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6 September 2004

西湖半月記--餘杭拾趣:山水之間

西湖是杭州獨一無二的地標,即使沒有親臨杭州的人,都聽說過西湖,在腦海中編織著一個又一個色彩繽紛的夢境。不過,除了那一片教多少人魂牽夢縈的湖水,其實杭州的山色也很秀麗,尤其是西湖北岸的寶石山,非常值得遊覽--儘管「發現」寶石山這顆湖畔明珠,也不過是無心插柳。

9月15日早上替老友到浙江小百花買了一大包書刊後,馬上回到飯店安頓妥當,然後信步到湖邊閒逛。吃過午飯,忽然想起在湖邊散步時,總看到北岸的山上有一座纖巧清雅的塔,像望夫石一樣孤零零地遠眺著可望不可即的湖水,不禁好奇心大起,想要仔細看看那座塔。於是在北山路上邊走邊看,希望找到上山的路。

問過幾位店家,好容易才找到上山的小路。過了石牌坊,一口氣爬上逾百級的石階,身體仍能從容應付,看來病癒後體能恢復甚快。站在台階頂端抬頭一看,那座塔竟然就在樹叢中的不遠處,沿著山路再走十分鐘左右就到了。

原來那座八角形的佛塔就是書上說的保俶塔,是五代十國時吳越百姓為了保佑國主錢弘俶平安而集資建造的。眼前的磚塔當然不是一千年前的原貌,而是民國初年重建的。近年修葺時,更換了塔尖的鐵鑄裝飾,拆下來的舊鐵杵就放在塔外供遊客參觀,原來竟是明代的故物。

抬頭瞧著那線條優美的保俶塔,心情甚是複雜,不禁浮起一串疑問:錢弘俶到底是個怎樣的君主?為甚麼得到吳越百姓如此愛戴?或者只是吳越百姓淳厚善良,與錢弘俶的治績無關?轉念又想起與錢弘俶同一命運的李煜,不知道當年南唐的百姓,有沒有為他們的國主修塔祈福?這不是甚麼迷信,而是在人人無能為力的歷史洪流中,表達一種單純而卑微的祝願,總是令人感動的。不過,即使南唐百姓曾經建造佛塔,千餘年來金陵飽經憂患,那佛塔想必早已塌毀,湮沒在烽火黃土之中了。

本來爬上寶石山,只為一睹保俶塔的丰采;沒想到在上山途中,卻看到一塊石壁地圖註明有個抱朴道院,山頂初陽臺附近又有「半閒堂舊址」,不由得心中怦怦亂跳,暗忖:「莫非山中就是葛洪修道的地方?還有賈似道『花月樓深號半閒』那個『半閒堂』?」既然如此,更不能身入寶山空手回,一定要找出這兩處所在。

於是我懷著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般既興奮又緊張的心情,循紅色火山岩板鋪成的山路蜿蜒前進。儘管手上沒有地圖,只憑太陽辨別方向,一顆心倒是踏實得很,沒有半點在香港郊外遠足時提心吊膽的感覺。雖說杭州治安甚佳,山上又多是熱心好客老人家和中年人;畢竟是孤身一人遠遊在外,理應處處提防才是。但這次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平日的小心謹慎都給丟到爪洼國去了,只覺獨自在樹蔭參天、桂香盪漾的寶石山裡漫步,心下坦然,暢快無比,全沒想到杭州會不會像香港一樣,在鬧市的山上也可能匿藏著神出鬼沒的山賊。

猶幸寶石山沒有山賊,只有樂於指點路徑的本地遊人,可惜我在初陽臺、牛背脊等地方繞了大半天,也沒找到半閒堂的遺址。問過好幾位老人家,他們也不知道半閒堂在哪兒,只好放棄,經黃龍嶺、葛嶺和棲霞嶺緩緩下山。然而,在葛嶺時經過隱沒在山腰叢林中的抱朴道院,裡面仍有梳著「牛鼻子」髮髻、身穿道袍的道士,在黃牆黑瓦中修練,直如武俠小說裡的場景一般,甚是有趣。

如果說寶石山是鮮妍明媚的新歡,那麼六和塔、虎跑泉所在的大慈山,就是溫雅沉靜的舊愛了。記得十年前初訪杭州,一行人從虎跑泉信步走到杭州動物園,雖然時適嚴冬,山中仍是青翠繁茂,滿目生涼,呼吸每一口潮濕寒冷的空氣,也教人心曠神怡。

爬完寶石山後一星期,和于芳遊罷六和塔,便乘兩站車重遊虎跑泉。跨進山門,彷彿一下子走進了清涼幽靜的世外桃源,南山路上車水馬龍的熱鬧全給隔絕了。即使遊人眾多,大家也好像被四周寧謐的氣氛所感染,自然而然的放輕腳步,把說話的聲音也調低了;彷彿稍微造次,就是對青山綠水無法原諒的褻瀆。鋪得整齊的石板路旁有一道淙淙的小溪,兩邊山崖上古木參天,涼意盎然,沁人心脾。溪中偶然聳立著幾株金蓮花,開得光彩鑑人,在一片蒼鬱翠綠之中,顯得分外耀眼。

虎跑泉號稱「天下第三泉」,僅次於鎮江金山的中泠泉和無錫的惠泉,水質甘冽醇厚,即使在注滿了泉水的碗中放進好幾個硬幣,水也不輕易溢出,甚是神奇。

在午後溫煦的陽光下,徜徉於峰迴路轉的大慈山中,喝一口醇厚清涼的泉水,只覺一顆心空蕩蕩地,出奇的平靜坦然,彷彿真箇把一身塵俗洗滌淨盡。這大半年來的愁悶和煩惱,竟然一下子變得那麼遙遠和陌生,就像當年誤打誤撞地找到通往杭州動物園的山路一樣,如今再也無法重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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