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24 March 2008

Thoughts on Taiwan Presidential Election 2008

Saturday night Taiwan seemed to be boiling with joy as Ma Ying-jeou and Vincent Siew were elected president and vice-president. For those who have been suffering from economic setbacks and social polarisation for at least eight years under the terms of Chen Shui-bian, undoubtedly and understandably, they have high hopes for the future as Mr Ma and Mr Siew take over the helm.

Mr Ma's speech last night was one of the best speeches I have heard in a decade. His humbleness and prudence may draw criticisms of indecisiveness and a lack of resolution, but I think these are precisely the valuable attributes of a truly responsible statesman, the attributes that have been proved to be too scarce in supply.

I was particularly impressed by his tribute to his opponent Frank Hsieh and the Democratic Progressive Party for their achievements to Taiwan over the years. His apology for Mr Hsieh in a televised live debate also deserves high regards from all. Again, these acts demonstrate mutual respect and noble sportsmanship that is hardly seen in Chinese and even world politics these days. The relative clearance of dramatic showdown and emotional confrontation during the presidential campaigns also set a great example for all democracies.

While it is widely believed that relations between Mainland China and Taiwan would be less hostile than it was over the last eight years, I can't help thinking of the role Hong Kong can play as relations continue to improve across the Taiwan Straits, particularly their growing economic interdependence and closer social and cultural ties.

Certainly it was unfortunate for the whole of China, but the divided regimes of Kuomintang and the Communist Party have created an extraordinary opportunity for the growth of Hong Kong, both economically and socially. Should there be no regimes hostile to each other, Hong Kong can never leverage the middle-man's role across the Taiwan Straits to its own benefits. Its internationally renowned role as an entrepot, an ombudsman between the two Chinese governments, and the haven for those who are not welcomed or tolerated on either side of the Taiwan Straits, would never have flourished. To a great extent, Hong Kong's economic success was built on the bitter dispute between two political parties that has separated mothers from sons, brothers from sisters and wives from husbands for more than half a century.

As a Chinese by blood, I'm sure many fellow citizens in Hong Kong would join me to be more than happy to see cross-Straits relations moving towards the direction of reconciliation, although it is certainly not going to happen as soon as we would love it to be. But as a Hong Kong citizen, I can't help start worrying about the future of Hong Kong as a middle-man, a role that we have been playing for decades and still feeling complacent of.

Of course this is not to say we are reluctant to see the reconciliation between Mainland China and Taiwan. This will be one of the most significant events in not only Chinese history but world history as well. What I'm focusing on is how Hong Kong should change itself or adopt a different role as the circumstances change.

As we can see in the last two or three decades, changing political and economic policies in Mainland China have already put Hong Kong in a different position that, unfortunately, few of us could truly grasp. So many have been changing around us and we seem to have lost our direction. For at least more than a decade, we have been talking about change rather than rolling our sleeves to make the change. Perhaps some may say I'm being a bit too pessimistic here, but I'm always convinced that we'd better be humble and prudent when it comes to planning for our future and that of our next generations. Those claims that direct flights across the Taiwan Straits would have little impact on Hong Kong's logistics and travel industries are either unfounded optimism or sheer escapism.

Sunday, 23 March 2008

大和行紀最終章--異人

不少朋友很喜歡日本,有些更每年至少要到日本一次,大吃大喝也好,瘋狂購物也好,總之日本就是魅力沒法擋。原以為日本的款客之道有甚麼過人之處,可惜在當地漫遊半個月,卻沒有感受到多少。若要我重訪,恐怕還得費一番功夫。

轉念又想,日本是島國,自古鎖國排外的情緒相當普遍,實屬無可厚非。他們至今仍稱外國人為「異人」,可見一斑。突然記起高中時代的歷史老師,對日本深痛惡絕,她那咬牙切齒的模樣,至今不忘。有一次她提到日本機場入境櫃檯上的標誌,就把外國人稱作「Aliens」。雖然事隔十多年,如今機場裡已經沒有這種具歧視成分的稱呼,但神戶北野至今把明治元年(公元1868年)神戶開放對外貿易後,外國人聚居的地方稱為「異人館街」,外國人住過的房子稱為「異人館」,相信「異人」就是英文「Aliens」的來由。

日本號稱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先進國家,但對外國人的態度始終還是步步為營,處處設限,總是害怕外國人來搗亂似的,搶錢的功力也深不可測。如今想來,在日本的種種不愉快經歷,可能與此有關。

最氣人的就是車費。當日抵達關西國際機場後,就按指示到機場二樓的火車站,準備買一張十四天有效的日本鐵路(JR)全國火車證,然後乘火車到大阪。誰知職員說我沒有在原居地先買換票證,不能賣給我。我出發前沒時間仔細搜集資料,的確是疏忽了,但我能出示護照,證明自己是外國遊客,他們也不肯受理,難免有點生氣。

不過,後來算一下在日本乘火車的費用,即使買到十四天的火車證,也省不了錢。十四天的火車證,索價45,100日圓,扣除來往東京新幹線列車車費26,100日圓,來往大阪、京都和機場的車費合共4,140日圓,還剩下14,860日圓。在關西半個月,到過神戶、奈良各兩次,姬路、宇治、寶塚各一次,即使把京都市內的嵐山嵯峨野和大阪環狀線計算在內,車費也不會超過15,000日圓。既然省不了錢,幹嘛要買火車證?

