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8 August 2006

讀史偶拾--歷史的虛偽

早前在校園裡避靜,總算把讀了兩個月、Paul Cartledge著的《Alexander the Great: The Hunt for a New Past》讀完;又花了兩天,看完一部陶晉生教授有份編著的兩宋斷代史。

自小喜歡歷史,純粹是因為喜歡看故事;「鑑古知今」、「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那些冠冕堂皇的勸學文,我是從來不信的。中國人向來注重歷史,據說傳說時代的軒轅黃帝已經設有史官,但多少人真的能夠汲取教訓,避免重蹈前人的覆轍?

讀了這兩本書,愈發覺得歷史真是一門虛偽的學問。不論古今中外,歷史從來是成王炫耀豐功偉績、抹黑手下敗將的最佳途徑。那些敗寇早已死無對證,紙筆又牢牢握在成王自己手裡,有甚麼不可以的?想想看,到底是誰告訴我們紂王、秦始皇、隋煬帝是暴君的?是當時在他們統治之下的黎民百姓,還是推翻了他們,以天命所歸自恃的新統治者?甚至遠在世界彼端的阿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也免不了任命御用史家Callisthenes,為自己歌功頌德,把自己塑造成天神之子,甚至是天神,讓後人永遠記得他震爍古今的雄才大略,而忽視他父親菲臘二世(Philip II of Macedon)早年奠下的基業(詳見Paul Cartledge原著第十一章)。

有趣的是,歷史作為一門獨立的學科,一向強調不偏不倚、不為權貴所操控、以事實為根據的客觀論述。Alexander的御用史家Callisthenes也許因為太「盡責」了,就曾被後世的史家譏為「馬屁精」(the flatterer);另一名希臘歷史學家Arrian,也因為採用Alexander童年好友兼希臘埃及王朝始創者Ptolemy I Soter的記述而被人嗤之以鼻(Paul Cartledge原著附錄,頁248至250)。初唐名臣魏徵曾參與編撰多部史書,由於敘事和評論少有隱諱,也博得「良史」的美譽。春秋時代晉國太史董狐,更因為不畏強權,秉筆直書「趙盾弒其君」而名揚千古。

不過,董狐「趙盾弒其君」的記述與事實不符,明顯是出於某種政治動機而「冤枉」趙盾,把弒君的責任推到趙盾頭上。孔子站在維護君尊臣卑社會秩序的立場,讚賞董狐是「書法不隱」的「古之良史」,本屬無可厚非;但從歷史學的角度看,董狐的寫法實在有違以事實為根據的述史原則;而孔子褒揚這種撰述歷史的手法,就是剝奪了歷史作為一門學科的獨立性質,把道德標準或政治需要凌駕於歷史追求真實和客觀的精神之上,無異於成為統治者利用歷史作為政治宣傳工具的幫兇。

可惜中國人對權威欠缺批判精神,只把聖人的說話奉若圭臬,沒弄清楚孔子讚賞董狐的背景便盲目跟隨,造成傳統歷史論述失實偏頗,給後世貽留很多誤解。例如古代史家一向認為宋代積弱,可能只是囿於以漢族中原政權為中心的世界秩序受到嚴峻挑戰的觀念影響,認為宋代被強鄰交侵,沒有還擊之力,便是國勢軟弱的表現。但若論國家財政實力、工商業蓬勃和科技的發展程度,宋代可能比明、清更強大。儘管北宋全盛期的疆土比不上明、清兩朝,仍能應付國內大量官員俸祿、軍費、對外歲幣等龐大支出。南宋只有半壁江山,也能在女真、蒙古多次大軍壓境的情況下支撐了一百多年。反觀明末和清末,幅員遼闊、物產豐阜,但財政左支右絀,窘態盡露,不禁令人深思「宋代積弱」四字背後蘊含的深意。

當然,歷史既然是人類撰寫的,剪裁史料、遣詞用字也反映了史家的主觀取向,沒可能做到完全客觀。何況歷史與政治關係密切,古今中外的統治者好像沒幾個會容許獨立、客觀、批判力強或持反對意見的歷史學家得到社會尊敬和重視,著作往往被禁,學者本人也難逃死於非命的厄運。當年阿歷山大起用Callisthenes修史,也是出於歌功頌德、營造個人崇拜的政治動機,但後來 Callisthenes因反對阿歷山大要求臣下必須對他施行波斯傳統崇拜神祇的禮儀,把他當作天神一樣崇拜(作為「神」有別於天神之子的「人性」,這在西方文化的宗教觀分得清清楚楚,與中國傳統裡為善者死後成仙觀念完全不同),被控謀反而誅死。中世紀歐洲教會勢力極盛,誅滅異端邪說不遺餘力,也是為人熟知的史實。中國古代屢興文字獄,像清初莊廷鑨因刊行私撰的《明史輯略》而被開棺戮屍、株連數百人的慘案,更是罄竹難書。

不過,即使到了鼓勵學術獨立自主的現代,歷史學家的研究項目和撰述觀點,仍免不了受到現實政治環境不同程度的影響;這種情況在美國尤其明顯。早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日本製造業興起,威脅到美國製造業在全球市場的領導地位,於是有一些學者專門研究日本經濟蓬勃發展的歷史背景和深層的文化原因,作為美國知己知彼的參考。同時,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對中國國民黨和共產黨的政策轉變,也引起很多學者專門研究中國近代史的興趣。那些終日批評專制政權扼殺言論自由、學術自由的人,大概忘記了學術從來都是權貴的附庸,只是在不同社會環境和文化之下,權貴對學術界的容忍度有高低之分,影響力的表現方式也有所差異而已。

說到底,歷史就是這麼一門虛偽的學科。學者一方面鼓吹以事實為根據,盡量以客觀、理性的手法記述史實,一方面卻有意無意地受到現實環境、意識形態和個人意念影響而造成內容不同的記述。然而,這也是歷史最吸引的地方。怎樣在浩瀚的書海中判別真假是非,尋找心中的真相,便是讀史的樂趣所在。

可惜,對香港的學生而言,歷史從來不是受歡迎的科目。資料太多、課文太長,沒幾個家長認為唸歷史能賺大錢,沒幾個老闆會認為唸歷史的學生是人才,讀來有甚麼用?熟讀歷史,大概只能像鄧飛(誰還記得誰是鄧飛?)在校際常識問答比賽中出出風頭,比賽完了,就甚麼也沒有,說不定還比不上背熟幾首唐詩宋詞可以像江澤民那樣把書包拋個不亦樂乎。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Thank you for your comment. It will be published after moderation by the blogger to avoid spam messages. Thank you in advance for your underst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