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3 November 2008

文海隨筆--莫許杯深琥珀濃

莫許杯深琥珀濃
未成沉醉意先融
疏鐘已應晚來風
瑞腦香消魂夢斷
辟寒金小髻鬟鬆
醒時空對燭花紅

--易安居士《浣溪沙》

我有個毛病,無論心情好壞,總喜歡喝點酒。喝得兇的時候,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酗酒的傾向。四年前大病一場之後,總是警惕自己不要喝太多,卻說甚麼也狠不下心腸戒酒。

喝酒本來就對身體不好,身為女生而喜歡喝酒,甚至可能招來一些微詞。偏偏我就是喜歡喝酒,而且喜歡獨酌。一邊吃喝,一邊讀詩詞小說等閒書,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我也弄不清楚為甚麼自己那麼喜歡喝酒,大概因為天生嘴饞,邊吃邊喝,饒有興味。如果要耍無賴的話,恐怕趙太難辭其咎--因為她把喝酒塑造成一種很「帥」、很「酷」的自我表達方式。身為粉絲,有意無意之間,也難免要仿傚一下。

自古以來,「酒」是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東西。在古代,喝酒從來是一件男女不拘的風流韻事,趙太自然也不甘後人。不過,像趙太那麼坦率地承認喜歡喝酒,在女子之中可謂少見。難怪內地學者楊雨在《莫道不銷魂--楊雨解秘李清照》一書中說趙太是「酒鬼」,就招來一片罵聲。看來大家都覺得在趙太筆下,喝酒是一件風流雋逸的雅趣,用「酒鬼」來形容趙太,未免失諸粗俗,唐突佳人。

其實,趙太愛酒貪杯也不是甚麼秘密啦,這恐怕是除了「賭」以外,她絕不介意公之於世的喜好。根據徐培均先生的《李清照集箋注》,在她傳世的五十三闋詞作中,提到喝酒的約佔一半,共有二十五闋。恐怕多少自命風流的才子墨客也望塵莫及。

楊雨又認為,趙太雖然喜歡喝酒,但酒量不怎麼樣,又喜歡喝「扶頭酒」之類的烈酒,弄得「一喝必醉」,大失淑女儀範云云。此說未免迂腐。所謂創作,跟歷史紀錄不同,總有一點脫離現實的成分。字裡行間的感情是真實的,道具、場景等具體細節卻未必。即使趙太常常說自己喝醉,誰也知道「醉」可以有幾個層次。「醉」固然可以是因為喝酒太多,為甚麼不可以是因為眼前景物或面對心儀之人而弄得心魂俱醉?例如《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兩句,楊雨認為是指趙太少年時外遊,就已喝得酩酊大醉,未免武斷。溪亭是濟南名泉、名勝之一,亭上雖可宴飲,但風景自然秀麗,說趙太因為沉醉於美景之中而忘其歸路,有何不可?

趙太的「酒」,當然不是給飲驢糟蹋的東西,而是寄托情懷、表達姿態的載體。像李白一樣,她高興的時候喝酒,難過的時候也喝酒。不過,她並沒有像李白把喝酒當作激發靈感、宣洩情緒的工具。無論是勸酒、喝酒、醉酒或是酒醒,都緊扣著她當時的心理轉折和身段姿態,讓人清楚明白她在想甚麼、在做甚麼;若是缺少了酒,趙太的形象恐怕也不會那麼鮮明圓滿。只要有了酒,彷彿她的心靈和動作也會活躍起來,更能放開懷抱,率性而為;那些自信開朗、柔腸百結、悲苦沉痛、苦中作樂的情態就躍然紙上。讀到蕩氣迴腸處,真恨不得借用叮噹的時光機回到宋代,和她浮一大白。

在趙太提到喝酒的詞中,我最喜歡《漁家傲》:「雪裡已知春信至,寒梅點綴瓊枝膩。香臉半開嬌旖旎,當庭際,玉人浴出新妝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瓏地。共賞金樽沉綠蟻,莫辭醉,此花不與群花比。」

這闋《漁家傲》是趙太早年的作品,表面上似是賞梅之詞,細讀之下,卻頗有自負之意。趙太以蠟梅自喻,邀得佳客共酌賞梅,更叮囑對方要仔細鑑賞,做個「識花人」,莫以等閒視之。趙太自信率真的性子,可見一斑。

其次,我喜歡《蝶戀花》:「永夜懨懨歡意少,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為報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隨意杯盤雖草草,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醉裡插花花莫笑,可憐人似春將老。」

這闋詞題為「上巳召親族」,據徐培均先生考證,乃趙太於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三月上巳所作,當時她從青州倉皇南渡建康不久,雖與丈夫、弟弟等相聚,懷鄉之思定必難以排遣。即使草草預備的美酒佳餚「恰稱人懷抱」,最後「可憐人似春將老」才是趙太這闋詞的題旨所在。前文的「恰稱人懷抱」、「花光月影宜相照」等美景良辰,更顯得趙太在離鄉背井、國勢多舛的情況下,苦中作樂的無奈,強顏歡笑的蒼涼。這跟趙太壓卷之作《永遇樂》的結語:「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樣以尋常用語道盡飄泊流離的悲涼,但趙太晚年所寫的《永遇樂》,意境終較《蝶戀花》更勝一籌。

趙太還有不少名作提到「酒」,順手拈來就有《醉花陰》(「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聲聲慢》(「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念奴嬌》(「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閒滋味」)、《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等,不勝枚舉。彷彿琥珀流光的酒漿,能把八百年前趙太的一顰一笑、悲歡離合,重新在腦海中映照一遍。她的詞,每一闋都有其獨特情懷,猶如醇厚甘美的佳釀,值得仔細品嘗,決不可做那糟蹋了美酒的飲牛飲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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