後來到了大阪,買一張兩天有效的JR關西火車證,準備到神戶、姬路等城遊玩。又是一時大意,不知怎地總記著價錢是3,000日圓,沒先問清楚,付款時才知道兩天的火車證沒有折扣,索價 4,000日圓。後來查看車費表,大阪來往神戶的車費根本不貴,才390日圓,來回不過780日圓,何必要買一天2,000日圓的火車證?往姬路的路程更遠,單程票要1,110日圓,火車證總算能派得上用場。後來打算到寶塚去,車費表上寫著1,110日圓,所以買了一張一天的關西火車證,想著省一點錢。誰知寶塚不在關西火車證的服務範圍之內,每程需要補票320日圓,氣得我七竅生煙,幸而寶塚火車站職員沒發覺關西火車證不適用於寶塚,總算達到了省錢的目的。到了旅程的最後一天,從京都乘火車直達關西國際機場,車費表上明明寫著單程收費1,830日圓,誰料火車上的稽查員說這是特急火車,要補差額 1,150日圓。我不是不願意補票,而是為甚麼仔細看遍了車費表,也沒有條款註明特別班次列車收費不同,乘客需要補票?第二次到奈良時乘坐阪急鐵路的火車也是如此,上了車才有人告訴你這是車費更貴的特別列車。難道他們指望外國遊客像日本人一樣,對日本的規矩瞭如指掌嗎?

其次是搶錢的法門無所不在,令人厭煩。例如參觀那些寺院,往往是大門後免費或收費一次,個別房舍和內園分別收費,若有賞梅園地或其他專題展覽,更要另外收費。所以參觀一個古蹟,動輒要1,200日圓以上,實在太貴。所以後來採用貴精不貴多的策略,例如在京都北野天滿宮,一心只看梅花,神社主殿過門不入,也沒甚麼可惜。

最後是旅遊資訊和某些服務人員的態度。部分餐廳、商店或古蹟的服務員態度很好,即使彼此言語不通,也想盡辦法協助,真的很感謝他們。但在招待遊客前線的火車站和旅遊資訊中心,懂得英語的職員似乎不多,而且服務態度極為參差。莫說是令我真正感到賓至如歸的韓國,就是內地很多地方,經過多年發展,如今也比他們優勝。在神戶、姬路等小城市還是不錯的,最令人失望的是京都。這個以歷史文化旅遊聞名的城市,旅遊資訊中心職員的服務態度竟是奇差,向他們索取地圖時,居然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好像給遊客留下好印象,並不是他們的職責所在。何況不只是我,就連郁嫻也有類似的經歷。那天我到寶塚,下了火車就到火車站對面商場裡的旅遊中心拿地圖,那服務員讓我等了足足五分鐘才掛斷電話,連「請稍等一下」也懶得示意,也可算是一樁奇事。另外,在商場、火車站和地鐵站免費備索、印刷精美的旅遊單張和小冊子,從來沒有外文版本,若不是懂得中文和幾個日式漢字詞語,恐怕想猜也無從猜起。

在日本漫遊半個月,也體會到他們國內旅遊市場的龐大,各種旅遊廣告裡的景致固然非常優美,但最重要的相信還是由需求帶動。由於人口老化,退休長者很多,出外旅遊就是打發時間的最佳方法。一路上碰見的都是以老人居多,青少年要上課、成年人要上班,可以不論,但帶著孩子的家庭主婦也很少。既然國內市場龐大,當然需要印製各種旅遊資訊配合,但問題是,總不能因此而忽略外國遊客的需要。就我所見,日文和外文旅遊資訊的種類和內容完全不成比例,不禁令人懷疑日本到底能否稱得上具備國際視野、名副其實的先進國家。

日本朋友真紀目前在東京工作,祖家在大阪和京都之間一個叫枚方的小城市。難得到日本一趟,特地趁著星期天乘新幹線火車到東京探望她。她帶我到御苑散步時,一臉認真地說,我不諳日語而能在關西地區遊玩,覺得不可思議。也許,她其實並非擔心我言語不通,諸多不便,而是深知日本對待外國遊客的不足之處。

