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5 November 2006

三遊杭州之二--再訪寶石山

前年在杭州時,獨自去爬西湖北岸寶石山的愉快經驗仍然歷歷在目,這次故地重遊,當然想再爬一遍。更要緊的是,明明山門的石刻地圖上說明山頂初陽臺北附近有南宋賈似道別業「半閒堂」的遺址,為甚麼上次找來找去沒找到?這次既然要再遊寶石山,說甚麼也得把半閒堂的遺址找出來。

別笑我無聊,這股牛脾氣不為別的,只為了唐滌生先生《再世紅梅記》裡的幾句戲文:「滕王有閣詩人讚,金為樑柱玉為欄。閣詠紅梅藏書簡,花月樓深號『半閒』。阿房宮殿聲名減,瓊樓玉宇也平凡。怎似俺杯盤碗碟盡金批,用稿閒箋皆玉版?」正如當天在紫禁城看到五鳳樓和含樟樹,在西安灞陵橋上看到連綿數里、迎風輕擺的柳枝,戲文似欲一句一句脫口而出,那份眾裡尋他、夢幻成真的喜悅和興奮,大概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有多震撼、有多珍貴。

10月31日在房裡待到下午才出門,沿著湖濱公園信步走到北山路,在岳廟對面一家叫「吳越人家」的小飯館吃完飯,決定從寶石山西端的棲霞嶺上山。沿著岳廟旁、濃蔭森森的棲霞嶺路直進,登時一陣山風撲面而來,涼入心脾,精神為之一振。

經過一個住宅小區,便是上山的道路,右邊另有一道陡峭的石階,似乎是上山的捷徑。一瞥間只見山路旁的大石上刻著半閒堂遺址的地圖,心下甚喜,於是拍了下來,立此存照。

正尋思著應該走大路還是爬石階,只見在石階上來往的遊人不絕,走大路的卻沒幾個,所以還是決定辛苦一點爬石階好了。

儘管這幾個月來不停地做運動,腿勁大有進步,但這道石階的確很陡,走上十來步便氣喘如牛、雙腿發酸,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如此斷斷續續的停了四、五遍,約二十分鐘後終於爬完了石階,竟然便差不多到了山頂。

張岱的《西湖夢尋》說「寶石山高六十三丈」,按明代一丈折合現代約三米多一點計算,即寶石山高不過二百米。儘管爬石階有點吃力,山上的路卻很好走,因為山勢甚平,而且山路都是用山上赭紅色的火山岩石板舖成的。在樹蔭下高高低低的一直向東,午後的陽光照在背脊上,稍微有點熱,出了一身汗,但因為天氣乾燥,也不算太難受。在山頂上俯瞰夕陽下的西湖,也是別有一番情味,景致比早上更迷人。

來到看日出的勝地初陽臺,卻沒有詳細的地圖,只有簡單的方向圖,也沒有標明半閒堂在哪兒。以初陽臺為中心的話,只有三條路,一條向西往棲霞嶺,也就是我上山的路徑;一條向東往保俶塔,也是我打算下山的必經之路;另一條則向北到黃龍洞和紫雲洞。既然向東是下山的必經之路,於是決定向北到黃龍洞方向碰碰運氣。可惜走了一段,已是「牛背脊」,再往前去便是下山的石階,隱在叢林斜坡深處,人跡杳然,似乎不像是半閒堂的所在。於是又折回初陽臺,朝著保俶塔的方向走,希望有奇跡出現。

走沒多久,便是一處樹木參天的平台,共有三條岔路可選。其中一條通往抱朴道院,前年已到過,當時也不見半閒堂的蹤影,如今只剩下兩條可選。其中一條小路不知通到哪兒,另一條大路則應該是通往保俶塔。迎面而來的遊客似乎都是從大路上過來,繞到平台另一邊樹林的小路卻沒人走,看來還是保險一點,走大路算了。心想這次要是真的又找不到半閒堂也沒法子,只好回去做點功課,以俟日後。

走不多遠,見到右邊山崖上有一道石階通往上方一塊大石後,不知是甚麼所在,不由得好奇心起,跑上去看看。原來那是寶石山向南的山峰,崖邊有幾塊形狀奇特的巨石,叫「蛤蟆峰」。仔細看去,那些巨石的確有點蛤蟆的影子。說不定金庸當年就是從這裡取得的靈感,創造了老毒物歐陽鋒的「蛤蟆功」呢。

爬到蛤蟆峰上,沒想到居然有穿著制服的管理員,於是問他有沒有聽說過半閒堂的遺址在哪兒。果然不出所料:沒有。看來這次也是空手而回,下次一定得請馮潔一起來爬山指點迷津了。

在峰上的平台四處張望,忽然看見兩隻巨石「蛤蟆」之間居然有路,於是過去看看,原來這條非天然的小路是通往崖邊最外沿、也最危險的幾隻「蛤蟆」,而寶石山東端的保俶塔就在一箭之外。更沒想到蟾蜍的頭和肩上都坐了人,山石都是光溜溜的火山岩,一不小心的話,隨時掉下去粉身碎骨。屆時寶石山若是變了冤魂所,不知誰來給寶石山喊冤了。

我見前無去路,唯有回頭下峰,在兩隻蛤蟆的大肚子底下穿過去,保俶塔便在眼前。

相傳北宋初年,吳越國主錢弘俶奉宋太祖之詔到汴京,多時未返。吳越百姓為保佑國主平安,在寶石山上建造佛塔,故名「保俶塔」。儘管後來錢弘俶獲遣送回國,但宋太宗繼位後,錢弘俶再次入汴納土歸降,仍是逃不過和南唐後主李煜一樣的命運。此後佛塔屢經崩毀和重建,如今的保俶塔於民國初年建成,六年前再經修葺。旁邊有一枝造型獨特的鐵杵,原來是六年前修葺時拆下來的塔頂裝飾,已是明代的舊物。

兩年前已看過保俶塔,如今重遊,心裡仍是百感交集。

精致的佛塔、誠懇的祝願,始終無法改變令人嘆息的命運。保佑了一次平安,可保不了永遠的平安。甚麼是永遠的呢?保俶塔屢毀屢建,當初的樣子是怎樣的,誰也不知道了;大夥兒只記得這是老百姓為國主祈福籌建的,每一塊塔磚也滲透著他們的善良和淳厚,錢弘俶若是泉下有知,也應該感到安慰了。但是雷峰塔呢?雷峰塔已經崩毀了幾十年,「雷峰夕照」早成絕響,當年的樣子只能在老照片裡重尋。不過不要緊,即使連老照片也湮滅了,雷峰塔還有白娘子的傳說,讓大家永遠記住這座風月情濃、遺恨萬年的磚塔。然而,為甚麼當局數年前決定重建雷峰塔的時候,卻沒有按照原貌,而要把這座充滿神話和浪漫色彩的磚塔,改成萬丈巍峨、裝上了自動電梯的觀光塔?把原來的塔基保留在底層的展覽廳,是為了嘲笑清末民初鄉民挖磚當藥、引致塔身崩毀的愚昧,還是為了炫耀自己重建雷峰塔的豐功偉績?把傳統磚塔改成鋼筋水泥的高樓,到底是為了承傳,還是繼續讓後人嘲笑我們的淺陋和貪婪?

在保俶塔前徘徊了一陣,回頭向西,只見夕陽如血,在薄暮中冉冉褪去,也是我歸去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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