅的。黑幫分子少說也有數十萬人,如果黑社會真的被取締的話,香港的監獄能容得下數十萬人嗎?如果沒有了黑幫分子、沒有了代客泊車、在的士高賣毒品的蠱惑仔,香港會變成怎樣?那就是說,沒有黑幫組織的「規管」,犯罪活動只會變得更鬆散、更無秩序、更難應付,香港只會更混亂、更墮落。

此外,當古天樂飾演的Jimmy仔以為自己在掌門選舉中穩操勝券,同時可以鞏固和石副廳長的關係,才發現一切全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布局,自己只是另一隻翻不出佛祖五指山的孫悟空。這個設定已經超越了零碎分散的政治影射,而是直指「香港身不由己,何去何從」這個尖銳問題。

這些便是《黑社會》系列最令人不安和無助的地方。杜琪峰的犬儒,在於他對黑社會採取一種「自然而然」的態度,還有對香港無法擺脫宿命的悲涼和絕望。看了《黑社會》和《黑社會以和為貴》,彷彿聽見杜琪峰跟我說:「黑社會在香港存在已久,儘管咱們平日沒接觸、避之則吉,但黑社會已成為香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這是不能否認的事實。兩者的關係千絲萬縷,斬不斷、理還亂,連警察、公安也要和黑社會維持一定的關係,才可以保障香港的繁榮穩定。推而廣之,香港到底有多少事,都是香港人無法掌握的,咱們也說不清楚。總之,身為小市民,仰人鼻息,身不由己,似乎就是咱們無法擺脫的宿命。」

為了表達這種犬儒的態度,他沒有像十年前的《古惑仔》系列那樣美化黑幫中人的義氣,也沒有刻意醜化黑幫中人,只是平心靜氣地讓觀眾看到黑社會的「真面目」--唯利是圖、心狠手辣。明眼人一看便知,《黑社會》系列的片頭鉅細無遺地介紹黑社會始祖「洪門」的歷史和誓詞,其實是為了反諷戲裡黑幫中人的弱肉強食、爭名逐利。當熟讀誓詞、堅守承諾的林雪被視為插科打諢、腦筋有毛病的小丑;當「燒黃紙」、歃血為盟所象徵的仁義和友情變成「老土」的傻子行為;當「求財」兩字可把出賣兄弟變得理所當然,黑幫中人和那些唯利是圖、以本傷人的大型企業又有甚麼不同?黑幫原是見不得光的組織,但又有多少黑幫中人像Jimmy仔那樣,為了轉型做合法生意而不擇手段?多少合法企業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專門鑽法律空子,甚至採取合法而不合理的方式逼人就範?

另外,《黑社會》和《黑社會以和為貴》有意無意之間還有一些頗堪玩味的諷喻,值得再三細想。例如任達華飾演的林懷樂,做了一屆掌門人之後,不肯按傳統退位,不擇手段爭取連任,結果身敗名裂。Jimmy仔本來一心遠離是非,但為了留個後路獨善其身,無奈地去趕那趟掌門人競選的渾水,結果被耍得身心俱疲,回頭已是百年身。

我明知政府高層在公眾場合看黑幫電影是「政治不正確」,但我仍希望Sir Donald和香港各路人馬能找個機會仔細看看杜琪峰的新作。即使無法醍醐灌頂有所得著,也希望可以拉近和普羅大眾的距離。政府高層與民脫節多年,空談口號又有何用?如今貴為一國主席和總理也早已奉行少說話、多做事的原則,讀番書的高官們也是時候走向群眾了,否則被上司百般揶揄而仍懵然不知,輕則失禮七百萬市民,重則成為國際笑柄,可不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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