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20 August 2007

十年回首(完)

沒想到要寫「十年回首」的專題,比想像中更困難。選題固然困難,落筆更難。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

回首來時路,無能為力的感覺比十年前更強烈。

「我是誰」這個本來不成疑問的疑問,也愈來愈令人迷糊。

那份無力、無助的感覺,源於一種裡外不是人、不為人瞭解和尊重的寂寞。好像人人都在指手劃腳,卻又好像沒有人能搔得著癢處。

如果真的有所謂「世代政治」的話,像我生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三十世代」,可能就是夾在「戰後嬰兒」和「二十世代」之間,裡外不是人的一群。

陳冠中和呂大樂所說的「戰後嬰兒」(也就是我一直以來嗤之以鼻的「中坑」),可是我們的父母輩或大師兄、大師姐,而不是香港的第一代人。「戰後嬰兒」總覺得我們這一代缺乏經驗,能力、才智和見識都比不上他們。「二十世代」又覺得我們缺乏創新和反抗的勇氣,只懂得墨守成規,循著「戰後嬰兒」的道路繼續錯下去,有意無間之間為虎作倀,捍衛了維持他們所定下來的社會權力結構。

保衛天星碼頭和皇后碼頭的運動,正是「戰後嬰兒」和「二十世代」決戰的序幕,我敢斷言類似的紛爭陸續有來,而且「戰後嬰兒」很有可能一敗塗地。

「戰後嬰兒」和「二十世代」要比併的,不是政治動員能力,也不是輿論和公眾關注,而是足以決定這個社會未來的價值取向。很多人都寫了文章,認為由「戰後嬰兒」所把持的政府,應該改變思維,真是幼稚得可笑。如果「戰後嬰兒」那麼容易就因為一兩次挫敗而對自己一直以來奉若圭臬、深信不疑的價值觀有所動搖和質疑,香港這十年來的歷史就已經改寫。仔細看看親政府的輿論一味以「議題政治化」和「騎劫議題陰謀論」來詆譭抗議者,以「平衡保育與發展」來掩飾「發展就是硬道理」這句潛台詞的虛偽,我們早就應該知道,「戰後嬰兒」有多麼冥頑不靈。

然而,在這個世代角力的戰場,「三十世代」的聲音薄弱得很,簡直薄弱得令人有點汗顏。我估計,認同「二十世代」打破「戰後嬰兒」對社會價值、資源和歷史論述的壟斷,希望香港透過社會改革來達致長治久安的人,並不在少數。只是我們大多數人都沒有直接參與任何抗議活動,甚至怯於表達自己的意見。我們一方面很想發洩一肚子牢騷,一方面卻害怕任性的後果,或者不想被人利用,作為他們爭取私利的便宜工具。

這就是「二十世代」認為「三十世代」沒有理想、缺乏勇氣的表現,但我們只是啞子吃黃連。我們當中有很多人從小接受了「戰後嬰兒」所灌輸的那一套,生活模式基本上沒有太大的改變,但卻沒有阻止我們發展獨立思考的能力。從初出茅廬到十年人事,我們漸漸發覺社會需要變得有點不同,大家的日子才會過得更美好。不過,無論啟蒙也好、革命也好,往往只停留在意識的層面上,身上仍然有很多難以掙脫的無形枷鎖。就像我們和其他前輩一樣排隊上車,結果上了車才發覺那車並非駛往自己心裡想去的地方,要下車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只好硬著頭皮暫時坐下去。我們會想法子通知後面的人要看清楚站牌,不要像我們一樣上錯了車;同時也要面對車上其他人的嘲弄和質問,因為他們不明白,除了那個目的地,怎麼還會有更好的地方,我們為甚麼還有別的地方想去。這種無以名狀的尷尬,往往就是「三十世代」最不為人瞭解之處。

所以,明明憋了一肚子話無處申訴,不知怎地,臨到落筆,總有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之嘆。

哀莫大於心死,想必就是這種滋味。

有些時候,不是不懂得憤怒,而是不知道除了憤怒,還有甚麼方法可以改變現狀。想到此處,總有點討厭自己的妥協和無能為力。

也許,這才是我自己真正的悲哀。

4 comments:

  1. lazysnake2:47 am

    Thanks for writing this article. I felt the last part reflects my feelings totally. Having just joined into the "30's generation", with typical boomers parents I find myself suck in the same shitpit as you HKers - even though I have left for a dozen years. Hopefully the youthful 20's will take charge of HK and make a change. The boomers will have to go eventually, and it's better sooner rather than l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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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不時來訪,但第一次留言,幸莫見怪。

    說也是的,世代之爭在七字頭間掀了點漣漪,自己也對此話題有點興趣,想集合好些朋友面對面談一下,申訴也好,互勉也好。

    時為十一月十日,地在灣仔。詳見:
    http://www.sausageunited.org/eric-spanner/2007/10/27/337/

    誠邀你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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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在搜尋器找到這篇文章,寫得很好,很認同你的看法。昨天明報有一篇叫《世代政治》的文章,非常全面地分析了世代交替對政治的影響,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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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Anonymous6:19 pm

    睇到我想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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