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1 December 2008

五十年前的浪漫

人老了,小時候的情意結就愈纏愈緊,難以排解。就像金庸小說《碧血劍》。愈是忙得喘不過氣的時候,就愈記掛字裡行間的江湖、蛛網塵封的浪漫。

趁著難得的假期,終於看到了1958年李晨風編導的《碧血劍》上集。

由於時間緊逼,只能看到上集。不過能看到金蛇郎君和溫儀的故事,已經很不錯了。其實,兩冊《碧血劍》原著,讓人魂牽夢縈的,除了他倆,還能有誰?

早知道原著中的萬人迷由吳楚帆飾演,但他在溫家牆頭出現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笑。他把溫儀擄去山洞之中,咧嘴向她獰笑的時候,更幾乎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無意對老前輩不敬,但吳楚帆正義凜然的形象實在太突出,無論造型和氣質,都跟金蛇郎君沾不上邊。即使吳楚帆也演過令人恨得牙癢癢的壞蛋(如與芳艷芳合演的《琵琶怨》),但金蛇郎君的邪魅疏狂、陰險狠辣,又豈能與兇橫霸道、劫財劫色的土豪惡霸相提並論?

話雖如此,吳楚帆演繹金蛇郎君的偏激和狂躁,倒是相當出色。只匆匆一瞥他的神態,就明白精神長期困擾的人是甚麼模樣,難怪原著裡堅忍勇敢的溫儀,也要被他嚇得大哭起來。

至於金蛇郎君口中「又美貌、又溫柔、又天真」的溫儀,則由羅艷卿飾演。坦白說,比吳楚帆還要叫人失望。羅艷卿演的中年溫儀尚可,少女溫儀就真的不敢恭維。儘管她很努力地表現少女溫儀天真率性的一面,但是,除了抱歉,還是抱歉。

李晨風導演的作品,我看得不多,但《寒夜》、《日出》、《春殘夢斷》、《豪門夜宴》、《人海孤鴻》、《李後主》等,均是佳作。印象中,李晨風導演的作品,具有深厚的人文氣息,他的風格也處處顯露一股文質彬彬、淳厚仁和的鴻儒之風。我本來就奇怪,為甚麼他會改編武俠小說,而且挑中了金庸小說中比較冷門的作品《碧血劍》,而不是《射鵰英雄傳》;看了《碧血劍》上集,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根據李晨風兒子李兆熊憶述,李晨風當年拍《碧血劍》,是為了幫助他叔父李化創辦、以製作武俠片為主的「峨嵋影片公司」,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原因(詳見《李晨風:評論.導演筆記》,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4,頁155)。

《碧血劍》上集以袁崇煥被崇禎處死開始,不夠五分鐘就轉到童年袁承志(陳碩修飾,即是今天的石修)為安大娘(陳惠瑜飾)所救,啞巴(袁小田飾)帶他上華山拜穆人清(楊業宏飾)為師。人物之間的對話,一直強調袁承志要為父報仇;編導借用明末腐敗政治諷刺時弊的痕跡,可以說完全找不到。中段以後,居然花了大半篇幅來描寫金蛇郎君和溫儀的故事,更是出乎意料。雖說李導演拍文藝片成就蜚然,當年武俠片畢竟尚在起步階段,而且不是他擅長的片種;以這個形式刻劃感情和人生,未免托大。其實,李導演花了那麼多筆墨描寫「夏溫之戀」,充其量只是照本宣科,雖然偶有佳句,但整體而言,甚是枯淡無味,算不上是名家手筆。

片中金蛇郎君和溫儀的故事,對原著改動不少,大概可以從李導演對「夏溫之戀」的態度,窺見他創作的風格和原則。其中重要的改動計有:

一、溫儀脫去衣服,用被子裹住身體,向金蛇郎君說寧願讓他侵犯自己,來交換他答允不要再傷害溫家其他女子。金蛇郎君吃了一驚,自認拗不過她,著她穿回衣服,答應送她回家。

二、金蛇郎君被溫明山(石堅飾,電影中依照舊版原著的名字,一九七零年代新版才改為「溫方山」)、一名道士、一名和尚圍攻,他殺掉一僧一道後,被溫明山暗算受傷,但溫儀沒有留下來照顧他,而是跟隨父親回家。

