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8 December 2008

文海隨筆--學詩謾有驚人句

天接雲濤連曉霧
星河欲轉千帆舞
彷彿夢魂歸帝所
聞天語
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
學詩謾有驚人句
九萬里風鵬正舉
風休住
蓬舟吹取三山去

--易安居士《漁家傲》

和很多趙太的粉絲一樣,我喜歡她的作品、喜歡她這個人,都是從她的詞作開始的。當年課文選讀的是《醉花陰》,其後細讀她的集子,才發覺趙太很多作品比《醉花陰》寫得更巧妙、更渾然天成。其中我最喜歡趙太晚年的《永遇樂》,以尋常用語道盡離亂之餘的蒼涼和無奈,堪稱壓卷的絕唱。其他著名的作品如《一翦梅》、《如夢令》、《鳳凰臺上憶吹簫》、《聲聲慢》等,自然也是耳熟能詳。

千百年來,趙太與南唐後主李煜齊名,號稱「婉約詞宗」、「詞中二李」。也許因為這樣,趙太的形象總是偏向溫婉、嬌柔的一面,跟我們想像中的古代閨閣女子沒甚麼分別。

可是翻到集子尾聲,才知道趙太在詩賦、文章中的表現,又是另一番光景。最記得初讀她的《夏日絕句》:「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暗諷宋廷偷安江左,痛快淋漓,不禁拍案叫絕,真想敬她一大碗酒。繼而讀到《詠史》、《感懷》、《題八詠樓》、《分得知字》、《浯溪中興頌詩和張文潛》二首、《打馬圖序》、《打馬賦》等詩文,才明白趙太不是深居簡出、終日傷春悲秋的弱質女子,而是個性耿直、爽朗豪邁、光風霽月的熱腸人。

在趙太現存的十多首詩裡,以節奏強勁、豪興遄飛的《浯溪中興頌詩和張文潛》最得我心。讀到開端幾句:「五十年功如電掃,華清宮柳咸陽草。五坊供奉鬥雞兒,酒肉堆中不知老」,唐玄宗天寶初年承平日久,耽於逸樂的情景,栩栩如生,歷歷在目;讓人意識到「安史之亂」爆發,並不是偶然,而是早晚會發生的必然後果。中段「堯功舜德本如天,安用區區紀文字?著碑銘德真陋哉,迺令鬼神磨山崖」,在歷來瞎吹法螺的馬屁精,還有那些自吹自擂、好大喜功的庸陋傢伙臉上,狠狠摑了一巴掌,真是痛快。最後以「夏商有鑒當深戒,簡冊汗青今具在。君不見當時張說最多機,雖生已被姚崇賣」作結,明顯是以張說和姚崇的互相傾軋,諷喻北宋末年愈演愈烈的新舊黨爭。趙太的父親李格非被列入「元祐黨籍」,丈夫趙明誠的父親趙挺之卻是新黨中人,無論父親或丈夫也親受黨爭之害,想必對黨爭深痛惡絕,在詩中借古諷今,抒發不滿。

那麼,為甚麼趙太在詞和詩文的表現南轅北轍呢?在我看來,可能因為趙太是「形式決定內容」的「形式主義」先行者。

借用「形式主義」這個名詞,沒有貶抑趙太的意思。在一般情況下,我們說「形式主義」的作品徒具其形,作者拘泥於修辭、聲韻、字數等外在的東西,對於主題和內容反而不太重視。魏、晉以來流行的駢文,正是「形式主義」體裁的代表。不過,趙太並沒有只重外表、看輕內涵,而是她認為「詞」是非常獨特的體裁,由於形式上的限制,「詞」只適合敷寫某些內容,填詞的技巧也不可以與吟詩作文混為一談。故謂之「別是一家,知之者少」是也。

可惜趙太在《詞論》中,並沒有清楚說明「詞」適合敷寫哪些內容,但綜合她批評諸家的意見來看,我認為趙太心目中真正「別是一家」的「詞」,須符合「嚴守音律,抒情述性」兩大條件。

