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30 December 2008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好久沒見了。這陣子,你都在做些甚麼呢?

這一年來,我工作一直很忙,沒甚麼時間可以盡情地讀書、看戲。直到昨晚,才可以早一點下班回家,胡亂吃點東西,然後靜靜地看完一本關於趙太的小書。

這份難得的寧靜和悠閒,實在是久違了。

耳聽著窗外微弱的雨聲,一分一秒慢慢過去,突然覺得身在夢中,不太真實。坦白說,我真的有點想哭--高興得想哭。

也許你要取笑我是名副其實的書蟲,其實沒所謂,我這條書蟲當得理直氣壯、當仁不讓。只有獨個兒在燈下捧著書細讀的時候,一顆心才覺得安定、踏實。文字一行一行地在眼前流淌,書頁一片一片地翻過去,猶如清澈溫潤的泉水,滋潤著枯燥乏味的心。剛才看書的時候,我就感到,一顆心又重新有了一點血色。

可惜靜靜地看書,如今已經變成了一種奢侈。這幾個月來唯一的堅持,就是做運動、練太極拳。

有朋友取笑我是不是「骨格精奇」,有點練武的慧根。因為我說才練到熱身動作的第二招,就有一道真氣直透指尖。練拳的時候,汗珠就不聲不響的從毛管裡慢慢地冒出來;拳練完了,背上的衣服也都濕透了。

很舒服,也很踏實。一種活著的感覺。

真氣游走全身,暖烘烘地,彷彿感受到生命在緩緩流動。

練拳的時候,真的可以甚麼也不想,一心一意聽著教練的指導出拳、呼吸,對於我這種喜歡胡思亂想的人,確是紓緩緊張的靈丹妙藥。如果五年前就開始練太極拳,也許後來就不用吃那些苦頭了。

嗯,原來一晃眼,你已經離開五年了。

五年。六十個月。一千八百二十六天。四萬三千八百二十四小時。

已經記不起這些日子裡做過些甚麼。準確一點來說,是指沒甚麼值得紀念的事情,平淡得很。當然,平淡也沒甚麼不好。老子教我們「致虛極也,守靜篤也」,其實就是要我們甘於平淡,不要為鏡花水月迷失了本性。

只是沒來由有點迷茫。來到一年將盡的日子,驀然回首,居然沒甚麼值得紀念的事情,不禁叩問自己:到底是因為自己乏善足陳,還是無怨無悔、毫無遺憾?

我答不上來。

或者,其實,也沒必要回答。

活在當下,是你的教誨。只要過好每一天,這一輩子,也就不枉了。

看,你說過的話,我都記在心裡。牢牢的記著。

即使你沒有親口跟我說過話。

是了,剛過去的周末,《明報周刊》用了你一張細碎長髮的舊照做封面。次冊的封面也是你,用的是《變奏》的唱片封面照,標題是「花逝五年:香港女兒梅艷芳」。你看到了嗎?

明知道沒甚麼內容,一樣是找那些無關痛癢的人來充撐場面,一樣是把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炒完再炒,但我還是忍不住買了一本。看過之後,又是忍不住失望。

我真的不明白,他們為甚麼要用「香港女兒」這個稱呼。無論對你,或是謝婉雯醫生,這個稱呼都是一種冒瀆。更何況,《明報周刊》次冊的內容,不過是把你的故事重寫一遍,而且一如既往著眼於你的舞臺、你的感情生活,跟這個稱呼毫不相干。

當日那些無謂人說你是「香港的女兒」,表面上是褒揚你的成就和貢獻,實際上不過是俗不可耐的恭維,好讓他們名正言順地叨你的光--「看,咱們香港出了個梅艷芳,多厲害!所以……(下刪九萬字)」對於這種勢利無恥的嘴臉,我是說不出的厭惡。如果那些無謂人真的把你當女兒看待,又何必在你走了之後才一窩蜂湧出來煞有介事地一錘定音?你為香港人做了那麼多事情,為甚麼他們不早點給你應得的褒揚?我知道你不會介意,更不會稀罕甚麼,正如趙太說過:「堯功舜德本如天,安用區區紀文字?著碑銘德真陋哉,迺令鬼神磨山崖。」只有汲汲於虛名的傢伙,才會稀罕那些勞什子勳章和獎狀。但是他們總是等你不在的時候,才躡手躡腳地鑽出來拿你的名字撈油水,叫我如何嚥得下這口氣?

我知道自己有點傻,明知道那是投機之作,就不應該助紂為虐。

但是,我更害怕自己看到關於你的東西,會變得無動於衷。

你說過你是天秤座,喜歡伸張正義,替人家主持公道。可惜你走遠之後,沒有人給你填補這個空缺。尸位素餐的仍然尸位素餐,浪得虛名的繼續浪得虛名。

如果我有你這份能耐,那就好了。

可惜我是水瓶座。

好了,祝你和Ann姊新年快樂。如果有空的話,就去打聽一下哪兒可以學太極拳吧,很好玩的,包你喜歡。

Forever yours,

Sunday, 28 December 2008

文海隨筆--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落日鎔金
暮雲合璧
人在何處
染柳煙濃
吹梅笛怨
春意知幾許
元宵佳節
融和天氣
次第豈無風雨
來相召
香車寶馬
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
閨門多暇
記得偏重三五
鋪翠冠兒
撚金雪柳
簇帶爭濟楚
風鬟霧鬢
怕見夜間出去
不如向
簾兒底下
聽人笑語

--易安居士《永遇樂》

寫了那麼多關於趙太的東西,愈寫愈覺得不知所謂,真有點氣餒,好像這些書都白唸了似的。

也許是自己功力太淺,說來說去說不到點子上。就是說「喜歡趙太的詞」這麼簡單的事情,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若問為甚麼喜歡她的詞,大概是因為一種沒來由的悸動。雖然和她素未謀面,彼此的生活方式和處境也大不相同,就是不知哪裡好像搭通了天地線一樣,寥寥幾句流傳了一千年的文字,竟然仍能深深的觸動這顆躁動的心。同樣是婉約宗主的南唐後主,還有秦觀、柳永、周邦彥等名家,讀來卻總是覺得隔靴搔癢。偶然可能會為某些佳句名篇而感動,但卻始終沒一位能像趙太那樣,達到震懾心神、魄蕩魂搖的地步。

既然如此,自然就會問為甚麼,為甚麼只得趙太有這份能耐?