大和行紀之六--歷史

看過這幾篇不像遊記的遊記,可能有人會想,我對日本的批評太苛刻了。對,也許就是因為這些年來,我看到、聽到把日本捧到天上去的評語太多了,結果期望不切實際,最後大失所望。

究其原因,可能是這樣的。

很多朋友都知道我愛讀歷史書、喜歡逛博物館,不過來到號稱先進國家的日本,對這方面的貧乏和寒傖大感詫異;較諸不少香港人認為比日本至少要低一個層次的韓國,簡直望塵莫及。

還記得二零零五年深秋初訪韓國,對首爾國立歷史博物館、國立故宮博物館及慶州國立博物館等,留下非常深刻印象。當時正好趕上首爾國立歷史博物館遷址擴建後重新開幕,馬上被館中豐富精彩的藏品、展館之間有條不紊的布局和各種方便參觀者的設施深深吸引。最難得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展館和藏品均附有中、英、日文說明,與韓文並列但不會過分簡單,讓外國遊客輕易增進對韓國歷史文化的認識。所以即使花了一整天參觀,逛得筋疲力竭也在所不惜。慶州是韓國的千年古都,地位猶如中國的西安和日本的京都,其博物館規模雖然比不上首爾國立歷史博物館,但展品也相當豐富,建築外貌也極具古風。博物館的露天廣場也是展覽館,陳列著新羅時代各類石刻藏品,同樣令人目不暇給。在景福宮旁邊的國立故宮博物館,規模雖小,但藏品也不少,能夠全面而扼要地介紹朝鮮李氏王朝的宮廷典章制度,令人一目瞭然。

雖說現在京都的政治地位,遠不如東京、大阪等城市,但到底是日本的千年古都,歷史悠久,文化深厚,所以我對京都國立博物館的期望很高。然而,不知是礙於建築物本身的限制(博物館只分兩層,是明治維新時代仿照西方樣式的建築),或是有別的原因,博物館內的藏品相當有限,主要是江戶時代至明治期間的各式容器、磚瓦、瓷器、書畫等用品和藝術品,平安時代或之前的藏品很少。加上展品編排甚覺混亂,有些沒有按照時序,或者摻雜了中國、韓國甚至印度的文物,參觀者根本難以透過展品,對日本歷史的發展進程有一個概括的認識。更令人氣餒的是,館內基本上沒有外語說明文字,連日本歷史時代年表也付諸闕如,好像假設遊客對日本歷史已有相當程度的認識。若不是我以前讀過一部日本歷史的梗概,肯定看得一頭霧水。如果遊客對日本歷史一竅不通,即使認得幾個以漢字寫成的地名和年號,其實也沒有多大意義。參觀期間看到不少西方遊客臉上大惑不解的神色,大概可以想像他們彷彿被拒諸門外的心情。

除了參觀古蹟和逛博物館,逛書店也是我在旅途上的重要行程,不只是因為自己愛書成癖,也因為書店是反映當地精神面貌的明鏡。雖然日本有不少書店,賣新書的連鎖店和小本經營的舊書店都有,但我最喜歡的歷史書全是日文著作,看不懂。偶然看到以古漢語寫成的《古事記》、《日本書紀》等史籍,書價貴得嚇人,簡直就是不讓尋常百姓看似的。例如在神戶元町商店街一爿舊書店,看到兩冊精裝的《日本書紀》(即《日本紀》),索價5,000日圓,折合港幣 300多元。後來在三宮商店街的淳久堂書店看到全新的精裝原文《日本書紀》,每冊就要4,900多日圓,兩冊合起來差不多10,000日圓,即港幣700 多元。雖說日本生活水平高、物價貴,但貴到這個程度,是否合理?後來好容易才在大阪梅田的淳久堂書店,一口氣找到《古事記》、《日本紀》和《太平記》的英譯本,每部連稅約2,000日圓左右,總算有點收穫。有趣的是,這幾部書也註明不得在日本國外出售,在香港和其他地方也從沒見過,不知當局是害怕國史外洩,還是怎地,不禁令人想起陶晉生教授在《宋遼關係史研究》的一篇論文,其中提到北宋時有很多高麗人到中國買書,買的書種和數量都很多,甚至引起一些士大夫不安,上疏要求朝廷禁止外國人買書。

又想起當日在韓國的書店,不但找到《三國遺事》、《三國史記》等史籍的原文漢語版本,而且也有不少英文著作和《恨中錄》等韓文古籍的英譯本,加上書價合理(約港幣數十元至百餘元不等,最多也不過二百元),那份滿足感真不可同日而語。

我真的不明白,為甚麼日本的歷史書那麼貴,貴得令人卻步,彷彿真的不讓人看似的。其實外國人不懂日本歷史也不要緊,但如果對國民認識國史也諸多阻撓和牽制,似乎更令人不安。