「詞」既然是歌詞,自然講究音律、字句精鍊。如果不合音律、不能歌唱,就成不了歌詞,不過是案頭文章而已。另外,歌詞篇幅短小,宋代最常見的詞牌如《菩薩蠻》、《如夢令》、《青玉案》、《蝶戀花》等,少則十餘字,多也不過數十字,而且須配合音樂演唱,實在宜於抒情、詠物,卻不擅於議論或敘事。即使後來篇幅較長的慢曲漸多,也不過百餘字,實在難與古詩、樂府等適合長篇敘事的體裁相比。事實上,趙太的詞作,都是以抒情、詠物為主;而她的詩賦和文章,題材則廣泛得多,遣懷、詠史、敘事、諷喻時政等都有。因此我認為,趙太的作品貫徹了她對「詞」的獨特見解,而且也是她「詞以形式決定內容」理論的最佳演繹。

在寫作技巧方面,趙太這位填詞的大行家自有其獨到的見解,對當代文豪和成名詞家的批評也最為尖銳,所以招來「皆摘其短,無一免者,此論未公」的指摘,還有「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的譏諷(詳見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三)。連對她頗有好評的王仲聞先生,也認為《詞論》「苛求太甚」。這些批評,基本上我都同意,但是趙太的評語,對於鑽研「詞」這個體裁,仍是極具參考價值的。例如她批評「學際天人」的大文豪晏殊、歐陽修和蘇軾所填的詞,淪為「句讀不葺之詩」,其實就是說明填詞的技巧與作詩不同。那麼,填詞的技巧是甚麼呢?她又批評柳永「詞語塵下」、晏幾道「苦無鋪敘」、賀鑄「苦少典重」、秦觀「專主情致而少故實」、黃庭堅「即尚故實,而多疵病」。那就是說,填詞要鋪敘、要典雅、要故實、要主情致。「故實」和「情致」兩個概念比較難懂,而且眾說紛紜。以我自己的理解,「故實」大概是指要有實質的內容,不能空泛,更不應無病呻吟。「情致」則指以抒發情感、描述心性為主,以配合「詞」偏向婉約、陰柔的風格。

坦白說,我不太贊同「形式決定內容」的說法,蘇軾以詩為詞、辛棄疾無事不可入詞的才氣縱橫,更合我的脾胃。然而「詞」畢竟還得倚聲而歌,要是不合音律、佶屈聱牙,的確讓人耳朵受罪,而且也失去了作為歌詞的性質和意義。趙太以「詞」是獨一無二、有別於詩的體裁立論,提出填詞須有獨特的技巧,須兼顧形式與內容的要求,不愧是詞壇「本色當行第一人」。

可惜現存的《詞論》確實失諸偏頗,細讀之下,文意也似乎言猶未盡,所以我懷疑《詞論》並非全豹,有一部分早已散佚。故此,看到趙太因為這篇文章而招人非議,說她狂妄自大、目空一切,總是有點不服氣。其實,評議諸公為何不仔細想想,這篇文章會否有甚麼不尋常或缺漏的地方,或者趙太為甚麼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把當代名家都得罪個遍?趙太雖然自負,卻也不是信口雌黃之人,她的批評並非無的放矢,更不是惡意中傷。如果因為言語率直得罪於人,那還罷了;最怕是評議者因人廢言,那就不是趙太的問題,而是有人被偏見蒙蔽了理智。

2 comments:

  1. 有段文壇掌故,說蘇東坡問人他的詞和漏永的怎樣比,人答柳永的詞宜小姑娘,執牙板,溫柔地唱;而蘇學士的詞只宜關西大漢,銅琵琶,高唱大江東去。
    對話的結果是蘇東坡「大樂」,可見這批評不錯。
    詞除了合音律,還要合歌曲的風格,我想宋代詞曲以婉約為上,蘇東坡的豪放詞以原曲唱出,大概會像把「男兒當自強」的詞寫入「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旋律的效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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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也是這麼想,宋代的樂曲以輕柔婉約為宗,但是仍有《破陣子》、《滿江紅》等比較激昂豪邁的詞牌。自問對詞的認識仍是皮毛,二十年來毫無寸進,所以不敢妄下斷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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