當然,這跟我自己一些主觀因素也有關係。例如我讀書不博,可能尚未認識到一些比趙太功力更高的作家;或者對於其他作家認識不深,有事沒事就拿趙太的集子當飯吃,卻沒有以同樣的態度反覆細讀他們的作品。又或者是我骨子裡的大女人主義作祟,總覺得趙太可以穩佔宋詞大家一席位,著實為女性爭光不少,二話不說就給她投了信任票。

撇除了這些主觀因素,最吸引人的當然仍是趙太的天賦才華,以及她作品的感染力和藝術成就。

作品的感染力,其實是一種既主觀又客觀的東西,不容易說得明白。對於讀者來說,一件作品能否引起自己的共鳴、能否挑動自己的情感、能否啟發自己的思考,可能是很主觀的,因為這些都取決於每個人的性格、遭遇和生活環境。對於作者來說,卻不盡然。要塑造一件具有感染力的作品,經過千百年來前人的探索和實踐,總有一些表達技巧和內容方面的共通點,可以讓作者自由採用和發揮。當然,自出機杼仍是創作的基本手法和目的,但每個人才力參差,並不是人人都能達到公認的一流境界。

為了探究趙太作品傳誦不衰的內在原因,不少學者也有研究「易安體」,企圖歸納趙太作品的某些規律和特色。「易安體」這個概念由來已久,早在南宋已經出現,先有侯寘,後有辛棄疾,都有作品註明「效易安體」。不過,他們並沒有說明「易安體」的定義和表現方法。根據施議對先生在《李清照的〈詞論〉及其「易安體」》一文的分析,「易安體」是趙太獨創的鋪敘手法,以柳永、周邦彥的技巧為基礎,再作提升,大致包括三大要點:

一、平敘中注重渾成,融合柳永講究的「細密而妥溜」,周邦彥的「渾化無跡」。

二、平敘中注重含蓄和餘韻,講究弦外之音。

三、平敘中注重變化,迴環往復,增添波瀾;以對比來製造氣氛,烘托主題。

施議對先生更認為,第三點在趙太鋪敘手法之中「最為高明」(以上論點詳見《李清照全閱讀》,頁254)。

從來對寫作技巧不甚了了,讀了施先生的文章才恍然大悟,頗有振聾發聵之感。在他提出「易安體」的特點之中,以對比手法給我的感受最為深刻。施先生以我最喜愛的《永遇樂》為例,仔細分析內容結構,發覺趙太不但以景物(「元宵佳節,融和天氣」)和自己的心境作對比(「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就連句子結構也是由對比組成的。例如「落日鎔金,暮雲合璧」,景致優美,意境空闊,接下來卻是「人在何處」,氣氛一下子變得蒼涼孤寂。「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正是春意盎然的好時節,突然接了一句「次第豈無風雨」。這句話若是平日說將出來,頗有煞風景之嫌;但在這闋詞中,卻可見作者面對良辰美景、朋友相邀也無心玩樂的愁思,撩人哀感。《永遇樂》下片回憶「中州盛日」慶祝元宵節的熱鬧歡騰,再對比眼前的熱鬧與自己的孤寂,世界雖然繼續轉動,彷彿已經與我無關,最後「不如向,簾兒低下,聽人笑語」的自嘲和感嘆,一字一淚,餘韻無窮,落寞蕭瑟之意噴薄而出,確是上乘之作。

不過,除了上述技巧上的優點之外,我認為趙太的成功之道另有更重要的關鍵,就是真摯的感情。若要感動人家,至少要讓人覺得那是發自肺腑的聲音,而不是堆砌技巧和意象的結果。如何組織思緒、如何表達感情,當然又是牽涉技巧的問題,但是如果感情不夠真實,再高明的技巧也無法化腐朽為神奇。

這一年來反覆細讀趙太的詞,讓我深深地感受到趙太在作品裡流露的坦率和真摯。這種感覺很奇妙,至少對我來說,是其他作者難以企及的。讀趙太的詞,就像她站在我面前說話一樣,紙上每個字也直透心房,每個香爐、竹簾、燈花、釵鈿、瑤琴的意象,甚至是酒醉酒醒、活火分茶、試穿夾衫、暗燈清話等情景,以及趙太身處其中的一顰一笑,全部宛在目前,好像我真的坐上了時光機去應趙太邀約一般,看得真切分明。

我不知道趙太這份教人瞠乎其後的功力,是得自天賦才華,還是辛苦經營的成果。只知道每讀一遍她的作品,就喜歡她多一分。少年時曾經不自量力地以趙太為私淑的對象,鬧著玩學填詞,可惜二十年來毫無寸進,愈寫愈退步,看來我還是學她「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便了。

文海隨筆--學詩謾有驚人句

天接雲濤連曉霧
星河欲轉千帆舞
彷彿夢魂歸帝所
聞天語
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
學詩謾有驚人句
九萬里風鵬正舉
風休住
蓬舟吹取三山去

--易安居士《漁家傲》

和很多趙太的粉絲一樣,我喜歡她的作品、喜歡她這個人,都是從她的詞作開始的。當年課文選讀的是《醉花陰》,其後細讀她的集子,才發覺趙太很多作品比《醉花陰》寫得更巧妙、更渾然天成。其中我最喜歡趙太晚年的《永遇樂》,以尋常用語道盡離亂之餘的蒼涼和無奈,堪稱壓卷的絕唱。其他著名的作品如《一翦梅》、《如夢令》、《鳳凰臺上憶吹簫》、《聲聲慢》等,自然也是耳熟能詳。

千百年來,趙太與南唐後主李煜齊名,號稱「婉約詞宗」、「詞中二李」。也許因為這樣,趙太的形象總是偏向溫婉、嬌柔的一面,跟我們想像中的古代閨閣女子沒甚麼分別。

可是翻到集子尾聲,才知道趙太在詩賦、文章中的表現,又是另一番光景。最記得初讀她的《夏日絕句》:「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暗諷宋廷偷安江左,痛快淋漓,不禁拍案叫絕,真想敬她一大碗酒。繼而讀到《詠史》、《感懷》、《題八詠樓》、《分得知字》、《浯溪中興頌詩和張文潛》二首、《打馬圖序》、《打馬賦》等詩文,才明白趙太不是深居簡出、終日傷春悲秋的弱質女子,而是個性耿直、爽朗豪邁、光風霽月的熱腸人。

在趙太現存的十多首詩裡,以節奏強勁、豪興遄飛的《浯溪中興頌詩和張文潛》最得我心。讀到開端幾句:「五十年功如電掃,華清宮柳咸陽草。五坊供奉鬥雞兒,酒肉堆中不知老」,唐玄宗天寶初年承平日久,耽於逸樂的情景,栩栩如生,歷歷在目;讓人意識到「安史之亂」爆發,並不是偶然,而是早晚會發生的必然後果。中段「堯功舜德本如天,安用區區紀文字?著碑銘德真陋哉,迺令鬼神磨山崖」,在歷來瞎吹法螺的馬屁精,還有那些自吹自擂、好大喜功的庸陋傢伙臉上,狠狠摑了一巴掌,真是痛快。最後以「夏商有鑒當深戒,簡冊汗青今具在。君不見當時張說最多機,雖生已被姚崇賣」作結,明顯是以張說和姚崇的互相傾軋,諷喻北宋末年愈演愈烈的新舊黨爭。趙太的父親李格非被列入「元祐黨籍」,丈夫趙明誠的父親趙挺之卻是新黨中人,無論父親或丈夫也親受黨爭之害,想必對黨爭深痛惡絕,在詩中借古諷今,抒發不滿。

