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22 August 2006

新不如舊?從內地版《神鵰俠侶》說起

連續昏天黑地的忙了兩個星期,到今天總算可以鬆一口氣,早點回家休息看電視。沒想到內地版的《神鵰俠侶》那麼快已放到尾聲了。昨晚才演到「風陵夜話」,今天就到「排難解紛」了。

也許真的老了,小時候對金庸小說如癡如迷,廢寢忘餐的看下去,連電視和電影改編本都不會錯過;這次電視上播放《神鵰俠侶》,卻已提不起興緻追看下去。當然,《神鵰俠侶》本來就不是我最喜歡的金庸小說,看電視版的興趣已經打了折扣。偶然在健身室的跑步機上看到一集半集,也覺得沒甚麼意思,只有到了絕情谷那一段,才看出一點點戲味來。

本來以為像我這樣十多歲便開始懷舊的人,早已失去接受新事物的包容,老是覺得新不如舊,先入為主的感覺固若金湯、屹立不倒。沒料到這一版《神鵰俠侶》居然讓我對內地製作的武俠劇稍為改觀,感受也比當年《笑傲江湖》和《射鵰英雄傳》更深刻。

內地版《神鵰俠侶》最成功的地方在於男女主角的人選。劉亦菲的小龍女和黃曉明的楊過形神兼備,非常難得。我甚至覺得黃曉明演楊過比劉德華和古天樂都要成功。劉亦菲限於資歷,演技稍遜,可以體諒,但很多內心戲的分寸拿捏得相當準確,明顯比《天龍八部》時進步多了,實在可喜可賀。如今唯一令人擔心的是,劉亦菲那份不吃人間煙火的靈秀和清麗,在這個污煙瘴氣的大染缸,還可以維持多久。

《神鵰俠侶》其他配角也算不錯,可惜演來平穩,不算突出,令人印象深刻的居然是男扮女裝的裘千尺。若說最令人失望的,恐怕非郭靖和黃蓉莫屬。

聽說他們在內地也是有名的演員,但看上去總覺得與原著人物的感覺相差太遠──男的精明太過,忠厚老實彷彿都是裝出來的;女的穩重端方,缺少了蓉兒的玲瓏慧黠。最要命的是,兩人似乎都不適合古裝打扮,與其他演員相比,總覺得不搭軋。

一如以往,這一版《神鵰俠侶》在內地得到很多觀眾支持,認為比二十多年前的香港版(其實是無線版)製作更精良。坦白說,這種比較沒意思,製作條件當然是要進步的,如果二十年後的今天還比不上當年,那就太離譜了。不過,戲劇好看與否,並非只看外在的製作,還要看有沒有戲,戲演得好不好。

自從當年張紀中宣布開拍《笑傲江湖》,網上很多武俠劇迷也開始洋洋灑灑的寫文章討論內地武俠劇的發展取向。討論的焦點主要集中於如何擺脫港式武俠劇固有的成功方程式,或者在這個基礎上開拓新的武俠劇路向。說了差不多十年,大家似乎還沒有找到共識,只是簡單的分為港劇派和「挺張派」,在網上各個討論版互相攻訐,始終成不了氣候。張紀中這些年來一直透過實踐來摸索,拍完《笑傲江湖》還有《射鵰》、《天龍八部》、《神鵰》、《碧血劍》(剛拍完)和《鹿鼎記》(現正製作中)。先不管成績好壞,單是這份遠見和魄力,也值得金庸迷和武俠劇迷向他致敬。

也許我還是囿於港式武俠劇的桎梏,總是覺得張紀中的武俠劇味道不對。當然,我是舉手舉腳贊成內地製作人另闢蹊徑,開創中國武俠劇的新傳統,不要被香港以往的成功妨礙了探索和嘗試。然而,我想我和張紀中最大的分歧在於改編的過程中,如何篩選和剪裁小說的內容,然後以戲劇的形式表達原著的神髓。

