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13 October 2006

回憶的價值

經過連續幾星期的非人生活,這兩天終於可以緩一口氣。前天趁著難得的一天假期,把拋荒幾星期的事情趕緊做一遍--做運動、寫文章,還有把早前買下的《雪山飛狐》影碟跳著看完了。

在螢幕上看著一張張熟悉的臉孔,心裡總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二十年前的風流人物,如今不是美人遲暮,便是成了「騎呢老祖」,再不便是消聲匿跡、或者騎鶴歸去,那份韶華已老、時不我予的感覺,濃得化不開。

也許有人不明白,三十世代正當盛年,為甚麼有逝水難追之嘆?

其實很簡單,因為我們都失望、我們都氣餒、我們都寂寞。

這幾年來,香港的「三十世代」掀起了一股懷舊風潮,而且集中於流行文化商品的層面上。八十年代的歌手紛紛復出開演唱會,影碟、唱片都出版了「復刻版」,甚至有人組織了八十年代流行文化的展覽,和同輩一起沉緬於回憶中的快樂。誰是始作俑者已不重要,我也不想諉過於慘淡經營的流行商品供應商,他們不過是順水推舟、推波助瀾而已。要是沒有三十世代空虛無助的心靈,他們那些翻炒再翻炒的精選唱片和舊劇集,也賣不了一個滿堂紅。

不知道有沒有人研究這股懷舊風潮的意義,尤其是對於三十世代的意義。只是覺得,我們這些七十年代出生的香港人,好像一直渾渾噩噩,沒做過甚麼值得我們驕傲的事情,反而覺得自己是不屬於任何年代、任何地方,只是無止境的過客。

七、八十年代的光輝和成就,跟我們沾不上邊兒,我們充其量只是一個適逢其會的既得利益者。九十年代的跌宕,我們也沒有機會直接參與,只是似懂非懂的冷眼旁觀。來到二十一世紀,我們理應成熟,肩負著更重大的責任,但現實似乎並非如此。論資歷,不夠淺也不夠深;論學識,只是馬馬虎虎,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彷彿永遠只能在青黃不接的尷尬夾縫中掙扎,做個為他人作嫁衣裳的過客。

也許因為這樣,才會有那麼多人重新沉緬在八十年代眩目的光環裡,尋求一點慰藉。相比於現實的無奈和虛偽,八十年代無憂無慮的日子真像夢境一般。既然同樣是虛幻,到底八十年代也是大夥兒一起經歷過的美好時光,腦海裡的回憶童叟無欺,而且還有那麼一鱗半爪,仍讓大家牢牢握住。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腦袋裡的回憶開始褪色,心裡卻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衝動,逼著自己抓住某些東西,來提醒自己曾經活過、年輕過。例如少年時曾擁有過的電視劇畫冊,到了二十年後的今天,要用畫冊原價五十倍、甚至一百倍的價錢買回來,我咬一咬牙,還是決定寧願不吃兩個星期早餐,也要留住這份見證過自己少年時代的珍貴文物。各位觀眾,別忘了那是連博物館也不會收集的文物呀!還有那些曾經令我廢寢忘食的電視劇,更不必說。即使早對情節、人物瞭如指掌,仍是有一份無法抗拒的渴望。只要出版了影碟,還是忍著痛乖乖的刷卡,一盒一盒捧回家,心裡才覺得踏實,好像營營役役的身心,終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了。因為,我相信,即使外面波詭雲譎,從此仍可以躲在陋室之中,與不老的回憶作伴。

也許你要笑我逃避現實,但有誰能夠像阿久津真矢那樣永遠堅強?阿久津不是也需要兒子亡靈的安慰,才賦予自己堅持下去的勇氣嗎?

所以,請不要道貌岸然地批評懷舊有多頹廢、有多商品化。商品只是一種形式,我願意用不合理的高價買回來的,不是表面上看得見、摸得到的商品,而是商品背後所代表那份已遠去、開始褪色的回憶。回憶才是無價之寶。因為在老人癡呆症發作之前,我需要一些retrieval cues,把美好的時光永遠留住--儘管那些都是一些虛無縹緲的光影。

虛幻的人生,只能在虛幻的光影裡尋求存在的價值和真實感覺。也許這就是我這個三十世代的悲哀。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Thank you for your comment. It will be published after moderation by the blogger to avoid spam messages. Thank you in advance for your understa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