那麼,為甚麼趙太在詞和詩文的表現南轅北轍呢?在我看來,可能因為趙太是「形式決定內容」的「形式主義」先行者。

借用「形式主義」這個名詞,沒有貶抑趙太的意思。在一般情況下,我們說「形式主義」的作品徒具其形,作者拘泥於修辭、聲韻、字數等外在的東西,對於主題和內容反而不太重視。魏、晉以來流行的駢文,正是「形式主義」體裁的代表。不過,趙太並沒有只重外表、看輕內涵,而是她認為「詞」是非常獨特的體裁,由於形式上的限制,「詞」只適合敷寫某些內容,填詞的技巧也不可以與吟詩作文混為一談。故謂之「別是一家,知之者少」是也。

可惜趙太在《詞論》中,並沒有清楚說明「詞」適合敷寫哪些內容,但綜合她批評諸家的意見來看,我認為趙太心目中真正「別是一家」的「詞」,須符合「嚴守音律,抒情述性」兩大條件。

「詞」既然是歌詞,自然講究音律、字句精鍊。如果不合音律、不能歌唱,就成不了歌詞,不過是案頭文章而已。另外,歌詞篇幅短小,宋代最常見的詞牌如《菩薩蠻》、《如夢令》、《青玉案》、《蝶戀花》等,少則十餘字,多也不過數十字,而且須配合音樂演唱,實在宜於抒情、詠物,卻不擅於議論或敘事。即使後來篇幅較長的慢曲漸多,也不過百餘字,實在難與古詩、樂府等適合長篇敘事的體裁相比。事實上,趙太的詞作,都是以抒情、詠物為主;而她的詩賦和文章,題材則廣泛得多,遣懷、詠史、敘事、諷喻時政等都有。因此我認為,趙太的作品貫徹了她對「詞」的獨特見解,而且也是她「詞以形式決定內容」理論的最佳演繹。

在寫作技巧方面,趙太這位填詞的大行家自有其獨到的見解,對當代文豪和成名詞家的批評也最為尖銳,所以招來「皆摘其短,無一免者,此論未公」的指摘,還有「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的譏諷(詳見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三)。連對她頗有好評的王仲聞先生,也認為《詞論》「苛求太甚」。這些批評,基本上我都同意,但是趙太的評語,對於鑽研「詞」這個體裁,仍是極具參考價值的。例如她批評「學際天人」的大文豪晏殊、歐陽修和蘇軾所填的詞,淪為「句讀不葺之詩」,其實就是說明填詞的技巧與作詩不同。那麼,填詞的技巧是甚麼呢?她又批評柳永「詞語塵下」、晏幾道「苦無鋪敘」、賀鑄「苦少典重」、秦觀「專主情致而少故實」、黃庭堅「即尚故實,而多疵病」。那就是說,填詞要鋪敘、要典雅、要故實、要主情致。「故實」和「情致」兩個概念比較難懂,而且眾說紛紜。以我自己的理解,「故實」大概是指要有實質的內容,不能空泛,更不應無病呻吟。「情致」則指以抒發情感、描述心性為主,以配合「詞」偏向婉約、陰柔的風格。

坦白說,我不太贊同「形式決定內容」的說法,蘇軾以詩為詞、辛棄疾無事不可入詞的才氣縱橫,更合我的脾胃。然而「詞」畢竟還得倚聲而歌,要是不合音律、佶屈聱牙,的確讓人耳朵受罪,而且也失去了作為歌詞的性質和意義。趙太以「詞」是獨一無二、有別於詩的體裁立論,提出填詞須有獨特的技巧,須兼顧形式與內容的要求,不愧是詞壇「本色當行第一人」。

可惜現存的《詞論》確實失諸偏頗,細讀之下,文意也似乎言猶未盡,所以我懷疑《詞論》並非全豹,有一部分早已散佚。故此,看到趙太因為這篇文章而招人非議,說她狂妄自大、目空一切,總是有點不服氣。其實,評議諸公為何不仔細想想,這篇文章會否有甚麼不尋常或缺漏的地方,或者趙太為甚麼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把當代名家都得罪個遍?趙太雖然自負,卻也不是信口雌黃之人,她的批評並非無的放矢,更不是惡意中傷。如果因為言語率直得罪於人,那還罷了;最怕是評議者因人廢言,那就不是趙太的問題,而是有人被偏見蒙蔽了理智。

Saturday, 27 December 2008

文海隨筆--沒箇人堪寄

藤床紙帳朝眠起
說不盡無佳思
沉香煙斷玉爐寒
伴我情懷如水
笛聲三弄
梅心驚破
多少春情意
小風疏雨蕭蕭地
又催下千行淚
吹簫人去玉樓空
腸斷與誰同倚
一枝折得
人間天上
沒箇人堪寄

--易安居士《孤雁兒》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仙眷屬,我曾經以為,趙太和她的寶貝丈夫,會是其中之一。

神仙眷屬有甚麼條件?夫妻恩愛、生死不渝、志同道合是少不了的,而且日子還須過得逍遙自在、不落俗套。至少,終日為柴米油鹽操心的凡夫俗子,是說甚麼也成不了神仙的。所以,隱居世外的楊過與小龍女、黃藥師與馮氏,能成為無數金庸讀者心目中的神仙眷屬;而同樣堅貞不二的郭靖和黃蓉,因為有了入世的覊絆,只能成為讓後人景仰的模範夫妻。

細讀趙太晚年為丈夫遺作《金石錄》撰寫的《後序》,相信沒幾個讀者會對趙氏夫婦的共同研究金石銘刻的高雅情趣、志同道合的鶼鰈之情而無動於衷。多少平凡的夫妻牛衣對泣之際,趙氏夫婦卻甘願典當衣裳來收購碑文,展玩摩娑,不知倦怠,甚至以「葛天氏之民」自詡,絲毫不以家中清貧為嫌。後來趙明誠出仕,「竭其俸入,以事鉛槧」,貫徹多年來的志趣,也是難得。為了收購書畫銘刻,趙太即使「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無明珠翡翠之飾,室無塗金刺繡之具」也在所不惜,可見他倆對於金石考證的熱忱,已經超越了廢寢忘食,而是到了癡迷執拗的地步。尤其難得的是,趙太並沒有責怪丈夫不務正業,在一些無聊的事情上浪費心力和錢財,反而興高采烈地參與,樂在其中,自稱「樂在聲色狗馬之上」。至於夫妻倆在青州歸來堂烹茶賭書的遊戲,更是冠絕千古的閨房雅趣,羨煞旁人。

