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6 November 2006

三遊杭州外一章--再進沈園

那天在杭州逛完了文二路的書店,乘十路巴士到中山北路、平海路口下車,回到酒店附近,已快到晚上八點。肚子居然絲毫不餓,但不吃飯總不成。在酒店旁邊的餐廳隨便吃了些東西,又喝了一罐啤酒,沒想到卻換來一天一夜的上吐下瀉。出門旅行這十多年,從沒有試過這樣狼狽。奇怪的是,那家餐廳兩年前也光顧過,一點問題也沒有,只好自嘆倒楣。

折騰了一夜沒睡好,第二天挨到差不多中午才起床,嘔吐和腹瀉總算是止住了,但肚子仍有點撐,想吐又吐不出來。只是早就約好了柳聞鶯在紹興見面,怎麼辦?眼見時候不早了,柳聞鶯又在上課,聽不了電話,改期是來不及的了,還是豁出去吧。

到汽車東站乘長途巴士到紹興,快要到達的時候終於把滿肚子髒水吐了出來,舒服多了,只可惜開始時來不及拿膠袋,把車廂弄髒了一片,真不好意思。

在紹興客運中心下車時不到兩點半,距柳聞鶯下班還有兩個多小時,我想也不想,乘的士直往沈園。兩年前和于芳一起遊紹興,只是匆匆一瞥,沒有仔細感受過沈園的氣氛;如今獨自重遊,正好合適。

沈園位於紹興市中心的魯迅中路東段,與魯迅故居、三味書屋等景點只相隔一條南北縱向的中興南路,但氣氛迥然不同。有關魯迅的景點甚麼時候也是鬧哄哄的,平日的沈園卻是靜得出奇,連園外的魯迅中路也沒甚麼車子經過。

如今沈園始建於何時已無從稽考,只知在宋代是江南名園之一,規模比現時要大上好幾倍。但沈園在宋代以後逐漸荒廢,後來甚至只剩下一個小角落,今天的沈園是於1984年重建的。

也許有人會問:為甚麼是沈園?首先,時間緊逼,本來想到鏡湖去,但怕一來一回費時失事,只好期諸日後。其次,現代文學從來不是我那杯茶,對魯迅的一切實在提不起興趣,兩年前初到紹興時蜻蜓點水似的看過,便已心滿意足,也就沒有興致再看第二遍了。更重要的是,儘管兩年前和Patricia一起看新版《陸游與唐琬》的震撼早成了明日黃花,但當時那份難描難畫的觸電感覺,依然無法忘懷。重遊沈園,也許是潛意識裡要為當日的沉溺作個了斷,又或者只是自欺欺人,繼續為自己的任性找個藉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其實自己也說不清楚。

猶幸沈園裡靜悄悄地,只有疏疏落落幾名遊人,另有三個老人聚在園中的孤鶴軒裡聊天。入秋之後,日照時間愈來愈短,下午三點左右,天色便已向晚,本來耀眼生花的太陽逐漸變紅,徐徐落入西陲的暮色之中。溫煦的陽光灑落石山池水之上,分外柔和,登時令人心情平靜了不少。沒想到深秋時分,幾株桂樹上嫩黃色的小花仍然開得燦爛,是以到處瀰漫著淡淡的桂子香氣,愈發叫人渾身酥軟,懶洋洋的甚麼也不想做,唯恐自己的急躁和忙亂,褻瀆了滿園閒適自在的氣氛。

我本來擔心腸胃仍有不適,大半天沒敢吃東西,來到這裡才在池邊假山旁的石板凳坐下來,吃了一條巧克力補充體力。

休息了一會,起來沿著小路走,遊遍了沈園裡的樓閣和古蹟。兩年前和于芳一起來的時候也沒注意,原來園中古蹟甚多,其中一口更藏有從漢到唐的瓷器碎片,另有宋代和明代的古井各一口。至於那爿刻有陸游和唐琬《釵頭鳳》詞的石牆,分明是後世好事之徒的附會之作。寫陸游那闋詞的行書還算不錯,但唐琬那闋卻明顯是電腦字體打印後刻石的,當真是「為德不卒」,大煞風景。

足下踩著小石板舖成的甬道,緩緩在亭臺之間徘徊,心裡自然而然的想,不知當年陸游與唐琬到底在哪兒重逢?他倆重遇的時候,中間多了另一個傷心人趙士程,又會是怎麼樣的光景?戲台上的重逢,充滿了傷感的浪漫、無奈的淒涼,但現實又是否如此?既然沈園已經面目全非,陸游與唐琬當年重逢的地方,其實會否早已湮沒在尋常百姓家,再也無法訪尋?如果真是這樣,我們這些遠道而來附庸風雅的遊客,所看到的原來只是一座海市蜃樓,又是否一廂情願得可笑?