我承認,我的審美觀比較接近中國傳統,要形神兼備的才算上品。有人認為改編和翻譯一樣,是重新創作的過程,但我只同意一半。翻譯和改編固然也有創作的成分在內,但最終目的還是以另一種文字、另一種媒體來表達原著的精神,而不是借助原著某些元素,以「新酒舊瓶」的方式重新創作一個新的文本,來表達改編者或翻譯者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所以徐克當年改編《笑傲江湖》來澆他胸中的塊壘,表達對現實政治的不滿,我是不敢苟同的。這也是為甚麼我對八十年代香港的金庸劇念念不忘,因為讀了原著的觀眾才會明白,那些劇集大都能把很多小說裡不太合理和留白的地方補足了,儘管犧牲了一點想像空間,卻也令某些人物的性格變得更全面、更立體。1983年版《射鵰英雄傳》的楊康,便是改編本比原著寫得更成功的佼佼者。

看了內地版《笑傲江湖》和《射鵰英雄傳》,明顯感到張紀中不甘於搬演金庸筆下的武俠世界,還要努力地把自己的獨特風格烙在上面。取景、用鏡的唯美風格是「張紀中派」武俠劇(如果這個「派別」真箇成立的話)最明顯的特點,來到《神鵰俠侶》已經墮入純為美感而美感的斧鑿邊緣。小龍女在絕情谷底戴著花環蕩鞦韆,據說是要表現童話式的浪漫,但這是製作人一廂情願的呈現方式,還是製作人員讀過「生死茫茫」這一回之後得到的啟示和感悟?張紀中對原著人物別開生面(標奇立異?)的詮釋方法,影響了選角和造型效果,也是另一個令觀眾爭論不休的議題。例如楊麗萍的「驚艷版梅超風」、茅威濤的「戲曲版東方不敗」、焦恩俊的「黑鍋臉金蛇郎君」,除了可以引起媒體和觀眾對劇集的好奇心外,我看不到對塑造原著人物有甚麼助益。

看過不少內地「挺張派」觀眾的言論,認為張紀中的武俠劇「大氣」(氣勢磅薄),香港的武俠劇則小家子氣,不可同日而論云云。我想,這仍是停留於比較製作資源的層次,沒觸及一部出色的武俠劇應該具備甚麼條件的核心問題。現在內地開放已久,只要辦好手續,循規蹈矩,名山大川均可成為取景場地;但二十年前香港還是英國殖民地,而內地仍屬開放初段,如何能夠借助蒙古草原、高山飛瀑等得天獨厚的景色來呈現武俠小說裡想像馳騁的江湖?更何況,風景名勝的懾人氣勢和賞心悅目的色彩,並不一定可以彌補戲味的貧乏和人物的蒼白無力。

武俠小說的精髓,在於「武」和「俠」二字;在金庸小說而言,「俠」的意義又比「武」重要。金庸小說的「俠」,不一定是蕭峰、郭靖那個層次的俠之大者,我認為可以粗略地引伸為人物。為甚麼呢?金庸小說裡的男主角,只有極少數稱得上「俠」,像陳家洛、楊過、張無忌、段譽、虛竹、狄雲、石破天、令狐沖和韋小寶,無論性格、能力和人生取向也不是「俠」的材料,但他們的個人魅力卻超越了武俠小說男主角必須行俠仗義的傳統規條,成為最具吸引力的焦點。金庸筆下的女主角更不用說,幾乎人人都是為情而生的女子,最多只能像黃蓉那樣和丈夫一起殺身成仁,卻少見獨立自主的價值取向。此外,從《書劍恩仇錄》到《鹿鼎記》,金庸小說總有一個主題,透過主角的奇遇來呈現,而不是他們所學所練的武功。換言之,金庸小說裡的武功只是一種烘托人物性格的工具,人物才是最重要的。因此,要把金庸小說改編成優秀的武俠劇,說到底還得在劇本和人物塑造方面痛下功夫,那些千篇一律的爆破場面或《龍珠》「龜波氣功」式電腦動畫,不過是末節而已。

1 comment:

  1. >>1983年版《射鵰英雄傳》的楊康,便是改編本比原著寫得更成功的佼佼者。
    然而卻把黃蓉變成一個又蠢又野蠻又無教養的古惑妺…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0440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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