古語有云:「百世修來同船渡,千世修來共枕眠」,能成為夫妻,就是一種難得的緣分。在古代,婚姻須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妻倆感情是否融洽、能否同諧白首,只是一場沒有底牌的賭博。對於很多古人來說,談情說愛可能是終生難以冀及的奢侈。我不知道趙太和趙明誠在婚前有沒有交往過,但至少根據她的憶述和宋人筆記的記載,兩人感情融洽,志趣相投,趙明誠對她似乎也相當遷就,已是十分難得的了。

把《金石錄後序》和趙太的悼亡詞如《武陵春》、《聲聲慢》、《孤雁兒》等對讀,不難發現趙太對趙明誠感情極深,多少年過去了,趙太還是惦記著同甘共苦二十多年,與他展玩古器、賭書潑茶的丈夫。

但是,趙明誠對趙太的感情是怎樣的?印象中,這方面的記載幾乎沒有,大概因為趙明誠所寫的文章以考證、題跋等為主,很少提及私事。手上藏書轉引的,只有兩處。其一是陳祖美《李清照評傳》引清繆荃蓀《雲自在龕隨筆》卷二錄趙明誠跋《楞嚴經》:「因上馬疾驅歸,與細君共賞。時已二鼓下矣,酒渴甚,烹小龍團,相對展玩,狂喜不支。兩見燭跋,猶不欲寐。」(陳祖美《李清照評傳》第二章,頁77)其二是康震《康震評說李清照》引趙明誠跋蔡襄《趙氏神妙帖》:「此帖章氏子售之京師,余以二百千得之。去年秋西兵之變,余家所資,蕩無遺餘。老妻獨攜此而逃。未幾,江外之盜再掠鎮江,此帖獨存。信其神工妙翰,有物護持也。」(《康震評說李清照》第五章,頁68)何況,古人可能覺得男兒漢大丈夫,在文章裡談及兒女之情,未免流於小家子氣,所以不屑一顧。

現在有學者認為,趙明誠曾經納妾,所以他和趙太的感情,並不像趙太所寫的那麼恩愛。學者提出來的證據,其實也是趙太自己寫的。在《金石錄後序》中,趙太記載趙明誠臨終之時:「取筆作詩,絕筆而終,殊無分香賣履之意。」「分香賣履」語出《文選》陸機《弔魏武帝文》引曹操《遺令》:「餘香可分與諸夫人。諸舍中無所為,學作履組賣也。」其實是指趙明誠尚有「諸夫人」。但除此以外,並沒有其他證據表示趙明誠納妾。陳祖美和康震以《鳳凰臺上憶吹簫》、《聲聲慢》、《蝶戀花》、《感懷》詩的內容作分析,在我看來卻不太可信。若以《鳳凰臺上憶吹簫》、《感懷》詩的內容分析,還算說得過去;《聲聲慢》明明是悼亡之詞,如何竟會摻進嗔怨丈夫納妾之語?以趙太的爽朗大方,又怎會在丈夫死後去喝那些陳年舊醋?《蝶戀花》原是趙太為寄給一些女性朋友而作,陳祖美卻說「東萊不似蓬萊遠」一句,隱含趙太對丈夫有「天台之遇」的不滿,說他像「劉阮上蓬萊」,忘記了老婆大人正在趕往萊州云云。這種說法未免失諸穿鑿附會,似是作者以結論先行的臆測,並非事實。

無論如何,這些點點滴滴的蛛絲馬跡,早把趙氏夫婦角逐神仙眷屬的資格徹底打破。可憐天縱奇才如趙太,來到終生幸福的節骨眼上,還是敵不過殘酷的現實。

學者估計趙明誠納妾,是因為趙太沒有孩子的緣故,我也認為這個可能性極高。不過,根據洪適和趙明誠表甥翟耆年的記載,趙明誠身後仍是無嗣,就表明問題並非出在趙太身上。在她身處的年代,沒有孩子的確是一種無法彌補的遺憾;但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在那顛沛流離的日子裡,尚且自顧不暇,帶著孩子四處飄泊,也不見得能好到哪兒去。當然,趙太十八歲就下嫁趙明誠,假設婚後數年生子,她四十六歲喪夫之時,孩子也應該二十多歲了,可以照顧母親了,趙太也不至於孤苦無依、寄人籬下。但是,我始終不能想像當了母親的趙太會是怎生模樣。如今在字裡行間親炙的趙太,永遠年輕自我、細膩敏感,就像長不大的閨女一般,和母親的感覺相差太遠。也許,如果她真的有了孩子,就不會再有閒情逸致寫下那麼多情意真摯、委婉動人的佳作,更不會成就她「一代詞宗」的地位。

現在我終於明白,為甚麼小說戲劇裡事業成功的女子,總要付上寂寞的代價。原來這並不是誰看不起誰的問題,而是在男尊女卑的遊戲規則之下,我們女子無法抗拒的宿命。

Friday, 26 December 2008

文海隨筆--良宵淡月,疏影尚風流

小閣藏春
閑窗鎖晝
畫堂無限深幽
篆香燒盡
日影下簾鉤
手種江梅更好
又何必、臨水登樓
無人到、寂寥恰似
何遜在揚州
從來,知韻勝
難堪雨藉
不耐風揉
更誰家橫笛
吹動濃愁
莫恨香消雪減
須信道、跡掃情留
難言處
良宵淡月
疏影尚風流

--易安居士《滿庭芳》

除了喜歡喝酒,趙太似乎也特別喜歡梅花。

在她傳世的詞中,提到與梅花有關意象的詞,再加上開宗明義的詠梅詞,就有十八闋之多,約佔總數的三分之一。

也許這麼說是有點不要臉,但是趙太那麼喜歡梅花,讓我感覺上跟她更親近些--

因為,我也很喜歡梅花。

小時候讀過不少有關梅花的故事,可惜在香港這溫暖潮濕的小島,從來沒見過梅花是甚麼模樣,更遑論明白「香雪海」是怎樣一番風流光景。記得十五年前,在寒風凜冽的冬天初訪揚州,逕往史可法紀念館參觀。甫入門中,濃香襲來,清遠怡人,難描難畫。我像狗兒一般循著香氣一路尋去,終於在庭院中看到兩株盛開的臘梅。那份驚喜若狂和難言的激動,至今歷歷如昨。

從此,我就鐵了心,要做梅花的粉絲。

那趟乏善足陳的日本關西之旅中,若不是碰巧遇上梅花綻放的季節,可以肆意在紅白相間、錯落有致的梅花樹下徘徊良久,仔細玩味趙太的詠梅詞,恐怕我真的會提早結束假期,憤而離場以示抗議。不過,無論在和煦陽光或寒風冷雨之下,日本的梅花都沒有絲毫香氣,枉有嬌嬈嫵媚的皮相,卻少了引人入勝的風韻,一如日本貪圖聲色之娛的文化基因,頗令人失望。