走遍了園子的每個角落後,我坐在桂樹下看了幾頁書,直至四點多,天色漸暗,寒風驟起,這才戀戀不捨的離開,到紹興劇院對面的飯館和柳聞鶯見面。

柳聞鶯很客氣地請我吃晚飯,可惜我的肚子不爭氣,食欲全無,辜負了一桌好菜和她的一番美意。我和柳聞鶯雖然是初次見面,也挺談得來,可惜我要趕車回杭州,否則天南地北的侃戲文、侃文化,不知可以聊到甚麼時候。希望日後再到紹興,可以和柳聞鶯一起喝茶去;如果可以結伴到陳輝玲在杭州的茶館去喝茶,那就更妙了,呵呵。

Sunday, 5 November 2006

三遊杭州之三--感受杭州

閱讀杭州

從寶石山下來後,大約五點多,雖然有點累,但不想就這樣回酒店看電視;吃晚飯的話,時間又太早,於是走到延安路,乘十路巴士到文二路的博庫書店看書。附近慶春路的購書中心雖然面積不小,但以暢銷書為主,歷史和文學書種不多,反不如文二路的書店吸引。

不過,這次在杭州逛書店,倒是深深體會到內地閱讀口味和出版行業的轉變。編寫比較認真、內容翔實的歷史書和文學書少了,經過校正和注釋的古籍新編更少;通俗的青少年小說、歷史人物月旦、如何致富、如何改善人際關係等所謂提升個人修養的消閒書倒是琳瑯滿目,叫人招架不住。香港的書店本來就是這樣,我以為自己會見怪不怪,沒想到居然是無明火起,心中一陣焦躁。

另一個令人搖頭的地方,便是放在當眼位置的所謂歷史書,幾乎全部都是關於明清兩朝皇帝、后妃、權臣的人物月旦,當中不少更是中央電視台「百家論壇」嘉賓主持的講稿印本而已。其中有個作者叫「易中天」的,聽說在內地極受歡迎,他的所謂「品」歷史系列可說舖天蓋地,「品」完了三國便食髓知味,最近又出版了關於兩漢和明、清人物的評論。我拿起其中一本隨便翻了幾頁,這些書的內容其實大同小異,沒甚麼興味。雖是一家之言,卻沒甚麼章法,就像幾個朋友圍爐夜話那種隨隨便便說幾句,很多資料和說法不知有何根據,連個像樣的注釋也沒有。至於有關宋代歷史(尤其是南宋的)、浙江和杭州掌故文物的書,卻幾乎找不到。

我當然明白這是市場供求定律造成的必然結果,但閱讀口味趨於偏狹和庸俗,對於杭州這個文化根基深厚的城市而言,實在令人萬分遺憾。不過,我也明白這不只是杭州的問題,更是全國要認真面對的重大考驗。

我想,真正的問題所在,還是在於教育。為甚麼現行的教育沒能培養學生的閱讀興趣?沒有提升他們的求知欲、拓闊他們的閱讀口味?為甚麼讀者寧願看人家用第N手的資料來品評(扭曲?美化?斷章取義?)某個時代的人物,卻不願意自行了解那個時代,自己作判斷?那不是應該更有趣、更好玩嗎?

觀看杭州

在杭州慵懶散漫,骨頭發軟,連書也不太想看,卻可以花上大半天盯著電視機發呆。

其實電視上放的劇集都不好看,不是不倫不類的古裝或民初劇,便是以國共戰爭為題材的謀略劇,再不就是一些不知誰拍的時裝劇,都拍得沒甚麼神采,令人呵欠連連。只有一部反映改革開放以來人心丕變的時裝劇《真情時代》,編和演的都不錯。也許是我孤陋寡聞,戲裡的演員都不認識,但演來自然、稱職,尤其是男主角侯勇,令人印象深刻。只是電視台太多,播映的時間又混亂,今天在某家電視台演到了尾聲,明天另一家電視台才開始放沒多久,不小心的話,很容易看到精神分裂。