三、後來金蛇郎君夜探溫儀閨房,告訴她要尋找建文皇帝的寶藏,尋到了就回來接她。溫氏五老佯裝接受兩人的戀情,在他們拜堂成婚後,讓金蛇郎君喝下放了迷藥的合巹酒,令他失手被擒。

其餘還有金蛇郎君的姐姐給改成妹妹、哥哥改成弟弟,溫儀母女倆居然跑到袁承志(曹達華飾)的客棧去聊上老半天等零碎改動。

坦白說,第一個改動,真叫我目瞪口呆。當然不是因為有甚麼玉帛相見的場面(其實石牆上映出溫儀脫掉衣裳的影子,出自溫文爾雅的李導演手筆,已經夠震撼的了);而是因為溫儀的形象倏地拔高,直如聖女貞德一般,何止叫人肅然起敬,簡直要頂禮膜拜。溫儀不但撞石尋死,在明白了金蛇郎君向溫家復仇的原委後,居然願意犧牲自己來保全溫家其他女子,難怪身經百戰的夏雪宜也給嚇得手足無措。也許,夏雪宜所以愛上溫儀,就是從這份突如其來的悸動開始的。

第二個改動,把原著裡二人單獨相處、情愫漸生的場面一筆勾銷。生死不渝的夏溫之戀,沒有經過脂粉首飾、小貓小狗的試探,也沒有給她看肚兜、給她削製木頭玩具的親暱和肯定,只有義無反顧的勇氣、接受感情支配的率真和坦然--愛上就愛上了,絕不含糊,也不用多費唇舌解釋。以前讀原著時對兩人為何相戀的懷疑和猜測,一下子變得無聊兼多餘。也許因為這樣,看他倆久別重逢,在溫儀的閨房熱情地擁抱,居然有點心跳眼熱,早忘記了他倆原是嚴重超齡、過分魁梧的吳楚帆和羅艷卿。那一刻,真箇是「當我眼前只有你」,管他天崩地裂、冬雷夏雪,甚麼也無法阻擋兩對渴望的眼睛、兩顆熾熱躍動的心。

至於第三個改動,可能是李導演為了解決溫儀未婚生女這個「不道德」的難題而設計的。就像他改編自《牡丹亭》的《艷屍還魂記》,湯顯祖原著中一切顛覆禮教、活色生香的性感場面,全部經過高溫消毒,保證老少咸宜。到底是當時的尋常百姓保守如此,連一丁點兒踰規越矩的情節也接受不了,還是李導演被「文以載道」、「教化社會」的傳統知識分子使命感所驅使?不過我想,如此編排,看來還是出於李導演的個人取向罷?君不見《紫釵記》、《牡丹亭驚夢》等不乏性暗示的作品,在當年也大受歡迎麼?當然,唐滌生先生寫來含蓄蘊藉,樂而不淫,若非挑通眼眉,又如何看得出蛛絲馬跡?

站在喜歡「夏溫之戀」讀者的立場,金蛇郎君和溫儀有幸拜堂成親,正是求之不得,樂觀其成,總算稍為彌補了原著裡的遺憾。不過,即使溫儀成為金蛇郎君名媒正娶的妻子,理論上青青不再是私生女,青青的敏感和偏激,仍然順理成章。為甚麼呢?很簡單,由於溫家壓根兒不承認那個姦淫擄掠、無惡不作的「奸賊」是女婿,唯有把一腔怨毒、憤怒、厭惡,發洩在這個女孩兒身上,對她和她父親肆意詆譭,讓她覺得委屈、難堪,甚至怨恨為甚麼父親沒有保護她母女倆,而要她們忍受溫家的精神虐待。青青的脆弱和任性,看來已是命中註定,除非夏雪宜能與溫儀雙宿雙棲,否則恐怕無法改變的了。

可惜的是,李導演未能充分把握「夏溫之戀」的精髓,拍來平實有餘,感人不足,平白浪費了一段好故事。「夏溫之戀」也明顯與前半部的故事銜接不上,袁承志和青青彷彿淪為了鋪墊主角(金蛇郎君和溫儀)出場的紅地氈。故事說來就如一篇流水帳,即使情節曲折、人物鮮明,還是挑不起觀眾的情緒,吸引力遠遜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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