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30 December 2006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這些日子以來,你到哪兒玩去了?否則這一年來怎會影蹤全無?

自從去年你到夢中來看我,轉眼又一年了。

到了十二月,心頭總免不了一陣鬱悶和傷感。即使上個月升了職,算是過去三年來的辛勞得到了正式的認同,還是揮不去心上的陰霾。

也許,自從三年前你在十二月離開之後,我這輩子的十二月,再也不一樣了。

不知道為甚麼,我喜歡的人和事,總是選擇在十二月離去。除了你,還有樂蒂和尤敏兩位前輩。即使我跟她們素未謀面,只在發黃的照片和老電影中瞻仰過她們的丰采,總算是結下了難得的緣分。就像你一樣,她們的氣質和才藝,如今在香港已經絕跡了。我想我有生之年,也不會再有這個福分,見識到能跟你們媲美的明星。

也許你要取笑我太武斷,我才三十多歲,人生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但是,生命的長短,有誰能說得準呢?當日有誰猜想得到,你慶祝了四十歲生日還沒到三個月,就要跟我們說再見?

即使我的生命真的還有很多日子,我仍然深信,香港再也培養不了像你那樣的全能表演藝術家,更孕育不了像樂蒂和尤敏那樣高貴優雅、純真清麗的女性典範。

為甚麼?想你也應該很清楚,當這裡的一切變得唯利是圖、錙銖必較,付出的就有合理期望要得到回報;當人與人之間只是顧客和供應商貨銀兩訖的利益關係;當刻苦耐勞、律己以嚴、體諒和關懷淪為笑柄,被貼上「戇居」、「愚笨」、「感情用事」、「失去理性」等標籤,我就知道,需要用心表達、用心體會的藝術,已經距離香港愈來愈遠了。

缺少了藝術的薰陶,香港人的人格、氣質和修養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所以,兩星期前在演藝學院欣賞《帝女花》第二回合的時候,看到因感冒而失了聲的嗲姐咬緊牙關,聲嘶力竭地唱出每一個字、說出每一句口白,我只感到一陣無法抑止的心痛和恐懼,真想衝上台去抱住她放聲大哭--就像三年前看你Classic Moment演唱會的時候一樣。

我真的很心痛,原來只有在她抱病演出的時候,那麼多觀眾才會覺得她專業,才會覺得自己付錢買票受到尊重,才會給她遲來而應得的掌聲。

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她這次勉強自己,賠上了嗓子,也賠上了事業。

因為我已經失去了你,實在不想連她也失去了。

三年前,你離開了;如今仍活躍於舞台而我打從心底裡喜歡和敬佩的表演藝術家,就只有嗲姐了。

儘管我也免不了心下暗忖,不知還有多少機會看到她的演出。畢竟她已經不年輕了,而且近年粵劇市場嚴重萎縮,觀眾、演員和編劇也後繼無人。

唉,真是愈想愈絕望。

說起來真荒謬,不是嗎?我還不到四十歲,但身邊滿載美好回憶的人和事,不是消失殆盡,就是漸漸變成明日黃花。腦海裡的回憶,從此變成沒有腳的鳥兒,只能一直飛到油盡燈枯的一刻。

這些年來香港陸續拆毀了多少建築物,街道面貌變得如何面目全非,相信不必我多說,你也很清楚了。香港枉有美食天堂之譽,卻連我從小最愛的腸粉、魚蛋粉等小吃,也被千篇一律的味精濃湯和偷工減料的機壓河粉所蹧蹋。現在居然要老遠的跑到澳門去,才吃得著由專心致志的粉麵師傅,勤勤懇懇地揉搓出來的鮮甜和甘香。

就在兩個星期前,陪著我度過美好童年的中環舊天星碼頭和鐘樓,也落得粉身碎骨、灰飛煙滅的下場,真不知道像我這樣才三十出頭的人,還可以把回憶和思念寄托在甚麼地方。

近日Patricia回來了,跟她談起你和嗲姐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掉眼淚。她總勸我收拾心情,繼續發掘這世上更美好、更精彩的東西。我當然明白這道理,但哪有這麼容易?老實說,我已經給你們寵壞了,總覺得旁人再好,說甚麼也比不上你們--不是技巧,也不是外貌,而是對表演鄭重而虔敬的心。你們的歌聲都是發自肺腑的,聽在耳裡,總讓我心裡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

如今過盡千帆,還是沒遇上另一把能夠挑動那破碎情懷的歌聲。

古語有云:「涓滴之恩,湧泉相報。」既然領受了你們的恩惠,自當盡力報答,未敢稍忘。

說起你和嗲姐,在性格方面可能很不同,但你們對表演的執著和熱誠、對歌迷和觀眾只管付出、不問收穫的情義,其實沒有兩樣的。你們都是寧願自己吃虧,也不肯讓歌迷和觀眾失望的有心人,讓我不得不問一句:我們到底何德何能,怎配得上接受你們如此厚愛?

其實你們不必告訴我,跟隨了你們這許多年,我早知道你們會這樣回答:「這是我們對歌迷和觀眾的責任和道義。這是應該的。」

可是,現在的人心和以前不一樣了。你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現在可能被人嗤之以鼻,甚至反過來成為他們批評的理由。儘管每個人也有自己的想法,但看到這些批評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替你們難過--因為那些批評本來是不應該出現的啊。

不過,現在事情總算過去了,只希望瑕不掩瑜,大家會永遠記住你們的好,那我就安心了。

好了,就說到這兒吧。謹祝你和Ann姊新年快樂。有空的話,也請你為嗲姐和香港的未來多點祝禱吧。

Forever you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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