中央電視台第一頻道晚上正在播映《大敦煌》,本來對我這個「敦煌迷」很有吸引力,但看了幾集還是不知道故事想說甚麼,令人氣餒;即使有唐國強演西夏李元昊,也無法讓我繼續看下去了。

另有一部幾年前的處境喜劇《東北一家人》,非常有趣,值得推薦。戲裡一家三代同堂的東北人都有點兒逗,尤其是爺爺和奶奶兩個,特別好玩,也很有尋常百姓家長輩的親切感。有幾集說奶奶要參加扭秧歌比賽,被老伴和兒女取笑奚落;然後奶奶找鄰家的單身老漢做拍檔,居然被孫子訛傳為拋夫棄子的婚外情,笑到我肚痛。戲裡也偶然請來有名的演員跑龍套,例如我就看到其中一集的末段,請來了馮小剛和張鐵林,分別客串小偷和非法買賣路井蓋的小販。

可惜,我最期待張紀中的《碧血劍》,不知怎地聲沉影寂。本來預計十月播映,如今仍是沒有半點消息,不知他們葫蘆裡賣甚麼藥。

香港製作的劇集,在內地仍有一定的市場,難怪那麼多人前仆後繼,要到內地去分一杯羹。不過,香港劇集的水準大不如前,已是不爭的事實;人家也不是瞎子,不是那麼容易上當的。你看浙江衛視如今放的仍是《刑事偵緝檔案》和《創世紀》,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那些私人公司製作的劇集更不必說,像甚麼《紅拂女》、《爭霸傳奇》,陰陽怪氣的,實在叫人看不下去。老實說,如果請幾個有名的演員就能掩飾內容的貧乏無力,香港影視圈也不會如此一蹶不振。

看電視嘛,少不免要看廣告。早知道內地電視廣告都是藥物和保健食品的天下,只是不知道如今又加入了生力軍--私立醫院。那些私立醫院似乎都是專科醫院,而且專治婦科和泌尿科,其他醫科的都好像沒有。這還罷了,沒想到廣告的內容竟是坦率得令人吃驚,診治病症和手術的名稱如數家珍一般,就連甚麼部位或器官「糜爛」(糜爛?!)、「人流」(人工流產)也堂而皇之的昭告天下,我除了瞠目結舌,還能有甚麼反應?人家不知道,還以為中國人的身體都是豆腐造的,而且生病往往集中於那些敏感部位,大概是生活不檢點的緣故,那才叫貽笑大方、百辭莫辯哪。

體會杭州

儘管有些事情不盡如人意,杭州還是惹人喜愛的。至少這個城市現在還是比較沉靜、溫柔,沒有像其他大城市一樣喧鬧得叫人心煩。剛到酒店的時候,便有一幫上海人在大堂裡大呼小叫,旁若無人;回家的時候,無論在機場還是在飛機上,參加香港旅行團的遊客也一個勁兒扯大嗓門說話,不是炫耀自己在外國開的餐館生意有多好,便是感嘆自己白手興家有多艱難,就連服務員介紹緊急事故程序的時候仍不閉嘴。回到香港,更不必說,到處熙熙攘攘,噪音多於一切,總之就是一個字:吵!

相比其他大城市那些財大氣粗的傢伙,杭州人也比較斯文,平日說話不會太大聲,開車的時候也不會亂響號。即使路上堵車,也不會聽到震耳欲聾的萬號齊發。不過這兩年杭州的汽車數量不斷增加,讓人擔心空氣污染可能更嚴重之外,噪音污染加劇也是令人精神緊張、心浮氣躁的主要原因之一。

白居易說得好:「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杭州能有西湖,的確是杭州的福氣。不過除此以外,杭州愈來愈像其他沒有面目、沒有輪廓的城市,實在令人擔憂。西湖是杭州的精魂血肉所在,相信沒有人會異議,但這方淨土可以守護到甚麼時候,真是天曉得了。

到蕭山機場的路上,跟的士司機天南地北的聊得很愉快。聽他的談吐,比很多所謂名流紳士優雅不知多少倍。他和我一樣,對杭州這些年的發展也有不甚滿意的地方,尤其是江南水鄉特色逐漸消失這一點上,大家都覺得很無奈、也很惋惜。希望日後再到杭州的時候,可以讓大家看到更多可喜的轉變。