歷史是講求精嚴篤實的學科,治史者必須以事實為立論根據,最忌穿鑿附會,務求成一家之言。那天到京都東南的宇治去,抵達後才知道今年是《源氏物語》成書一千年紀念,宇治市內有十處「古蹟」,與《源氏物語》最後十回「宇治十帖」相合。早知道宇治與《源氏物語》淵源甚深,於是按圖索驥,逐一訪尋。誰料到了宇治橋西岸,才知道那些「古蹟」只是一塊標註石碑,或者一座神位,說那是書中某段提到的地方。最教人哭笑不得的是,那些「古蹟」並非嚴謹考證的結果,只是多年來的傳說而訂定的,而且幾經遷徙,至江戶時代才大致論定,最少相距《源氏物語》成書時代六百多年。若要深究,其實《源氏物語》並非歷史小說,只是作者紫式部難免對當時權臣藤原道長有點影射或以他為故事主角的藍本,如何稱得上「古蹟」?宇治火車站旁的旅遊服務中心所派發的旅遊示意圖,更以「歷史街道」主題旅遊命名,儘管宇治也是日本歷史名城,宇治川就發生過一場重要戰役,但與《源氏物語》的知名度相比,當然難望其項背。莫非這跟日本對歷史的態度有甚麼啟示?

翻看新買的《古事記》英譯本序言,原來日本的修史傳統不深,在奈良時代成書的《古事記》,是日本首部史書,從和銅四年(公元711年)九月,元明天皇命令太安萬侶編撰此書,到和銅五年(公元712年)一月完成,前後才不過五個月左右,而且內容是根據記憶力驚人的太安萬侶所知道的事蹟寫成,多涉神話傳說,真偽莫辨。但當時中國已是初唐時代,修史的傳統源遠流長,佳作如林。由此看來,日本傳統上似乎不太重視歷史,否則也不會那麼晚才編修史書。難道這就是日本對歷史態度曖昧,諱莫如深的原因之一?

Thursday, 20 March 2008

大和行紀之五--寒梅

這次日本之旅最令人驚喜的地方,不是寶塚歌舞團豪華瑰麗的表演,更不是姬路、神戶等悠閒沉實的小城市,而是到處盛放的梅花。

自從十多年前在揚州史可法紀念館首次看到梅花,登時成了梅花的粉絲。梅花形態優美,清香撲鼻,兼之冒寒盛放,傲骨崢嶸,確是國花的首選。

原來京都的二條城、北野天滿宮等地,都是享譽全國的賞梅名所。所謂「名所」,就是「著名場所」之意。不過,在京都市中心的涉成園、西本願寺、東寺,姬路城旁的好古園,奈良的藥師寺等地,各個品種的梅花也開得很燦爛。

那天在姬路遇上大雨,又濕又冷,但踏進好古園就看到梅花,馬上精神大振。眼看著那些千嬌百媚的梅花,趙太的詠梅詞,一句句似欲脫口而出。

紅酥肯放瓊苞碎,探著南枝開遍未?(奈良藥師寺)

當庭際,玉人浴出新妝洗。(姬路好古園)

從來,知韻勝,難堪雨藉,不耐風揉。(姬路好古園)

梅心驚破,多少春情意。(京都西本願寺)

不過,有誰可以告訴我,為甚麼日本的梅花都不香?

Wednesday, 19 March 2008

大和行紀之四--色相

印象中的日本,是一個色彩繽紛、充滿官感刺激的國度。在香港,日本文化的影響力,恐怕比象徵世界文化霸權的美國好萊塢更強大、更深遠。自上世紀六十年代末開始,日本一直被追捧為流行文化的領導者,卡通漫畫、小說、電影、電視劇、流行曲,甚至色情電影和漫畫等,風靡數十年,江山代有偶像出,成為不少香港人成長的印記。與影視、卡通漫畫相關的產品更是層出不窮,讓多少人一次又一次義無反顧、興高采烈地掏清了錢包。

在日常生活方面,香港人對日本產品也深有好感。日本製造的服飾、化妝品、汽車、電器、電子產品等,早就成為優質耐用的信心保證。至於飲食,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日本菜獨攬乾淨衛生、精緻美味的金漆招牌,而且豐儉隨意,從貴得嚇人的懷石料理、神戶牛肉,到價廉物美的壽司和拉麵都有,比陽春白雪的法國菜,多了幾分親切感。而方便快捷的即食麵,更是家家必備的重要糧食,甚至可能比白米更重要。

老子說過:「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苦口婆心地勸喻我們,不要過分追求聲色之娛。但日本人似乎反其道而行,非常注重看得見、聽得到、觸得及的官感刺激。無論是吃的、用的,也要費盡心思,設計精緻絕倫的賣相和包裝,非要吸引你大破慳囊不可。