為甚麼趙太會喜歡梅花呢?我永遠不會知道答案,但我想,梅花的孤芳自賞、堅強忍耐,總會讓趙太心生共鳴,繼而嚮往罷?梅花優美清麗的形態、清新幽遠的香氣、冒寒盛放的傲骨,相信也沒幾個人會不喜歡,問題只是程度深淺而已。反過來說,趙太那麼喜歡梅花,在那麼多作品中提到,也不禁令人遙慕趙太賞玩梅花、吟詠梅花的優雅脫俗。

趙太的詠梅詞,知名度也許比不上課文選讀的《醉花陰》或《聲聲慢》,但勝在深得花神之美,仔細賞玩之下,只覺齒頰芬芳,心曠神怡。其中我最喜歡《滿庭芳》,通篇流麗溫婉,蘊藉敦厚,雖云詞詠殘梅,曲盡寂寞之情而未流於淒怨酸苦,非公孫大娘舞劍器手不能為之。《聲聲慢》起拍連下七組疊字,雖云先聲奪人,細讀之後就顯得有點賣弄小聰明似的張揚跋扈。《滿庭芳》最後三句「難言處,良宵淡月,疏影尚風流」,暗用林逋詩意,卻別有一番悠然自得的氣魄,誠屬上品。

也許,我所以那麼喜歡趙太和她的作品,就是因為她在愁苦困頓之中,仍不失積極樂觀、坦率自然的性格,並未流於自傷自憐、怨天尤人。很多像趙太那樣身遭離亂的人,都會選擇以極盡怨恨酸苦的文字來抒發心中的鬱結,但是趙太沒有。趙太的性格和涵養,讓她把錐心之痛昇華成七分坦誠、三分含蓄的文字,讀之真切動人,又不會失諸味同嚼蠟的直抒胸臆。例如另一首聲稱是「梅詞」的《孤雁兒》,算是趙太比較簡單直接的作品,文字淺俗易懂,但字裡行間充溢著的淒涼和思念,卻是迴腸蕩氣,撩人心魄。

說起梅花,在我看來,當然還不止於冰清玉潔、凌霜傲雪的奇葩。梅花的形態、香氣,甚至只是名字,總叫我想起那早已跨鳳乘龍、隱沒在濃雲輕煙裡的瘦削身影。趙太的詠梅詞,如今讀來,又像是隔世的嘆喟,代我訴說著心底裡那些無以名狀的悲哀。

花與人,趙太和我自己的心事,就這樣糾纏在一起,再也分拆不開了。

Reflections on Christmas

Yesterday the outgoing Cardinal of Hong Kong Joseph Zen, 77, urged people to reflect on the values of poverty and frugality, what Christmas truly represents, because over-consumption has caused the current financial crisis that has still seen no end to its existence and sphere of influence.

"Is it not over-consumption, greed for easy money, irresponsible financial management, refusal by government officials to answer to the people or to fulfil their responsibilities in financial market control which caused the crisis?" asked Cardinal Zen, as quoted as saying by the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in his last pastoral letter to all Catholics in Hong Kong before retirement.

Coincidentally, Anglican Archbishop Paul Kwong of Sheng Kung Hui also urged people of Hong Kong to return to the virtue of love because "mythologising rampant capitalism" is "a recipe for social unrest".

I can't agree more with Cardinal Zen and Archbishop Kwong on their timely and well-intended reminder of what Christmas truly means. More importantly, their remarks are extremely relevant and valuable to those who never had a chance to learn about God. For many years, I have become too sick of the brainwash of consumeristic and materialistic festive "celebrations", if anything has been done to celebrate anything at all other than shopping. This epidemic behaviour now seems to me a surreal existence that eradicates the original meanings, connotations and significance of all festivals, regardless of their cultures of origin. Those meanings, connotations and significance are replaced by an artificial urge for tangible commodities as some sort of compensation.

For many years, shopping has been positioned and promoted as a widely practised form of celebrations, which in turn creates strong social and peer pressures on those who don't follow suit. This "under siege" mentality, founded on consumerism that is tirelessly advocated by business enterprises, in particularly those powerful transnational corporations based in Europe and the United States, has become truly addictive and irresistible. Countless people have now been brainwashed and believed wholeheartedly that such special occasions as Christmas and St Valentine's Day are not much more than legitimate excuses for excessive and wasteful shopping.

As I wrote last September when the financial crisis became more visible, I believe it is time for us to rethink capitalism as the preferred economic system for the long-term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mankind. In other words, capitalism that encourages deregulation and excessive consumption to promote economic growth has now come to a crossroad where serious thoughts and reflections are required to identify the direction for its survival, as well as that of mankind. From the environmental perspective, I cast serious doubt on how much longer we can afford to wait until capitalism rectifies itself. After all, the nature has already issued too many warnings in one way or another that we are terribly running out of time.

Sunday, 21 December 2008

Enough is Enough

I thought I knew enough of the highly bureaucratic, and most of the time, ossified administration of Hong Kong on both personal and professional fronts. Yet I still couldn't help flung into puzzle and unbelief when I read that a 56-year-old man was killed by a heart attack when he was only 100 metres away from the emergency unit of the Caritas Hospital in Sham Shui Po yesterday.

According to the media reports, the man was taken to the hospital reception lobby where a uniformed staff refused to offer help, citing he/she didn't know how. When a doctor reporting duty at the hospital helped the man's son call the emergency line, an ambulance was dispatched from Mong Kok three kilometres away. Another ambulance from Cheung Sha Wan finally arrived and took the man to Caritas Hospital's emergency unit after a long-winded detour of hundreds of metres. The man, eventually but not surprisingly, was certified dead.

Even if the media reports were accurate to the best possible extent, a number of key questions remain unanswered:

1. Who was that uniformed staff? Was he/she a medical staff? If yes, how could he/she refuse to help, which can be as simple as fetching the appropriate personnel rather than giving emergency treatment himself/herself?

2. Did the doctor reporting duty at the hospital call his colleagues for help as well? If no, why not?

3. Upon receiving the report, why did the Fire Services Department dispatch an ambulance from Mong Kok rather than Cheung Sha Wan in the first place? If there was no ambulance available from Cheung Sha Wan, why could there be one to arrive at the scene when the Mong Kok ambulance was stuck in the traffic?

Once again, the Caritas Hospital responded today that the parties involved have all followed the hospital's guidelines and procedures in handling this case. This means no one is liable for any fault or misconduct at least in legal and operational terms. Like many other cases, any human life or property lost is nothing more than an unfortunate coincidence.

Pardon me if I sound a bit too assertive when this matter is still under investigation, I can't help venting my anger and frustration upon reading this piece of news.