三遊杭州之二--再訪寶石山

前年在杭州時,獨自去爬西湖北岸寶石山的愉快經驗仍然歷歷在目,這次故地重遊,當然想再爬一遍。更要緊的是,明明山門的石刻地圖上說明山頂初陽臺北附近有南宋賈似道別業「半閒堂」的遺址,為甚麼上次找來找去沒找到?這次既然要再遊寶石山,說甚麼也得把半閒堂的遺址找出來。

別笑我無聊,這股牛脾氣不為別的,只為了唐滌生先生《再世紅梅記》裡的幾句戲文:「滕王有閣詩人讚,金為樑柱玉為欄。閣詠紅梅藏書簡,花月樓深號『半閒』。阿房宮殿聲名減,瓊樓玉宇也平凡。怎似俺杯盤碗碟盡金批,用稿閒箋皆玉版?」正如當天在紫禁城看到五鳳樓和含樟樹,在西安灞陵橋上看到連綿數里、迎風輕擺的柳枝,戲文似欲一句一句脫口而出,那份眾裡尋他、夢幻成真的喜悅和興奮,大概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有多震撼、有多珍貴。

10月31日在房裡待到下午才出門,沿著湖濱公園信步走到北山路,在岳廟對面一家叫「吳越人家」的小飯館吃完飯,決定從寶石山西端的棲霞嶺上山。沿著岳廟旁、濃蔭森森的棲霞嶺路直進,登時一陣山風撲面而來,涼入心脾,精神為之一振。

經過一個住宅小區,便是上山的道路,右邊另有一道陡峭的石階,似乎是上山的捷徑。一瞥間只見山路旁的大石上刻著半閒堂遺址的地圖,心下甚喜,於是拍了下來,立此存照。

正尋思著應該走大路還是爬石階,只見在石階上來往的遊人不絕,走大路的卻沒幾個,所以還是決定辛苦一點爬石階好了。

儘管這幾個月來不停地做運動,腿勁大有進步,但這道石階的確很陡,走上十來步便氣喘如牛、雙腿發酸,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如此斷斷續續的停了四、五遍,約二十分鐘後終於爬完了石階,竟然便差不多到了山頂。

張岱的《西湖夢尋》說「寶石山高六十三丈」,按明代一丈折合現代約三米多一點計算,即寶石山高不過二百米。儘管爬石階有點吃力,山上的路卻很好走,因為山勢甚平,而且山路都是用山上赭紅色的火山岩石板舖成的。在樹蔭下高高低低的一直向東,午後的陽光照在背脊上,稍微有點熱,出了一身汗,但因為天氣乾燥,也不算太難受。在山頂上俯瞰夕陽下的西湖,也是別有一番情味,景致比早上更迷人。

來到看日出的勝地初陽臺,卻沒有詳細的地圖,只有簡單的方向圖,也沒有標明半閒堂在哪兒。以初陽臺為中心的話,只有三條路,一條向西往棲霞嶺,也就是我上山的路徑;一條向東往保俶塔,也是我打算下山的必經之路;另一條則向北到黃龍洞和紫雲洞。既然向東是下山的必經之路,於是決定向北到黃龍洞方向碰碰運氣。可惜走了一段,已是「牛背脊」,再往前去便是下山的石階,隱在叢林斜坡深處,人跡杳然,似乎不像是半閒堂的所在。於是又折回初陽臺,朝著保俶塔的方向走,希望有奇跡出現。

走沒多久,便是一處樹木參天的平台,共有三條岔路可選。其中一條通往抱朴道院,前年已到過,當時也不見半閒堂的蹤影,如今只剩下兩條可選。其中一條小路不知通到哪兒,另一條大路則應該是通往保俶塔。迎面而來的遊客似乎都是從大路上過來,繞到平台另一邊樹林的小路卻沒人走,看來還是保險一點,走大路算了。心想這次要是真的又找不到半閒堂也沒法子,只好回去做點功課,以俟日後。

走不多遠,見到右邊山崖上有一道石階通往上方一塊大石後,不知是甚麼所在,不由得好奇心起,跑上去看看。原來那是寶石山向南的山峰,崖邊有幾塊形狀奇特的巨石,叫「蛤蟆峰」。仔細看去,那些巨石的確有點蛤蟆的影子。說不定金庸當年就是從這裡取得的靈感,創造了老毒物歐陽鋒的「蛤蟆功」呢。