在修心養性的寺院,山水園林的布局也非常講究,例如以枯石山水聞名的龍安寺,石庭圍牆和牆外花樹的顏色,與灰白的枯石沙池構成了強烈的對比,但又和諧天成。在金閣寺、銀閣寺、天龍寺等以園林和建築等馳譽世界的寺院,假山、水池、青苔、花卉、樹木、房舍的布局更見巧妙,總之就是不讓遊客的視覺神經有片刻安寧。

走在日本鬧市街頭,官感刺激更俯仰皆是,各式食肆、商店和百貨公司、彈珠場、電子遊樂場等,不是掛上五光十色的活動霓虹招牌,就有店員在門口大聲叫嚷吸引途人注意,甚至連指示行人過路的交通燈,轉成綠色時也會播放聲音訊號或日本傳統音樂作提示(估計是照顧失明人士需要的設計)。再加上商店櫥窗裡鮮艷奪目的貨品、食肆門外色彩斑斕的食物模型,端的是令人應接不暇。

回港之前的星期五,特地跑到寶塚去看寶塚歌舞團的演出。儘管一句日語對白和歌詞也沒聽懂,仍然覺得表演異常精彩,極盡視聽之娛。全女班演員臉上濃艷誇張的化妝、簡單輕快的旋律、閃爍耀目的服裝和布景,全都教人想起八十年代香港的流行曲偶像和電視綜藝節目。但是步出劇院之後,我連節目裡重複了好幾遍,以為自己已經聽得很熟的主題曲旋律也無法記住。

乘火車從寶塚返回京都的路上,不禁在想:在令人目盲耳聾口爽的聲色之娛以外,日本還有些甚麼?

在日本待了半個月,似乎沒有甚麼發現,只覺得日本人對色相和細節的執著,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甚至有本末倒置、因小失大的感覺。

日本火車和巴士班次異常準時,舉世聞名,但在京都,從龍安寺乘車返回市中心途中,司機竟因巴士提早到站,要在車站等到時間差不多了,才關上車門開往下一站。但是,在車站和車廂裡,很少看到提醒乘客注意安全的標語,鋪天蓋地的印刷廣告幾乎把車廂的空間佔盡,只有車門玻璃上貼著提防夾手的小貼紙。為了在指定的時間開車,火車司機不顧洶湧進出的人潮,逕自關上車門而只以關門音樂提示,更是家常便飯。在旅館結識的台灣朋友郁嫻,更說自己有一次因為一時忘記了乘車證放在哪兒,下巴士時稍為花了點時間,結果換來司機而不是其他乘客的白眼,彷彿她多花三十秒找車票,就要耽誤了班次似的。問題是,公共交通的運輸功能,到底是為了乘客的利益,還是為了體現司機一絲不苟的專業精神?

郁嫻又提到有朋友曾學習茶道,結果半途而廢。她那朋友的說法頗堪玩味:花了那麼多功夫,按照嚴謹的程序烹茶,也不會把難喝的日本茶變得好喝。既然如此,為甚麼要在一些虛有其表的東西上耗費那麼多心力?

日本人稱自己為「大和民族」,精粹就在於一個「和」字。他們對色相的注重,可能也是一種「和」的體現。為甚麼呢?「和」者,和諧也。日本人很注重表面上的和諧悅目、和顏悅色、和樂融洽,總之就要讓人覺得如沐春風,沒有威脅和壓逼感。但是,只維持表面的和諧,本身就是一種壓力,根本不會讓人感到親切,甚至弄巧反拙。

例如在商店和食肆,只要看見顧客進門,服務員總會大聲的喊「Irasshaimase」,但總覺得那是虛應故事,多於親切熱情的招呼。反而學著他們說「Arigato-gozaimasu」的時候,他們的笑容才稱得上真情流露。又例如在伊勢丹、大丸等著名百貨公司,至今仍然有笑容可掬、穿戴整齊的年輕女職員操作升降機,但我真的不明白,這樣做對提升公司形象、增加顧客購物意欲有甚麼幫助。就我所見,日本顧客把這些服務當成理所當然,對那些女孩子,連正眼也不瞄一下。試問如果你是那些服務員,會有甚麼感受?我跟她們說「謝謝」,她們卻樂得甚麼似的。在關西國際機場的扶手電梯旁,也有女職員站崗,提醒旅客注意安全,但我看到她們那些機械人一般沒精打采的臉,只覺得可憐復可嘆。

Sunday, 16 March 2008

大和行紀之三--不安

早知道京都滿街都是寺廟,甚至有「五步一神社,十步一佛寺」之稱,但沒想過普渡眾生的佛寺,來到日本竟變得那麼詭異;加上供奉著各式神祇的神社無處不在,彷彿走到哪裡都有些精靈鬼怪盯著自己,教人不寒而慄。

