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23 July 2007

丹青昨日繁華夢


香港舞蹈團的新作《清明上河圖》,比想像中好看。

本來呢,張擇端的原作就是一幅汴京風情畫,沒有特別突出的重點;虹橋和城門成為欣賞重點,那是後世賞畫者的取捨,未必符合作者原意。可能正因如此,舞劇也承襲了這個特色。難得的是,全劇縱分兩幕十八場,看起來跌宕有致,不至於鬆散無章。

在眾多場節中,對第一幕末兩場以縴夫為主角的「逆水縴夫」和「搏浪乘風」印象最深刻。十多位舞蹈員作縴夫打扮,只穿一條薄薄的褲帶,在勁力十足的躍動和翻騰中,彷彿真的看見了北宋汴河沿岸默默耕耘的縴夫,身上的汗珠在陽光下晶瑩閃亮,發出令人心痛的金光。

其次是第一幕的「社火百戲」、第二幕的「河市百態」和「夜夜笙歌」。表演踩高蹺和繩索雜技的舞蹈員,就像是當年在燈火闌珊處的賣藝人,坐上叮噹的時光機來到九百年後的今天。還有那些摩肩接踵的商販和旅客,在大街上跑來跑去看熱鬧的小孩,張擇端和孟元老筆下的熱鬧和喧囂,就這樣在我的眼前活起來,叫人目眩神馳。

可是,這樣一幅俗世風情畫,缺乏焦點始終是難以避免的。舞劇以張擇端和汴河女神穿針引線,效果不彰,劉迎宏蘇淑兩位首席舞蹈員也無用武之地。

看劉迎宏戴起儒巾,飾演初到京城的張擇端,笑容滿臉,似乎深深迷戀著京城的浮華和喧鬧,居然滿腦子浮起他去年演《笑傲江湖》裡令狐沖的模樣,幾乎分拆不開。劉迎宏的令狐沖,瀟灑不羈、豁達爽朗,是少數形神兼備的上佳人選,連周潤發也要讓他三分。這次看《清明上河圖》,如果說完全跟他無關,那就是自欺欺人。

蘇淑演汴河女神,戲份零碎,與張擇端的交流也不足,無法承擔貫穿全劇的重任,甚覺遺憾。倒是慶幸她沒有以宣傳海報那個紅衣白髮的造型出現,否則與花團錦簇的場面毫不相配,只會淪為全劇的累贅。不知道那個妖媚邪魅的造型是誰的主意,幸而公演時臨崖勒馬,還汴河女神一個莊嚴清虛的面目。去年她在《笑傲江湖》飾演任盈盈,礙於戲份稀少,也無從發揮她的舞功。她那聖姑的造型,同樣是不倫不類,看得我火冒三丈。
其實呢,蘇淑長得挺漂亮,不知是招人妒忌還是怎的,兩次演出的造型都差強人意。

其實,這次去看《清明上河圖》,最大的原因是為了宣傳片上那一句:「丹青昨日繁華夢」。那天在快餐店的電視上看到這一句(其實還有下一句,只是說甚麼也記不住),沒來由心裡一痛,眼淚就莫名其妙的掉了下來。昨晚在劇院裡,這一句一直縈繞心上,揮之不去。聽特邀嘉賓泳兒演唱應制意味濃得化不開的《汴河之歌》,那種突如其來、難以抑止的酸楚又湧上心頭。強忍著挨到末場「並記於心」(為甚麼不是「銘記」?),看張擇端一揮而就,皓首散髮,眼淚再也掌不住了。

無論是《清明上河圖》展覽,還是舞劇的歌詞和場刊,都說張擇端以一枝神來之筆,描繪北宋末年汴京的「繁華盛世」。坦白說,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寧願自己老眼昏花。

汴京是一國之都,天下財富、權力之所聚,繁華熱鬧是可以理解的。但盛世嘛--相信唸過一點國史的都知道,北宋末年,內憂外患交煎,徽宗坐在深宮之中做其道君皇帝,也沒有多少日子,就倉皇讓位於兒子欽宗;翌年更爆發靖康之難,汴京淪陷,徽宗被金人擄去,至死不得南歸。請問這是哪門子的盛世?難道汴京市井的浮華喧囂,就能把我們蒙蔽如此,無視當時風雨飄搖、岌岌可危的局勢?香港主要文化機構的負責人無知至此,豈不令人心寒?

看著舞台上九百年前的車水馬龍,忍不住又想到土生土長的香港來。但有多少人會感悟到,眼前的浮華虛榮,可能是暴風雨前夕的歌舞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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