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9 October 2008

桃花盡日隨流水

電視劇《九陰真經》所以被奉為經典,大概是因為選對了黃藥師為主角。在《射鵰英雄傳》裡,最具吸引力的配角非他莫屬;即使在所有金庸小說中,受歡迎程度能與他匹敵的,也只有金蛇郎君夏雪宜、楊逍等寥寥數人。

金庸描寫亦正亦邪、性格複雜、狂放不覊的男子,堪稱獨步武林。每一位人物都能獨當一面,魅力非凡,讓讀者神為之奪。小時候讀金庸小說,甚至得出一個「結論」,就是這些邪氣男子的形象,從《碧血劍》的金蛇郎君,到《射鵰英雄傳》的黃藥師、《神鵰俠侶》的楊過,以及《倚天屠龍記》的楊逍,自成脈絡,與郭靖、蕭峰一類正氣凜然的男子形成強烈對比。

基於這種根深柢固的想像,我對於姜大衛飾演的黃藥師,態度比較冷靜,不及眾位「尊粉」那麼花癡,因為始終覺得他的外型比較厚重,少了幾分黃老邪「蕭疏軒舉,湛然若神」的瀟灑雋逸。不過,他演技精純,劇本也寫得用心,能讓他充分發揮,自然容易征服觀眾。談到影視作品中的黃藥師,老實說,至今沒有一位完全符合我心目中黃藥師的形象,從外貌、服飾到神態、氣質,總是有這樣那樣的遺憾。

黃藥師和馮氏的悲歡離合,一直是不少金庸讀者肆意想像的題材。選取《射鵰》這段旁枝來發展一個完整的故事,可見《九陰真經》的編導多麼明智。我在星期日的文章提出過,無人理解的寂寞,是黃藥師與馮氏相愛的主要原因,也是《九陰真經》編導刻意經營的觀點;如今仔細想去,這可能比較接近黃藥師愛上馮氏的理由。馮氏為甚麼會愛上黃藥師,劇集裡倒是語焉不詳。

也許,女性總有一份與生俱來的母性,看到別人軟弱的一面,就會不由自主的寄予同情,尤其是男人。一個男人無論多麼強悍、多麼優秀,也需要擺脫形象、回復自我的喘息機會。如果女人明白男人埋藏在強悍面具之下的心事,更懂得在顧全他臉面的情況下,讓他知道自己理解他、關心他,男人應該會感激不已,引為知己。至少,在《九陰真經》裡,黃藥師和馮氏之間的情意,也是從馮氏聽懂黃藥師的笛聲開始的。

不過,引為知己也好、愛得如何刻骨銘心也好,男人總是得隴望蜀,總有比心愛的女子更重要的身外之物。捫心自問,即使到了現在,我們又有多少人會瞧得起愛情至上的男人?或者,不斷追尋目標,滿足一個又一個的願望,才是他們的生存法則。像蕭峰那樣失去目標,就等於來到了生命的盡頭。其實,以黃藥師的聰明才智,又何必貪圖《九陰真經》的武功?原著裡的黃藥師,也曾汲汲於浮名俗利,居然忍心讓懷孕八個月的妻子晝夜苦思,背默《九陰真經》,其實又能高尚到哪兒去?所以電視劇把原著的情節改成他為馮氏療傷而中毒,需要修習《九陰真經》來保住性命,已是給黃老邪臉上貼了金。

可惜,編劇筆下的黃藥師,仍未擺脫一般男子自我中心、不解溫柔的俗套,所以他只會自嘲:「我輩江湖中人,不知道為甚麼,一生下來就有無窮無盡的比試」,卻從來沒有勇氣,為了讓懷孕的妻子安心而拒絕歐陽鋒的挑戰。是他不甘心示弱於人,還是他心底裡也渴望與歐陽鋒爭奪「天下第一」的虛榮,抑或「人在江湖」的觀念根深柢固,從來沒有反省過?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因為深藏不露的貪婪,或者無法抗拒的宿命,黃藥師終於失去了他一生最愛的女人。那一天,斜陽如血,看著馮氏晶瑩明亮的眼睛逐漸黯淡,戀戀不捨地瞧著丈夫的背影,嚥下最後一口氣,我竟忍不住掉了幾點眼淚。梁珮玲的演技、製作人員以燈光、攝影、配樂等刻意經營的幽怨淒美,固然應記一功;但我更心疼的是,馮氏就像無數民間傳奇裡溫柔可人的女主角一樣,為丈夫無怨無悔的付出所有,最後只換來令人握腕的淒涼。

佳人已逝,悔之已晚;思憶斷腸,亦復何如?難怪有人會懷疑,黃藥師為亡妻修築精緻的墓室、建造華麗的花船,每晚在妻子墓前吹奏《碧海潮生曲》,其實只是虛有其表。與其說這些是他深愛妻子的表現,不如說是他在為自己超度。他讓自己沉溺在寂寞和悔咎之中,彷彿這樣就能減輕為了奪得《九陰真經》而犧牲妻子的罪業。其實,這種自虐式的沉緬,又何濟於事?因為他的思念,只能隨著浪花湧向天涯海角;他的笛聲,只能徘徊於墓室與山澤之間;他的眼淚,只能灌溉一株株盛放的桃花。

看罷《九陰真經》,讓我想起兩句舊詩:「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谿何處邊?」也許,桃花島本來就不是武陵源,只是有人一廂情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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