爬到蛤蟆峰上,沒想到居然有穿著制服的管理員,於是問他有沒有聽說過半閒堂的遺址在哪兒。果然不出所料:沒有。看來這次也是空手而回,下次一定得請馮潔一起來爬山指點迷津了。

在峰上的平台四處張望,忽然看見兩隻巨石「蛤蟆」之間居然有路,於是過去看看,原來這條非天然的小路是通往崖邊最外沿、也最危險的幾隻「蛤蟆」,而寶石山東端的保俶塔就在一箭之外。更沒想到蟾蜍的頭和肩上都坐了人,山石都是光溜溜的火山岩,一不小心的話,隨時掉下去粉身碎骨。屆時寶石山若是變了冤魂所,不知誰來給寶石山喊冤了。

我見前無去路,唯有回頭下峰,在兩隻蛤蟆的大肚子底下穿過去,保俶塔便在眼前。

相傳北宋初年,吳越國主錢弘俶奉宋太祖之詔到汴京,多時未返。吳越百姓為保佑國主平安,在寶石山上建造佛塔,故名「保俶塔」。儘管後來錢弘俶獲遣送回國,但宋太宗繼位後,錢弘俶再次入汴納土歸降,仍是逃不過和南唐後主李煜一樣的命運。此後佛塔屢經崩毀和重建,如今的保俶塔於民國初年建成,六年前再經修葺。旁邊有一枝造型獨特的鐵杵,原來是六年前修葺時拆下來的塔頂裝飾,已是明代的舊物。

兩年前已看過保俶塔,如今重遊,心裡仍是百感交集。

精致的佛塔、誠懇的祝願,始終無法改變令人嘆息的命運。保佑了一次平安,可保不了永遠的平安。甚麼是永遠的呢?保俶塔屢毀屢建,當初的樣子是怎樣的,誰也不知道了;大夥兒只記得這是老百姓為國主祈福籌建的,每一塊塔磚也滲透著他們的善良和淳厚,錢弘俶若是泉下有知,也應該感到安慰了。但是雷峰塔呢?雷峰塔已經崩毀了幾十年,「雷峰夕照」早成絕響,當年的樣子只能在老照片裡重尋。不過不要緊,即使連老照片也湮滅了,雷峰塔還有白娘子的傳說,讓大家永遠記住這座風月情濃、遺恨萬年的磚塔。然而,為甚麼當局數年前決定重建雷峰塔的時候,卻沒有按照原貌,而要把這座充滿神話和浪漫色彩的磚塔,改成萬丈巍峨、裝上了自動電梯的觀光塔?把原來的塔基保留在底層的展覽廳,是為了嘲笑清末民初鄉民挖磚當藥、引致塔身崩毀的愚昧,還是為了炫耀自己重建雷峰塔的豐功偉績?把傳統磚塔改成鋼筋水泥的高樓,到底是為了承傳,還是繼續讓後人嘲笑我們的淺陋和貪婪?

在保俶塔前徘徊了一陣,回頭向西,只見夕陽如血,在薄暮中冉冉褪去,也是我歸去的時候了。

Saturday, 4 November 2006

三遊杭州之一--重遊西湖

真正愛上西湖,大概是前年重遊杭州的時候。十多年前匆匆一瞥,喜歡自是喜歡,卻談不上深刻的感情。畢竟書上說的都是別人的故事,嚮往、仰慕、欽羨固然是有的,但要親身體會一個地方、經歷一個地方,總得花費一些時日。在西湖邊上待了半個月,即使談不上很長的時間,但恐怕沒幾個人能抵擋得住這片湖水的誘惑。

所以,在心浮氣躁、營營役役的日子裡,總盤算著甚麼時候再到西湖,過上幾天神仙一般無憂無慮的日子。即使只是想起那半個月逍遙快活的日子,也足夠樂上半天。

就是因為這份牽念,我又再踏足西湖,讓湖水洗滌身心的塵埃,好好兒歇歇腳,為日後更艱難、更跋涉的旅程作好準備。

10月29日中午,我拖著疲累的身軀來到了西湖東畔。聽說過幾天北風就要南下,天氣倏變,所以放眼望去,城裡和湖上也灰濛濛的,好像披了一層薄紗。也許是星期天,遊人絡繹不絕,比平日多上幾倍,人聲鼎沸,難免稍微影響了避靜的心情--尤其是那些播放著走音的《梁祝》電子樂曲的環湖旅遊車和充滿樣板戲味道的《愛我中華》音樂噴泉,簡直是最不能饒恕的噪音,端的敗人清興,真想寫封信向杭州市旅遊局投訴。