出門旅行那麼多年,從未如此驚怖過。

以前參觀各地的佛寺,即使不是信徒,看到慈眉善目的佛像,心裡也會泛起一陣平和之意。無論佛寺規模大小,同樣瀰漫著莊嚴清靜的氣氛,教人心緒寧定。但不知為何,在日本參觀的佛寺,在肅穆靜默的空氣中,彷彿飄浮著一份難以形容的陰森詭秘,令人惴惴不安。

記得2月29日大清早,乘火車到京都西郊的嵐山嵯峨野,步出火車站才看到年中無休的觀光小火車破例休假一天,只好按圖索驥,穿過安靜的住宅區小路步往天龍寺,然後穿過北面的竹林上山,經大河內山莊、常寂光寺、二尊院、瀧口寺,抵達其貌不揚的祇王寺。參觀後循原路返回竹林,經嵐山公園下山,在保津川畔看到見面不如聞名的渡月橋,再返回JR嵐山嵯峨野火車站。

撇開回程時不小心把租來的手機掉進水池的狼狽,那一片蒼翠欲滴的竹林,竟沒能讓人感到清幽秀雅,反覺陰冷無比,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穿過竹林之後沿路上山,都是住宅和售賣紀念品或供應餐飲的小店,但大白天裡靜得出奇,沒半點生氣。至於祇王寺,據說是平安時代末年權傾朝野的平清盛,其寵姬祇王失寵後出家修行之地。以茅草、木片建造的小庵堂隱沒在竹籬中,滿園種滿青苔,青翠可喜。但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怎地,總覺得空氣裡瀰漫著淒怨悲涼的氣氛,令人渾身不自在,只機伶伶地直打寒顫。

在京都的最後一整天,吃過午飯後特地跑到東南的醍醐寺參觀。看過下醍醐裡現存最古老的建築五重塔,就想爬山到上醍醐去。儘管已有告示牌說山路蜿蜒,需時一個鐘頭才能爬到山頂,沒料到山路出奇的難走,台階高低不平,碎石又多又尖,有些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更是濕滑難行。本想硬著頭皮勉力施為,但荒山冷落,遊客寥寥,彷彿只得我孤身一人;周遭也愈來愈幽暗,深怕下山時天色向晚,更是危險,只好半途而廢。

至於那些供奉精靈鬼怪的神社就更不必說,連燦爛的陽光、蔚藍的晴空,也無法驅除氛圍裡的詭異。

位於京都東南的伏見稻荷大社,名揚全國,香火鼎盛,供奉的稻荷神掌管農務和商業,因此有很多人慕名前來參拜,並捐造鳥居祈福,形成「千本鳥居」的奇觀。據說狐狸是稻荷神的使者,因此走進大社後,到處都可以看到面目猙獰的狐狸塑像,居高臨下的盯住前來大社的人類。大社佔地極廣,鳥居和大小神壇從山下直建到山上,聽說約需兩至三小時才能走完。本來爬山遠足,正合吾意,但路沒走到一半,我就後悔了。穿過無數鳥居築成的走廊勉強走到半山,一路上同樣荒僻冷靜,遊人極少,周遭氣氛詭異難言,好像隨時會有甚麼盜賊、妖怪撲將出來,不禁心下惴惴。來到半山,不意竟有一湖,頗感舒暢。但回頭一看,延伸上山的路旁設有很多不知供奉甚麼東西的神位,點滿了白色的蠟燭,頓時心中一沉。如果一路上也是這般景色,豈不掃興?儘管有點可惜,但還是打退堂鼓算了。

一邊走,一邊在問自己,這種陰森可怖的氣氛,到底是哪裡來的?是沒來由的疑心生暗鬼,還是眼前人跡杳然、荒僻冷清的氛圍?在杭州、在四川、在韓國和其他國家,也有某些遊客稀少的景區,為甚麼卻沒有這種令人畏怖的感覺?

我真的不明白。

Saturday, 15 March 2008

大和行紀之二--虛妄

抱著認識歷史、追尋古都和長安風貌的憧憬造訪關西地區,誰料換來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自從桓武天皇定都平安京(京都的舊稱)以來,關西地區就成為日本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的搖籃,至今仍有日本人認為京都是他們心靈的故鄉。今天關西名城大阪、京都、神戶的規模和地位,也是當時開始建立起來的。可惜平安時代以來的古蹟名勝,絕大部分已在天災和戰火中化為灰燼,現存的泰半是江戶(德川幕府)年代時重建,瓦當上以三片葵葉作圖案的德川氏家徽可作明證。另有一些分別於明治(1868年至1912年)、大正(1912年至1926年)及昭和(1926年至1988年)年間,由中央政府統籌重建,瓦當又換上了代表日本皇室的菊花圖案。