I can't remember how many times I have heard unfortunate and yet irritating stories of this kind. At this time when judgement built on a strong common sense is indispensable, it seems there are still more than enough technocrats in the administration who know nothing but ploughing through the nitty-gritty trivia and the countless guidelines and regulations to hold them in their positions until their retirement. Apparently there is a strong belief that as long as the guidelines and regulations are adhered to, one can be assured that he/she is legally and operationally clean. Unfortunately this exclusivity to rigid bureaucracy is a regrettable neglect of what civil servants and public service personnel are supposed to do in the first place - serving the needs of people. If the human race can be governed by bureaucracy instead of sensible discretion and judgement, why do we need the complacent civil servants and public service officers to make decisions on our behalf?

Anyone who suggests that the Hong Kong bureaucracy may eventually change some time when the younger generations are promoted to more senior positions may be over-optimistic. The mammoth administration of Hong Kong has already evolved into a blood-sucking vampire who can turn every victim into one of its kind, losing sight of the reality and feeling complacent and hostile towards those who stay outside its crumbling castle of elitism.

Monday, 15 December 2008

A Belated Christmas Gift Delivered Early

Today shall be remembered for the re-establishment of the three direct links - flight, freight and postal services - across the Taiwan Straits.

For many Chinese people, both at home and abroad, this is a belated Christmas gift that is delivered 10 days in advance.

As discussed in this blog in July when the agreement was signed, the re-establishment of the three direct links are by all means welcomed, even it may cause repercussions on the Hong Kong's position as an entrepot. Like President Ma Ying-jeou of Taiwan aptly said, this re-connection indicates the disposal of hostility and replaces with co-operation for mutual benefits.

Certainly, this reconciliation has been longed for more than half a century. This is a remarkable achievement that was unthinkable even 10 years ago. This is a great leap forward that should be celebrated not only by Chinese people but also their neighbours around the world.

For many years countless people in China have been suffering from torture of longing for reunion with their families torn apart by war and upheavals. As a student I had read enough of those heartbreaking stories of husbands and wives, mothers and sons, brothers and sisters forced to part for whatever changes the political crises and unrest had brought about. People at those times were so helpless and desperate and yet many of them managed to cope with the life-threatening hardships that fell upon them. Sometimes I just wonder if it is truly justified to say that the younger generations are more "capable" than the previous ones. As I can see in recent years, we are by no means stronger than our forefathers simply due to a lack of training of challenges. The ability to use computers or electronic gadgets doesn't really mean we are smarter or stronger, especially when hard times hit us in the face.

One of the greatest poets in Chinese history Du Fu (712-770 AD) once wrote, "The smoke of violence has spread for three consecutive months, thus making a letter from the family worth 10,000 pieces of gold." A clever journalist of Now TV News recited these two sentences in the lead paragraph of his report of the three re-connections last night, which drove me to tears within split of a second.

By all means, it is my humble hope that what Du Fu wrote would become history forever. The re-connections today indicate a memorable milestone in the right direction. I look forward to the leaders of both sides of the Taiwan Straits for more co-operation and understanding in the interest of people across the rough seas.

Sunday, 14 December 2008

不成風月轉摧殘

說起《碧血劍》裡的「夏溫之戀」,總是意猶未盡,忍不住再嘮叨一下。

雖然「夏溫之戀」蕩氣迴腸,令人動容,但細想金蛇郎君為了寶藏而放棄與溫儀私奔的機會,終於一失足成千古恨,其實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人。金蛇郎君在遺書裡慨嘆:「此時縱集天下珍寶,亦焉得以易半日聚首?重財寶而輕別離,愚之極矣,悔甚恨甚。」確是警世良言。其實,二千多年前老子就告誡我們「知足者富也」(第三十三章)、「故知足之足,恆足也」(第四十六章)。《紅樓夢》也有名言:「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人就是這樣,不到絕路,就不會醒悟;待到醒悟的時候,又已經太遲。從《鶯鶯傳》到《碧血劍》,「悔之已晚」的故事總是說之不盡、聽之不厭,如果不是我們記心太差,就是冥頑不靈。

金蛇郎君夏雪宜是一個充滿矛盾和缺陷的人,從他的名字到一言一行,莫不教人難以捉摸、猜想不透。例如他利用何紅藥的感情騙去五毒教的寶物,卻又對溫儀忠貞不二,寧死不屈,已經有很多人分析過其中的原因,從性格差異、心理狀態到文化衝突均有涉獵,眾說紛紜。其中網友Wiccan《從文化衝突看夏雪宜對溫儀和何紅藥的選擇》的鴻文,更是精采絕倫。不過我還是覺得,兩人相遇的時機,才是其中的關鍵。

我不否認金蛇郎君和溫儀在性格、心理狀態方面的契合,Wiccan所謂的「文化衝突」,也是金蛇郎君內心深處對亡姊的思念和依戀,轉化為對理想愛侶的一種期望或指標。不過,我認為這些因素都比不上時機那麼重要。

金蛇郎君所以成為變態殺手,皆因幼年時全家無辜被殺,令他一夜之間變成孤兒。他原是家中幼子,深得父母兄姊疼惜,是個萬千寵愛在一身的孩子。他對父母兄姊的依戀,正是他對付溫家時機關算盡、手段毒辣的原因。反過來說,他報仇之心愈堅決、手段愈狠辣,就表示他對家人的孺慕之情愈深刻,家破人亡的傷痛和怨憤愈難排遣。儘管在復仇的過程中,他不相信任何人,不讓人任何討他便宜的機會,但內心深處,他仍是渴望像童年時一樣,享受家人的愛護和溫暖。

金蛇郎君遇上何紅藥的時候,正在籌備他的復仇計劃,雖然已學成一身武功,還欠缺一些報仇的手段和利器,所以他偷學五毒教的下毒本領,又打算到峨嵋山盜劍。他自己說得清楚明白,毒龍洞中的事,在他而言不過逢場作戲,何紅藥的一片癡心,原不過是一廂情願。

但是,金蛇郎君遇上溫儀的時候,他的復仇計劃已經進行了一大半,預算要殺五十人,遇害者已有三十八人,還未計算被賣到揚州娼寮的兩名女眷。這時候的他,報仇之心可能已經轉淡,經年累月籌備的復仇計劃逐步實現,意味著他的人生目標逐漸消失,心靈愈覺空虛,溫婉善良、外柔內剛的溫儀正好符合他的心理需要。因為一個人精神長期處於緊張或戒備狀態,始終很疲累,很想有一個可以信任的對象讓他傾訴、讓他依靠。更何況,溫儀被他抓到山洞的時候,曾經以頭撞石,寧死不從,可能令他想起當年慘遭毒手的姊姊,也是這樣反抗過。當溫儀和亡姊的形象重疊,對於渴望得到愛護的金蛇郎君來說,溫儀就成為無法抗拒的理想愛侶。後來溫儀在他受人圍攻時流露關懷擔憂的神情,在他身受重傷時用心照料他,令他嚐到久違了的溫暖和關懷,令他感到安心、親切。金蛇郎君不顧一切地愛上溫儀,可能正是這個原因。後來夏雪宜向溫儀承諾,已經殺了四十人,看在她的眼淚份上,就此罷手不殺。表面上,他這樣做是為了向溫儀表明心跡;然而如果上述的心理分析成立的話,他其實是找到了另一個人生目標,決意從仇恨的深淵跳出來,和溫儀開始新生活。