這幾天待在杭州,最重要、也最愜意的事情,就是可以甚麼也不想,甚麼也不安排,睡到幾點是幾點,想吃甚麼就吃甚麼。也許有人會問:「這樣不是很無聊嗎?為甚麼要老遠的跑到杭州去?在家裡不也是一樣嗎?」當然不一樣。現在這世道啊,在家一天,電話不能關、電腦不能關,更不能讓人家知道你放假還待在香港,不然一天十個電話下來,覺睡不成、書讀不著、想玩玩不了,放假還有甚麼趣味?在外地最好了,哪個不識趣的照舊打電話來,一聽到我在外地,沒電腦、沒上網、沒傳真,甚麼也做不了,很容易便打發過去。所以啊,放假時在外地住旅館,只要乾淨舒適的便是,不能挑一家功能萬全的高級酒店,否則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遊西湖,還是走路最好,其次是乘船。總覺得乘船遊湖的感覺太親密,自己既然配不上成為西湖風光的一分子,還是保持一點距離,冷眼看西湖穩妥些。何況,走到哪裡,看到哪裡,全憑自己量力而為,總不成坐著人家的船在湖裡待上半天,不讓人家繼續做生意,又付不起包船的費用。

騎腳踏車遊湖也是我喜愛的方式。十多年前一個寒風砭骨的冬天,和幾個同學初遊杭州時在蘇堤上試了一遍,好玩得緊,這次禁不住童心大起,重作小時候的營生。

回家的那天早上,天氣微涼,風和日麗,大清早起來胡亂吃了些早點,便到北山路斷橋對面的小賣店租了一輛車,從斷橋出發,經白堤、孤山、西泠橋,看了重修的蘇小小墓和武松墓,然後轉出北山路,再折往蘇堤北端。

蘇堤全長二點八公里左右,有六座橋,從北到南分別名為「跨虹」、「東浦」、「壓堤」、「望山」、「鎖瀾」和「映波」,不知是誰給取的名字,雅俗不一,我認為以「鎖瀾」最佳,「映波」其次。「跨虹」、「望山」、「壓堤」云云,幾乎可以套用到其他地方每一座橋,沒甚麼特別。

騎車遊湖的另一個好處,就是可以權作一種體能測驗。沒想到才練了四個月,腿勁真的大有進步,背著沉甸甸的背囊騎車上橋也不費力。

堪堪到了蘇堤中央,在東岸找了個位子坐下來休息,順便讓背包上的小熊和「坐騎」傍著柳絲,和西湖拍個照留念。

到了蘇堤南端,見到一間精致的蘇東坡紀念館,心中甚喜,於是鎖好了車,進去逛一圈。

紀念館共分兩層,地下的展板介紹了蘇軾知杭州時的功勳和逸事,例如為人熟知的「東坡肉」的來由,以及他疏浚西湖、改善民生的成就;二樓則展覽蘇軾部分墨跡和詩文。資料雖然不多,倒也有趣。可惜某個內地旅行團的遊客似乎覺得無甚趣味,在門前沸沸揚揚的吵了一陣便散去,我也樂得清靜,待他們離開了才進館細看。

紀念館門前有一尊蘇軾的造意石像,下巴微抬,神馳遠方,一部大鬍子迎風飄揚,神態甚是瀟灑俊逸,頗有幾分黃老邪的況味。可惜有幾個穿戴整齊的莽漢叼著煙,爬上石像的底座,學著石像一樣抬起下巴,臉上流露的卻是輕佻浮躁,名副其實的東施效顰。我戴著墨鏡,似笑非笑的瞧著他們,心想若是蘇大鬍子有靈,用石像的大袖子一揮,把他們掃下地來,那才教好玩呢。

既然是騎車遊湖,本來不想走回頭路,就沿著南山路,經雷峰塔和南屏晚鐘,再返回北山路。但一看錶,已差不多十一點,恐怕時間急逼,來不及到機場可麻煩了,只好循原路回去。

這一路上陽光明媚,涼風拂面,來杭州這幾天,就算今天騎車遊湖最愜意了,可算為這趟避靜之旅畫上一個美滿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