天災人禍摧毀文物,古今中外皆無倖免,並非丟人的事情,有甚麼好忌諱的?出發前看的旅遊資料,滿眼盡是吹噓某寺、某城是甚麼時候、由誰誰誰建造的,又搬出一大堆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國寶、重要文物等冠冕堂皇的稱號來嚇唬人;但親臨其地,細讀那些小幾號字體的說明單張,或者看看瓦當的圖案,才知道都是後世重建的仿製品或代替品,原貌已不復尋。

例如號稱象徵羽柴秀吉(即豐臣秀吉,「豐臣」是後來天皇御賜的姓氏)雄圖霸業、今天大阪市的地標大阪城天守閣,外觀壯麗宏偉,簷前的裝飾和辟邪的神獸金光燦然,頗有震懾天下的氣勢,但原來並非按照原城加固、改建,而是1931年以鋼筋、混凝土重建的假古董。重建所參照的也不是羽柴秀吉的原意,而是十七世紀德川幕府把大阪城收歸中央管轄之後改建的模樣。


環顧「五步一神社,十步一佛寺」的京都,印象中只有東南近郊醍醐寺的五層塔,以及位於洛東鬧市之中的三十三間堂,是所屬時代的故物。五層塔始建於承平六年(公元936年),天曆五年(公元951年)竣工,成為全市最古老的建築物。三十三間堂正式的名稱是蓮華王院(「華」即「花」,日文仍沿用古漢語的字義),全長約120米,始建於長寬二年(公元1164年),其後毀於火災,於文永三年(公元1266年)重建,保存至今。堂中供奉著1,001尊觀音像和28座守護觀音的天神像,雕工細膩精巧,造型栩栩如生,二十八天神像更摻雜了不少印度教的神話人物,表現了早期佛教與印度教的深厚淵源。更難得的是,堂內有124尊觀音像是平安時代的原作,其餘則為鐮倉時代(公元1185年至1333年)修復的。

在奈良、姬路等名氣稍遜的小城市,雖然古蹟沒有京都那麼多,猶幸大都保持原貌,或者至少保存了一部分原有的建築。其實,奈良也是日本有名的古都,古稱平城京,元明天皇於和銅三年(公元710年)定都於此,開啟了「奈良時代」,直至八十多年後,桓武天皇才遷都平安京(京都)。今天奈良的西郊是奈良時代都城所在,古蹟甚多,包括位於市區西南的法隆寺(聖德太子於公元607年創建)、藥師寺(只有東塔是公元670年始建的故物)和唐招提寺(唐代鑒真和尚東渡日本之後創建的佛寺,鑒真圓寂後也葬於寺中,其舍利塔位於寺院的東北角)等。姬路城則是日本三大名城之一,據說早在南北朝時代由赤松家建造,而雄奇壯麗的天守閣,則是羽柴秀吉爭霸天下時修建的遺物。雖然經過多次修葺,仍保持原有的木造結構、石造城牆及白色土牆。城內錯綜複雜的甬道、迴廊和投擲武器的機關,最令人嘆為觀止。

反觀京都最有名的金閣寺、清水寺等寺院,已不是平安時代甚至更早時初建時的模樣,而是後世重建的。在其他一些沒那麼有名的寺院,油光晶亮、鮮麗奪目的簇新建築更俯拾皆是,不一而足。我不知道重建時有沒有考慮到保留原貌,但估計沒有,因為矚目所見,建築風格和庭園設計千篇一律,無法看出不同時代的特色,令人萬二分的失望。

請問這樣「哄騙」遊客,有甚麼意思?重建和修繕是正常不過的保養古蹟工序,為甚麼要這樣閃爍其詞?是恐怕遊客知道真相之後卻步不至,還是擔心假古董登不了大雅之堂,說穿了就讓人家看不起?其實,悠悠眾口,言論自由,又可以掩飾得了多少?我寧願你老老實實的告訴我,勝過給我一個殊不美麗的期望,然後狠狠把它打碎。

Friday, 14 March 2008

大和行紀之一--消逝

多少年來,儘聽說日本京都如何雍容優雅,甚至頗有幾分唐代長安的影子,不由得心神盪漾,開始在腦袋中築起那座遙不可及的海市蜃樓。十多年前初訪西安的失落,如今想起仍有點耿耿於懷;既然是「禮失求諸野」,怎不教人心如鹿撞?