如果金蛇郎君在復仇之初遇上溫儀,即使兩人性格契合,金蛇郎君也很可能無法說服自己放棄報仇。他不可能對父母兄姊食言,來換取自己的幸福。正如何紅藥,不惜身敗名裂來幫助他盜取金蛇劍,金蛇郎君又何嘗流露半點感激之情?他甚至反客為主,利用何紅藥的癡心,還在毒龍洞中佔盡便宜。可見在復仇之初,金蛇郎君早被復仇意志埋沒了良知,即使與溫儀相遇,也不見得就會愛上她。因此,我認為時機是兩人相愛的關鍵。

其實,金蛇郎君性格上有一個很嚴重的缺陷,就是貪婪。他明知何紅藥鍾情於己,就利用她的感情去盜劍,一見到毒龍洞內的寶物,更毫不猶豫的一併取去。即使他和溫儀真心相愛,又莫名其妙地先把她送回家裡,逕去盜寶,再圖相聚,終於鑄成無法挽回的悲劇。他臨死時才明白「重財寶而輕別離」的愚昧,可是已經太遲了。

也許因為金蛇郎君在性格上有太多缺陷,我對他沒有太大感覺,只覺得他的故事奇詭曲折,引人入勝。相比之下,我更同情溫儀和何紅藥的遭遇;而兩者之間,又覺得溫儀更惹人憐惜。

不少讀者都同情何紅藥錯愛負心人,指責金蛇郎君始亂終棄,我又何嘗不是?癡心錯付,原是很多女子的宿命,但何紅藥的偏激和怨毒,和她偏向「我愛你,你就得愛我」的一廂情願,又令人毛骨悚然,同情之心稍減,驚懼之情驟起。金蛇郎君欺騙她的感情,沒錯是罪證確鑿,但何紅藥二十年來自傷自憐,自己何嘗沒有責任?她彷彿是《神鵰俠侶》李莫愁的前身,多年來一味沉醉在憂傷和怨恨之中,卻沒想過這些憂傷和怨恨,真箇是負心人給她的,還是自找的?

溫儀外表柔弱,不懂武功,但內心堅強忍耐,絕非尋常鴛鴦蝴蝶派的女主角可比。她願意接受金蛇郎君的愛意,為他忍受父母家人的無理歧視,已是勇氣可嘉。後來帶著情郎的孩子在溫家這等虎狼之地忍辱偷生十八年,艱苦委屈可想而知。沒錯,她可能衣食無憂,但溫家上下對她母女倆白眼橫加、肆意侮辱,這等精神虐待是錦衣美食無法補償的。俗語有云:「寧吃開眉粥,莫食愁眉飯」,正是這個道理。女兒青青刁蠻任性、敏感脆弱,可能是遺傳自父親,也可能是被人長期歧視而造成的扭曲心理。不過青青始終心地善良,分辨是非,溫儀教女有方,可見一斑。想到她一介弱質女流,在強敵環伺的溫家撫養女兒成人,女兒雖然曾入歧途,尚未至於泯滅良知的地步,更是難能可貴,可敬可佩。

每次重溫《碧血劍》,總是忍不住掩卷長嘆。三個苦命人,兩段刻骨銘心的愛情,造就了《碧血劍》最蕩氣迴腸、最教人難忘的片段;即使在金庸小說之中,也堪稱罕有其匹。三人因為一個「情」字糾纏不休,淒苦半生,最後屍骨化灰,合葬於華山之巔的懸崖上,碧落黃泉之後,又不知勾起多少剪不斷理還亂的公案。想到這裡,不禁記起納蘭性德這一句:「不成風月轉摧殘」。情之累人,摧殘的又豈只是風月?

Thursday, 11 December 2008

五十年前的浪漫

人老了,小時候的情意結就愈纏愈緊,難以排解。就像金庸小說《碧血劍》。愈是忙得喘不過氣的時候,就愈記掛字裡行間的江湖、蛛網塵封的浪漫。

趁著難得的假期,終於看到了1958年李晨風編導的《碧血劍》上集。

由於時間緊逼,只能看到上集。不過能看到金蛇郎君和溫儀的故事,已經很不錯了。其實,兩冊《碧血劍》原著,讓人魂牽夢縈的,除了他倆,還能有誰?

早知道原著中的萬人迷由吳楚帆飾演,但他在溫家牆頭出現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笑。他把溫儀擄去山洞之中,咧嘴向她獰笑的時候,更幾乎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無意對老前輩不敬,但吳楚帆正義凜然的形象實在太突出,無論造型和氣質,都跟金蛇郎君沾不上邊。即使吳楚帆也演過令人恨得牙癢癢的壞蛋(如與芳艷芳合演的《琵琶怨》),但金蛇郎君的邪魅疏狂、陰險狠辣,又豈能與兇橫霸道、劫財劫色的土豪惡霸相提並論?

話雖如此,吳楚帆演繹金蛇郎君的偏激和狂躁,倒是相當出色。只匆匆一瞥他的神態,就明白精神長期困擾的人是甚麼模樣,難怪原著裡堅忍勇敢的溫儀,也要被他嚇得大哭起來。

至於金蛇郎君口中「又美貌、又溫柔、又天真」的溫儀,則由羅艷卿飾演。坦白說,比吳楚帆還要叫人失望。羅艷卿演的中年溫儀尚可,少女溫儀就真的不敢恭維。儘管她很努力地表現少女溫儀天真率性的一面,但是,除了抱歉,還是抱歉。

李晨風導演的作品,我看得不多,但《寒夜》、《日出》、《春殘夢斷》、《豪門夜宴》、《人海孤鴻》、《李後主》等,均是佳作。印象中,李晨風導演的作品,具有深厚的人文氣息,他的風格也處處顯露一股文質彬彬、淳厚仁和的鴻儒之風。我本來就奇怪,為甚麼他會改編武俠小說,而且挑中了金庸小說中比較冷門的作品《碧血劍》,而不是《射鵰英雄傳》;看了《碧血劍》上集,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根據李晨風兒子李兆熊憶述,李晨風當年拍《碧血劍》,是為了幫助他叔父李化創辦、以製作武俠片為主的「峨嵋影片公司」,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原因(詳見《李晨風:評論.導演筆記》,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4,頁155)。

