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2 December 2006

在天星碼頭遺址唱一闋〈香夭〉

當我仍沉溺於《帝女花》戲裡戲外的蒼涼和傷感,見證了香港半個世紀變遷的中環舊天星碼頭和鐘樓,竟於上星期六,即12月16日,在眾目睽睽之下給凌遲處死,然後運往屯門堆填區毀屍滅跡。

《帝女花》的周世顯誤以為公主香消玉殞,向趨炎附勢的周鍾乞屍未果,但一年後仍可在維摩庵裡與遁跡空門的公主重逢。那麼,我們跟舊天星碼頭和鐘樓,以及那悠揚親切的鐘聲,還有相會之日嗎?

唐滌生先生的巨著《帝女花》,與那被機械鐵臂剁成齏粉的舊天星碼頭和鐘樓,本來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兒。不過,巧合的是,兩者都是同年誕生、今年芳齡四十九,早就成為香港市民生活一部分的老伴。

就拿我自己來說吧:我出生於1973年,吃電視劇和粵語流行曲的奶水長大,早就錯過了「仙鳳鳴」的瑰麗傳奇,也跟「雛鳳鳴」的風流韻事擦身而過。然而膾炙人口的〈香夭〉,還有鄭君綿的惡搞版「落街無錢買麵包,靠賒我又怕被人鬧……」,總算是自小聽熟了的。小學一年級的時候,隨家人從尖沙咀的唐樓搬到中環堅道一帶的舊房子居住,一住就是五、六年。在天星碼頭鐘樓悅耳的鐘聲下,乘坐渡海小輪往返尖沙咀和中環、到大會堂圖書館看書借書,從此成為我童年回憶最重要的部分,就像呼吸和心跳一樣理所當然。

唐代有崔護慨嘆「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宋代李清照也有《武陵春》詞云:「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如今香江人事泰半依舊,景物卻已全非;我們那份應接不暇的滄海禾黍之感,只怕比崔護和李清照更難承受。

於四十九年前首演的《帝女花》,早獲公認是香江梨園的壓卷之作,在香港人心中享有無出其右的崇高地位。座落中環的天星碼頭,也許欠缺了像「仙鳳鳴」的名牌效應作招徠,但它默默服務香港半世紀,早就成為連接中環心臟地帶的咽喉要衝,地位同樣舉足輕重。不管你是來自康樂大廈、文華酒店的富豪巨賈,還是立法會、市政局的政要名流,也免不了在碼頭和鐘樓前留下足跡。

相信沒有人會質疑《帝女花》和中環天星碼頭在香港歷史文化中的重要地位,然而這兩個備受香港人推崇和愛護的文化標誌,卻始終無法得到政府高層的青睞。莫說多年來政府對富於歷史文化意義的粵劇和特色建築物視而不見,沒有投放資源加以推廣和維護,就連冷冰冰不帶感情的官方讚賞也付諸闕如。《帝女花》至少還有魄力驚人、抱負不凡的白雪仙主持大局,造就了「平生不識《帝女花》,就稱英雄也枉然」的局面,但天星碼頭呢?當年小輪公司早已表明不願搬到人跡罕至的新碼頭,否則可能要大幅加價來維持服務;但大家只是一廂情願地認為那是商業機構向政府討價還價的手段,全沒意識到這原來是一場把香港人血肉心魂連根拔起的文化清洗暴行。

我只是不明白,同樣是接受英國殖民教育的香港人,為甚麼那些在政府辦公大樓裡呼風喚雨的高級官員,無法體會我們這一輩對香港那份坦率而純樸的感情?無法明白一個城市在財政預算案、股票市場、地產買賣等數字遊戲以外的真正價值?如果曾蔭權真的「喝香港水,流香港血」,真的為自己身為香港人--而不是自詡為社會精英,實則與時代脈搏嚴重脫節的庸碌之徒--而自豪,能夠對手無寸鐵、與世無爭的天星碼頭和鐘樓下此毒手嗎?

可是,如今舊天星碼頭和鐘樓已經長埋黃土,無法修復了。即使政府願意重建鐘樓,選址也不可能在尺金寸土的中環。鐘樓和鐘聲本來就屬於中環的,也是中環的靈魂所在;跟中環割裂了的鐘樓和鐘聲,我實在不稀罕。大概只有那些喜歡附庸風雅、拾人牙慧的政府高層,才會念念不忘在赤柱海濱重建美利樓的「盛舉」。在他們眼中,這是香港保存古蹟的成功經驗;但在我看來,美利樓只是一座靈魂與軀殼被強行割裂、血跡斑斑的廢墟而已。

香港人素來善忘,不知道明年以後的12月16日,還有多少人記得大會堂對面的海濱,曾經聳立著一座熙來攘往了四十九年的渡輪碼頭,還有那風雨不改地每十五分鐘報時一次的柔和鐘聲?當白雪仙和「雛鳳鳴」都離開了舞台,有誰還記得在某個遲來的冬天,一遍又一遍地為香港唱著〈香夭〉這闋蒼涼淒怨的輓歌?

在這寒風蕭瑟的日子裡,就讓我在天星碼頭和鐘樓的遺址,輕輕地唱一闋〈香夭〉,悼念那逝去了、只能活在記憶裡的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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