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5 February 2007

桃花依舊,流水無情--崑劇《1699.桃花扇》札記

繼白先勇統籌的崑劇《牡丹亭》後,余光中教授也不甘後人,與江蘇崑劇院合作,排演孔尚任的名劇《1699.桃花扇》,作為今年「香港藝術節」的重頭戲,自然不能錯過。

顧名思義,《桃花扇》是敷演明末「秦淮八艷」之一的李香君,不惜血濺桃花,為侯朝宗守節拒奸的故事。不過,孔尚任開宗明義說得明白,《桃花扇》是為了「借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試一齣〈先聲〉語),與唐滌生先生的《帝女花》有異曲同工之妙。

明朝是中國歷史上最後一個漢族皇朝,不足三百年的朱家天下,留給後人嘆息、嘲笑和鄙視的東西,恐怕比令人讚嘆、引以為榮的更多。不過,那些生於明末渾沌亂世的人,如何在洶湧澎湃的時代洪流裡自處的故事,始終深深的吸引著我。《帝女花》的主角是長平公主和周世顯,《桃花扇》的主角是李香君,也是史可法,也是左良玉,身分各異,但他們身上所散發的光芒,都是同樣經得起歲月的考驗。

要撥開數百年飄渺迷茫的煙霧,叩問他們的心事,體會他們的處境,實在不能操之過急,必須讓眼睛和心靈都有足夠的時間,把一顰一笑、一字一句沉澱下來,仔細咀嚼,才不會辜負作者艱苦經營十餘年、三易其稿的苦心。

所以,要把全長四十四齣的《桃花扇》濃縮在三小時內演完,未免野心太大,頗有削足適履之憾。整晚演來,就像舞台底景那一幅令人耀眼生花、目不瑕給的南京浮世繪,卻始終輕描淡寫,水過鴨背,無法像《帝女花》那樣,深深觸動同樣在時代的滾滾巨輪之下無所適從、沮喪無助的我。

這一本《桃花扇》共分六齣,以李香君、侯朝宗的悲歡離合為主軸,輔以魏忠賢餘黨馬士英、阮大鋮等人在南京擅作威福,左良玉和史可法獨力難支的政治背景。以戲論戲,劇本剪裁尚算適可,但有很多要緊場口欠缺了深入的鋪敘和發揮,感人程度因此大打折扣,十分可惜。例如,由於李香君性情剛烈,不肯接受阮大鋮厚賜奉承,連累侯朝宗要逃往揚州投靠早前被調往當地督師抗清的史可法。本來這是一個非常合適的契機,透過史可法和侯朝宗兩個各懷牽絆的人,把南京和揚州之間唇齒相依、風起雲湧的局面連繫起來,可是侯朝宗始終沒有在史可法麾下出現,彷如人間蒸發。劇本把原著中這條穩固的紐帶無聲無息地刪掉了一半,所以長江南北一鬆一緊、充滿壓逼感的形勢對比,隨之蕩然無存。其實,我認為這份千鈞一髮、如箭在弦的壓逼感很重要,因為這是明末江南波詭雲譎的精髓,如果沒有了,孔尚任要表達的「興亡之感」也就無從說起。

所以,我認為最精彩、最令人動容的情節,不是李香君和侯朝宗花前月下虛應故事似的卿卿我我,而是左良玉領軍溯江而下,欲清君側,卻被兒子出賣,奮戰而死;史可法在揚州孤軍抗敵,好容易感染到三千子弟拚死報國,卻始終敵不過無情的命運,慷慨就義。〈哭主〉、〈沉江〉兩折,戲文雖短,卻令我良久難以釋懷。難怪余教授說自己事隔五十年後看到這兩折,仍是「愴然涕下」。我有幸生於太平盛世,不過長了幾歲,仍覺百般滋味在心頭;像他那樣親歷離亂、四海飄零的老人家,自然感觸更深。

戲裡戲外,就是如此糾纏不清。這也正是戲劇引人入勝之處。

無論演甚麼戲,除了紮實的劇本外,演員的功力也很重要。因為即使寫得再精彩萬端的劇本,也需要演員燙貼細膩的演繹,才可以令案頭文章和人物的感情活過來,給觀眾帶來感官上的享受。平心而論,這次《桃花扇》的演員唱做甚佳,儘管他們年紀尚輕,未能充分體會和發揮戲中人物的興亡之感,總算是對觀眾、對老師有所交代了。

戲院裡燈光太暗,沒有翻閱場刊,回來仔細看清楚了,才知道原來這齣《桃花扇》的演員年輕得很,平均只有二十歲,都是出生於1985至1987年的小姑娘、小夥子;其中飾演觸柱前李香君的那一位,更只有十七、八歲,是1989年出生的,我的歲數幾乎比她大了一倍。這些演員畢竟是生於太平年代、入世未深的年輕人,怎能苛求他們單憑老師的指導和自己的體會,充分表達生逢末世的劇中人,還有他們複雜迂迴的感情?所以,因為他們的年輕,我已經原諒他們的輕浮、稚嫩和有形無神。

最後,在謝幕的時候,每個行當的演員挽著指導老師的手,一起接受觀眾的掌聲,又轉過身去給老師深深鞠躬。有些老師摸摸學生的頭皮,或者親親他們的臉,或者把學生一擁入懷,以示嘉許,場面溫馨感人,竟讓我看傻了眼,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悸動。腦海裡不禁想起《帝女花》公演時,公主殿下和駙馬爺每天晚上總是不厭其煩,把她們的授業恩師請出台前,一起接受觀眾的掌聲和歡呼;早陣子在上海舉辦了紀念越劇名家尹桂芳的演唱會,幾位成了名的尹派弟子,一起站在台前給遠方的老師獻花。觀照如今錙銖必較、人情淡薄,連教育也淪為政治本錢和買賣關係的香港,怎不叫人感慨叢生、汗顏無地?

別跟我說這是討好觀眾、故弄玄虛的「真人騷」。別再用犬儒淺薄的目光,褻瀆人家純樸真摯的感情。何況那不是戲文,演給誰看?難道有觀眾會為了這種「真人騷」再進戲院不成?

古代曾以「戲子無義」詆譭演戲的人,如今在人欲橫流、道德淪喪的年代,這個古老的行業卻能恪遵聖賢的教誨,刻苦而安分地把深厚的技藝和純樸的感情,繼續薪火相傳下去。

這齣《桃花扇》,只是這些年輕演員的第一份習作。戲劇學生是沒有真正畢業的,他們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願他們會排除萬難,堅持下去,不要辜負眾位老師的苦心和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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