《碧血劍》上集以袁崇煥被崇禎處死開始,不夠五分鐘就轉到童年袁承志(陳碩修飾,即是今天的石修)為安大娘(陳惠瑜飾)所救,啞巴(袁小田飾)帶他上華山拜穆人清(楊業宏飾)為師。人物之間的對話,一直強調袁承志要為父報仇;編導借用明末腐敗政治諷刺時弊的痕跡,可以說完全找不到。中段以後,居然花了大半篇幅來描寫金蛇郎君和溫儀的故事,更是出乎意料。雖說李導演拍文藝片成就蜚然,當年武俠片畢竟尚在起步階段,而且不是他擅長的片種;以這個形式刻劃感情和人生,未免托大。其實,李導演花了那麼多筆墨描寫「夏溫之戀」,充其量只是照本宣科,雖然偶有佳句,但整體而言,甚是枯淡無味,算不上是名家手筆。

片中金蛇郎君和溫儀的故事,對原著改動不少,大概可以從李導演對「夏溫之戀」的態度,窺見他創作的風格和原則。其中重要的改動計有:

一、溫儀脫去衣服,用被子裹住身體,向金蛇郎君說寧願讓他侵犯自己,來交換他答允不要再傷害溫家其他女子。金蛇郎君吃了一驚,自認拗不過她,著她穿回衣服,答應送她回家。

二、金蛇郎君被溫明山(石堅飾,電影中依照舊版原著的名字,一九七零年代新版才改為「溫方山」)、一名道士、一名和尚圍攻,他殺掉一僧一道後,被溫明山暗算受傷,但溫儀沒有留下來照顧他,而是跟隨父親回家。

三、後來金蛇郎君夜探溫儀閨房,告訴她要尋找建文皇帝的寶藏,尋到了就回來接她。溫氏五老佯裝接受兩人的戀情,在他們拜堂成婚後,讓金蛇郎君喝下放了迷藥的合巹酒,令他失手被擒。

其餘還有金蛇郎君的姐姐給改成妹妹、哥哥改成弟弟,溫儀母女倆居然跑到袁承志(曹達華飾)的客棧去聊上老半天等零碎改動。

坦白說,第一個改動,真叫我目瞪口呆。當然不是因為有甚麼玉帛相見的場面(其實石牆上映出溫儀脫掉衣裳的影子,出自溫文爾雅的李導演手筆,已經夠震撼的了);而是因為溫儀的形象倏地拔高,直如聖女貞德一般,何止叫人肅然起敬,簡直要頂禮膜拜。溫儀不但撞石尋死,在明白了金蛇郎君向溫家復仇的原委後,居然願意犧牲自己來保全溫家其他女子,難怪身經百戰的夏雪宜也給嚇得手足無措。也許,夏雪宜所以愛上溫儀,就是從這份突如其來的悸動開始的。

第二個改動,把原著裡二人單獨相處、情愫漸生的場面一筆勾銷。生死不渝的夏溫之戀,沒有經過脂粉首飾、小貓小狗的試探,也沒有給她看肚兜、給她削製木頭玩具的親暱和肯定,只有義無反顧的勇氣、接受感情支配的率真和坦然--愛上就愛上了,絕不含糊,也不用多費唇舌解釋。以前讀原著時對兩人為何相戀的懷疑和猜測,一下子變得無聊兼多餘。也許因為這樣,看他倆久別重逢,在溫儀的閨房熱情地擁抱,居然有點心跳眼熱,早忘記了他倆原是嚴重超齡、過分魁梧的吳楚帆和羅艷卿。那一刻,真箇是「當我眼前只有你」,管他天崩地裂、冬雷夏雪,甚麼也無法阻擋兩對渴望的眼睛、兩顆熾熱躍動的心。

至於第三個改動,可能是李導演為了解決溫儀未婚生女這個「不道德」的難題而設計的。就像他改編自《牡丹亭》的《艷屍還魂記》,湯顯祖原著中一切顛覆禮教、活色生香的性感場面,全部經過高溫消毒,保證老少咸宜。到底是當時的尋常百姓保守如此,連一丁點兒踰規越矩的情節也接受不了,還是李導演被「文以載道」、「教化社會」的傳統知識分子使命感所驅使?不過我想,如此編排,看來還是出於李導演的個人取向罷?君不見《紫釵記》、《牡丹亭驚夢》等不乏性暗示的作品,在當年也大受歡迎麼?當然,唐滌生先生寫來含蓄蘊藉,樂而不淫,若非挑通眼眉,又如何看得出蛛絲馬跡?

站在喜歡「夏溫之戀」讀者的立場,金蛇郎君和溫儀有幸拜堂成親,正是求之不得,樂觀其成,總算稍為彌補了原著裡的遺憾。不過,即使溫儀成為金蛇郎君名媒正娶的妻子,理論上青青不再是私生女,青青的敏感和偏激,仍然順理成章。為甚麼呢?很簡單,由於溫家壓根兒不承認那個姦淫擄掠、無惡不作的「奸賊」是女婿,唯有把一腔怨毒、憤怒、厭惡,發洩在這個女孩兒身上,對她和她父親肆意詆譭,讓她覺得委屈、難堪,甚至怨恨為甚麼父親沒有保護她母女倆,而要她們忍受溫家的精神虐待。青青的脆弱和任性,看來已是命中註定,除非夏雪宜能與溫儀雙宿雙棲,否則恐怕無法改變的了。

可惜的是,李導演未能充分把握「夏溫之戀」的精髓,拍來平實有餘,感人不足,平白浪費了一段好故事。「夏溫之戀」也明顯與前半部的故事銜接不上,袁承志和青青彷彿淪為了鋪墊主角(金蛇郎君和溫儀)出場的紅地氈。故事說來就如一篇流水帳,即使情節曲折、人物鮮明,還是挑不起觀眾的情緒,吸引力遠遜原著。

Wednesday, 3 December 2008

한국어 공부하는 원인

저는 한국어를 공부한지 한 삼 년 됐습니다. 하지만 이야기 와 듣기를 잘 못합니다. 듣기를 연습하니까 한국 드라마를 많이 보고싶은데 시간이 없어서 못 것을 합니다.

저는 회사에 다닙니다. 매일은 일이 많마서 늦게까지 하고 집에 돌아갑니다. 그래서 공부 시간이 모자랍니다. 이따금 주말에도 일을 해야 하니까 쉬지 못합니다. 실은 두 달 동안 그래서 너무 피곤합니다.

공부 시간이 없어서 한국어 이야기와 듣기를 아직 잘 못하지만 한국어가 재미있습니다. 한국 역사와 문화를 공부하기 때문에 한국말을 열심이 배웁니다.

2005 년 가을에는 한국에 처음 갔다 왔습니다. 서울과있는 조선 왕궁들과 박물관들을 가고 봤습니다. 그리고 경주, 안동, 수원에도 갔다왔습니다. 그래서 저에게 한국역사를 정말 재미있어서 한국어를 공부해봤습니다.

한국역사를 공부하고 싶어서 한국어로 쓴 역사와 문화책을 읽을 줄 알으면 아주 좋겠습니다. 그러면 저는 중국어, 영어와 한국어 책을 읽을 줄 알니까 전면적 역사를 공부가 됩니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