何況,要深入認識一個國家,首先就要親炙它的歷史。首次踏足日本,先造訪它的千年古都,自然是順理成章。

這就是為甚麼選擇落腳關西,花上十天漫遊京都和附近城市的原因。

京都是日本歷史悠久的古都,自桓武天皇於延曆十三年(公元794年,唐德宗貞元十年)遷都於此--當時稱為「平安京」,也就是「平安時代」(公元794至1192)名稱的由來--直至明治元年(公元1868年,清穆宗同治七年)定都江戶,改稱東京為止,歷時超過一千年,是名副其實的千年古都。儘管公元十二世紀之後,經歷了鐮倉、室町、安土、桃山、江戶(德川幕府)等時代,京都始終保持著國都的地位。

再者,平安京是仿照唐代長安的樣式建造,東西南北縱橫的筆直大路貫穿全城,把城內分為一個個小方格,像棋盤一般整齊有致。平安京的範圍,約等於今天京都的市中心,但面積只有現在全市的一半左右。根據《方丈記》記載,平安京以南北縱向的朱雀大路(今千本通)為中軸線,東部稱左京,西部稱右京,朱雀大路北端則是皇宮和朝廷所在。平安京北起一條大路(今一條通),南至九條大路(今九條通),東抵鴨川西岸的京極大路(今寺町通),西達西京極大路(大約位於今天JR嵯峨野線花園站與阪急京都線西京極站之間)。左京又稱洛陽,是平安京最熱鬧繁華的地段,至今仍有洛東、洛南、洛西、洛北、洛中等稱呼,代表著京都的不同區域。

但問題是,保留了平安時代棋盤式整齊有致的街道規劃,不等於就保存了古都的風貌。西安同樣保留著唐代的棋盤式街道,但又如何?空氣裡飄浮著柴油的味道,不用睜開眼睛,早把幻想和美夢敲成粉碎。

縱目望去,京都到處充斥著消費主義的符號,密集程度令人咋舌。自踏出車站月台起,鋪天蓋地的廣告和商店招牌撲面而來,幾乎令人招架不住。本來呢,來自香港的我早應該見怪不怪,只是沒想到以「歷史名城」見稱的京都,同樣逃不脫被庸俗污染的命運,人工化、商業化的情況甚至比商業重鎮大阪更嚴重,更難以令人接受。

有人說以鋼筋、混凝土建造,充滿cyber氣息的京都火車站,表現了京都人包容新鮮事物的胸襟,恕我實在不敢苟同。

京都火車站的設計,與市民引以自豪的歷史文化沾不上半點邊兒--了無生氣的銀灰和玄黑色調,飛揚跋扈的鋼鐵枝架,大而無當的挑高空間,只能讓人心情鬱鬱,提不起勁。位於車站北面、與車站一街之隔的京都塔,雪白的塔身就像一柄利劍指向風起雲湧的天空,在城北青翠連綿的山巒映照下,更顯得分外刺眼。

京都沒有機場,遊客主要是乘坐火車和巴士進出京都,而京都火車站和毗鄰的巴士總站就是遊客跨進京都的第一道門戶。京都敞開如此這般的大門歡迎世界各地慕名而來的遊客,不知是一種我不懂欣賞的幽默,還是一種拙劣無比的炫耀。與其硬要恭維京都人的胸懷,我寧願相信這是他們探索發展路向過程中,一次失敗之極的嘗試。

常說歷史是一種包袱,但誰也無法割斷這種與生俱來的淵源。其實,歷史讓我們知道自己是誰,讓我們找到生命的立足點。既然如此,為甚麼還要用這種對立的態度來看待歷史?為甚麼始終無法坦然面對我們賴以安身立命的根源?為甚麼好像把歷史當作見不得人似的東西,非要絞盡腦汁,把歷史包裝得面目全非,一如其他琳瑯滿目的商品,可以予取予攜,當作消費感情和金錢的對象?

Thursday, 13 March 2008

大和行紀--序之章

好容易請到兩星期的假,完成籌劃多年的日本之旅。不知道是自己期望太高,或是準備功夫不足,又可能是與日本根本沒有緣分(否則不會籌劃經年而始終沒法成行),沒想到充滿期待的旅程,竟變成多年來最差勁的遊歷。

旅程還沒到一半,已經感到意興闌珊,甚至不知道餘下的旅程應該怎麼打發,這是從來沒發生的情況。走在路上,我不停地質問自己:為甚麼日本並不是朋友說的那麼乾淨和友善?為甚麼這裡的菜餚沒有人家說的那麼美味?為甚麼這個國家的歷史和文化面貌,沒能像流行文化那樣絢麗多姿,反而顯得如此寒傖淺薄?為甚麼這個國家的風土人情,不能令我樂而忘返、感到賓至如歸?為甚麼這個國家讓我如此不安、忐忑、厭煩,至少在未來三數年也不想再到訪?

我始終找不到答案。也許,是我對日本有太多不切實際的憧憬,結果期望愈高,失望愈大。也許,我到日本旅行的目的,並非為了吃、玩和買,而是為了更深入地認識這個親切而又陌生的國度。

也許因為這樣,這趟日本之旅還沒開始,已經註定了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